早晨的冒险者公会,人潮拥挤的委托告示板前方。
「能接触音乐、能演戏,又能钓鱼,冒险者可以尝试各种工作,真的很不错呢。」
「你本来就会拉小提琴吧。」
「这是我第一次参加乐团演奏呀。」
看见利瑟尔开心地这么说,劫尔理解地点点头。虽然利瑟尔举出的那些都是大部分冒险者不想接的委托,让人很想吐槽,不过他尽情享受着假期就好。
劫尔已经听说他们去参加某个当地乐团的演奏了。反正即使当时在场,他也会翘掉这个委托,只能说这时机还真巧。
「队长,你在那边没有参加过喔?」
「怎么可能,我连提都不敢提呢。」
利瑟尔理所当然地这么说,按往例从告示板一侧开始依序浏览委托单。
「总不能让杂音混入优美的旋律里吧?」
这既不是自卑也不是自谦,劫尔和伊雷文不用想也知道。
在他们两人耳中,利瑟尔的小提琴音色也非常优美,但对利瑟尔而言还离不开练习的领域。毕竟他在原本世界听惯了一流乐团的一流演奏,那是从众多才子当中选拔出来的天才所带来的顶级音乐飨宴。
两人能够轻易想像利瑟尔是如何坐着马车,来到拥有最高级音响设备的音乐厅,坐在贵宾席上优雅地聆赏音乐。实在太适合他了。
「不过,这次的乐团可以跟大家一起同乐,真的很棒呢。」
「队长看起来真的超开心的。」
「很开心呀。」
利瑟尔穿过了其他冒险者你推我挤地抢着看的告示板区域,走向空荡的低阶委托区。他从那里探头确认过C阶的区块,接着转向E、F这些低阶委托。
「你在那里没听过街头演奏?」
「有的,倒是听过一次,因为陛下突然跑去加入演奏。」
「你说啥?」
理应第一个在高级音乐厅坐享王族专用席的国王,居然在街头参加过演奏,而且还是临时加入。这位国王的行动力,果然和劫尔他们听说过的一样惊人。
「陛下弹着钢琴,现场气氛非常热闹哦。」
「喔,你是说那个……风琴的亲戚?」
「那种音乐怎么热闹得起来啊。」
「陛下的钢琴比较激昂嘛。」
一般的古典音乐他也会弹,不过比较喜欢快节奏的曲子。
劫尔想像中激昂的钢琴曲,都是厚重又像暴风雨般席卷全场的炫技曲子,因此很难想像节奏明快的曲子是什么样子,或许比较接近流浪的小提琴家偶尔会在酒馆演奏的那种欢快歌曲吧。
「嗯?」
忽然,利瑟尔的视线停留在委托告示板下方。
他稍微弯下身拿起那张委托单,却没有将它撕下来。劫尔他们也跟着凑过去看,映入眼中的是个与众不同的F阶委托。
【寻找让一朵花绽放的方法】
阶级:F~
委托人:绿井花店
报酬:五枚银币
委托内容:我有一朵在魔力聚积地才会开放的花,请提供让它绽放的情报。
希望找到熟悉魔力聚积地、知道可以运用哪些素材的人帮忙,拜托了。
劫尔心想,全心享受音乐、钓鱼、戏剧的利瑟尔,怎么可能对这委托没兴趣呢?倒不如说,世界上还有什么事情他无法乐在其中?当然,国政、外交这些他在另一边的日常事务除外。
「我想接这个委托。」
「我想也是。」
「可是,我没什么园艺相关的知识……」
利瑟尔看着委托单沉思起来。看到他难得犹豫不决,其他冒险者纷纷偷瞄过来,难道有利瑟尔他们也难以完成的F阶委托吗?但那委托内容让他们都困惑地忍不住多看一眼。
「伊雷文呢?」
「我?」
「你原本住在森林里呀。」
「可是猎人不会去种东西啊,完全是两回事。」
有时候为了追赶猎物,甚至好几天没回家咧,伊雷文补充道。利瑟尔听了理解地点头,不过伊雷文爸爸是以陷阱为主要狩猎工具,一路上应该也不是马不停蹄地移动。
「我妈应该比较瞭解吧。」
「她是调香师对吗?」
「对啊,她会自己种一些药草还是香草之类的东西。」
伊雷文的老家旁边,有座小小的花坛。
劫尔只有模糊的印象,不过利瑟尔记得很清楚。那里确实种着五花八门的植物呢,利瑟尔佩服地眨了一下眼睛,目光接着探询地转向劫尔。
「我也不会。」
「大哥,你小时候不是住在村庄吗?」
「没种过东西。」
劫尔出生在靠近山边、木材丰富的村子,与农耕也并非完全无缘。不过他一向负责劈柴,只在收获时出点力帮忙,因此完全不记得哪一种作物是怎么种的。
「这无所谓吧。」
劫尔弯下腰,撕下那张委托单。
「对方是花店老板,这方面比我们更清楚。」
「这么说也是。」
委托人自己就是花卉专家,需要的应该是园艺以外的知识吧。关于魔力聚积地的知识有利瑟尔在就够了,素材他们身上也有不少。虽然不知道该选哪些材料、如何运用,但只要列出可能的候补,花店老板应该就能挑出需要的东西。
「难得看队长犹豫了一下唉。」
「因为上面写着『一朵』呀。」
「喔──」
换言之,这是不允许失败的那种委托,所以利瑟尔希望做到万无一失。
但对方既然都愿意委托冒险者了,那肯定是抱着半放弃的心态,连委托人自己都不太期待能解决问题吧。这家伙在某些奇怪的地方特别认真,劫尔叹了口气。
那间花店开在一口已经无人使用、长满绿色藤蔓的古井旁边。
店门口陈列着种有各色花朵的花盆,从宽敞的玻璃窗可以清楚看见店内景象。精心装饰的花环、银色的浇水壶,玻璃碗中飘着好多花瓣,修剪到一半的花枝横放在工作台上。
素净的装潢,衬托出植物鲜艳的色泽。店内充满花草,但不走少女风格,多亏如此,三个大男人走进店里也不显突兀。
「谢谢你们接受我的委托。」
自称花店老板的女子,在店里端庄地向他们道谢。
她的微笑中隐约带着忧伤,嘴边的痣莫名教人移不开目光,色泽柔和的头发卷成蓬松的大波浪。纤细的手指交叠在身体前方,细颈子上低调点缀着小花项炼。
「这是我死去的丈夫生前一直没能种活的花,我无论如何都想让它开放……」
用个不太委婉的方式说,就是典型的未亡人,实际上也真的是未亡人。
她轻轻触摸项炼坠饰的模样,就连利瑟尔他们都不禁感受到谜之说服力。不过利瑟尔没表现在脸上,只是露出让对方安心的微笑。
「虽然不确定能帮上多少忙,但我们会尽力协助你的。」
「谢谢你们。」
她放下心来似的呼出一口气,往工作台后方走去。
顺带一提,他们三人刚到访的时候,她一看见利瑟尔就睁大眼睛,缓缓将视线转向劫尔和伊雷文,然后露出婉约的笑容问:「请问想找什么样的花呢?」不愧是敢委托冒险者的人,很有胆量。
「这要是被其他家伙接到会很危险吧?」
「确实,会死缠烂打。」
劫尔和伊雷文悄声这么说着,跟在利瑟尔身后,随着店老板一起站在工作台旁边。
你们刚才说了什么吗?利瑟尔纳闷地回头,两人摇摇头表示没什么。在他们面前,老板取出一个花盆,摆在工作台上。盆中的土壤上,孤零零躺着一颗小指指尖那么大的种子。
「就是这颗种子……」
「只看外观果然无法获得什么讯息呢,虽然这也不意外。」
利瑟尔透过阅读认识了不少花草,但只看种子实在看不出个所以然,也无法确定是既存的品种还是新种。种子本身是橙色,形状是正球形,感觉不太常见,但也找不出什么特征。
「你们呢?」
「没见过。」
「感觉很难吃。」
劫尔和伊雷文也一样。对于委托经常需要的药草、食用野草,他们拥有相关知识,但对于花朵就一无所知了。
「这个确定是来自魔力点的种子吗?」
「魔力点是……?」
「啊,不好意思。我的意思是魔力聚积地。」
魔力点似乎不是主流的名称,利瑟尔也是最近才知道。
劫尔一开始也没听懂。不过和魔法师或是他们的队友交谈的时候,讲魔力点通常都能沟通,因此应该不是只存在于利瑟尔原本世界的名称,比较接近专业术语。一般人在生活中根本不会接触到魔力聚积地,这也是当然的。
「我想应该不会错。」
「为啥?魔力聚积地不是不能进去吗?」
伊雷文这么问道,也不管自己就是那个闯进魔力聚积地,还在那里遇见妖精的人。他这么问倒也不完全是找碴,只是想不到除了利瑟尔使用的方法之外,还有什么管道进入魔力聚积地。
「那个,我先生很喜欢去寻找没有见过的花……」
「这么说来,店里确实有很多罕见花卉呢。」
「是的。丈夫带回来的花草,会交给我来繁殖。」
利瑟尔环顾店内,有稀有的花朵,也有完全没见过的品种。
除了常见花卉以外也备齐了丰富的品种,这是她和死去的丈夫努力的成果吧。
「我先生对于花草很有热情,这颗种子也是从魔力聚积地外面,用这么长的网子采集到的。」
她把双手的指头并拢,比出一个约等于肩宽的长度,不过网子肯定不止这么长,肯定是用了几公尺、甚至十几公尺长的网子。想像有人拼命把这种东西伸进魔力聚积地的情景,实在非常诡异。
不过用这种方法,确实能采集魔力聚积地的植物。虽然完全无法控制会采到什么东西,一不小心还可能被魔力丰沛的魔物袭击,能在这种情况下采到种子实在非常幸运……不过他可能也只是不断尝试到采集成功为止就是了。
「我听说冒险者会狩猎魔力聚积地的魔物,到过距离魔力聚积地比较近的地方。」
「所以你才提出了委托呀。」
「是的,希望能打听到一点情报。」
看见她探询的眼神,利瑟尔「嗯」地点了一下头。
连花店老板都没见过的种子,多半是新品种,而且就连成功繁殖过陌生植物的她也束手无策。既然如此,或许和魔力聚积地特有的环境有关。
「不过,我们在魔力聚积地也没有看到特别奇特的植被呢。」
「咦?」
「顶多看起来特别有活力而已吧?」伊雷文说。
「那个……」
「我们的知识也没丰富到能分辨新品种。」劫尔说。
「……呃、请问……」
听见店老板疑惑的声音,利瑟尔有趣地眯起眼笑了。
「我们进到魔力聚积地探索过。」
「…………咦?」
老板眨着眼睛僵在原地。算准了她差不多恢复神志的时间,利瑟尔低头看向花盆。那颗橙色的种子还是一样,孤零零躺在土壤上。
听老板说,自从取得这颗种子之后已经过了五年。不过种子没有干枯的迹象,表面仍然饱满又光滑,彷佛随时都会冒出新芽一样,种子本身看起来没什么问题。
「我们对园艺不太熟悉,必须请你多多指导了。」
「好的,当然没问题。」
老板稍微露出笑容点头说道,或许从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
「能请你列出一般种子发芽必要的条件吗?」
「这个嘛……大致上是土壤、水分、光线吧。」
伊雷文伸出手戳了戳种子,它的外皮坚硬,并未因此凹陷。
「提到它不生长的原因,我只能想到魔力不足这一点了。」利瑟尔说。
「聚积地的魔力真的很浓嘛。」伊雷文说。
「我也这么想,所以试过了各种方法,不过结果……」
花店老板垂下眉毛,轻轻呼出一口气,看着没有绿意的花盆。利瑟尔目不转睛地打量着她,微微偏了偏头,立刻又把思绪转回委托上。
魔力聚积地中的世界充满鲜艳色彩,时间彷佛暂停在万物的全盛时期。草木勃发,土壤闪闪发亮,水散发着青蓝色的光辉,清澈见底。从中看不出魔力以外的任何影响。
「嗯,我们把原因局限在魔力,思考看看吧。」
「我知道了。」
老板点点头。利瑟尔朝她微微一笑,朝花盆伸出手,指尖触碰土壤。
岂止是种花莳草,利瑟尔甚至没玩过沙,动作显得不太可靠。来到这边之后,就连采集药草的时候弄脏一点指尖,对他来说都是新奇的经验。手法好笨拙啊──在劫尔他们这样的目光下,利瑟尔有点开心地捏起一撮土壤。
「首先从土壤开始,嗯……」
他不知该从何下手。
利瑟尔看向劫尔,劫尔蹙起眉头说「我哪知道」。
利瑟尔接着看向伊雷文,伊雷文露出笑容摇摇头。
花店老板看了也猜得到怎么回事,于是贴心地用温柔又沉稳的声音为他们解说。
「这个盆栽基本的土壤调配和其他花卉一样,模拟了采集地点,也就是魔矿国森林里的土壤。」
「是那边啊。」
「那不是正好吗!」
正是利瑟尔他们去过的那个魔力聚积地。
那里有这么奇特的花吗?三人在记忆中回想,花店老板继续说下去。
「当作肥料的魔石大致是以土四、水二、火一、风一的比例调配,都使用了比较强的配方。」
无论人或植物,体内当然都有魔力在流动循环,除了战奴以外。
这和使用魔法时消耗的魔力不同,是生存必须的魔力。鲜少有人在日常生活中意识到它的存在,但农家都知道这是他们赖以为生的命脉。配合不同的地区和天候,他们把磨碎的魔石混入土壤,比例完全凭感觉,也可以说是一种经验累积的直觉。
「这个比例是你调配的吗?」
「是的。不过这也只是利于栽培其他各种花卉的通用配方而已……」
「怎么试它都不发芽也很伤脑筋唉。」
拥有这方面技术的花店老板亲自调配,土壤应该没问题才对,应该吧。利瑟尔他们太外行,只能全盘肯定老板的做法,遇到善良又博学的委托人真是太好了。
根据老板的说法,「比较强的配方」也只是使用魔力量较多的魔石而已。虽然不清楚实际品质,不过魔石也分成许多等级,她能够准备的应该是「培养特殊花卉用的,品质稍微好一点的魔石」吧。
「啊,你试过绿叶石吗?」
「试过一次,但它没有生根……」
这还真棘手,利瑟尔环顾店内的花朵寻找灵感。在他身后,劫尔和伊雷文听见绿叶石想起了某段回忆,一人无言地别开视线,另一人掩住自己毫无血色的脸。
这是怎么了?在纳闷的老板身边,利瑟尔想起什么似的翻找腰包。
「总而言之,先把可能有用的东西拿出来吧。这是绿叶石……」
苔绿色的玻璃球在花盆旁边骨碌碌滚动。冒险者怎么会有绿叶石呢,老板瞪大眼睛。绿叶石虽然不是稀有物品,但市面上买不到,只有向冒险者提出委托才能取得。冒险者接取委托之后取得的绿叶石,应该也都交给委托人了。
这还没完,她困惑的眼中映入了更惊人的东西。
「魔石也用强一点的,炎属性和……」
「……?」
店老板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颗「叩」一声轻碰绿叶石的魔石。
她懂得精细调配魔石比例,凭经验就能掌握魔石里大概的魔力量。但即使是她,也只能说眼前这颗魔石蕴藏的魔力强大得出奇。
她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应该只有特别厉害的大商人才拿得到这种货吧。在她这么想的时候,利瑟尔想起什么似的抬起脸。
「啊,不过只增强火属性不行呢。」
「是、是的。」
「那还缺土、水、风?」伊雷文说。
「拿去。」劫尔说。
劫尔二话不说拿出三种魔石。
利瑟尔也不觉得惊讶,习以为常似的接过那三颗魔石。伊雷文也探头过来看,利瑟尔把魔石放在掌中转了几圈,确实和他持有的火魔石品质相当。
「这是哪里来的呀?」利瑟尔问。
「和你那颗一样,精灵之王。」
「啊?它不是全身都是火吗?」伊雷文说。
「会随机改变。」
真的假的好想看喔,伊雷文兴味盎然地说着。利瑟尔道了谢,将那些魔石摆在炎之魔石旁边。就像火属性的上位被称为炎属性一样,这三颗也是足以称为岩、冰、岚属性的强大魔石。顺带一提,上位的名称只是俗名,严格来说无论再怎么强大都仍然是火、土、水、风属性的魔力,这是人们为了方便区分而取的名字。
「接下来只要把它们磨成粉……劫尔。」
「干嘛叫我。」
「咦?」
「啊?」
「那个,店里有器材……」
伊雷文憋笑憋得浑身发抖,站在他身边的老板指向放在工作台一角的器材。
外观看起来像个附有把手的金属箱子,比他们在某药士那里看过的机器更小,方便携带,不过一次只能磨碎一颗魔石。
箱子下方放着一个小广口瓶,磨碎之后的魔石粉末会掉进瓶子里。
「我想磨──!」
「那么伊雷文,就麻烦你了。」
先前都是劫尔在磨,这次他想表现吧。
伊雷文意气风发地把魔石固定在机器上面的洞口,乐在其中地开始转起手把。虽然一次只能磨碎一点点,但手把转起来比药士那里的机器轻松太多了,有了这个工具,花店老板纤细的手臂也有办法把魔石磨碎。
至于老板本人,她看着粉末一点一点落入瓶中,终于取回了正常思考的能力。
「绿叶石直接放进花盆就可以了吗?」利瑟尔说。
「你怎么会不知道啊。」劫尔吐槽。
「书上没写得那么清楚呀。」
利瑟尔透过众多的研究书籍得知绿叶石的存在,但是研究书这种东西只有熟知该领域的专家才会阅读,基础知识被视为理所当然的常识,因此不会特别着墨。
「不是的,这个要简单敲碎之后使用。有些人会完全用它代替土壤,也可以铺在土壤上方……啊、不对,这怎么可以……」
老板握紧了摆在胸口的那只手,慌张地开口:
「我不能收下,这是很贵重的东西吧?」
「没关系,追溯起来这也算是免费的了。」
伊雷文觉得这么说也没错,劫尔则觉得这是说话的艺术,两人都毫不介意地表示赞同。不过对老板而言,这不是能轻易收下的东西,她张开淡红色的嘴唇,还想再说些什么。
这样是不行的──她垂着眉这么说的模样,激起旁人的保护欲。这时候有哪个男人说得出「那还是算了」这种话呢,利瑟尔察觉自己庸俗的想法,有趣地笑了出来。不过即使不是如此,他也不打算撤回前言。
「真的没关系的。」
「可是,委托……」
「我们只是以自己希望的方式达成这个委托而已。」
利瑟尔认为这也是一种缘分,需要的时候他不介意把东西送给别人。现在他只是在能力所及的范围内尝试完成委托,说得极端点,这就和为盆栽浇水没什么两样。
「还是说,我们忍着不要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比较好呢?」
听见他打趣地这么问,花店老板就不再说话了。
她放松了紧绷的肩膀,微笑道谢,利瑟尔也眯起眼笑了。太好了、太好了,他从工作台上拿起几颗绿叶石,直接递给劫尔。
「来,劫尔。」
「……」
劫尔心里想着「不要理所当然地觉得我能捏碎它好吗」,一边握住石头,隔着手套使力。「劈咔」一声之后,随着拳头逐渐握紧,接连响起石头碎裂声。
「大哥太猛啦──」
「谢谢你。」
利瑟尔面不改色地接过碎石。劫尔虽然很想抗议,但顾虑到老板还傻在原地看着这里,还是作罢了。在利瑟尔刚才那段「我们只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的发言之后,实在不好抱怨。
「队长我磨好了!」
「全部吗?」
「全部!」
伊雷文拿起装满魔石粉末的瓶子。不同颜色的魔石在瓶中各自分层,它们鲜明反射着日光闪闪发亮,看起来和魔力聚积地的土壤非常相似。
他们把瓶子交给老板,让她把魔石粉末混进土壤。在三人的注视之下,她先把盆栽里的土倒进浅盘,把魔石粉撒进盘内,再以铲子拌匀。
「魔石磨成粉末之后,魔力不会很快散逸吗?」利瑟尔说。
「是的,我已经用了专门的花盆,但保持一个月大概是极限了。」
「要是到那时候还没发芽,就要全部重来喔?」伊雷文问。
「这点应该没问题。你想想看,在你的故乡也是类似情况呀。」
「喔──」
阿斯塔尼亚的森林里有着移动型的魔力聚积地,但即使它改变位置,也没听说过原所在地的草木会因此枯萎。可见种子发芽之后,应该就不需要庞大的魔力了。
花店老板把土填回花盆,在上头铺满碎绿叶石,然后放上花种。不可思议的是,土壤的光辉看起来好像在往种子流动一样。
「喔,感觉不错唉。」
「还不错。」劫尔说。
「感觉很顺利呢。」
虽然不知道背后的原理,但看起来感觉相当不错,三人满意地看着花盆。
花店老板也目不转睛地低头看着种子,睁大的双眼微微闪动。
「那么,接下来就是水了。」利瑟尔说。
「是、是的。」
听见利瑟尔的声音,那双眼睛立刻恢复原状。
「这次我们用最单纯的方法吧。」
「咦?」
在她视线的另一端,利瑟尔从腰包取出一个瓶子。
在密封的瓶子当中,带着明显青蓝色的水微微晃动。它很美,清澈而透明,明亮得好像水本身蕴藏着光芒一样。
「这些水取自魔力聚积地的河川。」
「这么说来,确实看到你在取水。」
「喔──是那时候的水?」
花店老板不管看到什么都不会再感到惊讶了。不,她确实很惊讶,不过也能坦然接纳眼前的事实。眼中浮现赞叹的色彩,她呼出一口气,着迷似的看着瓶子。
「它一直没有用处,这次能派上用场太好了。」
「不是给贾吉看过了吗?」
「他说这确实很珍贵,但用途不明。」
「你为什么一直留着这种东西……」
说着有点煞风景的话,利瑟尔打开瓶盖。
到底能不能用呢?利瑟尔仔细往瓶子里看。请贾吉鉴定的时候,他虽然把这些水换装到了密封的瓶子里,魔力还是比刚取水时散逸了一些。不过看起来并没有变质,魔力量也相当足够。老实说,在这之前他把这瓶水丢着,都忘了还有这东西。
「这瓶水可以使用吗?」
「请借我看看。」
老板接过瓶子,纤细的指尖触碰水面,在水里搅了一圈。
「可以的,应该没问题……那个,能让我使用吗?」
「请用。」
不过……劫尔和伊雷文心想,光看他们目前提供的素材,这委托排在A阶或S阶都不奇怪。但他们只是不以为意地想着「好像哪里怪怪的」,价值观也正常不到哪去。
老板从花盆上方倾斜瓶子注水,避开中央的种子。水一浇下,魔石混在土壤中的亮光明显增强,穿透铺在最上层的绿叶石散发出来,就像在告诉他们找到了正确答案。
「感觉越来越有趣了唉。」
「我也这么觉得。」
利瑟尔和伊雷文满怀期待地凑过去看着花盆。
这种彷佛解开迷宫里的谜团的视觉效果,以及心跳加速的感觉,太棒了。
「那么,接下来就是光了。」
「但这也无从下手吧。」劫尔说。
「话是这么说没错……」
在魔力聚积地里,洒落的也是同样的太阳光。
和其他植物一样,只能把它放在日照良好的地方了吧。花店老板苦恼地将手放在脸颊边,多半也想到了同一件事。利瑟尔一开始看见这花盆的时候,它也放在照得到日光的窗边,或许是考虑到种子原本生长在森林里,照射在上头的是透过绿色窗帘的阳光。
「那时候不是看到森林里闪闪发亮吗,那是啥啊?」
「那是魔力形成的雾气……啊,也有可能它需要透过魔力的光线呢。」
「这有关联?」劫尔说。
「也可能没有就是了。」
不过面对未知的时候,人们总得反覆经历失败,才能够抓住成功的机会。
种子原本就生长在魔力聚积地,因此过多的魔力不可能对它造成损伤。只能试试看了,利瑟尔点了个头,再次转向在一旁看着三人讨论的花店老板。
「请问有能够覆盖整个花盆、把魔力封在内部的罩子吗?」
「罩子……」
「可以的话,希望尺寸不要太大。」
「我知道了。店里应该有,我去找找看。」
罩子太大的情况下,要提升魔力浓度将会相当困难。
利瑟尔说完,老板就走进店铺深处去了。过一会儿,她带着一个透明玻璃罩回来,大小正好能覆盖一个花盆。
「这个可以吗?」
「没问题,谢谢你。啊,前侧也可以打开呢。」
玻璃罩前侧是一扇对开的门,正中央有个小金属零件可以扣上,用来注入魔力正好。把花盆放进罩子里面,看起来还挺有模有样的。
「接下来就是注入魔力了。」利瑟尔说。
「你的魔力够吗?」劫尔问。
「不晓得呢,看这大小应该勉强可以。」
要重现魔力聚积地的魔力浓度,必须注入相当多的魔力。他无法想像究竟需要多少,只希望尽量接近当地的浓度就好,利瑟尔边想边把玻璃罩打开一个小缝。
在周遭众人的目光之中,他把手罩在缝隙上,把魔力……
「……我不知道怎么弄耶。」
「啥?!」
「像平常那样啊。」
「可是平常不是都有个目标物吗。」
注入魔石或魔道具,或者是发动魔法。这些情况下,魔力总有个目的地,也能描绘出明确的路径,利瑟尔从来没试过把魔力漫无目的地释放到空气中。
「伊雷文,你会吗?」
「嗄?唉……这样吗……嘿!」
「放出来了吗?」
「完全出不来。」
「这是在干嘛……」
在花店老板坐立难安的视线中,利瑟尔和伊雷文与空气魔力搏斗了一阵子。
途中,她的视线悄悄飘向旁观的劫尔,想必是疑惑这个人为什么这么事不关己吧,这也是很自然的疑问。不过她对于魔力也不熟悉,因此立刻说服自己这种事没什么好奇怪。
「啊,好像出来了唉。」
「你是怎么做的?」
「像这样,从手上滋滋滋、滋滋滋滋地放出去……」
冒险者当中,「魔法全靠感觉」的人占了绝大多数。
伊雷文也不例外。利瑟尔是完全理论派,直接败给了这段感觉派的说明,听完什么也没听懂。要是伊雷文魔力量够多,利瑟尔会直接交给他来,但伊雷文的魔力量非常一般:在兽人当中算多了,但不足以重现魔力聚积地。
因此,利瑟尔努力从伊雷文口中问出情报,又奋斗了五分钟,终于学会了释出魔力的方法……虽然即使他学会了,多半也没有第二次使用的机会。
「劫尔,久等了。」
「啰嗦。」
「大哥久等啰。」
「闭嘴。」
特地跟他说一声显然话中有话,劫尔看见他们俩的笑容皱起脸来。
「好,那我要开始啰。」
「好的,拜托你了。」
「队长加油──」
「别弄到魔力不足啊。」
利瑟尔的手掌盖住缝隙,往玻璃罩内注入魔力。
只能一点一点慢慢释出,感觉得花一段时间──听他这么说,花店老板替他们泡了花草茶。这里没有椅子,不过三人也不介意,就这么站着品尝风味有点特殊的红茶。
五分钟后。
「我的手掌刺刺的。」
「这不是魔力中毒了吗。」
这是魔力顺利累积的证据,虽然只有手掌受到影响,但实在不太舒服。
「要包着之前那种布试试看吗?」伊雷文问。
「不用了,感觉会影响魔力释放。」
「那个,请不要勉强……」
「别担心,这没什么大碍。」
再过五分钟,玻璃罩内部终于起了淡淡的雾。
必须仔细看才看得见,不过已经足够了。利瑟尔判断无法再提高浓度,于是停止释出魔力,迅速关上玻璃门。正要扣上金属锁的时候,劫尔的手从旁伸过来,替他完成了最后的步骤。他的手很麻,所以真是得救了。
「谢谢你。」
「嗯。」
「这就是魔力聚积地的……」
看见利瑟尔神色如常,花店老板松了一口气,打量着玻璃罩。
七彩的雾气时隐时现,静静摇曳。或许是和土壤中的魔石产生了反应,雾气在玻璃罩中上涌,开始闪闪发亮。
「希望这能让种子发芽。」利瑟尔说。
「一定要过好几天才能知道吗?」伊雷文问。
「确实有些种子,只要凑齐了所需条件立刻就会发芽……」
她话才说到一半。
「喔!」
这时候,在近处看着种子的伊雷文发出声音。
所有人往那边看去。劈啪,种子的表皮产生细小裂痕,看起来不像是失去了生命的活力。内部彷佛有什么东西将外皮撑破一样,所有人看了都心想,说不定真的成功了。
「…………!」
花店老板屏住气息。
死去的丈夫辛苦取得,一直无法成功栽培的这朵花……现在的自己,是否能实现他唯一留下的梦想呢?如果真的可以──她祈祷般握着的双手开始发颤,眼睛眨也不眨地紧盯着种子,看它表皮的裂痕逐渐变宽,橙色的双叶缓缓探出头来,然后……
「嗯,成长到这个阶段,就不会枯萎了吧。」
「队长?!」
利瑟尔伸出手,打开了玻璃罩子的门。
「咦?」
老板呼出一口气,和安心的叹息也有几分相似。
「啊,我头好晕喔,超晕的啦!」
「好想砍东西。」
「我也全身都刺刺的。」
感受到玻璃罩里溢出的魔力,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吵闹起来。这种浓度的魔力发散后就没什么大不了,他们也只是嘴上开开玩笑,魔力中毒的症状很快就会消失了。
花店老板却静静放开紧握的双手,茫然站在原地。没来由地,她鲜明地回想起不在人世的丈夫,他的脸庞接连浮现在脑海,有点悲伤、有点寂寞,又令人如此眷恋。
「这么一来,就找出让种子发芽的方法了吧。」
「那、个……」
「想看它开花的时候,请你找人往这里面注入魔力就可以了。」
利瑟尔微笑这么说道。她仍然沉浸在与丈夫的回忆当中,几乎是下意识地点了头。花店老板目送那道高洁的背影伴随着两人离开,红发男子吵闹着问为什么、为什么,黑衣男子则一脸无奈。
她动了动双唇,喃喃说出感谢的话语,朝着三人深深弯腰鞠躬。
「(我看起来,还那么舍不得吗?)」
直到利瑟尔他们的身影消失不见,她才这么想着直起身体。怀着松一口气的心情,她轻轻抚摸玻璃罩,低头往下看,那颗种子在盆中伸展着生机蓬勃的双叶。
自从丈夫找来这颗种子,已经过了五年;从他先一步离世已经过了三年,而自从一名男子提出想与她交往,也已经过了一年。对方笑着说,我会一直等到你调适好心情。直到现在,那人还是每周至少会到店里一次,跟她买一朵花,是个温柔心善的男人。
时间或许也差不多了。于是她提出了委托,心想如果能让这朵花开放,自己就能够收拾好上一段感情。这时候她选择委托的,却是成功机率微薄的冒险者──现在注意到自己真正的心声,她自己也觉得好笑。
「看来我还想继续思念你呢。」
她眼中泛泪,眷恋地绽开双唇,露出美丽的微笑。
「因为我看她好像还在犹豫。」
走在前往公会的路上,利瑟尔这么说。当他告诉花店老板自己不知道种子为什么不发芽的时候,她松了一口气,在种子发芽时也露出动摇的眼神,利瑟尔猜测她一定还在迷惘。
所以,最后他把选择权交给她。
「嗄,都提出委托了还在犹豫?根本是给人找麻烦嘛。」
花店老板说那是死去丈夫的遗物,一定有特殊的意义吧。
但伊雷文却毫不留情地回应,彷佛在说「这干我啥事」,利瑟尔若有所思地开口:
「我也不晓得她让这朵花开放,到底是想为上一段感情划下句点,还是想作好继续思念丈夫的觉悟。不过,嗯……」
利瑟尔回想着那个经营花店的女子。
他们初次见面就觉得她相当有魅力,这并不只是因为俗称的「未亡人气场」,而是因为她忧伤的双眼中,蕴藏着愿意接受任何结果的觉悟。
「一旦花开,我想她真的会下定决心的。」
「居然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别人决定喔。」
「就像踢鞋子占卜天气,或者是在岔路口靠着树枝决定方向那样吧。」
「喔──这样好懂多啦。」
由于利瑟尔察觉了她的心思,所以事情变得复杂了些,不过委托人打从一开始就对利瑟尔他们没有任何特别要求。这只是一个契机,她只是把心交托给外在的现象而已。
而且……利瑟尔有趣地笑了。
「假如自己一个人难以抉择,那就应该向外求助呀,即使是和自己内心相关的事也一样。」
他摸了摸伊雷文脸颊上的鳞片表示安抚,等到放开手的时候,伊雷文脸上赌气的表情已经换成了笑脸,看来从一开始就不是真的在闹脾气。
「而你就冷漠地把这个责任推回去给她了。」
劫尔哼笑一声。怎么说得这么难听,利瑟尔露出苦笑。
不过劫尔说得确实没错。她一定想为这段感情划下休止符,同时一定也不希望它结束吧──察觉到这点的时候,平时会毫不介意地完成委托的利瑟尔避免了这么做。
「毕竟我的历练不足,配不上她的觉悟。」
「她也没要求这些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
既然都注意到了,这也没办法。
利瑟尔不曾坠入情网,但也非常理解思慕一个人是什么样的心情。可是,他并不曾失去过这样的感情。到了那个时候,自己会怎么做,又会如何收拾自己的心?他也能像那位委托人那样,作好觉悟接受任何形式的休止符吗?
身为一个连这个问题都答不出来的人,她的决心实在太过耀眼。
「不过这样我们的委托就失败了唉。」
「没有失败哟。」
「嗯?」
「你仔细回想一下。」
听见利瑟尔这么说,伊雷文仔细回想这次的委托内容。
委托人想让花开放,上面应该是这么写的吧,那么花没开不就等于失败了?委托内容应该是要求冒险者提供资讯……
「……啊。」
「对吧?」
利瑟尔揶揄似的眯细双眼,劫尔也察觉了这是怎么回事,无奈地叹了口气。
委托单上从头到尾都没写说要让花开放,只要求提供情报、集思广益而已。而且也没注明提供的方法必须确实有效,更没说无效就不给付报酬。无论是谁接下委托、做了什么,都能够成功完成委托。
「唉……连这个都是她算好的喔?」
「富有魅力的女性,必然有她们不可小觑的地方呀。」
正因如此,才显得这么有魅力。
但真让人细思极恐啊,三人这么聊着,继续往公会走去。
那口古老的水井如今已无人使用,上面覆满了绿色藤蔓。在古井旁边那间花草盛放的店里,她今天也露出有些缥缈的笑容,为来店的客人递上美丽花朵。收下花朵的那位男性温柔地说,正因为你是这样的人,所以我才爱上了你,无论多久我都愿意等待。
窗边摆着一只花盆,里头探出的橙色双叶被朝露沾湿,在日光下闪闪发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