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某位善人送回最爱的女儿身边之后,一行人踏上归途,展开又一次的马车之旅。
路线和去程相同。原本预计回程要绕过「亡灵之森」,但由于有一刀在场,单手剑士提出了「直接穿过森林也不算是危险的赌注吧」这样的意见,主要是因为他屁股的疼痛差不多来到了极限。能早点回去也好,经过严谨的报酬交涉之后,劫尔也点头同意。
「话说回来啊……」
在马车里,前屈着身体让屁股悬在半空的单手剑士看向劫尔。
「贵族小哥有在练剑之类的吗?」
「你在说什么啊。」
听见这没头没脑的发言,长枪手嚼着树果,挑起一边眉毛。
这树果是委托人的太太给他们的赔礼,说是先生提出这么胡来的委托真不好意思。这种树果很酸,马车夫最喜欢用它来驱赶瞌睡虫。而委托人顺利为女儿庆祝了生日,现正坐在车夫座位上,笑得一脸幸福洋溢。
「他能用魔法打成那样,用不着练什么剑啦。」
「这个嘛,一般我们魔法师至少都会练到能用的程度就是了。」
「不然敌人一近身就没有对策了。」
完全没头绪的劫尔回以一瞥的期间,长枪手他们已经聊了开来。
确实,大多数的魔法师都拥有最低限度的自卫手段,而且当然是魔法以外的手段。一旦稍有疏忽被魔物近身,可就没空咏唱了,这时候只要能撑过一、两下攻击,剩下就能交给伙伴解决。
「虽然说有你和兽人在,他应该是没必要担心。」
或许是树果太酸了,长枪手一边揉着眉心一边转向劫尔。
「至少给他带把短刀吧。」
「他带着。」
「喔,还真想不到。」
劫尔自然是丝毫没有纵容魔物接近利瑟尔身边的意思。而且以利瑟尔的作风,他操控着魔铳砰砰开枪的时候,一定是随时准备好发动魔力护盾的。
「不过没什么用处。」
「紧急的时候,第一时间很难把手伸向武器嘛。」
「就算想练习也没机会。」
魔法师抚摸腰间的短剑,彷佛在说自己对此也下过一番苦功。他握持剑柄的动作自然流畅,看得出这把武器经过长久使用。
劫尔忽然回想起让利瑟尔带短刀时的情形。与其说是劫尔的要求,倒不如说是他提到「魔法师大部分都会佩戴短刀」的时候,利瑟尔就也想带着。剑柄怎么握才正确?佩在腰间就可以了吗?看见利瑟尔握着刀鞘不知所措的模样,劫尔放弃了一切。
「你就稍微指点他一下嘛。」
「他不适合。」
「哈哈,这确实。」
长枪手哈哈大笑,他刚才的提议多半也不是认真的。
「哎,我是不会去干涉你们家的教育方针啦。」
「不是啦,可是我真的看过贵族小哥在练剑!」
单手剑士极力主张自己没有看错。
他把一只手伸向前方,手肘以下朝上弯曲,反覆往下挥动几次。
「就像这样,他在排队接委托的时候就是这样挥的。」
「真的假的?」
「真的啦!」
劫尔很想说「谁知道啊」,但他还真的知道,知道得太清楚了。
利瑟尔很想成为天选之人,梦想成为那种不染凡尘、与众不同的特别人物。因此他努力不懈,每天自我精进,全都是为了拔出某迷宫里的那支钓竿。他甚至跟顺利拔出钓竿的委托人打听了诀窍,在空闲时间挥动空气钓竿练习,然后露出满意的表情。
但劫尔完全无法理解利瑟尔到底为什么这么有干劲。
「我说的没错吧,一刀!」
「……谁知道。」
与其要他特地解释这些,倒不如让人家继续误会那家伙在练一点也不适合的剑术。他压根不觉得利瑟尔热中钓鱼的事情传出去会没面子,这是事实,被人知道也无所谓。只是劫尔自己不想从头开始解释这件事而已。
听见单手剑士吵闹的声音,劫尔皱起眉头,闭上眼睛准备迎接漫长的马车旅程。
同一时间,利瑟尔来到公会接取委托。
「啊,是这样吗?」
「是的。」
利瑟尔找史塔德办理委托手续,像平常一样闲聊的时候,不经意提起「最近一直都没看到劫尔」,这才从史塔德口中听说劫尔和其他队伍联合接了委托。
这还真少见,利瑟尔眨着眼睛意会过来。有劫尔同行,委托不可能临时出状况,也就是说至今为止的三、四天,甚至更久的天数都是预料之中,那么劫尔出发前肯定会跟自己说一声。
「多亏有史塔德在,真是得救了。」
「?」
在劫尔回来之前注意到真是太好了,利瑟尔暗自松了一口气,摸着史塔德的头。
虽然不太懂他道谢的原因,史塔德还是乖乖让他摸头,毫不客气地收下所有能拿到的好处。真是直率,利瑟尔看着忍不住微笑,同时对于他手边动作毫不间断地办理业务也感到佩服。
「(那我当时应该也有所回应才对。)」
排在后面的冒险者想尽办法从撒娇的绝对零度身上移开目光,边冒冷汗边逃避现实似的大声聊天,利瑟尔听着他们的交谈声独自点头。
劫尔不可能对着熟睡的人随便交代一句,就当作自己达成目的了,这样的话不如一开始就一声不吭直接出发。那就表示利瑟尔应该回了话,虽说当时睡傻了,但对此完全没有印象还是令他相当不敢置信。
「手续办好了。」
「谢谢你。」
利瑟尔接过办完手续的公会卡,跟史塔德道了谢。
他对着那双仰望的眼睛笑了笑。这时段人潮拥挤不方便聊太久,利瑟尔于是离开柜台,顺着众多走出公会的人流来到外面,和靠在墙边等待他的伊雷文会合。
「谢谢队长耶。」
「让你久等了。」
今天是他们两人一起进行冒险者活动。
劫尔一向随心情自由潜入迷宫,所以想接委托却找不到他的情况之前也有过几次。这种时候利瑟尔会独自接取委托,或邀请伊雷文同行,有时伊雷文也会主动约他。
「话说,劫尔好像正在执行联合委托呢。」
「哈?也太难得啦。」
「对吧。」
不过,如果和劫尔同行的就是他所猜测的那支队伍,那么劫尔接下这委托的原因他也不是没有头绪。利瑟尔这么想着,和伊雷文并肩前往今天的委托,【乐团征人演奏打击乐器】的集合地点。
这个委托似乎不要求演奏技术,征人内容也写着「随便敲没关系,总之帮忙敲就对了」,说不定是想找人炒热气氛。顺带一提,对于看见这委托时微笑说「感觉很有趣呢」的利瑟尔,伊雷文的感想是:你明明会拉小提琴。
「大哥真的没跟你说过喔?」
「应该有。」
利瑟尔露出温煦的微笑。伊雷文一听就领悟了一切,哈哈大笑起来。
他也知道利瑟尔有多难叫醒,面对劫尔的时候还会更爱赖床,明明听说过却完全没印象也在情理之中。
「好过分喔,人家大哥都特地跑去跟你报备了──」
「要帮我保密哦。」
「好啦好啦,保密。」
两人恶作剧似的相视而笑,走过王都的街道。
单手剑士的屁股终于报废了。
劫尔的脚尖碰到了横躺在狭小车厢里的他,于是睁开眼睛嫌烦似的低头去看。利瑟尔在同样的状况下多半也会变成这样吧,他漫不经心地想道。尽管备有手工缝制的坐垫,但在这种马车上坐个几天,屁股和腰肯定还是酸痛得要命。
至于劫尔为什么没事,只能说是习惯成自然。不仅限于马车,在迷宫里过夜时他也会坐在坚硬的地面上休息。不过要说心情是否会因此烦闷就是另一回事了,他没事也不会主动过这种日子。
「贵族小哥应该没接过这种委托吧?」
魔法师碰巧在一个恰到好处的时间点跟他搭话。
「是啊。」
「喂喂,不要说得这么难听啊。」
这只是非常普通的护卫委托,而且还是跟委托人熟识,执行起来特别自在的委托。
劫尔暗自同意长枪手的话,并修正自己不知不觉偏移的判断标准。没错,这才是一般的护卫委托,有过几次护卫委托经验、却不曾受过破烂马车洗礼的利瑟尔才不正常。
「毕竟有人会不高兴。」
「你说贵族小哥?」
「他周遭的人。」
听了劫尔简短的回答,所有人都恍然大悟,单手剑士也发出「啊……」的声音动了动身体。但他才刚想伸展一下缩成一团的身体,就被魔法师阻止了。伸到一半的腿被魔法师的鞋底用力按回去,他再次缩成小小一团。
「他本人会想接吗?」
「满想的。」
「这还真少见。」
长枪手笑着说利瑟尔好事,也不管自己有没有资格说别人。
「你们的特长不是护卫?」
「擅长跟喜欢是两回事嘛。要说我个人的话,倒是比较想跟魔物搏斗。」
劫尔擅长和喜欢的事情一致,有点难以理解。
话虽如此,以长枪手队伍的实力不可能打输一般的魔物;倒不如说,即使是与专长战斗的艾恩队伍交手,他们也能轻松应付。长枪手他们在所有领域都有优秀表现,在冒险者当中很少见到这种队伍。
「你和那个兽人是很好懂,但是……」
身为马车上唯一一位女性的弓箭手,一派轻松地窥探着劫尔。
「我实在看不出贵族小哥偏好什么样的委托。」
「对啊,感觉每一种委托他都会接。」
「所以他到底为什么跑去接那种E阶、F阶的委托啊?」
「那个不是有结论了吗,是他的兴趣。」
这些人怎么会知道他们接什么委托?又是在什么圈子达成了「是兴趣」的结论?类似的传闻不时会传入劫尔耳中,他每次都不由得这么想。
利瑟尔确实是无论如何都会吸引目光的人物,成为话题主角也是没办法的事。但这些传闻也太奇怪了,不知为什么,冒险者传闻中常有的「嚣张」和「爱现」在利瑟尔的传闻中几乎不会听到……不过反过来说,最有冒险者气魄的「超强」、「超猛」这些词也不会出现就是了。关于他的传闻到底是在传什么,已经让人摸不着头绪了。
「有跟他说过了,委托要是接得不够全面,阶级升不上去。」
「喔,那他很努力耶。」
弓箭手点点头,艳红的嘴唇勾出笑弧。
她们从利瑟尔刚成为冒险者的时候就一直待在王都了。不过即使如此,用这种看着人家长大的眼神看着一个老大不小的成年人也不太恰当吧,旅店女主人也常常露出类似的眼神。
「一开始我还以为是贵族大爷打发时间的游戏呢。」
「他要是贵族就不能加入公会了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
看见现在的利瑟尔,几乎没有人会笑他只是来玩玩了。
确实他接取每一项委托的时候都乐在其中,但本人是以冒险者的一员的身分,心怀诚意加以应对,从不敷衍了事,每天都以升阶为目标不断努力,这点与其他冒险者没有太大的区别。
「哎,虽然他怎么看都是个贵族。」
可惜光是这一点,就把利瑟尔的冒险者气质整个连根掐断了。
听见躺在地上加入对话的单手剑士这句话,长枪手他们赞同地点头。
两人和这次提出委托的乐团见了面,事不宜迟地被带到了乐器旁边。
「这就是今天想请你们演奏的乐器。」
「这是啥?」
「很不可思议的乐器呢。」
眼前是把几条金属板钉在两根木板上的乐器。
每条金属板的长度各不相同,形状也有点歪曲不一致。桌上有两台这样的乐器,中间摆着四支又细又直的金属棒,棒子前端有着同样以金属制成的圆球,是一种复古又奇妙的乐器。
「拿着这个,像这样……」
负责指导他们的乐团指挥者,是一位中年男子。
他拿起细金属棒,以前端的圆球敲了金属板一下。当──从外观无法想像的澄澈声音在广场上传了开来。叮、咚、当,他继续敲了几下,最后从最边缘的金属板依序敲过去。随着圆球敲击的位置不同,形状粗糙、保有朴石感的金属板发出各式各样的声响,没有规则音阶的造型让它演奏出随机的音色。
「我们要演奏的是〈矿工之歌〉,所以想敲打这样的乐器,营造出挖矿的感觉。」
「原来如此。」
「喔──」
利瑟尔拿起金属棒,试着敲了板子一下。伊雷文则是马上一手拿了一支,叮叮咚咚地敲着玩。多亏乐器本身清澈优美的音质,即使只是这样敲打,听起来也接近有模有样的曲子了。
「我们是第一次做出这种尝试,乐器也是临时做的。」
「这样也能叫做乐器喔?」
「只要能发出一个音,那当然就是乐器了。」
男性指挥家得意地扬起一边嘴角。
说得没错,利瑟尔也露出微笑。即使是这台音阶乱七八糟、勉强把矿石做成键盘状的东西,乐团成员们也不会拿它跟自己的乐器比较,而是理所当然地笑着说这同样是一种乐器。
「虽然说随便敲打就可以了,但实际演出的时候应该不能真的乱敲吧。」
「没错,等一下会有彩排,届时我会跟你们说明大致上的流程。」
「要是太难的话我不会唉。」
直到彩排开始之前,利瑟尔他们叮叮当当地敲着自己负责的乐器玩耍。
马车之旅相当顺利,在半天左右的路程中一次也没遇上魔物。
这是因为回程周全顾虑到了各方面,不像去程那样重视速度硬闯。碰到魔物栖息地他们会稍微绕道,除了午餐以外都不必停下马车,可以持续前进。
在车夫席位上,委托人还是一想起爱女的笑容就忍不住傻笑,坐在货台里的冒险者们则是不时有人想起什么似的起个话头,聊了一、两句之后,大家又闲得没事做,各自随意打发时间。
「你的砥石是哪里买的啊?」
「不知道,我叫老头子去买的。」
「我是觉得看起来很像大马士革……」
「就是吧。」
「居然是真货!」
马车忽然放慢速度,喀噔轻晃了一下之后停下来。
劫尔和长枪手停下保养武器的动作,闭目养神的魔法师和弓箭手也抬起脸来。为了追求不酸痛的姿势,单手剑士到最后已经抓着货台在马车后方狂奔,此刻他稍微起伏着肩膀喘气,不过仍然以灵巧的动作翻上货台。
一股微小的寒意抚过背脊,不用看也知道「亡灵之森」到了。
「喔,到啦。」
长枪手在狭小的车厢内站起身,拉住从马车布篷垂下的绳索。
一拉下绳索,布篷就收了起来。弓箭手也帮忙收起布篷,马车变成了类似运货车的形态。面对神出鬼没的鬼魂,视野即使有三百六十度还是不够用,这样最适合应战。
长枪手踩着失去了遮蔽物的车夫座位,探出身体说:
「哟,就像去程一样全力冲刺吧。」
「……去程归心似箭,但冷静下来一看还真恐怖啊。」
「没什么,有我们在,这也只是普通森林而已。」
长枪手一派轻松地回答,不是因为他乐观,而是为了让委托人放心。
劫尔也仰望头顶上的蓝天,有点慵懒地站起身来。穿越森林的途中可没有空闲呆坐在原地,他握住剑柄,刚保养好的大剑轻松垂在身侧。往前方看去,在大白天依然阴暗的森林在眼前展开。
「哎呀,反正去程都已经干掉两只杜拉汉了。」
听见单手剑士边拔出剑边这么说,弓箭手傻眼地开口:
「你不知道吗,它们马上就会复活了。」
「啊?!」
「毕竟没有斩杀它们的本体啊。」
除非骑在马背上的无头骑士受到致命攻击,否则杜拉汉不会被打倒。
最稳妥的应对方式是先解决马匹降低它们的机动性,再来对付本体。不过前一天重视的是安全逃脱,因此劫尔也只解决了马匹。
「那也就是说,被砍头的马会朝我们冲过来喔?」
「它的头只要五分钟就能重生了。」
「鬼魂系太夸张啦……」
单手剑士举止邋遢地蹲下来喃喃说着,一脸嫌弃。劫尔瞥了他一眼。
习惯了和利瑟尔相处,总觉得没收到兴味盎然又期待的反应有点难得。劫尔在内心想着「那家伙果然是个怪人」,在开始行驶的马车上稍微使力站稳脚步。
这一段敲小声一点,这一段激烈一点。在指挥概略的说明之下,利瑟尔和伊雷文顺利结束彩排,现在差不多准备正式表演了。
这里是中心街前的广场,乐器排列在广场边缘,并没有特别搭建舞台,是一场轻松趣味的演奏会。听说这个乐团本来就是由业余爱玩乐器的成员组成,这样就很足够了。
「观众越来越多了唉。」
「也不枉费大家努力彩排了。」
人们受到乐声吸引,路人看到聚集的人群也来一探究竟,乐团周围逐渐形成一些人潮。附近的小吃摊和咖啡店,也慢慢坐满了趁机来听演奏的客人,广场越来越热闹。
利瑟尔望着正在做最后调整的乐团成员,忽然笑了开来。
「确实很有〈矿工之歌〉的味道。」
虽然没有舞台,广场周遭现在已经按照这首乐曲的世界观装饰了起来。
好几个满是使用痕迹的木箱叠在一起,十字镐和铁锤斜靠在箱子上,不知道是不是从铁匠铺借来的。除此之外,四处还摆放着岩石上凸出的原矿,以及几盏点亮的油灯。
此刻这里就是采掘场,是矿工们劳作的庭园。利瑟尔他们周围也有水晶般的矿石点缀,在这种气氛下,就连放在他们眼前的乐器看起来都彷佛是用矿石打造而成的一样。
「感觉幻象剧团很难做到这样呢。」
「啊──本地人才有办法跟附近借东西嘛。」
对于巡回各国演出的剧团而言,木箱太占空间,矿石又太沉重,本地人的强项就在于开口说声「这个能不能借我们几小时」就能搞定这些道具,说不定乐团成员中也有相关行业的人呢。
「啊,贵族大人──」
听见稚嫩的声音,利瑟尔环顾四周。
他忽略了周遭「这人怎么会在这里」的目光,朝着声音的方向看去,一个被母亲带来的小女孩正轻快地向他跑过来。母亲急忙叫住小朋友,利瑟尔对她笑笑说没关系,然后低头看向在身边站定的女孩。
「你好,今天陪妈妈一起出门吗?」
「你好!」
女孩露出满面的笑容,开心地点点头。
然后,她好奇地抬头看着利瑟尔面前的金属板。
「这是什么呀?」
「是乐器哟,今天我们来帮乐团演奏它。」
「喔……」
利瑟尔「当」地敲了一声给她听。没想到它会发出这么清澈的声音,女孩惊讶地眨眨眼睛,接着兴奋地红着脸颊说好厉害、好厉害。
「这个石头叫做什么呀?」
「我也不知道呢。」
「贵族大人也有不知道的事情吗?」
「有很多哟。」
利瑟尔有趣地笑着说完,回头看向伊雷文。伊雷文本来闲得发慌地拿金属棒前端在利瑟尔背上按来按去,对上利瑟尔的视线,他微微耸了耸肩膀。如果是来自魔物身上的石头另当别论,但利瑟尔和伊雷文都对普通的矿石不太瞭解,不在这里的劫尔也一样。
「那那边的石头呢?」
「我想应该是魔石。」
女孩指着放在木箱旁边的大簇结晶问。
从它上头隐约感受得到魔力,因此利瑟尔猜测是魔石。以它的尺寸来说魔力浓度并不高,应该不太值钱──他模仿着贾吉在内心这么推敲。
「那个也是吗?」
「是呀。」
「那一个呢?」
「那个……我也不知道耶。」
这么聊了一会儿之后,女孩的母亲提醒她:「不要打扰人家太久哟。」女孩精神饱满地说好,又回过头来看向利瑟尔。
「我很期待!」
「谢谢你。」
女孩露出惹人怜爱的笑容,翻动着裙摆跑远了。
目送小淑女离开后,利瑟尔陷入沉思,目光扫过摆设在周遭的矿石。伊雷文凑过来问他怎么了,他看了看伊雷文、又看了看分配给他们的乐器,最后点了个头露出微笑。
「嗯,我想去跟他们提议看看。」
「队长慢走──」
利瑟尔就这么走向仔细擦拭着指挥棒的乐团指挥。
林木间呼啸的风声宛如悲鸣。
肌肤感受到诡异的凉意,抚过脸颊的风却带有温度。马车以车轮随时都要脱落的速度全速行驶,马蹄声此起彼落,数量比牵引马车的马匹更多,踩踏地面强而有力的声响在森林中回荡。
「喂喂,怎么越来越多啦!」
「绝对不要让它们超前!」
三名骑士骑着马追赶马车,后方另外还有两名。他们高举长剑、架起长枪逐渐逼近,看得单手剑士高声大叫。
「光是这样就够难搞了……!」
后方的无头骑士拉紧弓弦,射出的箭矢伴随划破空气的声响袭来,被单手剑士举盾弹开。弯折的箭矢弹到货台上。
「好险!」
长枪手缩起一条腿躲开箭矢,他没空抱怨。一具雄伟长角的野兽骸骨出现在眼前,和马车并排前进。骸骨露出笑容,瞬间出现一个魔法阵,看来它打算把马车整辆烧掉。
「太慢啦。」
不过在魔法发动的前一刻,火球就把骸骨轰飞了。
火焰烧毁了魔物身上的长袍,野兽骸骨发出骇人的惨叫消失不见。
「你那招要是能连发,我们就轻松了。」
「你去跟贵族小哥讲。」
「是说你也站起来吧,怎么坐着啊!」
「马车晃成这样,我一站起来就会滚下车了。」
对于长枪手的愿望和单手剑士的抱怨都不为所动,魔法师坐在原地,再次凝练魔力。毕竟魔法必须在需要发动的瞬间精准完成,他得掌握战局,预测该用哪一种魔法、往哪里发动,是相当需要专注力的工作。
顺带一提,他不擅长使用魔力护盾,应该说长时间持续发动的魔法他都不擅长。许多冒险者都是这样,短时间专注集中是拿手好戏,但连续长时间发动就难倒他们了。
「昨天才被我们硬闯,今天果然特别警戒。」
「别这么说嘛。」
弓箭手一边射箭攻击追在马车后方的杜拉汉,一边发着牢骚。虽然不知道魔物有没有警戒心这种机制,但不太可能毫无关联,攻势显然比昨天更猛烈了。
长枪手则是在应付逼近马车的骑士。双方的武器同样是长枪,对方骑在马背上,机动性略胜一筹。长枪手却好战地笑着举枪回应,挡开对方突刺而来的枪尖,枪头变换着轨道贯穿对手的胸膛。
「最麻烦的对手有一刀负责,就已经不错啦。」
长枪手目送着不再动弹的骑士滚落马背,回头往马车的行进方向看去。
在拉车的马匹前方,有一团几千几万条蛇纠缠而成的团块正在蠢动。
从蛇团身上,伸出人骨胡乱组合成的脚,就像爬行地面的虫脚一样,它每一次爬动都发出让人皱起脸的恶心声响,抓握地面的部分也有点像手指数量异常的人手。
它的上半身长着人骨组成的手臂,和无数的脚成对。腕部的关节形状怪异而扭曲,大力挥舞着染血锈蚀的柴刀和剑之类的利器,是劫尔挡下了它毫不间断的攻势。
「好、好恐怖……这好恐怖……要、要死了……要死……」
在他脚边嘴里念念有词的委托人,应该要跟面对这种恐惧的化身仍然勇敢前进的马儿好好学习。劫尔这么想着,弹开了挥来的斧头。
话虽如此,进入森林之前,他们确实给马儿吃了滋补强身的树果,效果是让它们保持在亢奋状态。这种树果虽然对身体无害,马匹亢奋的程度却让人不敢相信它没有危害。据说人吃了也只有一般滋补强身的效果,不会精神亢奋。
「呜咿……!」
某种东西从蛇的团块后方冒了出来,委托人惊声惨叫。
那是颗头盖骨,看起来像是牛头。它就像把整条脊椎拉出来似的,从蛇的团块当中延伸出来,独立于身体之外看着劫尔他们,松动的下腭发出喀答喀答的笑声。
众多手臂突然同时发动攻击,劫尔一一挥剑应战,每一剑都斩碎它陈旧的武器。
「喂──一刀,你快点解决它过来帮忙啊。」
「你们至少削减一下数量。」
决定走这条路线,以及随之调整报酬分配,都已经过双方同意,所以长枪手才敢这样开玩笑。劫尔也没那么年轻气盛,不会特地回嘴。
「那只好恐怖……我绝对不敢回头。」
「我已经决定当作没看见了。」
「感觉晚上睡觉会梦到。」
劫尔没管背后那些人在胡说什么,迳自低头看着不停前后摆动的骨头脚。
幸好它没有击溃马匹的意图,虽然就算有,自己也有办法应付就是了。劫尔这么想着,斩飞了等得不耐烦似的袭来的无数蛇首。
「(果然会重生吗。)」
蛇身缩回团块内,几秒钟就从切口长出新的头颅,那么攻击蛇的部分只是白费工夫,切断它的腿部恐怕也一样会重生。看这强大的机动力,只是稍微绊住它没有意义。
一个鬼魂忽然出现在劫尔身边,他挡开攻击,将它一刀两断。同一时间,公牛的头盖骨伸长脖子,剧烈蠕动着朝这里飞过来,上下腭长着尖锐的牙齿。这明明是牛的头骨,劫尔蹙起眉头。
「唔哇,真的假的……」
「太夸张啦。」
劫尔的拇指插进空洞的眼窝,握住它的头盖骨。
头盖骨被强制停止动作,摩擦上下腭发出激烈的威吓声。劫尔使劲一拉,缠着无数蛇身的躯体就这么往后仰,被拉到半空。看见它投下的影子,长枪手抬头往上看,露出哑然的干笑,口中喃喃说着些什么。
即将被怪物压扁的马儿仍然没有停下脚步,它们很勇敢,跟饲主大相迳庭。委托人在劫尔脚边昏了过去,这时魔法师立刻行动起来,往委托人口中塞满了他的爱妻交给他们保管的莓果。
也不管脚边发生了什么事,劫尔朝着浮在半空的巨躯笔直挥剑。响起无数骨骼碎裂的声音,被斩断的蛇体液飞溅,异形被砍成两截,恰好避开马车往道路两旁坠落。
「喔,太幸运啦。」
「感觉像是他计算好的。」
巨躯掉落地面,发出像是某种东西被砸烂的声音。
两只杜拉汉被拖住了脚步,马匹嘶鸣着抬起前脚,骑士用力拉住缰绳。它们没有余力举起武器,似乎放弃了追击,但剩下两只拿弓的杜拉汉从它们之间一跃而出,继续紧追马车。
「该说它们麻烦吗,要是再靠近一点就好办了。」
「我射出去的箭也会被弹开。」
「魔法也被躲掉了。」
受到名为「老婆的爱」的味觉攻击,委托人猛然醒来,重新握好缰绳。
马车稳定下来,单手剑士举盾,弓箭手在他的掩护下搭箭上弦。
「不过只剩这些追兵的话,就这样逃跑也是个选择吧。」
长枪手说着,把靠在肩上的长枪一顶,刺穿了下一秒出现在他头顶上的鬼魂。
就在这时,某种东西发出锐响从他身边飞过。那东西笔直飞向拉紧弓弦的杜拉汉,刺穿了它的胸膛,紧接着又是一只。胸口刺着散发魔力光辉的短剑,杜拉汉滚落马背。
「助阵辛苦啦。」
「刚好抵销你们的箭矢费。」
「那真是谢谢了。」
长枪手回过头,看见劫尔已经失去兴趣似的收起剩下的短剑。
猛烈的袭击逐渐缓和下来,再走一小段路就能脱离「亡灵之森」。虽然还完全不能掉以轻心,不过像刚才那种等级的魔物应该不会再出现了,一行人保持着警戒状态,稍微放松紧绷的肩膀。
马车就这么驶离。在他们后方,被斩断的蛇团忽然蠢动起来。残余物像泥巴一样融化,最后融合成一团,不规则跳动着被吸入地面。
各种乐器演奏出优美的旋律,传遍整座广场。
矿工的早晨爽朗轻快,曲子以和缓的方式开头,偶尔能听见轻快的音色,就像唤醒人们的钟声。
中午,矿工们齐声挥下十字镐,金属声响遍周遭,时而回响、时而重合,大大小小的声响交织出厚重的乐章。
黄昏则来到热闹的酒馆,彷佛听得见矿工们的笑声,以及玻璃杯相碰的声响,愉快的节奏让人心情也跟着快活起来。
接着是夜晚。和伙伴们一起用酒水洗去在矿山累积的疲劳,曲调带领人们进入舒适的梦乡。矿工的日常声响在梦中仍残留余韵,为沉睡的他们带来轻柔温暖的残响。
利瑟尔和伊雷文欢快地敲出琴声,偶尔把手伸向彼此的乐器敲着玩。每一次挥下琴槌,就有光点像雨滴打在地面那样,从金属板上迸发出来。彷佛在回应那些光点似的,摆放在广场各处的矿石和水晶也散发出柔和的光芒,琴声配合着光影回响,绝不打扰到乐团本身的音色。
这次是那边的矿石、下次是这边的水晶。晶簇里寄宿着淡淡的光芒,又随着乐声迸发开来,孩子们看见这样的情景纷纷欢呼起来,大人们也发出赞叹的叹息。
这首交响曲让人心沸腾,指挥家站在质朴的木箱上,乐声像波浪一样随着指挥棒一波波涌上沙滩、又退回汪洋。那支指挥棒猛地指向天空,为曲子划下尾声的瞬间──
整座广场被掌声包围。
演奏结束后。
「哎呀,真是太美妙了!」
在乐团成员们悠哉收拾东西的时候,利瑟尔他们受到男性指挥家大力称赞。
「我们自己也能做出这种效果吗?」
「如果有擅长运用魔力的人在,或许可以。」
「啊,魔力吗…………魔力啊。」
指挥家点了几次头,有点沮丧地放弃了。
见状,利瑟尔垂着眉露出苦笑。除非是冒险者,或是工作上需要运用魔力的人,否则人们不会意识到自己拥有这种力量。若非经过一定程度的练习很难做到这样,因此利瑟尔并没有不负责任地让他怀抱希望,只是安慰他不要难过。
毕竟他运用的可是美丽妖精的语言。让声音乘载魔力,无论相隔多远、以什么样的形式都能发挥作用,就连利瑟尔都只能学会这种技术的冰山一角。这和妖精们使用的魔法比起来只能算是儿戏,难度却意外地高。
「今天真是谢谢你们了,有机会再找你们合作吧。」
「接委托的不一定会是我们哦。」
「啊,这么说也是……」
会接这种委托的冒险者也没几个──伊雷文把这句话留在心里。
而且就算找不到冒险者,他们随便找几个熟人来凑数也不会有问题,利瑟尔和伊雷文几乎没有练习过就能顺利演出了。话虽如此,持续用力敲打金属的工作确实有点累人,不难理解乐团为什么找上强壮有力的冒险者。
利瑟尔他们顺利收下委托报酬,离开了广场。两人从推着满载矿石的推车、脚步不稳的乐团成员身边经过,朝着旅店走去。
「手臂果然有点酸呢。」
「会痛吗?」
「有一点。」
利瑟尔把指挥家交给他们的委托完成证明书小心收进腰包,挥了挥手臂,看得伊雷文笑了出来。
「本来我明天还想跟队长去迷宫的说。」
「好呀,反正劫尔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我们多久没有两个人进迷宫了啊。」
上次是什么时候呢?应该没过那么久吧。
两人这么聊着,在即将染成茜色的天空下踏上归途。
三天后。
「啊,劫尔,欢迎回来。」
「嗯。」
利瑟尔很自然地打了招呼,劫尔也淡然回应。
一开始劫尔还觉得「原来这家伙有好好醒着听人说话啊」,但没多久转念一想:不对,他有可能是从史塔德那里听说的。要是利瑟尔认真装傻,劫尔识破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因此他没有特地多问。
假如真是如此,劫尔很想叫他不要在这种事情上认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