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劫尔独自前往冒险者公会。
众所周知,利瑟尔他们会在想接委托的时候一个人跑去公会,今天也不例外。即使三人没有到齐,他们一样会各自接自己想接的委托,只是今天独自来到公会的是劫尔而已。利瑟尔还在旅店熟睡,伊雷文不知道人在哪里。在这时候,莫名有点想接讨伐委托的劫尔熟门熟路地穿过公会大门。
「喔。」
看见与他对上眼神的冒险者,说他没有不好的预感是骗人的。
出声的那男人斜靠在枪柄上,枪尖盖着封套。他身边带着三名队员,还有个看起来像委托人的人物,聚在公会大厅正中央不知在讨论什么。不过,劫尔理所当然地别开了刚才对上的视线,无比自然地走向委托告示板。
不需要在意,反正被盯着看也是稀松平常──他明明已经视而不见了。
「不要这么无情嘛。」
可是,看来对方不愿意放过他。
劫尔加深了眉间的皱摺,装作没听见从后方伴随着笑声接近的脚步声。望着告示板上整齐张贴的委托单,他在内心叹了口气,对方挑了这个利瑟尔不在的时间点,不知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那男人丝毫没把劫尔明确的拒绝放在心上,迳自站到他身边。
「哟,我们有点事情想拜托你。」
对方故作亲近地和他搭话。劫尔不介意对方装熟,但男人带着一脸有所企图又讨喜的笑容过来攀谈,在不晓得对方有什么目的的情况下,他保持沉默,只回以一瞥。
这是先前主动找利瑟尔过招,在比试中大获全胜的那个冒险者。不,只看战况的话或许能说是险胜,但利瑟尔打得还算认真,眼前的这名冒险者却游刃有余。这样的男人要他帮忙,肯定是麻烦事,虽然劫尔也不打算接受。
他蹙起眉头表示不快,从窥探他脸色的男人脸上移开目光。
「找别人去吧。」
「哎,别这么说嘛。」
「喂。」男人的队友出声劝阻,男人对此只挥了挥手回应。周遭的冒险者看到这罕见的情景,纷纷在旁边围观事态发展,在众目睽睽之下,男人习以为常地耸耸肩膀。
「咱们这个老客户啊,是个奇怪的商人。他会在路上发糖果给遇到的小朋友吃,还说这么做让他快乐得不得了,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大善人。」
身为委托人的那位商人困窘地别开视线,男人不以为意地继续说下去。
「可是啊,他犯了个追悔莫及的大错!三天后就是他女儿的生日,但他太晚发现了,明明女儿一直当个好孩子等爸爸回家的。从这里走最短路线回村子,单程花三天确实可以抵达,但是必须穿过『亡灵之森』。」
周遭的冒险者纷纷朝商人投以同情的目光。
「亡灵之森」是王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一座森林──不是迷宫,只是一般的森林,但里面住着许多鬼魂系魔物。
原本只出现在迷宫的鬼魂,为什么会栖息在那座森林里?原因没有人知道,不过亡灵之森的正中央有一座迷宫,它看起来像是最典型的洋馆,理所当然地也是鬼魂系魔物的宝库。因此有些学者说,森林里的鬼魂是过去大侵袭留下的残迹;冒险者们则传说,这是不甘寂寞的迷宫在偷偷展现自我。
「我们的专长在防守。拜此所赐是不愁接不到护卫委托,但是一旦有时间限制,火力就不够了。」
男人以指尖敲着靠在肩上的长枪,咧嘴一笑。
「要是害得咱们这位委托人弄哭他最爱的女孩子,善人一夕之间变成大坏蛋,那咱们也良心不安对吧?」
那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平常的劫尔一定会这么说吧。
他们双方在王都活动期间见了几年的面,虽然不算熟识,需要时也会做最低限度的交谈。尽管只有这点程度的交流,看对方如此坚持,劫尔也猜得到他多半有什么胜算。
「你们去找其他家伙一样能完成委托。」
「哎,别这么说嘛。」
不过劫尔这个人,不想做的事就是不想。当他抛下最后一句话,打算结束话题的时候,男人的手往他的肩膀伸去。
应该是想搭肩吧,被劫尔躲开了。男人甩了甩扑空的手,耸耸肩膀,脸上依然带着无畏的笑容。
「对啦,贵族小哥的心情好转了没啊?」
听见男人压低声音这么说,劫尔挑起一边眉毛。
他回想起在某座迷宫,吸入魔物的毒气时发生的事。迷宫在这种时候偏不消除他们的记忆,因此他清楚记得当时那种平常绝不可能产生的感受,以及低头看向利瑟尔时映入视野的神情。
虽然他并不是第一次看见那双眼睛微微闪动,然后立刻克制住自己的情绪。
「看他那么沮丧,好可怜啊。那时候我碰巧遇到,就安慰了他一下。」
「…………」
「哎呀,你不用觉得丧气,那种东西第一次碰到根本不可能躲开,我也中过它的招。不过也多亏有过经验,当时算是给了贵族小哥不错的建议吧?」
男人哈哈大笑,把身体斜靠在长枪上。
看见男人笑眯了眼睛,劫尔微微皱起脸,啧了一声。
「大叔我是觉得,欠人家的人情还是早点还清比较好啦。」
要是换作伊雷文听到这种话,那等于是踩到他的地雷,眼前这个男人早就沉在血泊里了。伊雷文会叫对方不准随便拿利瑟尔当作交易筹码,怒不可遏地把整间公会血洗成地狱般的惨况。
然而劫尔不同,他必须接受男人的要求。男人口中「欠下的人情」动辄与利瑟尔相关,他不喜欢利瑟尔因为自己的错而欠下人情债,而且这也不可能透过「除掉对方」的手段解决。唯一的解决办法,正是把这份「债务」转嫁到劫尔自己身上。
换句话说,就是接受男人的要求。
「这人情债还真昂贵。」
「牵扯到贵族小哥的心情,怎么可能便宜呢。」
意识到双方成交,男人握起手,朝着自己的队员晃动几下。
看见男人脸上正中下怀的笑,劫尔再次咂舌。周遭众人没听见关键的交涉内容,正为了意想不到的事态发展骚动起来;劫尔取出公会卡,动了动指尖把卡片弹射过去。
「别这样赌气嘛,只是路途远了点的一趟远足,咱们好好相处吧。」
「说到底,那只是你多管闲事。」
劫尔瞥了接住卡片的男人一眼,离开委托告示板前方。
「就算你们什么也没做,那家伙一样会原谅我。」
「哎呀,占到便宜的居然是我们这一方啊。」
话虽如此,所谓的恩情往往不是出自当事人感恩的心,而是被人强加而来。
让对方有机可乘的是他自己,这也没办法,劫尔在内心叹了口气,走向公会大门。大家都不是小孩子了,消失个两、三天彼此都不会介意,但这次来回大约得花上七天,得事先说一声才行。利瑟尔他们不至于担心他,但想要三人一起接委托的时候还是会「咦」地突然发现他不在。
「哪时候出发?」
「下一次钟响,在西门集合。」
「也太快了。」
「客户赶时间嘛。」
男人也注意到他需要通知队友一声,因此从后方不远处简短地打了声招呼,送他离开。劫尔随便抬起手,表示知道了。
下一次钟响。从上一次钟声推算起来,大约三十分钟后出发。多亏有空间魔法,行李没什么缺乏,不需要花时间准备,应该来得及。他身上备有最低限度的必需品,以便随时在迷宫里野营:简便的食物、毛毯、火种,今天也带了几瓶水。
利瑟尔一弹指就能变出火和水,一旦他不在身边,这些用品都必须花钱准备。看来他们也同行了很长一段时间,以至于自己已经开始觉得这不太方便──劫尔漫不经心地想着,走上清晨行人稀少的街道。
劫尔抵达旅店,穿过空无一人的走廊,走上阶梯。
女主人应该和丈夫一起在准备早餐吧。不必等待利瑟尔的时候,劫尔比平常更早出门,因此不会在旅店吃早餐,通常是趁着等马车或是进了迷宫之后有空再吃。
来到利瑟尔的房门口,反正人也叫不醒,劫尔没打招呼就直接开了门。不出所料,利瑟尔裹着毛毯睡得正香。利瑟尔早上时常起不来,甚至会认真问劫尔该怎么做才能早起,毕竟他就算提早睡下,也不一定能提早起床。
「喂。」
劫尔走近床边,隔着毛毯摇晃利瑟尔的肩膀。为什么每次看他都是侧睡?
利瑟尔面向另一边,不过不难想像他的眼皮还是闭得死紧。经常赖床的利瑟尔,在某些人面前会赖床得更严重。要是面对年纪比他小的人,他还是意外地爱面子。
「我要离开王都几天。」
「嗯……」
利瑟尔动了动身体,把脸埋进毛毯,多半是嫌他吵。
看这样子,昨天他大概特别晚睡,劫尔无奈地叹了口气。
「要花一个星期。」
「……好。」
「喂,我现在就要出发了。」
「……好。」
利瑟尔包在毛毯里点头,还是一样闭着眼睛。
「事后不要跟我说你不知道。」
「好……路上小心。」
虽然声音软绵绵的不太可靠,但对话算是成立了。
那就好。劫尔从利瑟尔肩上收回手,啪地打了一下他因为钻进毛毯而往奇怪方向翘起一撮的头发,然后离开房间。不晓得距离出发时间还有多久,不过自己也没绕到其他地方去,即使迟到了对方也不会有怨言吧,他边走边这么想着。
此行搭乘的马车是商人平时使用的布篷马车,车厢不算特别大。
或许是重视行驶速度的关系,车上货物很少,冒险者们各自在空着的地板上找地方坐。空间狭小到会碰到彼此的膝盖,疼痛感在车体震动时直击腰部──这是最寻常的护卫委托,是保卫马车时司空见惯的情景。
「(习惯奢侈的生活了啊。)」
劫尔靠墙坐着,闭上眼睛,把这些烦人的感受赶出意识之外。
贾吉把利瑟尔服侍得多么无微不至就不用说了,就连史塔德和伊雷文都不乐见利瑟尔接这种护卫委托,所以他从来没当过马车护卫;至于雷伊和沙德更是派出自己的马车过来迎接他,而最接近现在这种情境的冒险者公会马车,利瑟尔甚至自己带着坐垫去坐。劫尔常觉得这家伙不对劲,但看来他也相当习惯这种日子了,原本习以为常的马车旅行,居然让他如此厌烦。
「怎么样,贵族小哥是不是很爽快地送你出门了?」
长枪手忽然向他搭话,劫尔睁开低垂的眼帘。
男人坐在他正前方,长枪横放在马车中央,应该是为了避免刺破布篷吧,恰好把劫尔这一侧和另一侧划分开来。
「他还在睡。」
「不接委托的日子嘛,还在睡也很正常。」
男人一脸理解地笑着说。这对于冒险者来说相当普遍,要是不早点去公会,不仅好的委托会被人抢光,目的地较偏远的时候还会赶不及在天色暗下来之前回城,因此冒险者都起得很早。不过不用接委托的日子,他们就会一直贪睡到中午。
然而劫尔个人实在无法赞同,除非真的特别晚睡,否则他每天几乎都会在同样的时间醒来。利瑟尔对此感到不可思议,但所谓的习惯就是这么回事。
「不过还真意外啊。」
坐在长枪手隔壁,队伍里最年轻的男人也开了口。他的单手剑和盾牌搁在旁边,或许是再也无法忍受屁股疼痛的关系,他一边把行李垫在腰和墙壁之间,一边说下去。
「早上在公会看到贵族小哥的时候,该怎么说……他看起来都很清醒啊。不是刻意耍帅,可是整个人看起来就是满飒爽的。」
「确实,看起来不像还没睡醒。」
劫尔隔壁豪迈地盘腿坐着的女性弓箭手也点点头。
她从坐在对面的单手剑士那里抢走了行李,垫在自己屁股底下。当中没有半点「女士优先」的意识,只是出于「在队伍里有了贡献才有资格谈权利」这种冒险者之间彻底的阶级关系。可是才没有冒险者会因为这样就乖乖让步。
「你屁股那么大,根本不用垫吧!」
「加减锻炼一下你那颗没肌肉的弱鸡屁股吧。」
「哪、哪里弱鸡了……!」
单手剑士遮住屁股,似乎受到了谜样的打击,弓箭手哼笑一声。
马车以最快速度朝着目的地奔驰,震动自然也更剧烈,即使是平常习惯护卫委托的人也觉得不太舒服。要是屁股痛到紧急状况的时候动弹不得,那就太不像话了。
或许是这个缘故,最后那位男性魔法师打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坐下来,而是像不良少年那样两腿开开蹲在地上。
「话说回来,一刀跟我们队伍同行,这画面真不得了啊。」
但他脸上的表情却非常和善,从旁看起来有够冲突。
「抱歉啊,我们队长好像用了卑鄙的手段。」
「你这样说就太难听啦。」
魔法师笑咪咪地蹲在车厢最深处,也就是马车夫的正后方看着劫尔。
长枪、单手剑、弓箭、魔法师,这个队伍的武器种类相当均衡。是看准战斗平衡性才组成的队伍,还是合拍的人组队之后偶然变成这样的?劫尔也不太感兴趣,因此不会特别去问。
「这是大叔我的一点善意好吗,对吧一刀?」
「不用客气,你可以直接说他多管闲事。」
「你每次都这样呛我唉。」
看来自己不受这位魔法师欢迎,劫尔这么想着,看也没往那边看一眼。
实力坚强到能把魔法当成主要战斗手段的人,都是队伍里的主炮。之所以说他们的队伍擅长防守,也是因为平常就习惯一边保护魔法师一边战斗了吧。只要成功施放一发就能分出胜负,这就是魔法师在冒险者队伍中的定位。
「不好意思啊,你应该觉得很吵吧。」
劫尔漫不经心地听着长枪手和魔法师的日常拌嘴时,旁边有人向他搭话。弓箭手无奈地蹙着眉头,眼中带着顾虑看着这里。
劫尔只是对其他冒险者缺乏兴趣,并不是刻意拒绝与人交流,只要不是麻烦事,有人跟他搭话都会回应一、两句。
「我们队上也有个吵闹的。」
「啊,你说那个兽人。」
弓箭手心领神会地看向一旁,又迅速把视线转回劫尔身上。
「那家伙没问题吗?」
「……」
「虽然他看起来跟贵族小哥很亲近。」
弓箭手压低声音,却只是徒劳,整座马车里的视线都集中到劫尔身上。
劫尔表面上不动声色,在内心叹了口气。伊雷文表面上亲切讨喜,光看表象很少有人注意到他背后的深渊。但一方面也是因为他本人没什么隐藏的意思,看来实力高强的冒险者当中已经有人察觉到不对劲。这指的并不是他从前的盗贼身分,而是彻底浸淫在地下世界的人所特有的、让人下意识保持警戒的某种特质。
由于平常的行事风格,伊雷文被人觉得「这家伙好恐怖」也只是家常便饭,不过这位女性弓箭手所顾虑的肯定是深渊的那一方面吧,所以才会这样问他。
「谁知道。那家伙并不打算驯养他。」
劫尔冷淡地回应。
明明认真起来一定能办到,利瑟尔却绝不会这么做,打从一开始就无意改变伊雷文的本质。他丝毫不打算让伊雷文改邪归正,却也不是因为他身边需要恶人。正因如此,伊雷文才会与他同行,而理解这种做法的劫尔也算是一丘之貉吧。
「哎,这种人在冒险者里面也不算稀有嘛。」
长枪手轻描淡写地说。
对于劫尔来说也一样,只要不对自己和利瑟尔造成实际危害,那么伊雷文做什么都与他无关。不过从眼前长枪手他们的反应看来,伊雷文算是混得还不错吧。
「我们说的不是程度上的不同吗。」
「怎么,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操心了?」
「看着贵族小哥难免会这样觉得。」
「喔──也不是不能理解。」
「论稀有程度,贵族小哥应该是顶级的吧。」
利瑟尔一心以为自己已经彻底成为冒险者,绝不能让他听到这段话。对于努力一直没有开花结果的利瑟尔,劫尔感到一丝丝同情。别看利瑟尔那样,其实他听到这种话都满受打击的。
「喔,怎么这么难得啊。」
这时候,单手剑士突然吐槽魔法师。
「你不是不喜欢贵族小哥吗?应该很讨厌一刀吧。」
坐在旁边的长枪手用力肘击了单手剑士的侧腹一下。
坐在对面的弓箭手狠狠拍打他的膝盖追击,至于魔法师则是加深了笑意。
劫尔没想过要讨不特定的多数人喜欢,讨意气不相投的人欢心也没有好处。要是自己有所疏失,他不会厚脸皮地将错就错,却也根本不会与他人深交到有机会展现疏失的程度,某种意义上是究极自我中心的人,所以听了这句话丝毫没放在心上。
「抱歉啊,我没有讨厌你的意思。」
「无所谓。」
正因为没放在心上,劫尔也不会因此改变对对方的评价,这件事不会妨碍到他们在护卫委托中的合作。察觉到劫尔这样的态度,长枪手他们放松了紧绷的肩膀。冒险者在联合委托中发生摩擦是非常棘手的事。
对于这样的队友们,面带笑容的魔法师抱歉地垂下眉毛。单手剑士按着侧腹,已惨遭击沉,但没人理他。
「我只是讨厌所有有才华的人而已。」
就连劫尔听了也觉得这有点夸张。
「你这毛病差不多该治一治了吧。」弓箭手说。
「治不好,不管过了几年都一样,我也很伤脑筋。」
「那都只是你自己一个人的判断标准吧,也不考虑一下突然被你讨厌的家伙是什么心情。」长枪手说。
「这也不是我愿意的呀。」
魔法师由衷困扰地说。
据他所说,不管对方人有多好、多么谈得来,讨厌的人他就是讨厌。不过也仅限于讨厌而已,并不觉得「不想跟这个人说话」或是「不想接近这个人」,他会若无其事地说出「我们交情不错,虽然我讨厌他」这种自相矛盾的话,对方听了一定会大受打击。
「至于贵族小哥,我倒是不曾觉得他有才华。」
「喔?」
随着长枪手意外的声音,劫尔也跟着把视线转过去。
「贵族小哥的魔力当然不算少,但论魔力量是我比较多,他的魔力使用方式我也能够理解。不过仅限于理解而已,他的手续太过繁琐,我是不会想要模仿啦。」
其他魔法师时常给利瑟尔这样的评价。
劫尔完全不懂魔法,但这多半跟他看见利瑟尔会觉得「这家伙脑袋有问题」是类似的道理吧,他下了这个结论。这不是骂人的意思,虽然也称不上赞美。
「这么说或许比较好懂吧,他是用自己最擅长的方式在编织魔法。」
「那不是一种才华吗?」
「不,技巧是很重要的。」
这正是只有他本人才懂的判断标准。
劫尔早就放弃理解,随便听过去,其他队友也随口应了几声,好像习以为常。说到底,个人的好恶只要别影响到队伍完成委托就无所谓;而且魔法师当中我行我素的人很多,所以他这种古怪的发言也不奇怪。魔法师必须在战斗中保持专注,越不受周遭影响的人就越适合这个职位。
「前方远处有魔物的影子,我就不停车啰!」
「好喔,冲啊冲啊。」
车夫座位传来一句通知,不过他本人不打算停车,只是告知一声。
这位委托人来往各国行商,相当熟悉护卫委托,虽然偶尔会像这样硬闯,但也懂得分辨真正严峻的状况。长枪手叩叩敲了敲墙壁,给出了形式上的同意。
「有什么魔物吗?」
「啊……是那个吗?长得像狼人的。」
「现在还是大白天耶。」
「那应该就不是吧。」
「你不要随口乱说。」
坐在最后侧的单手剑士,从布篷的缝隙往外看。途中一切和平,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要是委托能这样迅速结束就好了──劫尔这么想着,再次闭上眼睛。
极限赶路的马车之旅第二天,一行人在偏早的时间扎营,为这天的行程划下句点。
这是为了把挺进「亡灵之森」的行程留到明天。从扎营处已经能看见远处那片茂密的森林,绕过它太花时间,但直接穿越的话,到马车完全驶出森林之前都无法休息。要是现在立刻闯进去,等到脱身的时候都已经过了深夜,而且在夜晚闯进「亡灵之森」简直是不要命了。
提早扎营也不会损失太多时间,还是早点休息,清晨再前往挑战的风险比较小。
「屁股好痛……」
「一刀人呢?」
「去打猎了。」
「那家伙真的只吃肉耶。」
身为委托人的商人,马车上只载了准备送给最爱的女儿的礼物,以及必须的物资。其中也包含了冒险者的食物,不过肉类当然只有肉干,剩下就只能吃颗高营养的树果填饱肚子。
不晓得是不是不想吃这些,昨晚劫尔也独自跑到外面去狩猎,然后拖着猎物回来。
「很我行我素呢。」
「他们队伍到底是怎么成立的啊,所有人都那么有个性。」
「一刀有办法配合贵族小哥当然很厉害,但贵族小哥有办法跟着一刀也不简单。」
「那个兽人也差不多,这方面应该是贵族小哥负起了队长的责任吧。」
四人一边闲聊,手边准备野营的动作也没停下。
长枪手把毛毯递给肩膀和腰都酸痛得站不稳的委托人,让他坐在已经生好火的火堆前面。直接坐在地面上,屁股还是会痛,但没有继续遭到重创就不错了。委托人端着刚煮好的咖啡,松了一口气。
「话说,我心里倒是紧张得要死。」
单手剑士看着委托人那副模样,笑着伸了伸懒腰说道。
「我懂呀,我也是。虽然不是讨厌他什么的,但总是难免会紧张。」
「毕竟是那个一刀嘛。」
「换作是他还没遇到贵族小哥的时候,我也不敢邀请他。」
跟这位孤高不群的、传闻中的最强冒险者一起执行委托,在不久前还是不可能发生的状况。假如其他冒险者听说了,一定也会一笑置之,压根不相信吧。
实际上,长枪手在逼着一刀接受要求之后也松了一口气,浑身都是冷汗。他知道自己当时脸上的笑容有点僵硬,所有队员也都对此目瞪口呆,即使是为了委托人好,这也太乱来了。
「哎,不过比起找那些乱搞的家伙来帮忙还是好多了吧。」
「那是当然。」
和其他队伍一起接联合委托,总是难免发生纠纷。许多冒险者讨厌受人指挥,还会为了分到更多报酬而抢先行动,因此犯下致命失误而导致委托失败的也不在少数。
在这一方面,劫尔可说是很好配合的对象,虽然队员内心的紧张感都很强烈。
「无法见识到一刀真正的价值,倒是有点可惜。」
这趟旅途相当顺遂,魔物彷佛感觉到委托人的气魄,至今一次也没有过来挡路。
「明天你再怎么不甘愿也会见识到的,我也有点期待呢。」
「明明你讨厌他?」
「讨厌是讨厌没错。」
弓箭手在火堆上架起三脚架,把广口的浅锅放在上头。在魔法师注入清水、等水煮沸的期间,今天负责煮饭的单手剑士以粗糙的手法削下芋薯皮。护卫委托中的三餐会随着情况不同而出现各种变化,不过和这位委托人同行的时候一向都是这样分工。
委托人准备食材,冒险者负责做饭。在长枪手他们的队伍,每个队员都会轮流煮饭,这次负责开伙的是单手剑士。他望着逐渐西沉的夕阳,神往地说:
「不知道一刀会带什么肉回来……」
「要是今天也能拿到他用剩的肉就好了。」
「昨天的猎物很大只嘛。」
昨晚劫尔猎到一头大野猪,他们因此蹭到了豪华的晚餐,所以单手剑士实在忍不住期待。嘴上说一刀让他紧张得要死,却期待成这样,也不知该不该说他神经大条。长枪手边喂马儿喝水边笑着说:
「不过这附近很少看到大只的野兽,不要太期待啊。」
「嗄……」
然而一反预期,劫尔带回来的猎物很有份量。「你们需要就拿去。」劫尔说着,把猎物交了过来,单手剑士欢天喜地地收下了。这人真现实。
同一时间,利瑟尔敲过了劫尔的房门,发现无人回应。
他是来邀请劫尔明天一起去接委托的,但人不在也没办法。平常除了睡觉之外,劫尔很少待在房间,因此利瑟尔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迳自回房去了。
他完全不记得前一天早上的对话。
护卫委托第三天,关键决胜的早晨。
委托人必须在今天之内赶回村庄,即使只晚了一秒那也没有意义了。他们就是为此一路赶着马车来到这里的,为了最爱的女儿,他攥紧手中的缰绳。
委托人的反应冒险者们都看在眼里,不过他们相当冷静,各自握紧武器,讨论进入森林之后该如何配合,然后确认自己的屁股和腰都回复到了万全状态。真是务实。
「好,那老板,我们出发吧。」
「呃、好。」
「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别停下来啊。」
马车收起了所有布篷,让货台裸露在外。
今天内就会抵达村庄,因此已经不需要物资了。屈指可数的货物被绑在货台一角,只有女儿的礼物被委托人小心收进自己背包。以长枪手一句话为号令,马车缓缓开始前进。
「一刀,你进过这森林吗?」
「没。」
「我们是第二次了。」
所有人虽然坐着,但都紧盯前方。森林被早晨的阳光照亮,不过越到近处就越能察觉它的茂密阴森。也难怪没人接近这里,确实是座让人寒毛直竖、死灵猖獗的森林。
「必须记住的只有一点:攻击可能从任何方向过来。对你来说应该是多余的建议,不过还是提醒一下。」
「好。」
劫尔简短的回答当中没有不悦。长枪手扬起一边嘴角,紧握住靠在肩上的枪。马车逐渐加快速度,车体也震得越来越厉害,在激烈战斗中感觉会掉下车去。
「要是掉下去的话车子会停下来捞人吗?」
「自己追上来吧。」
「认真?」
单手剑士低头看着弹飞小石块的车轮喃喃问道。
满面笑容的魔法师给了他冷血无情的答案。
「好了,大家绷紧神经!」
长枪手大喝一声,伙伴们异口同声地应和。
幽暗的森林张着一道裂口,彷佛要把他们一行人吞进腹中。那里有一条路,不晓得是人为开拓,还是自然形成的道路,还来不及弄清楚,马匹就已经冲进林间。
林木苍翠而茂密,还无暇欣赏,就感受到无形的冰冷雾气抚过脸颊。一行人察觉凉意的下一瞬间,一把镰刀突然在眼前一闪,劫尔拔出大剑顺势挡下。
「咿……」
「好了好了,不要放慢速度!」
听见金属相击的声音,委托人不禁缩起肩膀,长枪手用力拍着他的背。
这时劫尔已经挥出大剑,把空无一物的空间连着那把镰刀一并斩断。亡灵随着一声尖锐的悲鸣现身,融入空气般消失无形。
「好厉害,只用了一击!」
「鬼魂即死,根本莫名其妙啊。」
单手剑士和魔法师说着,好像要吹起口哨来。
在他们身边,弓箭手拉弓搭箭。树木发出骇人的响动,彷佛能从纠结的树枝间隙感受到无数的视线。在这奇异的空间当中,随着周遭景物飞速往后方流逝,不知何处传来的笑声也逐渐远去。她所警戒的是笑声回荡的马车后方。
现状必须全速驾马车前进,最重要的当然是开拓前方的道路,但这不构成轻忽后方的理由。当对手是神出鬼没的鬼魂,那就更不用说了。
「这种箭可是很贵的……!」
亡灵从马车正下方探出身体,她一脚踩在货台边缘,从极近距离射穿它。
脸部中央被开了个大洞的亡灵,仍然朝着无惧的弓箭手伸出半透明的手。在即将触碰到她之前,那张毫无生气的脸就爆散开来,像雾一样消失不见。
「好了,别发呆了!」
「不是啦,可是一刀已经……」
单手剑士看着劫尔扔出短剑,击碎前方瞄准马匹挥下的镰刀,眼神写满了一言难尽。事后回想起来,他说那根本不是人类的境界。
「我看贵族小哥也很辛苦啊。」
「啊?」
武器被击碎的亡灵伴随着一阵风吹过林木间隙般的笑声现身,长枪手在马车超越它的瞬间紧盯着它,一边笑着说:
「跟一个单人就足以作战的家伙组队。」
「他不介意。」
他们彼此都一样,劫尔如此确信。
自从组队之后,劫尔一次也不曾在战斗中手下留情,同时也不曾觉得利瑟尔的存在没有必要。双方自然而然形成了现在的关系,各自随心所欲地行动。
与其说是获胜必须的战力,倒不如说有利瑟尔在身边,他会打得更轻松。利瑟尔会把劫尔和伊雷文的兴趣爱好全部纳入考量,设法以最有效率的方式结束战斗。虽然乍看之下没什么明显变化,但利瑟尔能够弥补他单人行动时嫌麻烦的部分;倒不如说,有时候由于利瑟尔的支援,他才注意到攻略过程中还有可以省下的功夫。
换言之,有利瑟尔在,他过着非常轻松写意的冒险者生活。
「不论我还是我的队友,都有实力比贵族小哥更强的自负喔。」
「我不需要。」
「我想也是。」
长枪手笑着说完,看见劫尔砍断树人追着马车伸来的枝条,吹了声口哨。
「很顺利啊……!」
「哈哈,比想像中更好!」
在一不小心就会咬到舌头的震动当中,委托人的声音仍然带着喜色。
就在这时,劫尔忽然看向后方,一把抓住不知何处射来的铁箭。箭镞上生了锈,是一支即将朽坏的箭矢。目击这一幕的单手剑士不敢置信地多看他一眼,劫尔不以为意地瞥了一眼沾在手套上的红色锈斑,蹙起眉头。
「有东西要来了吗?」
劫尔没有回答魔法师的提问,他紧握着箭矢高举过头,直接投掷出去。
风景向后流逝,道路上林木不生,笔直扔出的铁箭刺中了后方伴随马匹嘶鸣现身的无头骑士的胸膛。长枪手队伍纷纷发出充满危机感的声音。
「杜拉汉!」
「糟了,深层级的魔物居然出现在这里啊。」
「而且还有两只。」
胸口被箭矢贯穿,破裂的铠甲漏出青色火焰,无头骑士仍然驾着马狂奔。佩戴武装的马匹双眼幽暗,彷佛不需要呼吸一样,只听得见它们的蹄声。马背上的骑士高举长剑、猛追着马车,模样有如强大威胁的具现。
「别让它们追上!」
「我知道!」
弓箭手回应了长枪手,搭箭上弦,魔法师也默默展开咏唱,单手剑士从行李中取出绊住敌人用的魔石。面临强敌不仅不退缩,士气反而更加高昂,这正是冒险者的天性。
两只无头骑士分别靠向道路两侧,朝着马车逼近。
「一刀!右边那只交给──」
下一秒,架起长枪的男人看见两匹马的头颅被整颗砍飞。
答答、答答,马蹄声放慢速度逐渐远离,无头骑士垂下长剑,一双不存在的眼睛凝视着这里。它们的身影越来越远。
「……照这么看,得跟你商量一下委托报酬了。」
「五成就好。」
「那真是太感激了。」
长枪手露出苦笑,看着仍然握着剑柄,把视线投向森林深处的劫尔。
「怎么了,还有东西吗?」
「……是没有杀气。」
鬼魂神出鬼没,这个人为什么感觉得到它们的气息?
所有人都在心中这么吐槽。就在这时,摇晃已经相当激烈的马车从侧面被轻轻一撞,往旁晃了一下。一行人提高警戒,同时踩稳脚步以免摔跤,忽然有道白色的影子从马车旁边隐隐约约浮现出来。
「什……!」
站在最近处的单手剑士挥出剑,但剑刃没砍到任何东西,只是划过半空。
「啊?等、靠……」
单手剑士失去平衡,差点摔出马车,在货台边缘拼命撑着。在他身后的车外,一道烟雾般摇曳的白影清晰地显现出来。
那是一辆四马战车,一般站着战士的漆黑车体上头,站着一个披着美丽头纱的新娘,身上的蕾丝薄纱随风摆动。她瞥了劫尔他们一眼,那张脸蛋有着陶瓷娃娃般惹人怜爱的美貌,肤色毫无生气。
「 失 礼 了 。 」
那是像树叶窸窣声一样,由好几道声音交错而成的轻喃。
新娘咯咯笑着,她的战车超越了马车,在他们前方平顺地滑向路中央,紧接着像雾气散去那样消失不见。
「……原来如此。」
长枪手茫然目送新娘消失之后,搔着自己的后颈开口:
「这条路说不定是为那个美女铺的啊。」
「话说回来,魔物不会说话吧?」
「那就表示她不是魔物。」
那刚刚看到的是什么?我哪会知道。没关系啦,是什么都无所谓。
三个冒险者热闹地讨论起来。在他们身后,劫尔看着被值得信赖的队友遗忘的单手剑士。刚才他一直努力撑着,但现在一只脚已经站不稳了。
「喂,我真的不行了不行了……哇──!」
掉下去了。
后来,他就像先前说的那样在后面追着马车跑,凭着一股毅力自己爬回车上。
一行人平安穿过了森林。
由于一直待在白天也光线阴暗的森林里,阳光令人目眩,但所有人都懒得停下马车重新拉起布篷,因此就保持着通风良好的状态,坐在货台上前往村庄。在阳光照耀下不怕着凉,一行人一边戒备魔物,一边悠哉搭着摇晃的马车前进,抵达村庄的时候已过正午,太阳越过天顶,已开始西斜。
对于年幼的女孩来说,父亲回家才是最好的礼物。「我还以为爸爸忘记了!」父亲听了慌张起来,但女孩嘴上虽然闹着别扭这么说,还是难掩喜色地抱住爸爸的大腿。
「我们会在村里住一晚,明天回王都。」
劫尔靠在马车旁保养大剑的时候,长枪手这么跟他说了一声。
顺带一提,明天回程也一样是搭乘委托人的马车。虽然觉得委托人立刻动身太过匆忙,但这也没办法,为了赶上女儿的生日,他几乎把所有货物都留在王都了。他刚才露脸的妻子正在对他训话,可能就是为了这件事吧。
「那家伙会替我们打点好旅店,说我们可以随意使用。」
「你知道离这里最近的迷宫在哪里吗?」
「喂喂,你该不会想现在进去吧?」
长枪手瞪大眼睛,不过立刻大笑着替他指了个方向。
沿着那条河往下游走十五分钟,迷宫就在桥旁边,非常显眼。劫尔听完就离开了,长枪手看着那道一身黑衣的背影,忍不住感叹这家伙真不简单。
「没有那种程度,是不是就升不上S阶呢……」
年轻的单手剑士还干劲满满地说要以S阶为目标努力,结果究竟如何呢。
他把久经使用的长枪靠在肩上,走向队友们的身边。
同一时间,利瑟尔再一次敲了劫尔房间的门,偏了偏头。
「大哥又不在喔?」
「好像是呢。」
「是喔……」
旅店女主人也说三、四天没见到他了,应该不是刚好错过,而是他根本没回旅店。
是为了攻略迷宫而在里面过夜,还是去了远方的迷宫呢?这附近还有劫尔尚未攻略,却这么花时间的迷宫吗?两人这么聊着,走下旅店的楼梯。劫尔攻略过的迷宫太多,除了一起去过的迷宫之外,两人完全不清楚他的攻略进度如何。
「那我们今天就两个人去接委托吧。」
「好哟。是说队长,大哥他都没有跟你说什么喔?」
「没有耶。」
利瑟尔干脆地这么说。那还真难得唉,伊雷文也不疑有他地点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