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雅贵族的休假指南

第十三卷 欧洛德大奋斗 完整版

作者: 岬 更新时间: 2026-03-27 16:35:04

如果问王都帕鲁特达的孩子们,「你们国家的英雄是谁?」他们会怎么回答?

首先,他们肯定会说出某位历代骑士的名号吧──传说中辅佐初代国王建国的初代骑士团团长,或是在久远年代率领骑士团挡下魔物大侵袭的烈火骑士。即使限定于现在这个时代,男孩也会说是在庆典上看见的强大骑士,女孩也会说是在自己跌倒时伸出援手的不知名骑士。

如此品行端正、神圣高洁,有如光辉般照耀国家的骑士们,偶尔也有自己的烦恼。

面对来自上级的指令,欧洛德独自抱头苦恼。

这并不是什么难事,真要分类的话,只是落在杂务范围的简单事务。说是指令,上级也只是刚好提到「差不多也到这个时期了」,随口交办给他而已,就算再怎么认真处理,这本来也不是个需要紧张的任务。然而,从前能够随手完成的这项业务,到了现在却让他感到无比艰困。

这里是耸立于帕鲁特达尔国王都中央的王宫,分配给骑士团的区域当中有间办公室,随时都有几名骑士在此待命。欧洛德站在办公室中占据了整面墙壁的柜子前,准确拉开了众多抽屉当中的其中一个,拉动把手时缓慢的动作彷佛表现出他此刻的心情。

底部不深的抽屉里放着几张纸。快用完了,得再补充才行,欧洛德边想边拿起其中一张,低头一看。有些人或许觉得这单子出现在这里太过突兀──这是向冒险者提出委托用的委托单。

骑士团认可冒险者的实力,这一点骑士们都有所共识。如果说骑士是对人战的专家,那么冒险者就是对魔物战的专家。并不是说骑士就打不赢魔物,在少数人组成小队、到城外进行演练的时候,他们有时也会把狩猎指定魔物当作任务目标。

只不过,当骑士们天衣无缝地彼此合作、包围住魔物巢穴的时候,冒险者已经一头冲进巢穴,莫名其妙达成目标了。这不代表哪一方比较优秀,单纯是风险管理上的差异,但骑士们一向与「冲劲和气势」这种东西无缘,因此总是抱持着「冒险者真是大胆又无所畏惧啊!」这种彷佛见识到新战术一般的感想。

顺带一提,冒险者倒是看这些品行端正又受人欢迎的骑士非常不顺眼,觉得他们是一群「乖宝宝」,这点欧洛德和其他骑士都不知情。可是即使当面这么说,骑士们也只会直率又不好意思地说:「有冒险者夸我是乖宝宝呢。」、「不过被当作小孩子还是很让人害臊。」冒险者们的挫败感太强烈了。

「欧洛德,怎么啦?」

当欧洛德拿着委托单,呆站在柜子前面的时候,有人向他搭话。

回头一看,是一名与他同年的骑士。由于骑士学校的制度关系,年龄相同的骑士之间同伴意识特别强。决定将来成为骑士的贵族子女们,一到了就读年龄就会立刻被送往骑士学校受训,在学校里一同度过六年的时光,彼此之间的羁绊自然也特别稳固。

「喔,原来又到了这个时期。」

来向欧洛德搭话的,就是他的其中一位同辈。或许是看他平常总是一刻也不得闲地忙于公务,此刻却呆站在这里而感到意外吧。那名骑士看见欧洛德手上的委托单,露出恍然大悟、又带点同情的表情。

「是你负责提出委托啊。」

「……嗯。」

「打算提哪个阶级的委托?」

「我想C应该比较适合,听说C阶的冒险者人数也最多。」

骑士团要对冒险者提出什么委托?

什么委托都可以,简单来说,这委托的目的是为了掌握冒险者的战力。

在对付魔物这一点上,冒险者对于国家的安宁贡献不小。即使他们本人没有这个意图,只是单纯为了赚钱度日,但确实造成了这样的结果。他们代替民众到城墙外侧执行危险的采集工作,护卫来往的商人;大至农村遭到魔物侵扰时率先赶去处理,小至草原鼠在街道上挖出来的坑洞,也是冒险者一个个填平。除此之外,他们攻略迷宫不仅预防了魔物大侵袭的发生,还促成迷宫品在市面上流通,也有不少产业是因为冒险者的存在才得以振兴──虽然关于这点,一方面也是由于冒险者公会手腕相当高明的关系。

简而言之,对各国而言,冒险者已经逐渐成为不可或缺的存在。一旦冒险者人力出现空缺,必得耗费庞大的代价和时间才能弥补。从国家的角度,必须确认冒险者公会正常运作才行;然而这是国家自己的事,既然冒险者公会并非国营机构,无论如何都会出现反弹声浪。

不过,但凡是有诚意的正当主张,现在王都冒险者公会的这位会长都愿意爽快接受。既然国家有这方面的考量,不如定期提出魔物讨伐委托,然后让随机的冒险者去执行如何?如此提议的不是别人,正是会长自己。

听起来相当亲切,但公会方面只是当作一般的委托处理,因此无须改变应对方式。只是万一冒险者知道这是骑士团的战力调查委托,多半会感到不高兴,所以委托人身分需要保密而已。提出委托本来就不需要写明委托人的名字,公会不必多费工夫,还做了一次人情,可说是占尽所有便宜。

「这一次的委托,想必也不会出什么问题。」欧洛德说。

「可以的话我还真想负责,他们的战斗方式光听描述就很有意思。」

「你是说迷宫品?」

「对我们来说是无缘接触的东西嘛。」

欧洛德闻言点头。

骑士团的装备统一,鲜少有机会见到迷宫品。他们身边最熟悉的迷宫品,当属家族宅邸里摆设的艺术品了。从画作、雕像到花瓶,这些出自迷宫、独一无二的艺品价值不菲,然而冒险者总是轻易把这些东西脱手卖出,只有从宝箱里开到武器和道具的时候,才会留下来作为战斗之用。

这些都是未知的武具。即使不使用迷宫品,冒险者也拥有魔物素材打造的独特装备,该调查的事情还很多。

「不然我代替你去吧,欧洛德。」

「这是我接下的任务。」

听见同辈男子这么说,欧洛德毫不迟疑地答道。

问话的男人早知道他会这么说,于是耸耸肩膀。欧洛德眼前的这位同辈,是个不太像典型骑士的男人。他的忠诚无庸置疑,实力也与欧洛德不相上下,不过或许是天生气质使然,总给人一种轻浮的印象,实际上也常看他表现出轻佻的态度。虽然他这种平易近人的气质相当受部下欢迎,同时也是个值得托付后背的同僚,不过……

「那你最好挑个『最强冒险者』不会想碰的普通委托啰。」

看见对方带着揶揄色彩的笑容,欧洛德眉间的皱摺加深了些。

眼前这名男子,知道欧洛德与人称「最强」的冒险者之间有过什么争端。他是在建国庆典期间举办的宴会上,和欧洛德一起见到利瑟尔他们的骑士;同时也是趁欧洛德不知道的时候,在饮料里下了毒,最后反而还诸己身的那名骑士。

「万一见到那名冒险者,你会比我更困扰。」

「怎么会呢,对方一点也不介意,说不定根本不记得我呢。」

「采取那种卑劣手段,有辱骑士之名。」

「为了我苦恼的朋友而采取行动,不是什么坏事呀。」

「即使那位朋友没要求你这么做?」

欧洛德瞪向他这么说,对方毫不心虚地耸耸肩膀。

「要把对话带往有利的方向,让对方心生动摇是常用手段吧?虽然我想你应该不看小说,但普罗大众爱看的那些故事当中,贵族本来就常常彼此下毒啊。还不只这样,即使是彼此相爱的两个人,也会迎来饮下毒药的结局呢。」

「……世风日下了吗?」

「只是有些人喜欢比较刺激的故事而已啦。所以,跟他们对峙的时候,出身贵族的骑士使用毒药也不是什么邪门歪道,而是正当手段啊。」

「胡说八道。就算是这样,下毒这种事……」

「哎呀,我本来就不觉得毒药对最强冒险者会有什么效果,假如能稍微让他动摇就很不错了……哈哈,结果我只顾着戒备一刀和那个兽人,却被意想不到的对手反杀了一刀。」

实在太意外了,所以没能躲开──男人笑着说道,听得欧洛德皱起脸来。

他就是这种人。绝对称不上不正经,但在任务之外,总能窥见他游戏人间般跳跃的想法。在进入骑士学校之前,欧洛德就已经和这人有了交情,因此把他的这一面看作是同时具备优缺点的双面刃;但在宴会上害到自己实在是自作自受,欧洛德一点也不同情。或许正因为男人是唯一知道内情的人,出于关心才自愿与他同行,但那是两回事。基于他对这男人的信任,欧洛德知道他不会使用致命毒药,因此当时就先把他丢在一旁不管了。

「……即使提个普通的委托也一样。」

欧洛德呼出一口气,重振精神,低头看向手上的委托单。

骑士团无法指定接取委托的冒险者是谁,而在不知道谁会接取委托的前提下,才能保证公平性。

「我总不能和他们扯上关系。」

「嗯,听你说是已经断绝关系了嘛。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最近很多人说你更容易接近啰。」

「别人对我的评价如何都无所谓。」

不,假如能够使得传令过程更加顺利,这应该是喜闻乐见的事情?

欧洛德正经八百地这么想着,打开近处的几个抽屉,取出笔和墨水,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面朝着擦拭得晶亮的桌子。同辈的男子似乎正好有空,也不离开,就在桌子对面低头看着委托单。

「你要是烦恼成这样,不如拜托公会,叫他们避开最强冒险者吧。」

「这不就等于反过来昭告天下,说我们之间有所关联吗?」

「你这种正经的个性,有时候还真是麻烦。」

「我对于这种把美德视为恶习的风潮不以为然。」

左耳进、右耳出地听着同辈的说话声,欧洛德兀自苦恼。

不能跟他们扯上关系──不对,那人并没有这么说。虽然要他断绝过去的关系,但今后重新建立起新的关系倒是无妨,那个沉稳的冒险者是这么说的。

这太难了,欧洛德不禁这么想。自己对于这种切换并不擅长,这点他有所自觉。既然如此,不如再也别见面还比较轻松,但这也只是他的一己私情。

「假如能够完美达成这项委托的人只有他们,那么我挟带私情就不可原谅。」

眼见欧洛德下定决心似地握起笔,靠在桌边的同辈环起双臂说:

「不,我看不可能吧。」

语调轻描淡写,就像说太阳只会从固定方位升起、魔力从浓度高处流到低处一样,好像他说的只是个人尽皆知的常识。

好不容易提起了干劲,却被人从中作梗,欧洛德微微挑起一边眉毛。

「言下之意是,我无论如何都会挟带私情?」

「不是,我指的不是那个,而是最强冒险者不可能完美达成这项委托。」

「你打算说那家伙的能力不足以完成这点程度的委托?」

「倒不如说,你不觉得他是最不适合这项委托的人吗?」

自己的判断有什么错误吗?欧洛德蹙起眉头。

他心里并没有血缘相连的亲族遭人非难的不快感。察觉到这一点,欧洛德内心松了一口气,他拿来束缚自己的丑恶枷锁,毫无疑问已经消失不见。

放轻松、减轻自己的负担──在此之前,欧洛德一向认为这都只是单纯的怠惰。然而事到如今,他重新认知到事实并非如此。他身为骑士的觉悟比先前更强,剑法中的迟疑也随之消失,他有所自觉。

「喂、喂,视野不要太狭隘啦,未来的团长大人。」

听见同辈笑着这么说,欧洛德放下笔,皱起脸来。

「……下任团长不一定是我。家族历代的继承人也不是每一位都精于武艺、担任骑士团团长的。」

「喂喂喂,你离题啰。」

「那也是先起头的人不对。」

「确实,是我失礼了。」

男人熟练地行了个礼,从仪态确实看得出他的贵族身分。虽说骑士团几乎所有团员都是贵族子弟,这也只是司空见惯的举止罢了。

「所以说,劫……最强冒险者为什么不适合?」

「一定的啊,你想想看嘛,万一接到委托的是他……」

同辈的男人挥了一下手,像在催促他自己想像:

「最强冒险者面对目标魔物,把手伸向剑柄。接下来他会怎么做?」

「拔剑吧。」

「然后呢?」

「…………啊,原来如此……确实没错。」

欧洛德强忍头痛似地把手放在眉心,将整个身体靠上椅背。

眼前的男人说得没错,劫尔贝鲁特只消砍一刀,委托就结束了,完全不具备任何参考价值,也无从借此衡量冒险者的任何能力。骑士团需要的情报,不是这种超出规格外的少数英勇事迹,而是平凡无奇的冒险者、平凡无奇的实力与战略。

「果然还是交代公会避开那个队伍比较好吧?」

「特意避开也不太对,要是公会起疑骑士团为什么知道这些,那就麻烦了。」

「感觉可以拿『因为他们太知名了』当借口啊。」

「他们很有名吗?」

欧洛德对于街头巷尾的传言并不熟悉。

确实,骑士听说过最强冒险者的传闻,或许也没什么好奇怪……还是其实很奇怪呢?和其他团员聊天的时候,欧洛德从来没听过这种话题。可是根据眼前这位同辈所言,从前的自己不容易亲近,所以才会有人说他变得更平易近人了。既然如此,大家或许不敢找他闲聊也说不定。自己是不是对前辈、后进太失礼了呢?是不是扰乱了团体的和谐?虽然为时已晚,他还是感到有点动摇。不对,察觉到自己的失误才是最重要的,今后只要懂得记取这些教训就好。

唉,要不是他打从一开始就认识那个人,面对这件事情一定也能抱持着「原来世上有这么厉害的冒险者啊」这种事不关己的感想吧。

「是啊,不然我帮你问问吧?」

「什么?」

「你等一下喔。」

「你不是还要去训练吗?」

就在欧洛德借着脑内会议得出结论的时候,同辈干脆地抛下这句话,听见欧洛德的指摘也只是挥挥手回应,就走出了办公室。他是个办事有方法又有效率的男人,想必是抓准了空闲时间才会跑来这里露面,训练肯定也不会迟到吧。

欧洛德放弃似地摇摇头。既然对方叫他等,那还是静静等待吧,他从位子上起身。距离下一次训练没有多少时间,男人多半立刻就会回来,欧洛德边想边着手整理办公室里无数的抽屉。不过骑士团的成员们品行端正,抽屉也乱不到哪去,他收拾了没多久,同辈的男人就回来了。

「我问了在隔壁做管理纪录的三个人,看他们有没有听过最强冒险者。」

「你不要打扰别人工作。」

「他们是这样说的:『听过啊,他现在好像停留在王都?中心街的小朋友说过哦。』、『他还有个称号吧,听说冒险者除了这些绰号之外还有队伍名称,感觉真有意思。』、『原来还有所谓的最强冒险者呀,冒险者之间会举办友好比试来决定强度吗?』」

那名同辈男子在空椅子上坐下,边转述边模仿每位发言者的语气。由于他模仿得太传神,欧洛德一听就知道隔壁的三个人是谁。面对上级还敢光明正大地闲聊,看得出眼前的男人有多大胆。

「看来也没有想像中那么知名。」

「连骑士团的人都听过传闻,已经够知名啰。」

「确实,我也是听说了传闻,所以才像那样……在宴会上露面。」

「在这层意义上,可以说那位贵族气质的冒险者才是个例外吧。」

关于冒险者的传闻,大多都只在冒险者的圈子内流传。

这么想来,最强冒险者的称号就连一部分的骑士都听说过,知名度可说是相当高。至于那位所有骑士都认识的、贵族气质的冒险者,就是例外中的例外了……虽然这实在很难说是他身为一名冒险者的知名度。

「哎呀,也很难想像那个队伍会接这种委托吧,你填写的时候也不用太介意。」

「嗯……是啊。」

结果在那之后,欧洛德绞尽脑汁想了一整天,最后写出一张内容与往例同样平凡无奇的委托单,怀着祈祷的心情,像一般的委托那样提交给了公会。

为什么欧洛德如此在意接取委托的冒险者是谁?

提出委托时不会见到冒险者,委托人也可以匿名。不过考量到目的,单纯让冒险者击杀几头魔物是没有用的,必须请冒险者详细报告讨伐过程。要冒险者提出报告书,他们也交不出比「拿剑砍死的」更详细的报告,因此提出委托的骑士每一次都得乔装成一般民众,巧妙问出冒险者英勇讨伐魔物的经过。后续的这些探听过程,也包含在这项委托之内。

此刻,欧洛德正怀着无比平静的心情,和接取委托的队伍见面。

「今天请各位多指教了。」

「你好──」

「多多指教啊──」

「喔,我第一次进到这边来唉。」

「这房间也太豪华了吧,有这个钱怎么不给我们多加点报酬啊?」

今天的欧洛德脱下军服,穿了一身对他来说已经相当休闲的衣服。他从沙发上站起身,迎接那个冒险者队伍。公会方面知道所有内情,因此为他们准备了冒险者公会的会客室作为谈话之用。走进门的是四名年轻冒险者,他们吵吵闹闹地环顾室内,大剌剌走了进来。

四名冒险者各自报上名字,也丝毫不介意欧洛德还站着,就直接往他对面的那张沙发椅上挤。

「这啥啊,是椅子?就是那种叫做沙发的东西吗?」

「唔哇,我的屁股陷下去了!好软!」

「都可以睡觉了,这根本可以躺在上面睡吧!」

「喂下一个换我啦,快让开。」

面对在沙发上兴奋又激动的冒险者们,欧洛德不知所措地坐下。

这个队伍的队长说他叫艾恩,队伍里四个人虽然都是年轻男生,但看起来早已超过了小孩子的年纪。他们吵吵闹闹、高声大笑,是欧洛德平常不会接触到的类型,他不知道该如何起话头,一直插不上话。毕竟他身边从来没有这种从前侧、后侧同时把体重靠在沙发上,然后把整张沙发翻倒的人。

「对啦,之前是说什么啊,想听我们的冒险经过?」

「真拿你没办法~」

四名冒险者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站起身来,把沙发扶好,虽然他们嘴上这么说,看起来倒也很乐意分享。至于欧洛德,这点程度的粗鲁举动也不至于使他不快。换作是平常的他,或许多少会有点不高兴,不过现在的欧洛德光是顺利避开利瑟尔他们的队伍,就已经谢天谢地了,也难怪变得如此宽容。这些人是他得偿所愿的关键,他甚至对他们心怀感谢。欧洛德的心态还是这么健全。

「所以咧,你想听什么?我是怎么给魔物最后一击的?」

「嗄?最后一击明明就是我砍的。」

「哪是啊,明明是我拿剑──」

「要是那样说,我明明就也拿剑──」

「你们四个人都是剑士?」

「啊?嗯,对啊。」

四名冒险者一人坐在沙发上,一人坐在扶手上,一人靠在椅背上,一人盘着腿坐,你一言我一语地彼此交换着意见。虽然一下子就偏离正题,不过这种自由的作风才是冒险者之所以为冒险者的原因吧。呃,可以这么说吗?欧洛德有点迟疑。可以确定的是,他自己的上级和下属都很有团队合作精神,对此他心怀感谢。如果说骑士只是被训练成这样,那也没错就是了。

「我听说,冒险者组成的队伍重视的是战斗方式的平衡。」

「也是有这种人没错啦。」

「用这种思路去跟人家一起接委托,最后找到合拍的人组成队伍的话,应该很容易就会变成那样。」

「你们不一样吗?」

「我们喔……」

「我们是合作了几次,觉得很合得来就组队了,后来人越来越多,才变成四人队伍。」

「至于为什么都拿剑喔,就是因为剑很便宜啊。学徒的习作之类的,不是都贱价拿出来卖吗?」

「听说要是被他们师傅发现,师傅真的会气炸,不晓得是真的假的?」

欧洛德听了大感惊讶。

对于骑士而言,自己的性命几乎等于托付在剑上了。可是,冒险者居然只因为「便宜」这样的理由,而使用工房学徒的习作。没被融掉重铸,或许已经是比较用心的作品了,但那仍然是无法获得师傅首肯的武器,冒险者却愿意把性命交托给这样的剑。万一剑折断了该怎么办?在与魔物对峙的当下,失去了作战手段该怎么办?冒险者们嘻皮笑脸地这么说,欧洛德不禁纳闷,他们怎么还笑得出来?

「因为刚入行的时候没有钱嘛,所以根本不打算用剑以外的武器,也用不起。」

「……剑不会折断吗?」

「喔,会啊会啊──」

还真的折断了?欧洛德愕然。

「这时候就只能逃跑啦,超级死命狂奔。」

「一有人武器折断,所有人立刻拔腿就跑。」

「真的超爆笑的啦。」

这是该爆笑的事情吗?欧洛德再度愕然。冒险者们爆出粗俗的大笑声。

同时,欧洛德稍微明白了一点──不是他们为何面对性命危险还能爆笑,而是他们「逃跑」的这个选项。当骑士拔剑,他们身后必定有着必须守护的人,因此一开始就不存在逃跑这种选择。然而,对于冒险者而言,头也不回地逃跑也是一种战略。

「这种时候,你们不会使用什么方便的魔道具吗?」

欧洛德恢复冷静,继续收集情报。

「魔道具?喔……我们没有那种东西。」

「我听说,冒险者会使用从宝箱当中取得的特殊魔道具。」

「有些人确实会用吧?」

「可是拿去卖掉的人比较多吧,大家都缺钱。」

「即使是用来保护自己的魔道具也一样吗?」

「确实是有一天可能会派上用场啦,可是还是把今天的自己喂饱比较重要啊,不然饿着肚子──」

「就睡不着觉了。」

「没错。」

不是吧。

欧洛德一瞬间觉得,这次接委托的人是不是找错了?不过这也是冒险者生活的实情吧。反过来说,这也就代表他们拥有足够的实力,即使无法做足万全准备,仍然能顺利完成委托。欧洛德这一次提出的委托内容是【取得踏影狼的毛皮】,那是一种专门钻进猎物的死角,一不留神就出现在你脚边,张牙舞爪地朝你扑来的可怕魔物。而眼前这个队伍,确实四人一起讨伐了如此强大的魔物。

假如踏影狼出现在街道上,肯定会引起骚动,不过在帕鲁特达尔从来没听过这种事发生,表示这些冒险者应该潜入了迷宫才对。若是在迷宫取得了实用的魔道具,欧洛德也想探听一下相关情报,因此才拟定了这样的委托内容。

「你们今天进了迷宫吧,宝箱里没有开到魔道具之类的东西吗?」

「喏。」

「啊……?」

听见欧洛德这么问,冒险者们朝他抛来一根树枝。

那是一根平凡无奇的树枝,真要说起来,就是比自然生长的树枝稍微直了点吧。前端有短短的分岔,握起来稍微细了点,小孩子的手握起来应该刚刚好。

「这是?」

「从第一层的宝箱开到的。」

「这就是……」

「很厉害吧?从来没看过这么理想的树枝。」

「根本传说等级,拿在手上就能当一天的英雄。」

「回公会之前,我们拿去跟小朋友炫耀,他们还羡慕到大哭咧。」

不要把人家弄哭啊,欧洛德在差点停止的思绪中这么想。

他完全听不懂冒险者们在说什么。理想?哪里理想?既然是传说等级,这东西一定相当贵重,但看起来也不像经过特殊加工,只是自然折下的一根树枝,顶多折得稍微漂亮一点而已。或许是稀有的木材?但市井里的小孩子想要它,总不可能是因为这种原因吧,所以它应该特别强韧啰?欧洛德试着使力。

「唉等一下,你不要闹啦!」

「太恶劣了吧,弄坏要你赔喔!」

「对、对不起。」

所有队员一起出动,把那根树枝没收了。

「那是很重要的东西吗?」

「嗄?说起男人拿在手上的第一把剑,就是这个了吧。」

是这样吗?欧洛德不太明白。

他仔细回想,也只想起自己拿起的第一把剑是训练用的木剑。

「大叔,你一定也为第一把剑取了名字吧?」

「名字……」

「我取的是屠龙斩龙剑。」

「意思都重复啦。」

「蠢唉,你应该要走传统路线啊,我的叫最强无敌艾恩奥义剑。」

「没错没错,就是该把自己的名字放进去。」

对于第一把属于自己的木剑,欧洛德确实也抱有特殊的感情;但他绝对没替它取名字,那反而是责任感萌芽的瞬间,让他内心萌生了「想要回应周遭期待」的想法。

「要是现在的话,不知道会取什么名字。」

「还是取那种听起来超强的名字最好。」

「无敌最强一刀超级奥义剑。」

「太强啦!」

「绝对无敌!」

欧洛德不禁多看了他们一眼。

既然是「最强冒险者」,其他冒险者自然不可能没听过这名号,一刀的名字出现在闲谈之中也没什么好奇怪。他这么说服自己,努力控制住差点抽搐的嘴唇。欧洛德是个勤奋努力又能忍耐的男人。

「话说回来,接下来想请问你们是怎么跟魔物战斗……」

「喔,来了!」

「首先是我──」

就这样,战力调查顺利进行。

交出报告书之后,欧洛德呼出一口长气。

冒险者们充斥着状声词和效果音的叙事方式让他苦战了许久,在他锲而不舍地问了二十次左右的「这是什么意思……?」之后,总算是理解了整场战斗经过。欧洛德努力把作战过程统整成文件交了出去,报告书也已经顺利受理,可是对于觉得这一连串过程「有趣」的同辈,他实在无法苟同。他并不是对冒险者有什么意见,只是太疲倦了。

「(……冒险者真的都是群自由的家伙。)」

他并不感到羡慕,也不想变得那么自由。但欧洛德也并未否定这些与自己不同的人,只是在自己心目中,把冒险者定义成这样的群体。

可是过几天,之前那名同辈跑来问他事情怎么样了,听到同辈谈起之前的委托,他又有了不一样的想法。

「我负责委托那时候遇到的冒险者啊?这个嘛,他好像注意到我这么问,并不只是一般委托人出于好奇而想要打听详情。不过他没有说破,还用非常幽默的口吻报告了战斗经过,是个看起来很有实力的长枪手喔。」

或许是自己没有冒险者运也说不定,欧洛德认真地烦恼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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