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雅贵族的休假指南

第十三卷 151

作者: 岬 更新时间: 2026-03-27 16:34:59

魔物使为什么使役魔物?

当然,答案因人而异。以她的例子来说,她是杂技巡演团的成员,魔物是她的表演搭档,和她一起彼此切磋至今。她所使役的史莱姆是她多年来的伙伴,史莱姆有时候变成其他魔物,有时候还能变成人的形体,其中最受欢迎的是把外型变得和观众一模一样的表演节目。技术这么精湛的史莱姆,全天下肯定只有她的搭档一只了,她总是自豪地这么想。

「嗯?」

现在,她正在按惯例每天帮史莱姆按摩,边按边偏了偏头。

顺带一提,她并不知道按摩对史莱姆来说到底舒不舒服。从柔软有弹性的团块当中看不出情绪,只是她自己觉得一天要变形那么多次,身体应该也会僵硬,所以自主替它按摩而已。史莱姆从来没有挣扎,应该不至于讨厌按摩吧,大概。

「硬块?」

按压它冰凉柔软的身体时,指尖摸到了和平常不太一样的触感。

不是核心。这到底是什么?她再揉了一会儿,表面上看不出异状,但摸得到几个大小约能握在掌心的团块,就像史莱姆体内装了几颗肉眼看不见的球一样。

「什么……这是什么……生病了吗……?」

她以指尖尝试把团块揉开,但只能把团块推离原本的位置。

「肩颈僵硬……?」

不,史莱姆没有肩膀,应该说是史莱姆僵硬吧。

刚开始的时候,史莱姆只能变成魔物的形体。不枉费她的努力训练,现在的它能够变成站在眼前的任何人。从某天开始,它突然学会变成人形,至今原因仍然成谜。她的团长觉得很有趣地说:「说不定是因为它把人也认定成一种魔物了。」

她回想起那段辛苦的日子。她忘不了史莱姆第一次变成她的模样那天,从半融化的人形,也就是最恐怖的僵尸状态,逐渐凝聚成自己的形貌,那一瞬间的感动和恐惧难以忘怀。还有它恢复成史莱姆的时候,类似肉体融解般的吓人景象,也在她内心留下了一点阴影。

「嗯……」

她又继续揉了几下。

「不过,看起来状态也不差呀。」

白天表演的时候,搭档也展现出精湛的变身技术,收获了全场的掌声。

毕竟它是来自迷宫的魔物,或许也会发生这种情况吧,当时陪她一起潜入迷宫的冒险者也说过,迷宫里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奇怪。她点点头,戳了戳自己的史莱姆搭档,然后拍一下手。史莱姆果冻状的身体应声跳到空中,展现出完美的跳跃动作。

「你不舒服吗?」

即使这么问,史莱姆也不会回答,只是在她腿上动来动去。

看见它和平时一样的举动,她松了一口气,钻进被窝。不能对魔物投入太多感情是魔物使的常识,不过这么多年相处下来,日久生情也在所难免。

之前在某处见过的魔鸟骑士,更是对自己的搭档溺爱有加,相比之下,自己这点程度根本不算什么吧。她心安理得地做出这个结论,像平常一样拍了拍枕边的史莱姆,走入香甜的梦乡。

不过到了隔天,团块仍然没有消失,这让她不太放心。

结束表演之后,她拜访了偶然间听说的「魔物研究家」,现在正踏上归途。她踏着悠哉的步伐,脚边带着史莱姆,心情非常愉快。一开始敲门的时候,她本来还提心吊胆地担心搭档会被解剖,不过那位自称研究家的女性,却非常用心地替她检查了史莱姆。

『不好意思,小生也无法确定原因。不过魔物在身体衰弱的时候,攻击性大多都会变强,所以只要你的搭档没有表现得特别暴躁,应该就可以放心。』

研究家略感抱歉地这么说道。她道了谢,说知道这些已经足够让她放心了。而为了表达谢意,她让史莱姆变成了研究家的模样,结果研究家一反原本文静的气质,激动又开心得不得了,还热烈地鼓掌喝采,她看了也特别高兴。这次找到了很善良的人帮忙检查呢,她心情大好。

平凡无奇的史莱姆。

它们的繁殖机制完全是未解之谜,不仅限于史莱姆,所有魔物都一样。当人们注意到的时候,它们早已存在;察觉到的时候,就已经遭到它们袭击。由于在迷宫当中,魔物一旦被打倒便会化为魔力消失不见,因此一般有个笼统的认知是:魔物或许是迷宫的魔力经过某些变化自然形成的。那么,迷宫外的魔物又怎么说呢?只能说没有人知道了。

「如果能快点好起来就好了呢。」

因此,此刻被她搭话的这只史莱姆的状态,没有人能够说明。

史莱姆扭动柔软的身体,跟在她身后,体内被称作硬块的某种东西,一颗一颗滚了出来。没人知道史莱姆本身是否注意到了这件事,好像它生出了小型的个体,又好像从它身上分裂出来一样,那些圆圆小小的团块咕噜咕噜滚到了路边。

不晓得该说是幸还是不幸,那些团块没有被任何人发现。要是有人看到了,一定会说出「有东西……掉出来了?」或是「它生了?!」或是「小姐,你遛魔物要记得清魔物××啊」之类的话。

「今天就拿出我私藏的魔石来喂你吧。」

但是,谁也没发现,就连魔物使自己也没有发现,那些小球就这么留在原地。

她的声音逐渐变小,带着刚才还与它们共同构成一个整体的史莱姆一起越走越远。在她们身后,路面明明没有坡度,那些小球却缓缓滚动,在撞到某间房子的墙壁之后又沿着壁面继续滚啊滚,滚进巷子里。

「不好意思啊,利瑟尔先生。」

「不会,我正好也要回旅店,请让我帮你这点小忙吧。」

下一秒,一名冒险者从那些小球旁边经过。

仅仅一瞬间的短暂邂逅,然而它们深深记住了那名冒险者。因为那个人比任何人都要引人注目,气质也与周遭截然不同。那种强烈的存在感牢牢烙印在它们的核心,它们得以省略挑选形体的步骤,直接开始变形。

下一个瞬间,那几个小小的团块已经迈开自己的双脚,走出了巷弄。

第一个团块,漫无目的地走在王都的街道上。

「喔,队长!」

身后有人呼喊,他于是停下脚步,回过头,鲜艳的赤红色映入眼帘。

摆动着那束像蛇一样的红发,那男人理所当然地来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走了起来。

「你是要去什么地方吗?」

听见男人这么问,他轻柔地偏了偏头,然后摇摇头,露出记忆中那道沉稳的微笑。

红发男人看了,恍然点点头。

「原来只是随便逛逛喔。」

两人走在王都街上,红发男人说了很多话。我刚才看到大哥了,他在公会跟人家发生乱斗……那张露出尖牙的嘴巴总有源源不绝的话题。红发男人说得开心,他也保持着微笑,不时点头,表示自己在听。

「啊,对啦。」

「?」

忽然想起什么似地,那张讨喜的脸转向这里。

红发男人朝着一条巷子指了指,然后邀请似地招招手。他纳闷地眨眨眼,跟了上去。巷道狭窄,日光只能从遥远的高处照入,脚边有点寒意,他迈开脚步驱散冷空气,追上那道鲜艳的赤红色。

「队长,你不是常常进到这里来吗?」

男人这么问,他缓缓点头。

红发男人轻松自在地说着,消失在转角另一端,他走过去,探头往里看。下一刻,他的胸口冷不防被人揪住,他被扯进巷子,张开的嘴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后背就这么撞上暗巷的墙面。

「话说回来啊……」

红发男人的语调,和刚才闲聊时一样轻佻。

然而凝神往迫近的双眼一看,却对上一双纵向裂开的瞳孔。男人脸上没有表情,真要说的话,应该是无趣到了极点的神情。抓着胸口的手狠狠扯开他衣襟,猎食者的脸凑近他裸露在外的脖颈。

视线错开,艳红填满他的整片视野。吐息吹上侧颈,他的脏腑深处随之颤抖,那恐怕是所有生物都拥有的本能,由于生存本能发出警讯而产生的恐惧。

「你该死的是谁?」

他听见低沉嘶哑的声音,同时感觉到某种锐利的东西划过脖子。

那个团块甚至还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感觉,只是眨了一下眼睛,就发出水声消失不见。

第二个团块,踏进了冒险者公会。

众人朝他投来视线,稍微举起手打招呼,然后又各忙各的去了。他看着这幅情景,跨出一步、两步,像在公会中散步那样前进。差不多走到大厅中央的时候,他注意到柜台有位职员看着他。对方轻松地朝他点头致意,因此他也回以一笑。那名职员看了,习以为常地看向身边,说:

「喔,怎么啦史塔德,你今天吃错药啦。每次看到他走进来,你不是马上就盯着他看吗?」

职员身边,有个淡然动着笔写字的青年。

眼见青年连头也不抬,职员诧异地催促:

「史塔德,快点啦。」

「…………」

「史塔德?喂,利瑟尔老兄来了唉。」

青年仍然没有抬起脸,冰霜一样冷淡的神情彷佛表达出他对那个人毫无兴趣。

周遭一阵骚动。在骚动声的推动下,他走近柜台,拼命呼喊着青年的职员焦急地来回看着他和青年,压低声音又催了青年几声,然后脸上带着抽搐的笑容对他说:

「没有啦,那个,他可能心情不好吧,哈哈……」

漠无感情的青年嫌烦似地拨开拍打他肩膀的手,终于抬起脸来,一双人偶般不带感情的眼睛转向这里。那双眼睛只瞥了他一眼,便毫无感慨地再度看向纸面。

「有事吗?」

声调冷淡,周遭顿时一阵骚然。

「史塔、喂,史……史塔德?!」

「喂,绝对零度坏掉了!」

「他对那个人应该不会有叛逆期吧?」

面对周遭紧绷的气氛,那个团块疑惑地偏了偏头。

不晓得一脸紧张的职员怎么解读他这个动作,只见职员把手放到自己头上,死命指着旁边的青年。摆在头上那只手揉着自己的头发,应该是在叫他对青年这么做吧。他顺从地露出柔和的微笑,低头看向专注处理文件的青年。来到触手可及的距离,在职员松了一口气的注目之下,他模仿职员刚才的动作,将手伸向青年不带卷度的头发。

下一秒……

「令人不快。」

在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的情况下,他手腕以下的部分整个掉了下来。

面无表情的青年手中拿着一把冰刃。坐在隔壁的职员发出惨叫,连着椅子整个人往后倒。周遭的冒险者们为这突如其来的犯行感到错愕,赶紧抓住自己的武器,随时准备应战。然而,看见掉到地面上的手掌化作一滩水消失不见,他们顿时停下所有动作。

「居然是魔物……!」

「史莱姆!」

「这还真难下手……」

僵在原地的冒险者们,这一次毫不迟疑地拔出武器。

下一瞬间,整间公会大厅的空气霎时冻结──强烈的寒气支配全场,使人产生连空气都被冰冻的错觉。啪喀一声,响起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同一时间,冰晶覆盖了那东西的双脚。低于冰点的温度能带来剧烈的痛楚,那东西却只是一脸不可思议地低头看着脚边。当再度抬起脸,绝对零度的双眼已经再也不会映照出那东西的身影。

「城内出现魔物,立刻联络宪兵。」

漠无感情的青年站起身,踢了踢倒在地上哀叫的男人,要他起来。

这时候,那东西已经化为平凡无奇的一滩水,无力地洒在公会地板上。

「果然是史莱姆。」

「但这也很不寻常吧。」

「啊──你是说颜色?」

「要是变身成魔物,那还比较合理。」

「是说它的核心呢?」

冒险者们团团围在水洼周遭,好奇地打量。

他们伸出手指戳了戳飞散的黏液,这时候才终于后知后觉地想到,公会说不定会使唤他们去搜索魔物。才不干这种麻烦事咧,他们急急忙忙想离开公会,但为时已晚,在场的所有冒险者都被公会硬塞了委托酬劳,派遣到城里巡逻,以防止酿成更重大的灾情。

第三个团块从一面招牌底下走过,招牌上缺乏自信的笔迹写着「本店对鉴定技术有信心」。

他打开店门,走进店里。店里有一名店员,正在接待其他顾客。店员注意到他,有点腼腆地笑了笑,他也一样眯起眼回以一笑。店员开心地耸耸肩膀,继续应对客人去了。他看了店员一会儿之后,漫无目的地在店内闲逛。

在店铺一角,某种香味掠过他鼻尖,气味浓重,他忍不住皱起眉头往后退。

「你、你还好吗?」

声音从他身后不远处传来。

一回头,有张脸从上方忧心忡忡地俯视着他,神情担心又软弱。他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事,店员这才松一口气似地垂下眉尾。

「驱逐魔物用的焚香,我不小心买进太多了……味道是不是很不好闻?」

听见店员略显困窘地这么说,他露出微笑,悠然偏了偏头。味道果然太重了吗?对方看了垂下肩膀。他朝着店员伸出手,触碰店员眼睛周遭的肌肤,指尖来回描摹了几次。这里的味道最强,或许该说是气息吧,他感受到了与自己复制的这个形体相同的存在感。

那个团块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懂,仅仅遵循着「应该这么做」的本能行动。

「那个、利瑟尔大哥……?」

抚摸眼周的指尖似乎搔得店员有点痒,但那双纯朴的眼睛仍然毫不躲闪地俯视着这里。这时候,那双眼睛忽然染上不安的色彩,大手战战兢兢地握住了他的手。

「你的手好冰哦,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

「要不要喝点热的再走?」

包裹着他的手掌好热,他眨眨眼睛,摇着头往后退了一步。

抬头一看,店员惊讶地睁大了双眼,目光颤动,依然握着他的手没有放开。

「……呃、那个……」

那双眼睛凑近打量着他的脸色,他迎向对方的视线,露出微笑。

「利瑟尔大哥?」

那张脸从上方逐渐靠近,他伸出双手,裹住店员的脸颊。怎么了吗?店员露出纳闷的神情。他双手稍微多用了点力,店员便以为他要说悄悄话,从柔软发丛间露出的耳朵朝他靠了过来。

勾勒出笑容的双唇微微张开,他把脸凑近那张毫无防备的脸颊。正要触碰到脸颊的那一瞬间,他忽然感觉到腹部被某种东西猛然刺穿。低头一看,地面上伸出一根尖锐的树枝,从后背贯穿了他的肚子。

「咦、不、不要……!」

眼前懦弱的脸庞露出惊慌失措的表情,可是那东西似乎一点也不在意,脸上仍然挂着沉稳的笑容,就这么化为一滩水,消失不见,只留下湿答答的地板和一个错愕不已的店员。

「咦…………咦?!」

不言不语的商店依旧沉默,只是静静把长枪般的树枝收回自己体内。

利瑟尔遇见了外出采买的旅店女主人,在她屡次客气婉拒之下还是顺利赢得了帮忙提重物的工作。现在他已经回到旅店,在自己房间专注享受阅读乐趣。把书桌的椅子搬到窗户旁边,就是张浑然天成的特等席,恰好避开了直射日光,纸面反射柔和的光线,偶尔搔过脸颊的风无比舒爽。他把掠过视野一角的头发拨到耳后,放松地翻动书页。

在这绝佳的阅读时光,他读的是王都自古以来流传的其中一个传说,也就是初代国王建立国家的故事。虽然真实性不明。

「(『国王把枝条刺进地面,献上祈祷,上天于是降下祝福,开拓了天空』……这枝条会是王座吗?)」

利瑟尔想起那间熟悉的道具店的建材,也就是被称作「王座」的树木。

不,这假说未免太牵强了。这种特殊树木的性质是「绝对守护」,为居住其中的对象抵挡所有灾厄,也可以说它的性质与向外散播恩惠恰好完全相反。那么,这或许是后世认识「王座」的人附会而成的说法吧,利瑟尔独自想道。

就在这时,忽然有人敲响他的房门,利瑟尔从书本上抬起脸。

不像他那些优秀的队友,利瑟尔无法从脚步声分辨来人是谁,而且他太专心读书,根本连脚步声也没听见。或许是为了答谢他帮忙提东西,旅店女主人送了点心来吧?于是他说了声「请进」,请对方进门。

「?」

然而,现身的是名陌生男子。

脸上的微笑看起来并无他意,那人走进房间,反手关上门。利瑟尔阖上书本看向男子,对方理所当然地朝他走近。

「请问是哪位……嗯?」

话说到一半,利瑟尔眨眨眼睛。

仔细一看,对方身上的服装和自己相同。这套冒险者装备没什么特别醒目的特征,所以乍看之下他还没发现,不过那确实是完全同款的衣服。继续观察下去,连五官也长得很像……不,或许是一模一样,但看起来又像是长相神似的另一个人。原来从客观角度看来,自己的长相是这样呀,利瑟尔不禁感慨地想。

利瑟尔目不转睛地打量对方,那名男子在他面前停下了脚步。

「……你叫什么名字?」

利瑟尔把阖上的书本搁在腿上这么问。

男子偏了偏头,双唇开阖了一会儿,最后缓缓倾身靠了过来。察觉靠近的脸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自己的嘴唇,利瑟尔放慢速度,再说了一次:

「名、字。」

近在眼前的男子有样学样地动着嘴巴,但发不出半点声音。

利瑟尔从张开的唇齿间看见他确实有舌头,发声应该没问题才对──他这么想着,心里有了定论。多半是这么回事吧,利瑟尔这么想着,任凭男子伸出双手触碰他的头发和衣服。

「(该怎么办呢……)」

不太可能是有人假扮成他,无法解释的行为太多了。

那么,有没有可能是某种魔物被派来行刺呢?才刚这么想,利瑟尔就否定了这个可能。男子应该是魔物不会错,但在这一边的世界,利瑟尔并没有值得行刺的高贵地位。既然如此,对方为什么要变化成自己的姿态?

男子双手裹着他的脸颊,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利瑟尔仰望着那张和自己如出一辙的脸,说:

「你的主人呢?」

「?」

既然是魔物,幕后说不定有魔物使存在。

利瑟尔这么问道,但对方只是歪了歪头。会派遣魔物来行刺的魔物使,他只想得到某支配者一个人;但支配者不会做出这种毫无计画可言的举动,尽管缺乏道德观念,但他的作为一向非常合乎理性。

「你不是人,对吧?」

触感和常人并无不同,但触碰他脸颊的手相当冰冷。

确认过对方并不会咬他,利瑟尔触摸男子单薄的脸颊,试着捏了捏。男子没有任何反应,无从得知那男子是否察觉了自己被人触碰。

「史莱姆?」

超出「拟态」范畴的精准变身,就利瑟尔所知,只有史莱姆才能办到。

虽然不清楚它为什么要变成自己的样貌,但这个猜测应该八九不离十。那接下来该怎么办呢?利瑟尔沉思。假如不会造成危害,他还想跟它玩玩,但身为冒险者,他总不能放任魔物在城里乱跑。利瑟尔惋惜地想着,双手离开对方的脸颊。

就在这时,男子握住了他的手腕,一开始像在确认什么般轻柔,然后力道逐渐增强。

「不可以哟。」

「?」

「放手。」

不至于感觉到痛,但这也不是能轻易挣脱的力道。

随着对方拉近他的双手,那张脸也随之靠近。男子眼中虽然带着窥探的神色,空洞的双瞳却映照不出任何东西,奇异得令人胆寒。利瑟尔重新意识到,在他眼前的并不是人类。

「(假如是谁的搭档,那就不好意思了。)」

利瑟尔想着,准备唤出魔铳。

这时候,近在眼前的脖颈忽然被某种东西划过,横向裂开一条缝,彷佛水体被切开般溅出水沫。

水滴喷上利瑟尔的脸颊,但他毫不介意地露出微笑。眼前的男子化为一滩水消失不见,后方出现一道黑色身影。利瑟尔不理会脚边的水洼,迳自开口。

「劫尔。」

他什么时候走进房间的?

正当他看着劫尔的时候,后者朝他伸出摘下了手套的手,抹去他脸颊上残余的水滴。对了,书没弄湿吧?利瑟尔低头看向大腿,看来书本平安无事,他松了一口气,把差点从腿上掉落的书本放到桌上。

「这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呢,我想应该是史莱姆。」

两人一同低头看着那个水洼。

不过,劫尔还不知道这东西的真面目,就直接砍下人家的头,真的没问题吗?虽然很感谢劫尔出手相救,利瑟尔还是忍不住好奇,万一这不是魔物而是个人,劫尔会怎么做。不过以他的作风,多半已经以直觉之类的方式分辨出来了吧。

「你从哪带来这种东西的?」

「不是我呀。」

「啊?」

「它自己走进我房间的。」

无论劫尔摆出再怎么凶恶的臭脸,利瑟尔是真的没有头绪。他坐在椅子上,屈身触碰房间地板。留下的水滩并没有类似史莱姆的黏度,只是一滩普通的水,逐渐渗进地板。要是被女主人骂了,它要怎么负责呀?

「没看到核心。」

「话说回来,城里出现魔物这种事……经常发生吗?」

「怎么可能。」

「我想也是。」

自从利瑟尔来到这边之后,一次也没听说过类似的事件,城里只会偶尔看见和魔物使一同行动的魔物而已。不过魔物使的数量本就稀少,因此也相当少见。

「这种时候该联络公会吗?还是宪兵?」

「公会吧。」

流程上是先联络公会,再由公会向宪兵报告。

确实,目前看起来城里似乎没有因此引发混乱。一方面也是因为冒险者个别向宪兵报告缺乏可信度的关系,谁让他们平时素行不良呢。

「要是对方没有敌意,我还想玩猜猜我是谁的游戏呢。」

「兴趣恶劣。」

「劫尔,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直觉。」

果然啊,利瑟尔点点头。他站起身,稍微烦恼了一下该不该换穿冒险者装备,最后还是决定穿着休闲服和劫尔一起前往公会。

「啊!找到贵族小哥……一刀跟在旁边,是本尊吧。」

「啊、啊──啊──……是本尊啊。」

「这个……喔,是本人。」

一路上,擦身而过的冒险者们都一直盯着他瞧。

「还有其他史莱姆吗?」

「为什么全部都变成了你的样子……」

「对呀,为什么?」

存在复数个自己,实在是很不可思议的感觉。

魔物们改变外型,究竟有什么目的呢?利瑟尔朝着又一位朝他跑来的冒险者挥了挥手,这么想道。刚才,他恐怕是差点被那只史莱姆攻击了。对他人造成危害,是魔物理所当然的举动,但顶着自己的外表做出这种事就令人伤脑筋了。

「我是不是该拿一面『这是本人』的牌子?」

「反而更可疑。」

被劫尔无情否决了。

「话说回来,那真的是相当完美的变身呢。」

「嗯,它该不会在其他地方做出什么好事吧。」

「好事?」

「会因为魔物身分以外的理由,被宪兵抓走的事。」

那可就糟了,利瑟尔神情严肃地点头。

两人边闲聊边走了一会儿,终于来到公会,看见的却是各种意义上来说相当惨烈的情景。一个女生跪在公会大厅正中央磕头,她背上有只蠕动的史莱姆,史塔德、宪兵、冒险者团团围站在她身边。

「真的非常抱歉────!!」

看见那个大哭着道歉的女生和史莱姆,利瑟尔和劫尔意会到这起事件已经落幕。

那个女生说,她是在各地巡演的艺人。而此刻她坐在公会的椅子上,总算是稍微平静了一点。

由于刚才大哭过的关系,她一抽一抽地吸着鼻子,看了让人好生心疼。平常吵吵闹闹的冒险者们被派遣出去,叫回那些在外巡逻的同伴们,公会大厅因此难得地安静,显得她的啜泣声特别响亮。顺带一提,大家基于「会把事情搞得更复杂」的理由,交代利瑟尔不准出外乱跑。

「嗯,所以说……」

由于史塔德的态度太过冷淡,无意间把女孩逼得越来越慌;宪兵长则是因为她一听说要被宪兵问话,就怕得不断道歉大哭,所以难以接近她。如此这般,不知为何就变成利瑟尔负责问她话了;至于劫尔,打从一开始就不在考虑范围内。

利瑟尔跪在地上,朝着她通红的眼睛递出手帕,以温柔的声调询问:

「你的意思是,那些在城里出没的史莱姆,很可能是你的搭档造成的?」

「是的……」

她吸着鼻子说,虽然缺乏确切的证据,但应该不会错。

她娓娓道来。前几天,她发现史莱姆搭档的体内有硬块;宪兵一接获冒险者公会的报告,得知城里出现了疑似史莱姆的魔物,首先就是去找她确认,直到这时候,她才发现史莱姆体内的硬块消失了。这么一说,搭档似乎也变轻了一点……她说得不太肯定。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我们就先别去想了。」

周遭投来「这样没问题吗」的视线,利瑟尔毫不介意地继续说下去:

「你记得硬块的数量吗?」

「数、数量?」

她一瞬间露出了纳闷的神情,不过立刻想通了似地睁大眼睛。

也就是说,城里总共有几只史莱姆?利瑟尔他们所掌握的,只有出现在旅店的一只,以及出现在公会的一只。既然已经出现了两只,那还有更多也不奇怪。

「我记得是四、四个!」

「先前没有注意到,表示它们都处在你的支配之外,对吗?」

「是、是的……」

「不用担心。王都的宪兵非常优秀,马上就会找到它们了。」

魔物使能够隐约知道使役魔物的位置,但这一次,这个办法显然派不上用场。

女孩沮丧地揉着窝在自己腿上的史莱姆。利瑟尔的目光从她身上转开了一瞬间,看向那名正经八百的宪兵长。宪兵长使劲点头,表示他知道了,接着走出公会,准备派人搜索史莱姆,也就是假利瑟尔──不,还没走出去,在他刚走到门口的时候,大门猛力打开,狠狠撞上他的小腿。

「利瑟尔大哥!」

面无血色的贾吉冲进公会。

众人纷纷对痛得说不出话的宪兵长投以同情的目光。贾吉焦急地四处张望,看见利瑟尔之后赶紧跑了过来。怎么了吗?利瑟尔站起身,只见贾吉把他从头到脚扫视过一遍,又一把抓住他的腰,仔细检查腹部,最后确认劫尔和史塔德就在旁边,他才安心似地蹲坐在地。就连利瑟尔都有点被他吓到了。

「太、太好了……我跑到旅店找你,结果老板说你去公会了……」

「贾吉?」

「啊、那个……」

利瑟尔朝他伸出手,贾吉不太好意思地抓住他的手,站起身来。

听见他含糊其辞,利瑟尔露出恶作剧般的微笑问:

「你是不是遇到我的冒牌货了?」

「咦?!」

「那个冒牌货怎么样了?」劫尔说。

「咦、啊,变成一滩水了……」

「彻底杀死它了没有?」史塔德说。

「应该……有……吧?」

周遭众人的反应太理所当然,大感混乱的贾吉看向利瑟尔求助。利瑟尔对他眯起眼笑了笑,像在告诉他不必害怕。贾吉的个性温和,心地又善良,光是和熟人长得一模一样的脸突然化作一滩水,就足以让他大受打击。

「既然你在找我,就表示你注意到那是冒牌货啰?」

「是、是的。本来想说举动不太寻常,那个,最后是他被刺穿,变回一滩水的时候……」

被刺穿了吗?利瑟尔感慨地想。

「你怎么第一眼还看不出来呢蠢材。」

「我只觉得不太正常,一般不会觉得是另一个人吧,我以为利瑟尔大哥身体不舒服……根本没想到居然会是史莱姆……」

「我一看就知道了。」

「因为史塔德是史塔德嘛……!」

「我把它的手整只切下来冻成冰块了。」

「我知道了啦!」

冻成冰块吗?利瑟尔感慨地想。

即使知道惨遭杀害的不是他,这还是让他有点想法。从小腿的疼痛当中复活过来的宪兵长朝他投来关切的目光,劫尔也深感同情地看着他。当然,他们能够立刻察觉那是冒牌货,利瑟尔还是很高兴的,但那是两回事。

利瑟尔想到这里,打量了一下那位女性魔物使的脸色。史莱姆毕竟是她一同切磋奋斗的伙伴,那些魔物又近似于她的搭档所生下的孩子,他忽然有点担心这样的末路是否会使她大受打击。

「你还好吗?」

「咦?」

魔物使纳闷地抬头看他,看起来一点也不介意。魔物使在这方面还是很训练有素的。

「只不过,这样就三只了……或许是偶然,它们好像全都出现在你身边啊。」

与其在外头盲目寻找,还不如取得一点线索再着手行动。

宪兵长下了这个结论,打消了走出公会的念头,走回来问他们:

「你们有什么线索吗?」

「不,我没有头绪……劫尔呢?」

「没有。」

宪兵长苦恼地皱起眉头,低头看向揉捏着史莱姆的女生。

「不好意思。如果有什么相关线索,希望你能告诉我们。」

「线、线索……」

看见宪兵长板着脸,魔物使紧张地绷紧了身体,揉捏史莱姆的力道也大了些,她被压扁的搭档呈现扭曲的形状。本人、不,本史莱姆不晓得有什么感觉,利瑟尔兴味盎然地看着这一幕,劫尔无奈地叹了口气。

「啊!」

这时候,魔物使唰地抬起脸来。

「它好像会接近拥有类似气息的人……应该吧?」

「类似?」

「它变身之后,好像对长着同一张脸的人特别好奇……」

那个女生比手画脚地这么解释道,利瑟尔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的确,与其说是脸,应该说是气息比较正确,所以那些史莱姆才倾向于跑到利瑟尔亲近的人身边。当然,气息最强烈的是利瑟尔本人,所以住在同一间旅店隔壁房的利瑟尔和劫尔当中,史莱姆跑进了利瑟尔的房间。

劫尔不经意往旁边一看,刚才还在各说各话的两个年轻人停止了争吵,贾吉害羞地露出软绵绵的笑容,史塔德则面无表情地凝视着利瑟尔。看来他们对此很高兴。

「那么,剩下那一只应该也在和你关系密切的人身边……」

宪兵长话才说到一半。

「啊,队长,找到你啦。有一只跟你长得一模一样,好像是史莱姆的东西……」

「我想也是呢。」

「不意外。」

看见慵懒现身公会的伊雷文,利瑟尔和劫尔双双点头。

就这样,整起事件在无人受害的情况下平安解决,女性魔物使在接受宪兵长一顿严肃训话之后,带着一脸快哭出来的表情,边反省边离开了公会。

在那之后,在某宪兵长的约谈调查中,某魔物研究家是这么说的。

「嗯,这真是相当耐人寻味。那些恐怕不是小孩,而是它的同位体吧,用『分裂』这个说法是不是比较好懂呢?橙色史莱姆原本能够变身成各种魔物,但是能够变身成人,是和魔物使一同特训的成果。假如是子代,还能继承亲代这方面的能力,那就太过于理想化了。虽然是同位体,但它们仍然属于不同个体,所以使役魔法才无法生效吧。

「会不会再发生同样的事情?这个嘛,小生就不知道了,但机会微乎其微,几乎可以认为是不可能的吧。不过,嗯,真是太美妙了!魔物繁殖的机制对小生这种研究者来说是永远的谜团,毕竟它们虽然存在同种的幼体,但从来没有人观测到幼体长成成体的过程。亲眼见证这种案例,真让人心情澎湃!嗯?是啊,魔鸟确实会产卵。虽然你们把魔鸟和魔物视为同类,但这两者的区分其实是有其意义的,并不是把会飞的魔物额外独立出来而已,而是有生物上的区别。虽然这也是非常粗略的分类方式,不过记着总是不吃亏。

「对了,你注意到了吗?!龙是会产卵的!你知道吧?!那你一定也明白会产下子代的它们,被称作『魔物的顶点』是多么地矛盾!不,小生并不讨厌这种现象,小生明白任何地方都存在例外。只不过!!小生还是认为,把它们定义为魔物或许言之过早了!!你也这么想吧?!至于不能归类为魔物又如何,这小生也不知道,只不过保守的老派研究者们认为,难道就不能把龙归类为一种独立的存在……」

以下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