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平常我行我素,利瑟尔他们有时候还是会体贴彼此的。
咕噜、咕噜,厚重泡泡破裂的声响此起彼落。灼热的岩浆漫流,彷佛大地正蠢蠢欲动。这些红黑交杂的熔岩光是靠得近一点,不必触碰到它,热度就足以烧灼肌肤。其中蕴含着强大的力量,如实体现大地的生命力。
「之前来的时候我就在想,这一旦掉下去就完蛋了呢。」
脸庞暴露在蒸腾的热气之中,利瑟尔和伊雷文俯瞰着眼下的岩浆。
这是利瑟尔第二次来到这座迷宫,第一次是队伍中还只有他和劫尔两人的时候。
「其实也不至于啦。」
伊雷文把脚边的小石子往下踢。石块撞上存在于熔岩各处的踏脚石,弹跳几次之后被赤红岩浆吞没,扑通水声传入利瑟尔耳中。差点掉进岩浆、走投无路的冒险者们,就得靠着毅力跳上这些岩石才能幸免于难。
「岩浆很烫,掉下去会被严重烧伤没错啦,不过听说不会死掉。」
「是这样呀?」
我也没有掉下去过啦,伊雷文补充。他也是从其他冒险者口中听说的。
真的那么烫的话,果然得极力避免掉下去呢,利瑟尔点点头,再次俯视岩浆。这难道不是真正的熔岩吗?明明看起来这么真实。他边想边学着伊雷文,以鞋尖把小石头慢慢拨到脚边。
「喂。」
「啊,不好意思。」
他不太熟练地把石头拨到脚尖的位置,还来不及踢,就听见劫尔喊了他一声。
他抬起脸,看向站在几步之外的劫尔,对方的脸色比平常还要凶恶两成。
「我们还是快点通过吧。」
「嗯。」
利瑟尔面带微笑这么说,劫尔回应的声音似乎比平常更加低沉。
「(嗯……)」
「(大哥心情好差喔……)」
利瑟尔和伊雷文心想,一人露出无奈的笑容,一人则嘴角抽搐地挤出苦笑。
劫尔率先迈开脚步,利瑟尔跟着往前走。伊雷文不着痕迹地来到他身边,轻轻把肩膀靠了上来。怎么了?利瑟尔把视线转过去,看见伊雷文对他使了个「拜托你想想办法」的眼色。利瑟尔回以苦笑,想着该怎么做才好,朝着那道黑色背影开了口。
「劫尔。」
劫尔放慢脚步,微微偏过脸来。
「我们走那一边吧。」
「啊?」
利瑟尔加快步调,并肩走在劫尔身边,指向前方左侧的那条岔路,同时唤起一阵风,就像先前在阿斯塔尼亚那样。尽管不敌周遭的暑气,劫尔还是注意到了那阵微凉的风,风笼罩着他,从身边吹过,稍微抚平了眉间的皱摺。
然而,确认过利瑟尔手指的方向,他再度皱起眉心。
「走右边才对吧。」
「不,左边那条路也能通。」
前方的岔路斜斜往左右两侧延伸过去,左边那条上坡,右边则是下坡。劫尔通关过这座迷宫,知道原则上往下方走才是正确路径。他想尽快通过这里,因此难以认同利瑟尔的提议。
「(对于队长的决定提出异议,就代表他真的很那个啊……)」
不过就算是伊雷文,也不会在这种时候多嘴。心情不好的劫尔还是交给利瑟尔安抚才是上策。
「……」
「好吗?」
「……知道了。」
利瑟尔悠然微笑,劫尔咂舌回应。这声咂舌并不是针对利瑟尔,而是因为他察觉自己无法保持冷静,因此心虚地别过脸,撇开视线。
不愧是队长,伊雷文从旁看着这一幕,在心里默默鼓掌。
「这时候如果有实用的魔道具就好了呢。」
「按照迷宫本身的规矩是没有。」
利瑟尔他们漫无目的地聊着,往左边的岔路前进。
「如果开发这方面的魔道具……」「匠人的工作现场有类似的东西……」他们边说边爬上平缓的斜坡,这时,伊雷文忽然察觉到什么似地回头往后看。
「好像有东西在接近唉。」
「知道是什么吗?」
「嗯……」
三人停下脚步。
回头一看,没看见伊雷文所说的影子。不过,既然他没有说是自己搞错了,并迈步继续往前走,那肯定是有什么魔物在。全场只听见岩浆沸腾的声音,彷佛隐约透露出其中内藏的强大力量。
「喔。」
「嗯?」
岩浆的冒泡声中,忽然混杂了细小的水声。
水声越来越响亮,将利瑟尔他们团团包围。看来他们已经被锁定,不可能逃过这一战。三人拔出武器、唤出魔铳,紧接着,几道影子从岩浆海中飞出,滚烫的熔岩四溅。
「是骨鱼,集群规模中等。」
「开打了。」
「好唷好唷──」
飞跃半空的魔物一只接一只降落地面,骨骼碰撞的声响此起彼落。它们只有骨头,无论在水中还是陆地上都不必烦恼呼吸问题,毫不犹豫地朝这里发动猛攻,骨骼随动作剧烈波动。
利瑟尔和伊雷文交换了一瞬间的眼神,采取行动迎击。他们瞄准了落单的个体,以及位于劫尔身侧和背后的魔物,前者由伊雷文斩杀,后者由利瑟尔射穿。
「(虽然懒得活动,不过劫尔应该也累积了不少压力吧。)」
剩下的魔物露出尖牙,朝劫尔猛攻过去。
同一瞬间,劫尔手中的剑光一闪,发出类似爆炸的声响。随着这难以联想到斩击的声音,群聚的骨鱼全部弹飞出去,被轰得不成原形,灰飞烟灭。扑向劫尔的所有魔物,都在一瞬之间粉身碎骨。
利瑟尔佩服地看着这一幕,伊雷文则嘴角抽搐。劫尔把大剑一甩,收入鞘中,拨掉落在自己身上的碎骨,就这么再度迈开脚步。
「(啊,他看起来稍微好一点了。)」
吓到倒弹的伊雷文不着痕迹地靠了过来,利瑟尔露出苦笑,跟着黑色的背影往前走。刚才那一战如果多少能让他发泄一下压力,那就太好了。
没走多久,三人就从充满热气的熔岩通道,来到一座微暗的洞窟。
岩壁彷佛沾了水一样有光泽,由繁复的地层堆积而成,呈现出不可思议的纹样。往上一看,天花板意外地高,岩层经过风化,在洞窟各处形成开孔,光线从那里照进洞窟,形成壮丽的景观。
「啊──稍微轻松一点啦。」
最重要的是,这里比起熔岩通道凉快许多。
即使是相对比较耐热的伊雷文,走在岩浆散发的热气之中也没办法摆出一脸凉快的表情。或许还是很热,他正把外套脱下、塞进腰包,趁机多贪点凉。
「虽然路途稍微远了一些,但这条路应该能通到下一阶层附近。」
利瑟尔走在劫尔身边,揶揄地笑着说:
「走这一边还不错吧?」
「……是啊。」
劫尔深深呼出一口长气,拉松领口点头说道。
利瑟尔并不偏好在潜入迷宫之前事先预习,但不难想像他事先查过了这座迷宫的资料,至于是为了谁,不用问也知道。虽然说面对面有难色的劫尔,坚持要走这条路的也是利瑟尔,不过这是队长的决定,他没有意见。
「队长,你看起来好凉快喔,都不会热吗?」
「很热呀。」
「一点也不像。」劫尔吐槽。
略带紧张感的空气烟消云散,三人我行我素地聊着,往神秘洞窟的深处前进。
这里与火山口的风景截然不同,利瑟尔他们在微凉的空气中前行。
这是比熔岩通道更深的阶层,呈现地下洞窟的样貌,四周都是裸露的岩层。空间宽敞,空气潮湿,岩脉中渗出的地下水流过壁面,沾湿鞋底。头顶上是无数形似冰柱的钟乳石,偶尔会听见水滴从上头滴落的声音。当中有一些钟乳石与地面上朝上延伸的石笋相连在一起,特别巨大的则形成石柱,建构出庄严的景色。
「走起来很滑呢。」
「好像长了一点青苔,所以不好走啦。」
用鞋底摩擦地面,感觉有点滑溜,长了薄薄一层青苔的岩石沾了水,特别容易滑。利瑟尔他们连鞋子都是最上级装备,走起来还算好了,否则要在这种环境行走必然需要相应的准备。
「这些青苔,也是受到绿叶石的影响吗?」
「可是那不是魔物喔?」伊雷文问。
「石头本身不是魔物。」劫尔说。
利瑟尔他们的目的地,是在这一阶层能够取得的一种矿石,叫「绿叶石」。把植物种子放在这种矿石之上,种子会奇迹似地在石头上展开根系、冒出嫩芽。
这里有许多以这种矿石为核心的植物系魔物,必须打倒它们才能剥出矿石。
「你为什么就那么想要那东西啊。」
「嗯?」
需要绿叶石的是委托,不过选择这个委托是出于利瑟尔个人的意愿。
就是因为利瑟尔听说在这座迷宫能采到绿叶石,劫尔才会被迫踏进火山,他对利瑟尔投以略带怨恨的眼神。他不会反对队长的决定,但看来并非完全没有意见。正兴味盎然地触摸石柱的利瑟尔回头看向他,笑着再度迈开脚步。
「因为我想看看呀。」
「我想也是。」
「队长也是很不愿意让步喔。」
「我一直都对那种矿石相当好奇。」
利瑟尔对于绿叶石的知识来自于书籍,凡是与植物相关的研究书,绝对都会提到这种矿石。由于可以避免植物在生长过程中受到土质影响,绿叶石相当受到研究者重用。
而且最重要的是,利瑟尔在原本的世界从来没见过这种石头,不晓得是尚未被人发现,还是在那一边的世界并不存在。如果能设法发现或重现这种矿石,原本世界的植物研究一定会有飞跃性的进展。
「委托是说需要几个啊?」
「三十个。」
「哇靠。」
「毕竟这种矿石无论有多少都不够用呀。」
回想起记载在委托人栏位的「植物学家」字样,这个数量相当合理。根据委托单上的备注,超出三十颗的部分委托人也愿意支付追加报酬,看来这个数量也不一定足够,以「最少三十颗」理解委托需求应该没错。考量委托人的需要,多带一点回去才是正解。
「(不过,伊雷文好像嫌麻烦……)」
利瑟尔瞥向伊雷文,后者注意到他的视线,冲着他露出灿烂的笑容。
实际上或许没有那么排斥,只不过如果要特地寻找魔物、额外多采一些矿石,伊雷文多半就没那个兴致了。在通过这个阶层之前能多采几颗是几颗,应该是最好的做法。
「那是植物系的魔物素材,对吧?」
「没错。队长,你是第一次到这一层喔?」
「是呀。」
「上次直接跳过了。」
虽然没有光源,空间里却隐约点着朦胧的亮光。光线幽微,再加上歪扭的石柱遮挡,视野并不开阔。裸露的岩石和苔藓,使得地面也不好走,利瑟尔一行人在没有明确路径的洞窟中随意前进。
不知何处传来水滴的声音,间或混杂踏水前进的脚步声,在寂静的洞窟里回荡。希望水不要滴到头上,三人漫不经心地边想边闲聊。
「石头可以在植物系的体内随机找到。」
「魔物还是小小只的比较多。」
「还有会动的。」
「反正个体差异很大。」
利瑟尔听着一句又一句的情报,在岔路口停下脚步。一边是更狭窄的洞窟,另一边则是现在这个空间的延伸。既然目标是植物系,他选择避开洞窟,往更宽敞的那一边走。狭小洞窟里经常有蝙蝠型魔物出没,难以避开战斗,会花费更多时间。
「植物系真的很有特色呢。」
「很多都带有奇怪的毒喔。」
「对你有效?」
「这我才想问大哥咧。」
有效、没效,就在两人这么争论的时候……
「啊。」
利瑟尔忽然看见视野一角有东西在动,于是躲到附近的石柱后头。
劫尔他们也闭上嘴照做,三人一起从石柱后方探头往外看。在稍远处的开阔空间,有三只貌似球根的魔物,轻飘飘地浮在地面上方,围成一圈,全神贯注地跳着不可思议的舞蹈。这是妖花的幼体。
「那是在做什么呀?」
「谁知道。」
「呃,应该就像看起来那样,在跳舞吧?」伊雷文说。
它们身上一分为二的长叶片像手臂那样挥动,绕着圆圈跳舞……看起来是这样。有时候史莱姆也会出现类似的动作,是魔物想要表达什么吗?
这方面的真相就期待魔物学家去发掘了,利瑟尔想着,唤出魔铳。
「总之,先下手为强……」
「啊。」
「咦?」
伊雷文发出措手不及的惊呼,同一时间,利瑟尔发现自己的魔铳操作扑了个空。他赶紧回过头,视野中不见魔铳的影子。怎么回事?他看向劫尔他们,发现两个人都抬起头向上看,利瑟尔也跟着望向天花板。
「啊。」
「刚才它超级自然地飞上去啦。」
「那是什么……」
魔铳似乎被什么东西吊起,悬在高高的天花板上摇晃,缓缓转动。仔细一看,能看见像蜘蛛网一样细的几条丝线在反射光线,三人转动脖子和上半身,变换角度细看。
看了一会儿,才发现那些细丝表面带着黏液般的水珠。
「好像是什么东西的丝喔?」
「是菌丝吗?」利瑟尔说。
「这么说来,从刚才开始不时就会看到。」
「总觉得久违地被陷阱陷害了呢。」
「也不能这么说。」
忽然,脚边传来刺耳的叽叽声。
利瑟尔不以为意,唤出一把新的魔铳,抬头看着上方,试图取回被缠住的魔铳。在他身边响起两道划破空气的声音,大剑与双剑挥下,把球根魔物一刀两断。是什么时候被它们发现的?利瑟尔边想边瞄准丝线,开了几枪。
「技术真差。」
「话是这么说,但丝线本身很难看见呀。」
「啊──再往上一点、再往上……啊,成功啦。」
魔铳失去支撑掉了下来,劫尔伸手接住它,交给利瑟尔。
利瑟尔向他道了谢,让魔铳飘在半空,试着操纵它移动了一会儿,点了个头,看来没什么问题。那目标魔物呢?他低头往脚边一看。
「都被砍成两半了。」
「哎唷没办法啊,也不知道那个石头埋在哪里嘛。」
「运气够好的话应该没砍到吧。」劫尔说。
地上躺着三只被一刀两断的球根,希望绿叶石没有一起被砍成两半。
三个人各自在球根前方蹲下,开始翻找起来。它们的叶片肥厚,黏稠的液体从断面漏出,位于叶片根部的球根则大概有人头那么大,眼睛与嘴巴的部位看起来只有圆形的空洞。把球根翻过来,底下则长着无数相当于步足的根,刚才还在细密地蠕动,现在已经完全垂了下来。
「唔哇,黏糊糊的……」
「有毒吗?」利瑟尔问。
「可能有喔。」
「你别光着手去碰。」
伊雷文把手伸进球根内部,在它比外壳柔软的体内凭着触感翻找。劫尔认为「既然是矿石应该会有坚硬触感吧」,于是把小刀刺进球根搅动;利瑟尔也心想「既然是矿石,烧掉残骸之后应该会剩下来吧」,于是在球根上点了火,在一旁悠闲旁观。三人以各自的方法寻找绿叶石,就这么过了几分钟……
「居然没有!」
「这里没有呢。」
「该不会是被你烧掉了吧?」
一颗石头也没有,虽然知道是随机,仍然颇令人哀伤。
利瑟尔他们打倒了许多植物系魔物,每一次都在它们身上寻找小小的绿叶石。似乎只是第一波的运气特别差,后续的收集过程还算顺利,时而剥开球根、时而割开花瓣,他们现在已经集齐委托需求的三十个矿石,正在寻找离开这一阶层的路。
「追加报酬有没有上限啊?」伊雷文问。
「肯定有吧。」劫尔说。
他们没有理由刻意避开途中遭遇的魔物,按照原订计画,他们一边打倒路上的魔物一边前进,反正还能拿到追加报酬。
此刻他们也正在跟魔物交手,那是长着大花苞的魔物,看起来像他们一开始发现的球根长大后的模样。这也是妖花的幼体,根据劫尔的说法,完全成熟的妖花是某个迷宫的头目。这些成长阶段各有不同名称,就像某些鱼类那样,随着体型越长越大,也会获得不一样的称呼。
「研究家这种行业,感觉不像能赚很多钱的样子。」
劫尔的大剑一闪,斩断魔物攻来的根。掉落的花根在地上弹跳了一会儿,不过已经无力反击,最终陷入沉寂。
「不过,植物研究算是比较容易受到资助的领域哦。」
「啊?」
「无论毒药或是药物,开发成功都能带来利益,对吧?」
「贵族好恐怖喔──」
听见利瑟尔不带什么弦外之音,光明正大地说出赞助方的意见,伊雷文咯咯笑了。飘浮在半空中的魔铳射出魔力弹,追击失去平衡的球根。
「能够独占这方面研究是最理想的了。」
「摇钱树?」
「没错。」
利瑟尔露出教师般的神情微笑说道,伊雷文在他眼前斩杀了最后一只魔物。
三人放下武器,走向最近的魔物尸骸,准备寻找绿叶石。
「药物是可以理解啦,不过原来贵族还会用毒喔?」
「我没有用来害过人。」
身为贵族,他今后也不打算使用。利瑟尔也只是担忧毒药落入他人之手,并不是想要取得毒药,不过能用作医药的话倒是非常欢迎。
劫尔和伊雷文率先动手解体魔物,毫不犹豫地抓起球根上方膨大的花苞。先前打倒的同一系列魔物,绿叶石也大多藏在花苞或花朵当中。
「未知的毒药确实可以拿来当作王牌啦,有解毒剂的话就更好用了。」
「你的手段也真恶劣啊。」劫尔说。
「大哥冤枉我──」
「原来你不会使用吗?」
「太弱啦,而且大部分的解毒剂都管用。」
伊雷文的毒液五花八门,效果从肌肉松弛到引发剧痛,要什么有什么。他口中的「弱」指的并不是毒效,而是作为谈判筹码缺乏分量的意思。
利瑟尔亲身体验过他的毒效,马上就麻痹了。虽然伊雷文说大部分解毒剂都能见效,但假如对方手上没有任何解毒剂,以毒威胁仍然是有效手段。伊雷文果然很擅长交涉,利瑟尔边想边蹲下,也准备开始解体魔物。从尸体漏出的黏液看起来好毒。
「不晓得什么时候能发明出万能解毒剂呢?」
「感觉一定超贵。」
利瑟尔把手伸向球根。
就在那一瞬间,劫尔和伊雷文掰开的花苞缝隙间猛地喷出了某种东西。利瑟尔被劫尔抓住手臂,迅速向后一拉,他踉跄着退后,勉强站稳脚步之后一抬头,眼前是两人被烟雾笼罩的身影。利瑟尔唤来一阵风,将烟雾吹散。
「你们没事吧?」
两人在第一时间把魔物抛开,但烟雾还是一度笼罩住了他们。
利瑟尔不太担心,以劫尔和伊雷文的反应速度,足以在吸入烟雾之前轻易屏住呼吸。不过难保不会产生什么奇怪影响,于是他还是关心了一句,只见两人嫌弃地挥着手,驱散残留的烟气。看来他们没事,利瑟尔放下心来。
「不知道那是什么烟呢。」
被扔到远处的魔物花苞,还在幽幽冒出残留的烟雾。利瑟尔看着这一幕,往他们两人走近。纳闷他们怎么都不回答,他抬头打量劫尔的脸色。
「……」
银灰色的眼瞳没有温度。劫尔在沉默中别开目光,就这么独自往前走。
利瑟尔眨了一次眼睛,视线追随着他的背影。过了几秒,鲜艳的赤红掠过他视野一角,利瑟尔朝那里一看,发现伊雷文正往另一个方向离开。
「伊雷文。」
他开口呼唤,对方仍不作任何回应。
利瑟尔朝伊雷文的方向追过去。先不论自己为什么遭到忽视,劫尔和伊雷文还是避免分头行动比较好。尽管实力上不需要他担心,但两人明显都受到烟雾影响,在效果消退时最好能够掌握彼此的现况。
「伊雷文,我们还是跟劫尔……」
「吵死了……」
伊雷文啧了一声。
「碍手碍脚的拖油瓶别给我跟过来,杂鱼。」
百无聊赖的嗓音啐道,看也没看他一眼。
利瑟尔停下脚步,目送那抹赤红色走远。他稍微垂下目光,沉默地往腰包里翻找,取出一卷巨大的羊皮纸。解开绑住纸卷的绳索,他在地面上摊开羊皮纸,上头画着巨大的魔法阵,在纸卷完全打开的瞬间立刻散发出朦胧光晕。
这是以前劫尔从宝箱里开到的迷宫品,简易迷宫式魔法阵,当时劫尔把这东西交给他,要他带在身上。上头的魔法阵与迷宫内的法阵同样,能够单向传送回第一层的魔法阵,仅限使用一次,是相当贵重的道具,不愧是深层开到的物品。
「…………」
如果只想离开迷宫,不必依赖这个简易魔法阵,他多半也出得去。
只不过……利瑟尔稍微想了想,直接站到了魔法阵上。他的身影在眨眼间消失不见,把羊皮纸留在原地。而那张纸卷也从边缘燃烧起来,最后只剩下烧焦的纸片。
马车当中,冒险者们一脸尴尬地面面相觑。
「贵族小哥为什么一个人啊?」
「我哪知道,又没看到他们早上是什么情况。」
「他不是从来不会一个人潜入迷宫吗?」
窃窃私语的是个四人组的冒险者队伍。这个时段从迷宫回城还太早了,因此车厢内只有他们,以及汇集所有目光于一身的利瑟尔。顺带一提,他们运气不好,在迷宫里过了一夜,直到现在才回城。
「他好像在发呆……?」
「很少看到他脸上除了优雅笑容以外的表情耶。」
「只是跟平常一样悠哉而已吧?」
那位贵族小哥一个人孤零零坐在座椅上,不晓得是不是在想事情,茫然望着半空,也不怎么眨眼睛,好像很少看见他这副模样……至少他们这些冒险者没见过。不知怎地,这使得他们坐立难安,还是关心他一下比较好吗?冒险者们彼此交换眼色,也可以说是在用视线互踢皮球。
不知不觉间,马车抵达了下一座迷宫。迷宫门口如果没人等车,马车就不会靠站了,上车的会不会是替他们打破现状的人呢?冒险者们屏气凝神地盯着车厢门看,一名冒险者扛着长枪,慵懒地上了马车。
「啊……真是的,车厢天花板就不能做高一点吗?」
「别抱怨啦,你快进去。」
枪尖擦过门板上部,率先踏入车厢的男人「哟」地抬起一只手,向四人队伍打了招呼。他们随口应了声,紧接着彷佛看到救世主似的,比手画脚指向车厢后侧。这是在做啥?傻眼的男人往那里一看,瞬间僵在原地。
下一秒,他只是笑了笑,在马车台阶上敲了两、三次鞋底,抖落泥巴,然后上了车。
「喂──贵族小哥,你怎么啦?发生什么事?」
男人把长枪靠在肩上,在他面前蹲下,利瑟尔眨眨眼睛,好像直到现在才察觉他的存在。见到这样的他还真难得,男人加深笑意,撑着脸颊说:
「忧郁的表情也这么有模有样,大叔我好羡慕啊。怎么样,要不要跟我说说看?」
他真的不只是在发呆而已啊?四人队伍盯着这里瞧,跟在男人后面进了车厢的冒险者们也看着他。众目睽睽之下,利瑟尔露出困扰的微笑。马车猛晃了一下,继续往前驶去。
利瑟尔也明白是那阵烟雾的关系。
他知道,那道明显对他没有半点兴趣的视线、投来的嘲讽话语,全都不是出自他们俩的真心。可是理智上明白,并不表示他心里没有半点想法,也不可能不以为意地当作这件事没发生过。简单来说,他受到了重大打击。
「啊──你说那座迷宫啊。」
身为资深冒险者,男人进过那座迷宫,也到过同一阶层。此刻男人坐在他旁边,恍然点着头,利瑟尔偷眼去窥探他的脸色。可以的话,他想知道队友何时能恢复原状。
「你有什么头绪吗?」
「当然,毕竟我也吃过那招啊。」
男人哈哈大笑,寻求同意似地看向自己的队友。
站在附近闲聊的队友们耸耸肩膀,也有人顺便挖苦了男人两句。其中一位女性冒险者促狭地笑着,指着坐在利瑟尔身边的男人说:
「中了那招的人,态度都会变得很差,那家伙也不例外。在突破那一层之前,整个队伍的气氛简直糟透了。」
「离开那一层之后就会恢复了吗?」
「我们那时候是这样没错。」
利瑟尔道了谢,女人纤细的手指朝他晃了晃。利瑟尔在内心恍然点头,正常来说应该是像他们那样,整个队伍在剑拔弩张的气氛中往前攻略吧。可是劫尔和伊雷文凭着超常的实力,独自一个人也能往前推进,所以才会拒绝与人同行。
「贵族小哥,你别介意啊。那种状态下不论如何,都会觉得自己的伙伴怎么看怎么讨厌。」
「讨厌……」
利瑟尔也猜得到,两人多半对自己抱持着负面想法。不过,没想到他们居然没对他刀剑相向,利瑟尔不禁心想。或许是迷宫动了什么手脚,以避免冒险者在里面自相残杀,又或许是他们俩对人都属于冷漠多过于嫌恶的类型吧。
「那么,当时说的也算是真心话了。」
伊雷文说他碍手碍脚,也就表示劫尔和伊雷文要是讨厌利瑟尔,就会给予他这样的评价。考虑到他们两人的实力,利瑟尔也不得不赞同,而且他也知道平常的两人觉得「有他待在身边比较方便」,可是……
见他沉思,男性冒险者问:
「嗯,怎么啦?」
「你会怎么评价一个武器突然往正上方飞走的队友?」
「嗯嗯?!」
利瑟尔带着严肃的眼神这么问,不仅男人,整车的所有乘客听了都转头看他。
「有时候我发动攻击也不管会不会打到劫尔他们,反正他们都躲得过,这样是不是很讨人厌?」
「你先等等……」
「在迷宫里不迷路,是不是也很没气氛?」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
利瑟尔一口气说出一堆难以置信的话,男人抬起一只手,好不容易制止他。
第一句有够莫名其妙。下一句实在很过分,不过遭到波及的当事人不介意就没关系吧。至于最后不迷路的问题,确实不太有挑战迷宫的感觉,但省事也没什么不好──男人这么想着,理清自己一团混乱的大脑。
「哎呀……」
男人攀着长枪,抬起低垂的脑袋,嘴角抽搐地开口:
「他们跟你抱怨过这些事情吗?」
「没有。」
听见利瑟尔干脆地答道,男人察觉眼前这人并未感到沮丧。
而且也没有为了这件事苦恼。看来自己不必替不在场的那两人说话,利瑟尔也都明白,那么事情就简单了……虽然男人还是感到有点意外。
「哎,这也不是讲道理就能解决的事,你别太跟他们赌气啦。」
错不在劫尔他们,那些举止并非他们俩的本意,全都是迷宫害的。
这些道理利瑟尔都懂,然而他们两人在利瑟尔心中的地位没有那么无足轻重,他无法完全不介意。他的确可以视而不见,但现在没有必要做到那种地步,逼迫自己保持表面上的平静。利瑟尔垂眉苦笑。
「我心里都知道,只是……」
「哈哈,都是这样的啦。」
男人笑道。原来贵族小哥在赌气啊,他的队友们睁大眼睛,有趣地开口:
「到时候你狠狠赏他们一拳吧,我们那时候就是这样。」
「当时我被所有没中招的家伙揍了。」
「气氛真的有够僵,很讨厌啊。」
「赏他们一拳……?」
「对啊,像这样!」
在那之后,马车没再停靠,一路驶回王都。
伊雷文面如死灰,独自回到了迷宫的第一层。
一离开洞窟的凉意,整个人立刻被熔岩通道的热气包围。他没有余力因此感受到哪怕是一瞬间的舒适,只是无力地打开大门,走出迷宫。外头阳光眩目,深陷沮丧的他无法承受地垂下视线,而视线一压低,就看到一个黑色团块。
「…………哇靠。」
那是浑身戾气地蹲在地上,垂头丧气的劫尔。
很少见到他这副模样,可是伊雷文现在不仅没有心思挖苦他,还深有同感。为了等待马车,伊雷文跟着当场蹲下,垂下头,深深叹了口气。
「……」
「…………」
「……马车啥时会来啊?」
「不知道。」
现在还不到冒险者们回城的尖峰时段,派出的马车数量也少。这种时间就连估算时间的沙漏都没有人动,因此根本不知道要等多久。他一方面希望马车快点来,一方面又祈祷它永远不要来。
伊雷文的头低得都快碰到地面,冷不防低声哀号:
「大哥你还算好的咧。」
「……啊?」
劫尔抬起脸,脸色凶恶。
「我甚至说他、碍手碍脚、什么的……、……」
「唔哇。」
伊雷文再也说不下去,只听见劫尔发出一个嫌弃到极点的声音回应。
果真很严重吧,真的说得太难听了,伊雷文的眼神越来越绝望。他自己也相当震惊,在恢复正常之后震惊得拿自己的头去撞墙。他不敢相信自己真的说了那种话,甚至震惊到想逃进梦的世界里,也可以说他差点失神晕过去。
「不知道队长是不是在生气……」
「不会生气吧。」
「那更恐怖啦──」
两人作好了各方面的心理准备,继续等待至今还毫无动静的马车。
同一时间,率先回到王都的利瑟尔来到了冒险者公会。
委托所需的绿叶石全都在利瑟尔身上,他打算先办理委托结案手续。只要队长先办完手续,队员可以事后再补办,这一方面是体谅冒险者一回到据点就吵着说肚子饿、想喝酒,三两下就跑得不见踪影,另一方面也是公会希望避免委托失败的队伍成员之间发生冲突。
「其他两个人呢?」
「他们之后才会过来,麻烦你啰。」
利瑟尔微微一笑,回答史塔德的问题。利瑟尔他们也不是每一次都三人结伴到公会来,有时候是两个人,偶尔也有一个人的情况,因此史塔德并不觉得奇怪。
利瑟尔把装在布袋里的绿叶石交出去,顺利办完手续,收下报酬。史塔德正好有空,因此他们闲聊了几句,这时公会大门吱嘎作响,昭告又有冒险者走进大厅了。由于冒险者们开关门的动作粗鲁,这扇门常常发出怪声。
「虽然一刀很受瞩目,但我们的目标还是兽人。」
平时不太注意他人来访的利瑟尔,听见传入耳中的名号也自然而然回过头。
走进来的两名冒险者他都没见过,多半是最近才把据点转移到王都的人,看起来是中坚地位的冒险者。他们边交谈边踏进公会,一对上利瑟尔的目光,就瞪大眼睛停下脚步。
「你是那个,带着一刀和兽人的……」
「你们好。」
看来他们记得自己,利瑟尔佩服地露出微笑。
两名冒险者狼狈地面面相觑了一瞬间,立刻在紧张感之下板起严峻的神情,紧盯着利瑟尔瞧。史塔德也窥探了一下利瑟尔的脸色,看他沉稳的紫晶色眼眸,应该不打算把事情闹大,于是采取观望态势。
「我们队上的伊雷文怎么了呢?」
「……看来也瞒不过你了。」
两名冒险者尴尬地端正了姿势,与利瑟尔正面相对。
从态度看来,他们无意挑衅滋事,从刚才那句话也不难想像他们的来意。不过……利瑟尔为难地露出苦笑,对他们来说,这时机实在太糟了。
「我们打算今天去挖角你队上的那个兽人。」
「我不允许。」
客气的宣言让人观感良好,正因如此,利瑟尔必须拒绝他们。
「我能明白你不想把队友拱手让人的心情,不过提出交涉是大家的自由吧。」
「但伊雷文就是不行。」
冒险者们皱起眉头。
他们也知道队长不希望优秀的队员被人挖走,可是无论队长的意愿如何,任何人都没有权力阻止队友为了更好的条件而离开,最重要的是当事人的自由意志。利瑟尔这么说,并不构成阻止他们挖角的理由。
「我是为了你们好才这么说。」
彷佛看穿了他们的想法,利瑟尔说:
「伊雷文很讨厌这种事,他肯定是对这个队伍最有感情的人了。」
「你是说,他绝对不可能答应?」
「是的。」
面对两名冒险者严峻的视线,利瑟尔仍然保持一贯的平静,泰然自若的态度当中看不出虚荣心,冒险者们也为难地皱起脸来。既然他断言至此,挖角成功的可能性相当低,但他们也自认准备了相应的条件。
「我们试着提议看看也不行吗?」
「明知道他会感到不愉快,还要这么做吗?」
听见利瑟尔偏着头这么问,冒险者们也发出苦恼的沉吟。对方都这么说了,他们实在站不住脚。
「而且,今天伊雷文的心情非常差劲,可能会迁怒到你们身上。」
「什么嘛,这点小事……」
冒险者说到一半,视野中公会职员的表情却使他闭上嘴。
面无表情的史塔德倒无所谓,可是坐在史塔德旁边的职员一听见利瑟尔那句话,脸色瞬间刷白。周遭三三两两的冒险者也纷纷摇头,一脸「大事不妙啦……」的表情。他们也是饱尝各种酸甜苦辣的中坚冒险者了,自我防卫的本能强烈。
「……不,那还是算了。」
「这样呀?那太好了。」
利瑟尔这句伴随着清静微笑的「太好了」,冒险者们理解为「幸好队友没被人挖角」,但利瑟尔真正的意思其实是「幸好你们不会在不知不觉间遭到抹杀」。
当事人虽不知情,却运气好逃过一劫。
「那么史塔德,我就先走了。」
「好的。」
利瑟尔挥挥手,史塔德点头回应,他还是老样子。
利瑟尔眯起眼睛笑了,跟面部抽搐的两名冒险者打了声招呼,便走出公会。伊雷文回来的时候心情一定很沮丧,可不能让人对他做出那种落井下石的事。不过伊雷文也可能根本不会到公会去,直接到旅店找他就是了。
「嗨,你一个人啊?」
「怎么了吗?」
利瑟尔走在大街上的时候,突然有个男人出现在他身边,彷佛一路上都一直与他并肩同行似的。
利瑟尔开口回问,语气不怎么惊讶。长浏海遮着眼睛的男人,是现在被称作佛克烫「精锐盗贼」的其中一人,虽然使用这个称呼的也只有利瑟尔和雷伊而已。利瑟尔第一次这么叫的时候,精锐们也完全搞不懂他在叫谁。
「好像也有人想挖角一刀喔。」
「今天吗?」
「是啊。」
想必是听到刚才的对话,精锐才觉得他或许需要这项情报吧。他到底躲在哪里暗中观察呢?利瑟尔怀着这个疑问思索。如果是劫尔的话,应该会像平常那样加以无视吧。
「对方是能够冷静谈话的人吗?」
「不,是一旦被忽视会马上砍人的类型。」
「那就随他们去吧,不用干涉。」
「知道啦。」
精锐盗贼二话不说答应,不过心里还是感到疑惑,短短瞥了他一眼。利瑟尔明明没看着这里,却彷佛察觉目光似地笑了:
「伊雷文是迁怒到别人身上心情也不会变好的类型,劫尔则是迁怒也能达到发泄效果的类型。」
「喔,原来如此。」
同一时间,精锐盗贼也从中推测出劫尔他们心情极差的事实。
他决定今天还是别靠近据点了。他们有好几个据点,去了也不一定会跟伊雷文碰面,不过这种危及性命的事还是能避则避。其他不知道状况的倒楣鬼会代为承受伊雷文猛烈的怒火,所以等到自己回据点的时候,伊雷文的心情应该已经恢复了。
精锐盗贼也只能这么祈祷。利瑟尔补充道:
「我想伊雷文今天应该会在我们旅店过夜,到明天肯定就没事了。」
「那太感激啦。」
精锐盗贼好好表达了最近对利瑟尔感受到的由衷谢意。
「啊,不过关于劫尔……」
「是?」
「他说最近有可疑人物缠着他。」
「啊──你是说从外地来的那些家伙。」
由于高知名度使然,劫尔经常被情报贩子盯上,从技术精湛的高手到三脚猫都有。劫尔说他早习惯了,但偶尔还是会露出嫌烦的表情。据他所说,厉害的情报贩子反而不会让他那么在意,因此也就放任他们不管。
其实精锐盗贼早已掌握劫尔所说的那个人。最近有个情报贩子在附近鬼鬼祟祟,却老是抓不到狐狸尾巴,处理起来又麻烦,精锐也没有义务做到那个地步,于是选择置之不理。不过,既然利瑟尔愿意替他处理心情极度恶劣的伊雷文,那就另当别论了。
「请在劫尔回来之前把他赶跑。」
「要做到什么程度啊?」
「悉听尊便。」
下个瞬间,精锐盗贼的身影已经消失无踪。
动作真快啊,利瑟尔佩服地想着,悠哉走向旅店。
时间到了现在,伊雷文紧抱着利瑟尔的腰不放。
「我真的一点都没有那样想!」
「我知道,你已经说过很多次了哟。」
利瑟尔坐在床铺上,一手拿着书本,抚摸着伊雷文滑顺的头发。他原本坐在椅子上看书,看到一半的时候,伊雷文居然罕有地发出脚步声,咚咚咚地冲进他房里来。看见伊雷文呆站在门口,利瑟尔招招手要他过来,结果遭到伊雷文飞扑突击,差点跌下椅子,于是才拖着牢牢抱紧他不肯放手的伊雷文移动到床上。
「你不生气吗?」
「不生气呀。」
虽然闹了一点别扭──利瑟尔这么想,但没说出口。
他知道一旦说了,伊雷文一定会耿耿于怀,明知如此还说出口就像刻意讥讽一样,他并不想做出那种事。伊雷文故意装难过寻求安慰的时候也就罢了,现在的他是真的心情低落,利瑟尔并不想落井下石。毕竟伊雷文也不是有意的。
伊雷文紧抱着他的腹部,抬头仰望着他。利瑟尔对着那双眼睛微微一笑,把手中的书本横放在床上,指尖抚过伊雷文脸颊上红色的鳞片,放慢语调,温柔地说:
「你一次也没有那样想过,我都知道哟。」
「……可是你当场就跑回来了。」
「只是为了安全考量。」
伊雷文仰望着利瑟尔,打量了一会儿。或许察觉他没有说谎,伊雷文把鳞片往他手掌上蹭了过来,接着就这么握住利瑟尔触碰脸颊的手,原本跪在地上的膝盖缓缓挪到床上。
「你真的没生气?」
「真的。」
伊雷文望进他的双眼,把上半身倒向他。利瑟尔承受不住地往后倾,对方一手支撑着他的背,让他倒向床铺。手掌还被伊雷文握在手心,他回握他的手以示劝慰,把身体沉进床铺,露出苦笑。看来伊雷文真的很沮丧。
那双瞳孔试探似地缩成细缝,利瑟尔甜美的紫晶色眼眸含笑回望。
「真的?」
「真的。」
利瑟尔梳过那头红发,表示接纳。
伊雷文终于满足地把脸颊上的鳞片往他的侧颈蹭过来,利瑟尔看着天花板,轻抚他的背。两个人独处的时候,伊雷文偶尔会以兽人特有的肢体接触跟他撒娇,不过很久没这么黏人了。
「虽然我是很清楚,队长一定知道我没有那个意思啦……」
「对吧?」
伊雷文听起来心情很好。利瑟尔表示赞同,同时看向敞开的房门。
门外是劫尔倚在墙边的身影。察觉利瑟尔的视线,劫尔挑起一边眉毛,转向这里。在客气什么呢?利瑟尔露出微笑,朝他挥挥手。劫尔稍微蹙了蹙眉头,叹了口气,回自己房间去了。
「我今天可以在这过夜吗?」
「可以呀,晚餐就拜托旅店的女主人吧。」
听起来简直像放下心中一块大石的叹息呢──明天这么告诉他吧。揍他一拳利瑟尔是做不到的,至少以此作为小小的报复。利瑟尔一边想着,一边安抚正在卯足全力强调自己有多难过的伊雷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