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雅贵族的休假指南

第十三卷 145

作者: 岬 更新时间: 2026-03-27 16:34:18

欧洛德无法认可血缘上相当于他弟弟的那个男人。

这不是很奇怪吗?为什么一个没受过训练的小孩子,能够打赢从小咬牙苦练剑术的自己?而且还是在短短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内。这事实太过难以置信,又以败北的形式突然摊在他面前,彷佛否定了他所有的努力,彷佛在他身上押下烙印,昭示着他不可能背负起家族率领骑士团的职责。他觉得自己失去了所有价值。

在欧洛德心目中,才华和天才这种词汇一向是怠于努力的人给自己找的借口。

只有不愿意努力的人,才会用这种蔑称来形容经过不懈努力而取得成就的人。欧洛德自己也被这样说过,他一点也不高兴,甚至感到愤怒。然而直到那一刻,他才知道天才真的存在。要承认这一点,当时他的心智还太过幼小了。

如果对方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弟弟,情况或许会有所不同。

然而,那是个突然凭空出现的庶子。面对眼前毫无道理的处境,欧洛德做出正当的反抗,自然而然对弟弟产生了嫉妒心,就像所有相同境遇的人一样,他疏远了周遭所有拿自己和弟弟相比较的人。先前初次见面的时候,利瑟尔说这样的情绪是「理所当然」,可是从小他就自我警惕,认为这种嫉妒应该引以为耻。

尽管被逼得走投无路,在厌恶的人物从眼前消失之后,欧洛德的心情已经逐渐回归平静。直到那个男人毫无预兆地再次出现在他面前,让他调适好的心态瞬间崩坏。

「你就是太高洁了。」

「这才是身为骑士应有的姿态。」

欧洛德平心静气地这么回应。

在他眼前,雷伊露出揶揄的笑容,照进窗户的夕阳把那头金发染上耀眼的茜色。两人面对面坐在沙发上,以公事公办的口吻交谈。

「侯爵怎么说?」

「……只提到对客人的无礼这点。」

欧洛德稍稍垂下目光。

他回想起建国庆典最后一天的那场宴会。贵族们借着这个场合炫耀自己笼络的强大战士,冒险者在那里无疑是受招待的客人。欧洛德的父亲仅针对这点责备他,完全没有提及关于劫尔贝鲁特的一切。

父亲并没有命令他「不要和那个人有所牵扯」,这样的举措却含有更加强烈的诀别意味。言下之意,他们已经断绝了一切关系,抹除了原本该有的感情,无论好坏都回归虚无,回到素昧平生的陌生人。

「只是我太不成熟了。」

欧洛德笔直望着前方这么说。

「哎呀哎呀,你对自己真的好严格呀。」

雷伊耸耸肩膀,像演员一样夸张的动作。

他们一人负责率领骑士,一人率领宪兵,时常像今天这样见面谈话,每一次欧洛德都有同样的感想。这男人从过去到现在都是这副德行。

「说『都是那家伙的错』,明明要来得轻松多了。」

总是借着亲切的态度和快活的语气接近别人,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凝视对方,像在寻找什么乐趣一样。怎么可能信任这种人呢?欧洛德一丝不苟的坐姿又端正了几分。

「您这是在愚弄我吗……!」

「不是哦?」

即使欧洛德皱起脸,低吼着这么说,雷伊也毫不退缩。

那男人只是加深了笑意,微微举起双手,像在叫他冷静。

「我只是说,你可以再放松一点。」

「……请您别再玩这种文字游戏了。」

「我倒觉得你应该多享受一下文字游戏的乐趣。」

他实在跟这种人合不来。

欧洛德短短呼出一口气,让自己冷静,接着缓缓站起身。

「客人准备回去了。需要我送你出去吗?」

「不必。」

在一旁待命的年老执事长替他打开门。

背后传来雷伊的笑声。欧洛德忍着想皱起脸的冲动,穿过开启的门扉。整洁的走廊一片安静,只听得见走在身后的执事长和自己的脚步声。把视线微微偏向两旁,立刻就能看见挂在墙上的众多画作。

「(迷宫品吗……)」

由冒险者带回城里,世上独一无二的画作。

由于这种特性,许多贵族喜欢迷宫画作,雷伊是其中最投入的那一群。

「(冒险者……)」

现在的自己还恨他吗?欧洛德扪心自问。

如今的欧洛德,已经不是不懂世间残酷的小孩子了。世上确实存在这样的人,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抵达常人花费十年才千辛万苦构着的境界。虽然能够达到人类绝对无法涉足的领域,还是让他非常不解就是了。

「(不过,也不可能再见面了。)」

欧洛德本人也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变化。

然而,他紧绷的神情缓缓放松下来,彷佛卸下了肩上一块大石。

『你选吧。』

直到现在,欧洛德偶尔还是会想起那道沉稳的声音,和高洁的眼瞳。

当时的他无法回答,但现在的他一定可以给出答覆。他会断绝和劫尔贝鲁特的一切关系,这么一来自己肯定也会轻松许多。他可以不必再逼迫自己了。毕竟他本来就不可能选择失去侯爵家,这是他渴望背负的责任,是他的目标,也是他的骄傲。

「(那么,那个问句就是对我的……)」

想到这里,他不禁自嘲,心情却从来没有这么轻松过。

执事长走到他前方,替他打开玄关的门。夕阳照进门内,欧洛德眯细双眼,掩饰刚才自嘲的神情。这也只发生在短暂的一瞬间,在那之后,他立刻迈开骑士应有的毅然脚步往前走。

「(事到如今。)」

再想下去也没意义。他下了这个结论,走向等待他的马车。

这时,他忽然看见一辆马车停在雷伊的宅邸门前。是客人吗?欧洛德心想,边走边稍微理了理自己的衣襟。尽管只是擦身而过,也不能让人看见自己松懈的模样。

「……?」

下一刻,欧洛德诧异地蹙起眉头。

从马车车厢走出来的那些人,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会到子爵家登门拜访的客人。一名青年带着两个孩子往这边走近,相貌打扮看起来也有点突兀。双方继续走近,即将擦身而过的时候……

看见迎面而来的人,欧洛德震惊得说不出话。

「什……」

「嗯?」

红发兽人看向这里。欧洛德记得那张脸,是那一晚面带嘲讽,把香槟一口饮尽的兽人。兽人怀里不知为何抱着一个年幼孩童,画面实在太令人起疑,身为骑士的欧洛德一瞬间思考自己是否该拔剑。

「我好像见过你……对啦,是大哥的哥哥。」

兽人恍然点头,目光转向身边。

循着他的视线看去,一名少年走在他旁边,年龄大约十几岁前半,理应是还带点稚气的可爱年纪,那名少年却只给人凶神恶煞的印象。欧洛德瞪大眼睛,刚伸向剑柄的手僵在原处。

「啊,不过你们断绝关系了喔,所以不算哥哥了。」

「啊?」

那名少年眼神烦闷地看向欧洛德,然后……

「劫尔贝鲁特──────────!!」

没有错,完美踩中欧洛德的痛脚。

距离欧洛德发出生平第一声惨叫的几小时之前。

从迷宫回城的马车总是热闹,满载着身上沾着血迹和泥巴、浑身脏兮兮的冒险者们。有人炫耀今天的战果,有人为了自己的疏失垂头丧气、迁怒到别人身上,对方不甘示弱地回击,周遭有人搧风点火、有人怒骂他们太吵,总而言之,喧闹声总是不绝于耳……只有今天例外。

「伊雷文,你累了吗?」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冒险者们交头接耳,但没人真的敢问。他们对眼前的情况充满困惑,想要别开视线,又下意识往那边偷瞄。三个人并肩坐在他们面前的座椅上。

「正常来说啊……出了迷宫不是应该变回来吗?」

三人之一带着自暴自弃的眼神这么说,冒险者露出这种表情很正常。

「嗯──」

一个特别面善的幼童坐在他的大腿上,他把脸埋进幼童肩口。年龄大约四、五岁吧,冒险者们不常接触小朋友所以不太确定,但总之看起来年纪很小。

「……」

在旁边,隔着一人份的空位,坐着一个特别眼熟的少年,气质特别像个身经百战的强者,一脸不高兴。年纪看起来大概十五岁左右,或是发育比较早的十几岁前半吧。肌肉增长速度赶不上他快速抽长的身高,尽管经过锻炼,体态仍然和这个年纪的小伙子差不多,可是浑身散发的气场让人完全不觉得他弱小。

「……所以不是跟你说了吗?直接攻略就好了。」

少年以这种绝妙的平衡酝酿出一股强者风范,他依旧看着车窗外,喃喃这么说。

「嗄?」

伊雷文微微抬起埋在幼童身上的脸,转过视线往身边一瞥,喉间漏出的嗓音低沉。幼童忽然动了动,他把手掌环在幼童腹部,缓缓抬起低垂的头。

「带着一个不听话的小鬼?饶了我吧。」

「啊?」

少年皱起脸看向伊雷文,马车内的气氛瞬间紧绷。

冒险者们天天赌上性命和魔物搏斗,对这种气氛司空见惯,但这可不是平常那种出了事有人能制止的寻常纠纷。假如坐在眼前的真的是他们猜测的那两个人,那么一旦打起来,谁也无法阻止。事情果真是他们想的那样吗?

能制止他们的人只有一个,周遭的视线自然而然集中到坐在伊雷文腿上的幼童身上。

「?」

然而,幼童只是一脸困惑地看看伊雷文,又看看少年。这也难怪。

「劫尔。」

幼童似乎察觉哪里不太对劲,从伊雷文腿上探出身来,朝着少年伸出小手,想去抓他的衣服。

「别碰我。」

少年用手背一拨,挡下他的手。

动作有点粗暴,幼童的身体晃了一下,差点往前栽到座椅上。不过在晃动的视野中他还是看见了,少年一时间张开嘴唇,好像想说些什么。

但下一秒,娇小的身躯被往后一抱,少年也不悦地撇撇嘴,闭上双唇。

「喂。」

伊雷文的声音从幼童身后传来,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

一只大人的手越过幼童肩膀伸出去,往粗鲁的少年身上打。少年抬起刚才还没放下的手,啧了一声,狠狠把伊雷文的手拨开,尖锐的「啪」一声让幼童吓得肩膀一跳。

伊雷文伸过去打少年的那只手转而揪住他的领口。

「小鬼,你不要给我太嚣张了。」

「……啊?」

为什么维持大人模样的不是利瑟尔呢?脸色发青的冒险者们这么想着,努力从那两个互瞪的人身上转开视线。马车能不能紧急煞个车,改变一下这个气氛?但很可惜,他们现在搭乘的这辆马车是由今年六十五岁的资深车夫驾驶的,不管车上有人打架还是车外有魔物冲过来,这位备受肯定的优秀驾驶都会快活地继续驾马勇往直前,不可能为了体贴他们而煞车。

「……」

「「「(啊──啊──啊──啊──)」」」

气氛转眼间变得险恶,不安的幼童把头越垂越低。

他这副模样,害得冒险者们一直忍不住往那边看。冒险者们平常完全没有和小孩相处的经验,也都不算特别喜欢小孩,却不知为何燃起一股坐立难安的心情,或许比较接近看到小朋友被父母亲板起脸怒骂的那种感觉吧。

这时,不晓得是上天听到了他们的祈祷,又或者只是时机凑巧,马车在些微晃动之后停了下来,车门被人猛力打开。

「啊──累死我……唔喔?!」

那是四名年轻冒险者,嘴上说累,却吵吵闹闹地进了车厢。

「这气氛是怎样……啊,有小孩耶!」

「什么?哇,好小喔──」

「唉,赶快让开让我看啦……喔喔,好有教养的小孩!」

上车的正是传闻中最近发展得还不错的艾恩队伍。

虽然一开始注意到气氛和平常不太一样,但他们立刻就兴奋得忘了这回事,看也没看其他人一眼,就兴味盎然地凑近那个在迷宫路线的巡回马车上显得非常突兀的幼童。

「我身上是不是有糖果啊,喔,有巧克力。你要不要吃这个?很好吃喔──」

「弟弟你怎么跑到马车上来啊,是来看冒险者大哥哥的吗?」

「怎么样,冒险者很帅吧!」

也没注意到座椅附近特别乏人问津,艾恩他们痞痞地在幼童面前或蹲下、或弯下腰,开始逗着他玩。笨蛋真勇敢啊,目击现场的冒险者们这么想。不顾车厢内发生什么情况,马车继续往下一站行驶。

「来,手伸出来!」

艾恩捏着包有糖果纸的巧克力,咧嘴一笑,幼童依言朝他伸出双手。

这时候,落在小手上的巧克力忽然从旁被夺走。幼童愣在原地,艾恩认为自己遭到挑衅,皱着脸抬起视线。下一秒,他吓得站起身。

「不准用这种便宜货喂食他,杂鱼。」

「你……」

是什么意思……话刚说到一半,坐在旁边的人映入视野。

「……哈?」

艾恩不禁张着嘴往那边看,一名少年臭着一张凶神恶煞的脸看着这里。不悦的眼神,眼熟的五官,把弱者钉在原地不敢动弹的强者气息。最重要的是,艾恩他们也是明白「迷宫不讲道理」的冒险者。

因此,他们自然就想到了某种可能性,队伍里的四个人毫无意义地面面相觑。

「……也就是说……」

低头一看,幼童睁着一双纳闷的眼睛,直直仰望着艾恩。

「…………利瑟尔大哥?」

「嗯!」

稚嫩的脸庞露出软绵绵的微笑,双颊染上一点红晕,看起来很高兴。

那是因为两位同行者不吵架了。伊雷文注意到这点,心虚地捏着掌中的小手,坐在隔壁的少年啧了一声,别开视线看向窗外。艾恩他们则因为真相的冲击力道太过巨大,根本没注意到这些小动作。

「唔哇唔哇!真的假的!」

「难怪看起来这么有教养。」

「好小──!」

几个年轻人立刻围着利瑟尔吵闹起来,其他冒险者又喃喃说了一次:「笨蛋真是天不怕地不怕啊。」毕竟伊雷文已经有点生气地骂他们不知分寸,劫尔则瞪着他们,不悦的表情全写在脸上。

时间来到现在,伊雷文在雷伊宅邸里光明正大地接受招待。

「我一到王都立刻拦了马车,直接跑到认识的道具商人店里,结果谁知道他不在。到底是谁准他这时候出去的啊,时机也太不巧了吧。」

「所以你才到这里来找我呀。」

店主外出批货,请改天再光临──寄放小利瑟尔最安全、照顾得又最无微不至的那间商店门口,贴着这样的公告。伊雷文回想着不久前的事,一边吃着人家准备的餐点一边抱怨。

雷伊则笑得无比愉快,彷佛在说这是他的荣幸。小利瑟尔双手握着杯子,乖乖坐在他大腿上,雷伊的大手不时抚摸小巧的脑袋,手势看起来非常熟练。

「你变得真可爱呀,利瑟尔阁下。」

雷伊收走利瑟尔喝完的空杯,轻轻握住他小小的手掌。

利瑟尔不可思议地抬头,看着雷伊的脸。那张脸上快活的神情沉潜下来,带着亲切柔和的笑容俯视着他。小利瑟尔眨了眨眼睛,雷伊那双金黄眼瞳冷不防转向另一边。

「相比之下,你正值最叛逆的年纪吧?」

「啊?」

少年劫尔同样吃着桌上的食物,听了这句话瞪向雷伊。他的体型比一般少年结实,但仍然是正值发育的年纪,他一口接一口吃着端上桌的料理,而且都挑肉类下手,看这扫空盘子的速度,一时半会大概停不下来。

「哈──吃得好饱。」

伊雷文忽然摸着肚子站起身来。

料理一端上桌就立刻被他吃个精光,空盘在他面前堆成一叠。尽可能填饱了肚子,伊雷文心满意足地走近正朝饼干碟伸手的利瑟尔,半开玩笑地捞起那双小手。

「那队长,我去一趟迷宫就回来唷。」

「……对不起。」

「你怎么道歉啦?」

伊雷文有趣地眯细双眼,弯下身从盘子里拿起一片饼干,放到利瑟尔的小手上。眼见利瑟尔睁着大眼睛仰望过来,他吊起唇角。

指尖敲了敲自己的下巴,他把脸往利瑟尔凑近。

「要是你真的很介意,喂我吃我就原谅你。」

说完,他张开嘴巴,利瑟尔高兴地笑了开来。

伊雷文开心地轻轻含住利瑟尔放进他嘴里的饼干,接着直起身,心情极好地咀嚼,指尖梳过利瑟尔的头发。咽下之后,双岔的舌头伸出嘴巴,舔舐残留甜味的嘴唇。

「伊雷文,路上小心。」

「嗯,你要乖唷。」

伊雷文依依不舍地看着露出绵软微笑的利瑟尔,然后终于回头看向另一个人。

「你也一样。」

毒蛇爬上背脊般令人胆寒的视线,贯穿坐在距离利瑟尔最远那张沙发上的欧洛德。

欧洛德不动声色,静静垂下双眼。他完全错失了回去的时机。

「我没有理由伤害他。」

「是喔。」

这是理想中的答案,伊雷文却百无聊赖地这么回答,边说边调整腰间的佩剑。接下来他要再次潜入迷宫,与其带着变小的劫尔和利瑟尔探索迷宫,还不如先回王都一趟,自己一个人回去攻略还比较轻松。因此这一趟,伊雷文会独自出发。

「是『偏爱兽人迷宫』对吧?你一个人挑战或许比较轻松呢。」雷伊说。

「那根本是鄙视唯人迷宫吧。」

说不定就是因为这名字太难听,这座迷宫才有了现在的称呼咧。伊雷文失礼地这么想着,朝利瑟尔挥挥手,走向门口。

「不过说起来是比较轻松没错啦。」

毕竟迷宫偏爱兽人,要有唯人在场,才有所谓的偏爱可言。一旦挑战迷宫的只有兽人,就没有偏爱的问题了,它会变回平凡无奇的正统派迷宫。对伊雷文来说,那种莫名其妙的偏爱他宁可不要,而且以一般迷宫的难度,这种阶层也不足以使他陷入苦战。只需要攻略一层的话,他用不着多久就能回来了。

「你不带未来的最强冒险者一起去吗?」

「我不喜欢那种规规矩矩的剑法。」

伊雷文抛下这句话,便消失在门后。

坐在雷伊腿上的利瑟尔目送他离开,然后看向刚才那句话的主角。劫尔端着一盘烤牛肉默默进食,这下也停下手边动作,回望利瑟尔。

「他说规矩……」

「那又不是赞美。」

劫尔皱起脸说道,咂舌一声,利瑟尔毫不介意地抬头往上看。

「子爵?」

「不知道呢,我对剑术也不太瞭解。」

金黄色的眼眸闪耀着浓郁色泽,含笑俯视利瑟尔。这双美丽眼睛的主人伸手触碰孩童的下腭,温柔地使力,引导仰望着自己的利瑟尔转向正面,抚摸下巴的指尖悠然指向欧洛德。

「你问问他吧。」

「喂。」

劫尔忽然出声,语调带着不悦、不满、不情愿,像抱怨,像带着威吓意味。他这样毫不掩饰的牵制还真少见,雷伊见状笑了。

利瑟尔坐在他大腿上转过身,赌气地抬眼看向劫尔。

「明明是劫尔自己不告诉我的。」

「就算是这样,你也不准问那家伙。」

「我要问。」

「不准。」

啊,太有趣了。雷伊把手肘撑在扶手上,肩膀颤抖。

同一时间,欧洛德的目光不知所措地在利瑟尔和劫尔之间游移。

「我没关系……」

「没问你。」

话刚说到一半,就被劫尔不屑一顾地打断。

欧洛德五味杂陈地闭上嘴。令他自己惊讶的是,他一点也不愤怒,内心只对这样的自己感到困惑,还有不理解这两人为什么年纪变小了的困惑,还有变成小孩的沉稳贵人充满期待地看着自己的困惑,总之全是困惑。简而言之,他跟不上眼前的状况。除非是对迷宫习以为常的冒险者,否则一般人的反应都差不多。

「那劫尔就跟我说呀。」

「不要。」

劫尔不耐烦地皱着脸,一字一顿地说。利瑟尔微微低下头。

「……害羞鬼。」

「喂,你再给我说一次。」

听见利瑟尔喃喃说出侮辱之词,劫尔额角浮现青筋。这强化了他天生的强者气场,脸色显得更加凶恶,即使是和少年劫尔同龄的孩子,见到这副模样也不敢再吭声,一溜烟跑得不见踪影。

然而,利瑟尔却像博得关注的小孩一样笑了开来。他把后背往抱着自己的雷伊身上贴,脸凑到一旁支在扶手上的手臂后面,把自己藏起来。

「嗯……呵呵。」

感受着大手抚摸自己的头,利瑟尔觉得很痒似地笑出声。

「喂。」

「好了好了,冷静一点吧,劫尔。」

劫尔没有真的生气,只是差点要大声凶他,雷伊看时机差不多了,于是出言制止。

「……干嘛这样叫我,我跟你很熟吗?」

「哎呀,这还真是抱歉。」

雷伊一瞬间意外地睁大眼睛,不过立刻加深了笑意。

雷伊一直以来都这么称呼他,劫尔对贵族也没什么顾忌,假如真的不喜欢这个叫法,他一开始就会拒绝了,不可能事到如今才嫌雷伊装熟。

雷伊想起从前在宴会上听说的劫尔身世,再看看坐在眼前的少年,恍然大悟。这是他被欧洛德的家族收养的年纪,也就是说,现在的他是「劫尔贝鲁特」。

「你不想说,但利瑟尔阁下想知道。那么,也就只能拜托除了你之外唯一有能力说明的人了吧?」

「所以说──」

「你看欧洛德阁下不顺眼,和这孩子没有关系。」

听见雷伊悠然这么说,劫尔把所有反对意见寄托在一声响亮的咂舌当中作为答覆。他执起手边的叉子,往色泽鲜美的欧姆蛋卷上一刺,沾着番茄酱塞进嘴里。虽然脸臭到了极点,但这应该是随他们高兴的意思吧。

「劫尔,那个好吃吗?」

「……普通。」

尽管表现得不太情愿,劫尔还是回答了他。利瑟尔开心地笑了,接着坐直身子转向欧洛德,表现出满满的好奇心,稍微偏着头问:

「那个,规矩是什么意思呀?」

「呃、嗯……」

欧洛德不断来回看着利瑟尔和劫尔,困惑地开了口。他至今找不到回去的时机,已经不懂自己为什么会待在这里了。

「因为指导劫尔贝鲁特剑术的,是退休的骑士。」

收养他的是代代统领骑士的侯爵家,让他接受这种训练合情合理。

身为父亲的侯爵是否认真想把劫尔培养成一名骑士,至今已不可考,但剑术在这个家族无疑是必要的教养,劫尔也就顺理成章地拿起了剑。

「骑士受训的时候,首先会彻底练习固定的招式。」

「招式?」

「就是消除所有不必要的成分,最完美精炼的动作。」

只有不曾接触武术的人,才会说招式在实战中不实用。

不用说,最有效率的动作,在实战中表现当然最优秀了。经过反覆练习之后,这些招式会进入潜意识,能够凭直觉将它们使出来。

「配合受到的攻击,以最适合的招式迎击……说得极端一点,战斗就只是这样而已。」

当然,许多技能还是必须透过实战训练,例如出招时机,以及战术上的爆发力等等。听起来很简单,但能达到这种境界的人却是少之又少,劫尔是其中之一。他就是办得到。

「那个兽人或许是想说,这种剑法缺少玩心吧。」

欧洛德谨慎挑选着措辞解释完,有点尴尬地垂下视线。

他不知所措地挪动交叠的十指,他原以为自己早已改掉了这个习惯动作。

「你不生气吗?」

「……咦?」

欧洛德倏地抬起头。

坐在雷伊怀里兴味盎然地听讲的利瑟尔,此刻正不可思议地看着这里。

「被他说不喜欢。」

伊雷文那句话绝不是赞美,甚至带有嘲弄意味。用这种一板一眼的方式战斗有什么乐趣?用对人的框架去限制对魔物的战斗,又有什么意义?

当然,那是伊雷文个人的好恶。历经长久的岁月淘洗、无数先人代代改良而成的招式动作,绝对是优美而精妙的。正因如此,利瑟尔才会这么问。

「那个……」

利瑟尔说着,把头偏向一边:

「你不说『区区的冒险者』了吗?」

听见这句话,欧洛德的头越垂越低。三人的目光集中在他身上,一人纳闷、一人觉得有趣,一人则嫌烦似地臭着脸。在众人的注目之下,欧洛德的头终于低得能碰到他交叠在腿上、闲得发慌的双手。他把额头抵在手上,抬不起脸来,就这么过了几秒。唯一露出来的耳朵苍白得可怜。

雷伊终于忍俊不禁,也不想再忍下去了,快活的笑声响彻整个空间。

「看到这场面还真是难得!」

「好逊。」

「你没事吧?」

「嗯……没什么。」

欧洛德本来是不会藐视冒险者的。

骑士专精于对人的战斗,冒险者则是对付魔物的专家,欧洛德一向对他们给予正当评价。当然,冒险者不良的品行也曾经使他不快,但在冷静的状态下他绝不会说出那种话,也就是说当时的他实在太激动了。眼前稚嫩的孩童,是他身为一名骑士应该抱有好感的对象,却如此精准地一语道破他的不成熟,让他有点承受不住。

欧洛德吸了一口气,又深深呼出,做好了觉悟。

「那天的事,我非常抱……」

下一秒,剧烈的撞击声撼动空气。

「不需要。」

劫尔啐道,刚才踢了桌子的脚还没收回。

欧洛德在听到声音的同时抬起脸来,面对强烈的敌意,他瞠大眼睛茫然看着劫尔。

「不是请你冷静吗?你吓到利瑟尔阁下了。」

利瑟尔频频眨动眼睛,雷伊抱住幼童的肩膀,语带责备地劝诫。

劫尔听了,嫌烦似地皱着眉头,却瞥了看着他的那双紫水晶眼眸一眼,把脚放了下来。

「……过来。」

「劫尔。」

利瑟尔伸出双手,劫尔也回应似地伸出一只手。

雷伊把利瑟尔抱向他,劫尔粗鲁地揪起幼童的衣领,在自己身边把利瑟尔放下。他侧眼瞥着孩童,笨拙地拨乱那头柔软的细发,旁徨的视线扫过桌上的水果拼盘,然后端起那个盘子。

「喏。」

「谢谢你。」

劫尔这么做是为了安抚孩童,但利瑟尔刚才只是吓了一跳而已,一点也不在意。没有注意到对方取悦他的意图,利瑟尔开心地接过水果。

「你不让他坐到你腿上吗?」雷伊说。

「他想坐自己会过来。」

「劫尔刚刚说过的,不要碰你。」

「你也真是纠缠不休啊。」

欧洛德茫然看着这情景。

他所认识的劫尔贝鲁特,和眼前的劫尔贝鲁特截然不同,完全无法联想在一起。还待在侯爵家的时候,少年从来不曾对欧洛德投以敌意,更别说是怒火、嘲讽了。今天这段短暂时间内展现出的所有情绪,过去几年间欧洛德一次也不曾见识过。

现在这副模样,不如说更接近长大成人的劫尔。

「(相差太多了。)」

除了最低限度的义务之外,他所知的劫尔贝鲁特把所有时间都倾注于磨练剑术之上。当时的少年彷佛经过磨砺的一柄利刃,是武艺的化身,对于剑术以外的一切毫不关心。欧洛德几乎不具备任何迷宫相关的知识,见到这副模样却自然而然明白过来。

劫尔并不是回到少年时代,而是维持着现在的状态变成了少年。

「(…………改变他的是──)」

欧洛德的视线,转移到啪答啪答拍着劫尔的腿,要求劫尔分他一口的利瑟尔身上。仅仅如此,那双银灰色的眼瞳就牵制似地一瞬间朝他瞥来,原因不用想也知道。

劫尔随口敷衍着利瑟尔,直到剩下最后一口,才终于把汤匙塞进那张小嘴。看着两人的互动,欧洛德垂眸,思绪平静得不可思议。

「(我的忠诚为吾王存在。)」

这点无可动摇,然而……

「(那样的形式,或许也是另一种可能。)」

眼前那杯红茶从端上桌之后从没动过,已经凉了。欧洛德端起茶杯,缓缓饮尽。

差不多可以打道回府了,他想。

又过了三十分钟之后,欧洛德终于找到返家的时机。利瑟尔想去送行,因此满脸苦涩的劫尔以及抱着利瑟尔的雷伊,都一起来到了玄关。真是奇妙的光景,欧洛德怀着些许困惑站在大门前。

这时候,雷伊怀中的利瑟尔动了动身体,雷伊察觉他的意思,将他放了下来。幼童正想走向欧洛德,却被劫尔的指尖勾住后领,小小的身躯被迫停下脚步。

「……我只想请教一个问题。」

欧洛德说着,主动走近利瑟尔。一步、两步,他单膝跪下,与幼童面对面,孩童太过娇小,即使保持跪姿,欧洛德还是得低头看他。

直直凝视着那双清澈的眼睛,欧洛德做好觉悟这么问:

「那天的那个问句,同时也是对我的救赎吗?」

这么说,几乎等同于承认自己受到了救赎。

他不确定幼童有没有那天的记忆,但还是想得到答案。那双紫水晶般的眼眸眨了眨,柔软的细发似乎快扎到眼睛了,欧洛德下意识伸出手想替他拨好,却又在即将触碰到孩童之前悄然收手。眼前的幼童缓缓张开嘴唇。

「应该,不是。」

「这样啊,原来不是吗?」

欧洛德肃然点头。

「那么,送行是为了就此别过吧。」

「?」

「没什么。」

欧洛德的双唇染上浅浅笑意。

他们多半再也不会见面了。把毒药一口饮尽的红发兽人也好,沉稳高洁的贵人也好,让他受尽自卑感折磨的最强战士也好。他的心情明朗得不可思议。

「先前说过要断绝一切关系,今天却像这样见了面,我很抱歉。」

欧洛德说着,正要起身,动作却在半途停住。稚嫩的小手抓住了欧洛德的袖子,他维持半蹲的姿势往下一看,对上利瑟尔愣愣仰望自己的小脸。

「喂。」

劫尔一直勾着孩童后领的指尖更用力了些。

但利瑟尔不加理会,只是纳闷地开口:

「你为什么要道歉呢?」

「为什么?你的意思是……」

不明白这么问的意图,欧洛德重复了一次他的问句,利瑟尔露出软绵绵的微笑。

下一秒,一阵浓烟将利瑟尔和劫尔团团包裹。不知什么原理,那烟雾闪闪发亮,还散发出七彩的虹光,欧洛德吓得倒退半步,雷伊则是双眼放光地往前探出半步。

「虽然要求代表侯爵家的您断绝往来,但您若是以个人身分从零开始交流,我不会说什么的。」

稚嫩的嗓音消失,转变为沉稳的语调。那一夜他所见到的,充满贵族风度的利瑟尔出现在烟雾当中,身后则站着一脸诧异的劫尔。

利瑟尔面带微笑说完,忽然闭上嘴,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像刚察觉什么似地看向欧洛德,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还抓着他的袖子,于是眨了一次眼睛,放开手中衣料。

「我刚才是不是说了什么话?」

怪了,利瑟尔轻触自己的嘴唇。劫尔也皱着脸,不懂自己为什么勾着利瑟尔的衣领。他放开指头,看见欧洛德的身影,眉间的皱摺微微加深,不过立刻又失去兴趣似地别开视线。

欧洛德嘴角抽搐。

「…………以朋友身分往来,还是恕我婉拒吧。」

欧洛德好歹也有权利选择自己想交什么样的朋友,最好是正经耿直、能够彼此切磋砥砺的人。

他和他们,果然不太可能再见面了。在完全转暗的天幕之下,欧洛德搭上马车,在车厢的颠簸中踏上归途。自从这天以后,周遭开始交头接耳地说他「表现得更游刃有余了」、「这还是第一次看见他笑」。

在那之后,伊雷文平安归来,和利瑟尔他们一起接受雷伊的晚餐款待。

「哎呀,迷宫真是太美妙了!」

「唉,累死我啦……要搭那么久的车,麻烦死了。」

「辛苦你了,伊雷文。」

从头到尾,雷伊都喜形于色,对于不可思议的迷宫品深感兴趣的他,这一次亲眼见证了迷宫的奥秘,感动得不得了。家里那些能拿来招待高层贵族的极品好酒,今天都被他毫不吝惜地拿出来大放送。

至于利瑟尔,则是不停替伊雷文斟酒,好表达感谢与慰劳之意。

「队长居然变成了兔子。」

「我也想变成更帅气一点的动物……」

「大哥也变成狼了。」

「又不是我愿意的。」

利瑟尔和劫尔都还保有变成动物时的记忆。

无论想表达什么意思,都只能抽动鼻子的兔子。想指向右边,不知为何右后腿却「咚」地往地上跺的兔子,以下省略兔子,莫名其妙兔子,鼻子抽抽。

劫尔则因为已经是第二次变成动物,所以放弃了,主要也是因为狼在一定程度上有办法沟通的关系。

「没有这场面的画作吗?」

「想要的画作哪有那么容易开到啦。」

雷伊一副现在就想不计代价买下画作的样子,伊雷文烦闷地挥挥手。酒喝了一杯又一杯,大口吃着料理,他正在全力犒劳辛苦的自己。

「而且大哥变成小鬼也不可爱。」

「你没资格说我。」

少年劫尔那个年纪,和伊雷文简直水火不容。带着变小的两人直接攻略那个阶层或许比较省时,但即使算上搭马车往返的麻烦,伊雷文也不想这么做。他们就是如此合不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顺带一提,由于先前有过各种经验,劫尔听说自己变小的时候一瞬间眼神死。

「而且我这次根本就没有时间跟小只的队长相处。」

「请你拿大只的我将就一下吧。」

利瑟尔露出苦笑,切下一块舒芙蕾欧姆蛋递给伊雷文。

有点份量的欧姆蛋被他两口吃个精光,活动量那么大,一定饿了吧。

「你想想看,我都这么努力了唉──」

伊雷文说着,忽然停下用餐动作,双手往腰侧的腰包掏了掏,拿出一件东西。那是个大小适中的画框,雷伊期待的双眼闪闪发亮。伊雷文把画框竖在自己大腿上,故意吊人胃口似地,从背面慢慢转到正面。

「要是你出价太小气,我是不是很亏本啊──」

「尽管说,你出价多少就多少!!」

那幅画里有一头巨大的狼,一只兔子窝在它前脚之间。除此之外还画着一只铠甲魔物,跪在狼与兔子面前。不像迷宫内部的珍奇画面能提升画作的稀有价值,雷伊激动难耐,立刻开始跟他商谈收购事宜。

这场交易对伊雷文未免太有利了吧。同一时间,利瑟尔和劫尔则看着那幅画,感到困惑不已。

「它为什么喂食我们?」

「谁知道。」

「偏爱兽人迷宫」的谜团不断加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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