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瑟尔对「非人之物的书库」很有印象。
那是座崭新的迷宫,事前没有任何情报,他们在里面发现初次见到的陌生魔物,一边尝试错误一边摸索前进,讨伐守在迷宫最深处的头目,取得通关报酬。而且迷宫里还有好多书。
「劫尔,在王都没有你没去过的迷宫吗?」
「啊?」
事到如今,利瑟尔突然对于冒险者的代名词「攻略迷宫」很感兴趣。
「拜托队长,大哥可是迷宫狂唉,怎么可能有啦。」
「劫尔会避开比较麻烦的迷宫,我想说不定真的有呀。」
在公会的委托告示板前面,利瑟尔他们当着劫尔的面毫无顾忌地这么说。
劫尔没出声,只是无奈地浏览着委托单。一刀也很习惯了啊,在王都待久了的冒险者们一起看着委托单这么想,和平常一样竖起耳朵听着一旁传来的对话。
「跑远一点确实是有。」
「多远呀?」利瑟尔问。
「要搭两天马车。」
新迷宫通常出现在距离城镇恰到好处的位置,因此从王都能够当天来回的迷宫相当多。原因至今仍然成谜,不过冒险者们以类似大侵袭的逻辑推论,觉得「迷宫还真爱强调自己的存在感啊」。这和「最会见机行事」并列为迷宫七大不可思议之一,至于七大不可思议是哪七大,没有人说得齐全。
考量到大侵袭的风险,迷宫出现在城镇附近确实相当便利,不过还是有远离人烟的迷宫存在。
「两天好远呀。」
「中间要在外面野营,就一下子觉得好远喔……啊,队长,那个怎么样?」
「那个吗?不了,我对矿石不太瞭解。」
「喔──」
伊雷文找到的委托是【南方草原发现新种矿石?】。
伊雷文原本认为利瑟尔应该会喜欢,可惜没有打动他的心。或许正如利瑟尔所说,他现在比较想潜入迷宫吧。
「梦到『渡梦迷宫』的时候,你明明说不想去迷宫啊。」劫尔说。
「那不是因为我讨厌迷宫本身。」
他们从原本浏览的D阶委托,走向张贴C阶委托的区块。
「该怎么说呢,就像是以为自己早上已经漱洗完毕准备出门,结果发现是一场梦,又要重新做一次一模一样的事情。」
「这样啊。」
「我懂我懂──」
站在利瑟尔后方的冒险者从他肩膀上方伸长手臂,想撕下委托单,利瑟尔于是往旁边让开半步。委托告示板前方每天早上都十分拥挤,虽然背部碰到了劫尔的手臂,两人仍然毫不介意地继续浏览委托。
「不好意思啊。」
「不会。」
后方的冒险者跟利瑟尔打了声招呼,撕走中意的委托单。
利瑟尔的目光跟随着那张单子移动,然后又立刻转回委托板上。劫尔低头看着他,忽然开口问:
「对了,上次那座迷宫的报酬呢?」
「最近作了很多好梦,我想那应该就是报酬吧。」
「队长明明是在通关迷宫那天笑得最开心。」
伊雷文有点赌气地喃喃说道。利瑟尔从劫尔身上退开,劫尔在这时把手伸向伊雷文,往他后脑勺揍了一拳,伊雷文不满地皱起脸来。利瑟尔跟他们说过顺利通关迷宫的事,而他们也接受了,这一拳是「不要迁怒」的意思。
「因为伊雷文你就算面对家人,感情也比较淡薄嘛。」
利瑟尔侧眼看着这一幕,有趣地笑了出来。
虽然存在个人差异,不过大多数兽人在离家独立之后,对于亲人的执着都会逐渐淡化。利瑟尔和情同手足的友人久别重逢的喜悦,对伊雷文来说难以理解;而且别看伊雷文这样,他其实满喜欢跟队友一起攻略迷宫的。
也就是说,他无法接受利瑟尔攻略迷宫的时候找了队友以外的人,更别说隔天利瑟尔看起来还比平常更开心。利瑟尔靠近背过脸的伊雷文,挽回似地凑过去看着他。
「如果是非得通关不可的迷宫,我就会呼唤你们了。」
「……我知道啦。」
那双眼睛终于看向利瑟尔,眯成两道笑弧。
看来伊雷文终于愿意让他过关,太好了,利瑟尔露出微笑。劫尔事不关己地问:
「报酬是梦?」
「是呀,梦境都非常真实,很有趣哦。像是骑在龙背上俯瞰王都,还有从迷宫宝箱里开出传说中的宝剑。」
看来利瑟尔获得了只有在梦境里才能实现的、如梦似幻的体验。
劫尔他们理解了这是怎么回事,同时也感到同情。就连迷宫给他的报酬,都把骑在龙背上空中散步,还有从宝箱开出充满冒险者风情的迷宫品视为同等的奇迹,利瑟尔今后的宝箱运也可想而知。
「在现实中果然什么报酬也没有吗?」劫尔说。
「就算是迷宫,要在现实中凭空变出东西还是很难吧。」
利瑟尔边说边浏览委托告示板,对于【采集生长在石巨人头部的苔藓】有点兴趣。依据不同的迷宫环境,石巨人身上会长出茂盛的植被,或是产生矿石附着。
「啊,大哥,那你去过那个迷宫吗?」
伊雷文想起什么似地说。
原本正要指向某张委托单的指尖,在半空打了个圈转换了方向。
「那个一直坏掉的迷宫。」
「你说那里啊……」
伊雷文露出了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劫尔则嫌弃地皱起脸来。有这样的迷宫吗?利瑟尔不知道他们说的是哪里,便疑惑地看向伊雷文。后者偏了偏头避开其他冒险者的手臂,回答他说:
「正式名称叫『偏爱兽人迷宫』啦。」
「有够鬼扯的名字……」
劫尔低声啐道,周遭悄悄听着这段对话的唯人冒险者也在内心深表赞同。至于兽人冒险者,则是不知为何露出尴尬的笑容。偏爱这种事情,受偏爱的一方确实容易感到尴尬,不过他们的反应看似又有些不同。
这个正式名称利瑟尔也听过,他别开视线,回想记忆中的情报。
「大哥,那边你应该没办法单人攻略吧?」
「啊……」
若只是难度上升,劫尔反而会积极挑战。
既然如此,表示那座迷宫在其他方面特别麻烦吧,利瑟尔这么猜测。他继续往旁边移动,准备浏览B阶的委托,到了这一区人潮也比较松散,可以挑得悠闲一点。
「我去是去了。」
「哇──大哥不是都嫌那种迷宫麻烦吗?」
「所以马上就出来了。」
一进门立刻展现独家特色的迷宫,往往特别刁钻,充满了这里独有的机关。利瑟尔对这类迷宫非常感兴趣,但劫尔能避则避,因为太麻烦了。
「伊雷文,那你去过吗?」
「没有唉──」
听见他立刻给出意想不到的答案,利瑟尔眨眨眼睛,伊雷文则挥了挥手。
「那个迷宫在兽人之间,也没听过什么好评啦。」
「明明兽人是受到偏爱的一方?」
「对啊。」
这恐怕就是大家说那座迷宫「一直坏掉」的原因吧。
宝箱开出完全不符合阶层难易度的迷宫品,或是碰上意味不明的机关,迷宫给予的待遇太好或者太无理取闹。总之,在迷宫里遇到莫名其妙的现象,冒险者就会说这个迷宫「坏掉了」。
「我越听越好奇了。」
「你的个性就是这样。」
自己身为不被偏爱的唯人,迷宫本身的风评也模棱两可,利瑟尔却还对这种迷宫感兴趣,所以才不像普通冒险者啊。劫尔这么想着,不过没说出口,积极攻略迷宫这件事本身绝对没有错,最好还是不要说什么多余的话。
「可以吗?」
「随你高兴。」
「队长开心就好哟。」
既然队伍内达成了共识,利瑟尔迅速浏览了一下A到S阶的委托。今天S阶的委托单依然一张也没有,假如高难度委托泛滥,那就世界末日了。
「看起来也没有那座迷宫的相关委托,我们直接过去吧。」
「队长,你听说过那座迷宫喔?书上说的?」
「是《魔物图鉴》。」
《魔物图鉴》上记载了每一种魔物的出没地点。
当然,利瑟尔也没有全部背起来,只记得委托单上常见的魔物,以及各个迷宫的特有魔物。至今没有造成什么不便,毕竟除此之外的魔物也很少在委托中出现。说到底,会特别去翻阅《魔物图鉴》的冒险者也是少之又少。
「我在阿斯塔尼亚看过介绍迷宫的书籍,在王都倒是没见过呢。」
「没有需求吧。」劫尔说。
「倒不如说,为什么阿斯塔尼亚会有那种书啊?」伊雷文说。
就这样,三人没接委托,直接走出公会,迅速前往马车乘车处。
一行人搭上挤满了冒险者的马车,眼看着车上的乘客一站一站陆续减少,在搭乘一个多小时之后请马车夫停车。中途下车之后又走了大约三十分钟,利瑟尔他们终于抵达目的地的迷宫。
「这里就是『偏爱兽人』……」
利瑟尔仰望状似城门的迷宫门扉。
石造的门扉上方突出了两个三角形。虽说不是什么特别奇怪的形状,但事前听说过这座迷宫的情报,现在这怎么看都像一双兽耳。
「今天我们可能要常常依赖伊雷文了。」
「好哟瞭解!」
凡是队伍交办的工作,伊雷文都会好好完成。他愉快地吊起唇角,看见这副可靠模样,利瑟尔露出微笑,接着踏进大门开启之后的那片黑暗。
「嗯?」
迷宫入口处是一条石砖打造的通道,算是寻常的迷宫入口,没什么好惊讶。
脚下则是尚未点亮的魔法阵,毕竟劫尔也还没攻略过这座迷宫,这也没问题。
两扇门并排在眼前,一踏进迷宫就遇上第二扇门也没什么稀奇。
「上次我也看到了这个。」
「这才刚开始,我就可以被迷宫偏爱喔?」
只是那两扇门的上面,居然贴着「唯人用」和「兽人用」的两块牌子,这倒是第一次见到。
才刚进门就要接受迷宫规矩的洗礼了吗?三人走向那两扇门。乍看之下,两扇门完全相同,三人首先一同站在那扇「兽人用」的门前。
「啊,打开了。」伊雷文说。
「很普通呢。」
不必伸手,门扇便发出声响打开。伊雷文探头往里看,门的另一侧仍然是同样的通道,和隔壁的另一扇门之间没有墙壁或任何东西区隔,从哪一边进门都通往同一处,让人忍不住纳闷设立两扇门有什么意义。是迷宫的自我介绍吗?
「那我可以走这边吗?」伊雷文说。
「我们不能一起走吗……」
「这是迷宫啊。」劫尔说。
迷宫的法则是绝对的,或许有漏洞,但绝对不可能作弊。
利瑟尔接受了劫尔的说法,乖乖走向唯人用的那扇门。伊雷文似乎已经跑到了门板另一侧,正打趣地敲着门。两人听着敲门声,一同站到门前,过了几秒。
「门不开呢。」
「是啊。」
伊雷文那一边明明一下子就开门放行了,到底缺少了什么呢?
听着叩、叩、叩的敲门声,利瑟尔这么思考着。他身边的劫尔不抱希望地将手伸向门板,把手掌按在没有门把也没有任何抓握处的门上,放空脑袋直接往前推。门打开了。
「原来我们这一边要手动呀。」
「嗄,搞什么?队长那边的门不会自己打开喔?」
门扇缓缓打开,可以看见伊雷文从另一侧探头往门缝里看。
不仅不会自动打开,劫尔无法立刻把门推开,表示门板本身也很重吧,利瑟尔看着逐渐变宽的门缝这么想。到了空间足以容纳一人通行的时候,他在劫尔的敦促之下跨出脚步,这时候……
钝重的「钢」一声,开到一半的门应声卡住。
「上次我在这时候就直接回去了。」
「原来如此。」
这种绝妙的破烂程度,跟兽人用的差别待遇未免太明显了。
「推到这就打不开了喔?」
「嗯。」
伊雷文从另一侧伸手过来拉,说并没有任何东西把门卡住。显然迷宫要他们直接钻过门缝。
「过得去吗……啊,好像没问题。」
利瑟尔侧过身,摸索着从要开不开的门缝慢慢钻过去。劫尔把手掌垫在他的头部和门板之间,利瑟尔道了谢,平安来到另一侧。
「劫尔,你过得来吗?」
「……勉强可以吧。」
「大哥好像很难过来啊……」
众所周知,迷宫最懂得见机行事,多半不会让他再怎么努力都过不去,不过似乎精准地把门开到了最小的宽度。劫尔下了这个结论,解下腰上的大剑。
「拿着。」
「好的。」
「手放开,会被夹到。」
劫尔说着,要利瑟尔放开拉着门板的手,转而把自己的剑塞到他手上,然后把身体挤进门缝。一如预期,非常勉强,劫尔过到一半就停了下来。
「好痛……肩膀卡住了。」
「大哥加油──」
「感觉钮扣都要掉下来了。」利瑟尔说。
「啊,皮带勾到啦。」伊雷文说。
这是耐用度超群的最上级装备,应该不会真的破掉或扯坏才对。
利瑟尔和伊雷文毫不客气地开始替他拉扯卡住的衣服和皮带,肩膀还卡在门缝的劫尔有点痛,但还是默默忍耐。门扇吱嘎作响,缝隙却一毫米也没变宽,最后劫尔仍然只能硬挤过去。
「要不是穿着装备,衣服早就破了。」劫尔说。
「以第一层来说相当恶质呢。」
「可能脱掉衣服才是正解吧?」
脱了还得了?劫尔边抱怨边拉好皱巴巴的领子和夹到衣服的皮带,听见伊雷文这句话啧了一声。要是情况演变成那样,他就要打道回府了。
「好了,那我们出发吧。」
「受到这么恶劣的欢迎,你还真有兴致。」
「哎呀,队长就是这样嘛。」
一人意气风发,一人已经满脸疲惫,一人哈哈大笑,三人就这么展开了「偏爱兽人迷宫」的攻略。
第一层。
钉在墙上的牌子写着「对兽人应怀抱敬意」。
「伊雷文大人,您累不累呀?」
「大人?!」
「喂,那里有陷阱。」
「呃我知道啊……是说你们也玩得太开心了吧!那个表情!」
第二层。
钉在墙上的牌子写着「不可让兽人拿重物」。
「重物……指的是剑吗?」
「剑要是被拿走,我就不能打斗了唉。」
「你手上是空的啊。」
「大哥好不讲理喔。」
「有空间魔法,这也没办法呢。」
第三层。
钉在墙上的牌子写着「不可让兽人战斗」。
「队长后面,啊,旁边旁边!不要发呆,把枪、哎唷不对啦,先打那边的话……」
「吵死了。」
「只能在旁边看我就好想出手啊!」
第四层。
钉在墙上的牌子写着「唯人每说一句话就要赞美同行的兽人一遍」。
「这里还是走右边那条路吧。伊雷文是乖孩子。」
「那方向有东西在。头发很长。」
「我们还在浅层,应该没问题吧。是很漂亮的头发呢。」
「做好准备啊。很红。」
「我好尴尬……是说大哥你那几句真的是赞美?」
第五层。
钉在墙上的牌子写着「兽人至高无上」。
「?」
「?」
「?」
第六层。
「哇,好暗喔。」
周遭有着零星的微弱灯光,不过照亮的范围很小,想必是迷宫刻意不让光线扩散开来。黑暗占据了光源以外的地方,暗得几乎看不见墙壁和地面的交界。
也没看见先前每一层开头都有的牌子,看来他们终于突破了迷宫的浅层部分。
「与其说适合兽人……这种环境应该说是适合伊雷文吧。」利瑟尔说。
「先前那几层也不算特别适合兽人。」劫尔说。
「我快累死啦。」
今天伊雷文学到一个教训:世界上除了让人高兴的偏爱,也存在着让人敬而远之的那种偏爱。先前几层碰到的全部都是后者,难怪兽人冒险者对这座迷宫没有好评。
一行人让伊雷文带头,在看不见尽头的通道上前进。
「之前我们好像也遇过类似的状况喔?」伊雷文说。
「是呀,在『限制玩具箱』。」
「不过那时候黑暗中没有魔物。」劫尔说。
「这里有吗?」
「好像有喔。」伊雷文说。
面对黑暗,三人并未加强警戒。一路上他们差点掉进地洞,虽然不是光线太暗的关系;被突然出现的魔物吓了一跳,还差点误射同伴,不过最后仍然突破了这一阶层。
第七层。
这一层随处可见高低差,需要上下移动,在立体空间中交错的通道宛如迷阵。
「高低差好累人呀。」
「兽人在这种地形很灵活。」
「队长,你还好吧?」
「你们把手撑在上面,一下子就翻身上去的那招是怎么弄的呀?」
「(怎么弄?)呃,也没什么特别的……」
「(怎么弄……)习惯就会了。」
第八层。
这一层魔物特别多,而且全都往利瑟尔和劫尔扑来。
「我怎么有被排斥的感觉!」
「伊雷文到处跑来跑去呢。」
「魔物不自己冲过来,很难砍到啊。」
第九层。
「这么说来,这座迷宫没有出现野兽系呢。」
「你说魔物?」
「是呀。」
通道上四处盘踞着树根,三人一边注意脚下,一边前进。
路上不时可见花朵盛开,经过时会闻到隐约的花香。许多兽人都不擅长应付错综复杂的迷宫,不过如果能凭借优秀的嗅觉循着气味前进,那就不一样了。利瑟尔他们由伊雷文带头,一路沿着花香走,目前没有碰过死路,看来的确选到了正确的路。
「我以为会有魔狼之类的魔物出没。」
「要是迷宫偏爱它们才麻烦吧。」劫尔说。
「这里是『偏爱兽人』迷宫啦,又不是『偏爱野兽』。」
听见伊雷文不高兴地这么说,劫尔事不关己地跨过粗大的树根。他侧眼瞥向利瑟尔,后者正以彷佛听得到一声「嘿咻」的动作跨过树根。利瑟尔没有绊倒就算是有所成长了,看来他的身体也慢慢学会了如何在路面颠簸的地方行走。
「不是差不多吗?」
「哇──大哥一句话惹到了所有兽人──」
伊雷文用开玩笑的语气说。利瑟尔听了忽然有个疑问,于是抬起脸来。
日常生活中,没有人会意识到唯人与兽人之间的差别,出生地不同反而还是比较好聊的话题。在利瑟尔原本的世界也是如此,两者之间除了种族名称之外没有区别;不过在学术上,还是有学者研究兽人的起源。
伊雷文会这么说,想必也只是不喜欢被人视为野兽而已吧,但利瑟尔听了还是觉得有点好奇。
「之前我在这一边读到的书上提到,有一说是兽人很久以前原本是野兽呢。」
「真假?我第一次听说唉。」
「果然不是这样呀。」
墙面上覆满了植物,拟态躲藏在其中的魔物朝利瑟尔伸出藤蔓,被劫尔一剑斩断。只见一部分植物开始扭动,在魔物完全解除拟态之前,大剑往墙上一刺,给了它最后一击。
「嗯──我也不知道那个说法对不对啦,只是我也没在乎过那种事。」
大多数唯人不会在乎自己的种族起源,兽人也是同样的道理。
伊雷文把玩着短剑,嗅了两下追踪气味,然后继续往前走。
「那你那一边呢?」劫尔问。
「在我那一边,这几乎是定论了。」
不过,也不知道这种说法在这一边是不是正解,利瑟尔补充道。也是,劫尔在表示赞同的同时,忽然想起一件事。小时候在故乡,他曾听母亲在睡前说过这样的故事。
「对了,有个最普遍的说法吧?某个岛国的故事。」
「嗯?什么样的故事呢,我好像没听过。」利瑟尔说。
「我也没有唉。」
「你为什么没听过……」
这又不能怪我,伊雷文小声抱怨,利瑟尔开始安抚他。劫尔一边看着这一幕,一边回想故事的概要,眉间的皱摺皱得更深了一点。有些细节记不太清楚,不过大致上居然都还记得,他暗自惊讶。
「……某个岛国出现了只有唯人会得的传染病,陷入存亡危机,借着把人与兽融合战胜了疾病。大概就是这样。」
原本是更奇幻、更温暖的故事,却被劫尔省略了不少。
「那么,现在的兽人就是那些岛国子民的子孙了呢。」
「前提是这个故事属实。」
「所以世界上有个住满了兽人的岛喔?」
「如果真的存在,那么故事的可信度就一口气增加啰。」
就是因为没有发现类似的岛屿,所以目前这个说法只算是空想吧。
是很有浪漫情怀的故事呢,利瑟尔微微一笑,从不知第几朵花旁边走过。纯白的花瓣散发微光,彷佛随时会滴出花蜜一样丰盈饱满,在迷宫之外也有这样的花吗?
「队长,你们那边的说法也是这样喔?」
「不,我们的主流学说还要更……愉快一点。」
「啊?」
「愉快?」
这形容词太出乎意料,两人纳闷地看向利瑟尔。
一条树根爬过他们脚边,伊雷文往那上头狠狠一踹,暗藏在鞋底的刀刃刺入树根,它猛跳了一下,缩回通道深处消失不见。
「啊,糟糕,可能是树人唉。」
「迷宫坏得太夸张了吧。」
树人这种树木型的魔物,有着显著的个体差异,共通点在于攻略难度全都相当高。
虽然不知道这座迷宫一共有几层,但这种深层级的魔物应该还不会在这一带出现才对。或许迷宫像劫尔说的那样坏掉了,又或者是铠王鲛那种特殊魔物吧。
「情况怎么样?」利瑟尔问。
「……还很难说。」
「因为那些家伙都没有味道嘛。」
三人在原地站了几秒,静观其变。
看起来不像有陷阱,现在只能继续前进了,于是他们再度迈开步伐。
「然后呢?」
「嗯?」
「那个愉快的故事。」
听见劫尔低沉的嗓音这么问,利瑟尔「哦」了一声点点头。
关于兽人起源的故事,利瑟尔一开始是从他敬爱的国王的兄长口中听说的。一反平时语气给人的印象,那位王子以优雅却不过分阴柔的仪态享用着下午茶,一边跟利瑟尔说了这个耐人寻味的故事。
「据说在很久很久以前的某个国家,有一位擅长魔术,又很有人望的国王。」
「那家伙听起来超可疑的啦。」
「不是说是愉快的故事?」
听见伊雷文毫无根据地说人家是幕后黑手,利瑟尔有趣地笑了出来。视野一角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他看向墙上的藤蔓,不过似乎只是错觉。
「国王的魔术修练到了足以称作奇迹的境界,有一天,他设计出一个魔术。」
飘浮在利瑟尔身边的魔铳俏皮地飞过半空,来到他的另一侧。
「那个魔术能赐予所有国民加护,在现代已经失传了。那是古代语言仍然有人使用的年代,奇迹的国王一定是想实现那个神秘魔术吧。」
那只是微小的加护。东西丢了很快就能找回,料理会变得好吃一点;为重要的人祈求旅途平安的愿望能够传达到对方心里,收到祈愿的人内心会感受到一股暖意,就是这么微小的奇迹。然而这正是国王所希望的,因此国民也纷纷祈祷──
「如果说祈祷能够迎来加护,那么但愿国王也得到幸福。」
听着故事的伊雷文应了一声,在十字路口前停下脚步。目前为止听起来跟兽人完全没有关联,不晓得故事会怎么兜回主题?他对艰涩难懂的话题没有兴趣,唯有这点让他好奇。
「到这里为止,是十年前发现的石碑上记载的内容。那座石碑是为了赞颂国王而留下来的。」
「是很近期发生的事啊。」劫尔说。
「对吧?」
伊雷文蹲下身来,姿势看起来不像备战,而是发现了什么东西。
是陷阱吗?利瑟尔和劫尔跟着看向他手边。
「怎么了吗?」
「喏。」
利瑟尔边问边在他身边蹲下,伊雷文伸出指尖,指向盘踞地面的树根。
仔细一看,干燥脆裂的表皮被刮除了一部分,碎片掉在地面上。刮伤的痕迹从这里往通道深处延伸,看起来类似绳索摩擦过的痕迹。
「可能是刚才那个树人?」
「一路上一直都有看到痕迹唉,这个也一样。」
「花香味呢?」
「是往那边。」
伊雷文说着,脸转向通道深处,也就是痕迹延续的方向。
利瑟尔把落在颊边的头发拨到耳后,站起身来,以眼神询问劫尔的打算。意思并不是问他要不要前进,反正花香指向那个方向,他们只能往前;问题在于,假如前方真的有树人,他们俩是否希望交手。
「看了再决定。」劫尔说。
「那伊雷文呢?」
「我也一样。」
随兴蹲在地上的伊雷文也站起身,三人决定不绕道,继续前进。
「树人的个体差异有这么严重呀?」
「外表和能力什么的都完全不一样喔。」
「树根能延伸到刚才那里,体型可能很大。」劫尔说。
树人的根系长短影响它们的攻击范围,粗细影响到力量大小,数量影响到招式多变性。利瑟尔也遇过几次树人,只体验过树木种类的不同而已。所有树人都是定点不位移的魔物,除非靠得太近,否则它不会主动攻击,但一旦与它敌对,就得承受连续不断的猛攻。
树人本来就属于深层等级的魔物,如果又是特殊魔物的话,一定相当强大。假如重视通关效率,还是不要正面敌对比较保险……不,为了劫尔和伊雷文的探索动力着想,不如刻意迎战……
「然后咧队长,那个石碑怎么啦?」
「啊,对哦。」
伊雷文一句催促,沉浸在思考中的利瑟尔这才回望看着自己的两双眼睛。
强敌近在眼前,两人却表现得像平常一样冷静。和自己绞尽脑汁思考对策的反应天差地远,他们泰然自若的姿态令人佩服。
「目前为止根本没出现兽人嘛。」
「快说到了,别急。」
听见伊雷文闹别扭的语气,利瑟尔眯起眼笑了。该怎么解释才好呢?他边想边开口:
「发现那块石碑的,原本是兽人研究领域最顶尖的学者。经过长年的研究,他提出兽人发祥于那个灭亡王国的学说,实际调查王国遗迹之后又发现了那块石碑,学者之间因此出现各式各样的说法。」
「明明上面没写到兽人?」
「学者就是这样呀。」
其实陛下的兄长向他解释过石碑年代、该学者研究内容等等的细节,不过利瑟尔也不是这方面的专家,理解并没有深入到能向别人解说。反正简单易懂最重要,他堂而皇之地以学者歧视论一笔带过。
「有一说是善良的国王发了疯,用魔术把国民都变成了兽人。也有类似劫尔刚才提到的说法,当年可能发生了某种人民必须变成兽人才能生存的事件。发现石碑之后,最主流的就是这两个说法了。」
「一点也不愉快啊。」
「根本阴沉得要命好吗!」
利瑟尔仰望着幽暗的天花板,边说边回想。劫尔他们以「愉快」的前提听着这段话,听到这里忍不住吐槽。一开始讲述神话般柔和的语调都到哪去了?
「当然,这些说法都不正确。」
忽然,利瑟尔骄傲地否定了前言。
两人见过这种笑容。紫水晶般的眼睛中甜美沉稳的色彩变得更加浓郁,嘴角缺乏戒心地微微流露笑意,利瑟尔唯有谈起一个人才会露出这样的神情。他在原本世界效命的君王。
「在我来到这里大约半年之前,陛下听说了那块石碑,抱着观光心态去看了一趟,结果发现石碑底下藏着死去国王的日记,揭开了真相。」
「等一下等一下,这太急转直下了啦!」
「你们国家也该学着自重一点吧……」
利瑟尔的王去看石碑的那天,找到了能够催生奇迹的古代君王严密藏起的日记。在周遭进行调查的学者面前,他毫不犹豫地绕到石碑背面,解除了经过悠久时光仍然存续的隐蔽魔法,破坏石碑挖出了日记,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时候翻阅日记,哼笑一声,把日记往其中一名学者的手上一扔,就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似地回王宫去了。
「陛下太强啦。」
「背面遭到破坏的石碑现在还留在原址哦。」
「学者没有生气?」劫尔问。
「有一点。」
可是石碑没有整面被破坏掉,就表示陛下控制了力道,而且也带来好的结果,那就没什么关系吧,这是利瑟尔的想法。虽然作为赔偿,王宫方面还是提供了研究资助,以及保存石碑的资金。
「所以真相呢?」
「那位死去的国王,似乎非常喜欢动物。」
「啊?」
通道地面覆满了树根,感觉会有陷阱,三人小心前进。
这种地方常有地洞,由于树根覆盖而不容易发现,一踩下去才发现踏空,他们可不想要这么惊悚的体验。利瑟尔他们该吓到的时候还是会吓到。
「日记里写到,国王饲养了各种动物,而且非常疼爱它们,几乎到了溺爱的程度。」
「内容比我想的还要私人唉。」
「这不是公开处刑吗?」
「该说幸好当事人已经挂了吗?」
国王应该也没想到自己的日记会被后世子孙公诸于世吧。
日记这种东西总是不希望别人看见,可是又不舍得轻易丢弃。或许是这种矛盾心理,才使得国王借着只有自己能够解开的魔术封印了日记,可是这位奇迹魔术师的秘密,却被我行我素的前不良国王毫不留情地摊在大众眼前。
「喂。」
「嗯,谢谢你。」
劫尔保持着一贯的步调,往地面指了指。利瑟尔遵从他的指示往旁边避开,经过时往地面一看,树根缝隙之间原本该有地面的地方只有一片空洞,侧耳细听,可以听见风从洞底吹起、通过树根间隙的细微声响。
「说到这里,终于要说回奇迹的魔术了。」
掉下去不知道会通往哪里呢,利瑟尔边想边说下去。
「国王终于完成了加护魔术,就在他正要发动魔术的时候,集体逃跑中的宠物们刚好从他眼前跑过去。」
「……」
「等一下。」
「国王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魔术就在这瞬间发动了。」
「……」
「队长等一下。」
「带来微小幸福的加护,就这么变成了兽之加护,把国民全都变成兽人了。」
劫尔带着「这家伙真厉害」的眼神看过来。利瑟尔自己也深感遗憾,不过搞砸的不是他,希望劫尔不要用这种眼神看他。
伊雷文嘴角抽搐,不知道该大笑还是该震惊才对。虽然是发生在其他世界的事,但他身为兽人,听到种族的起源是这个样子还是有点意见吧。利瑟尔只能替他祈祷,希望这个世界的兽人发源自一个严肃又壮阔的故事。不过利瑟尔原本世界的兽人,倒也没有因此感到多悲观。
「据说日记中写满了多看宠物两眼的后悔、对国民的忏悔,还有对于自己为什么就是忘了关宠物笼子的哀叹。」
由于是私人日记,听说里面真的是字字叹息、充满懊悔。利瑟尔没有亲自读到原文,不清楚详情,不过据他读过日记的前学生所说,国王已经准备好挨家挨户去对全体国民下跪致歉了。后来这个致歉计画被周遭制止,读到最后还是不知道是否真的实行,令人有点好奇。
「不要跟我说那个国家最后因此灭亡了。」
「才没有呢。」
听见劫尔嫌弃地这么说,利瑟尔有趣地笑了。
「虽然形式有所改变,不过加护仍然是加护,国民怀着对国王的感谢接受了祝福,国王也深爱着自己的百姓,一如往常继续治理着国家。」
要是没有那段日记的插曲,这故事本该是一桩美谈,怎么会变成这样?
劫尔他们一瞬间这么想,不过立刻放弃了思考,这种事想破头也没用。说故事的利瑟尔还带着一脸稀松平常的微笑,特别令人一言难尽。
「确实是个愉快的故事,对吧?」
「不是吧,我觉得很有搞砸了的感觉唉。」
「咦?」
伊雷文忍不住吐槽,利瑟尔纳闷地看向他。下一秒,走在前方的劫尔停下脚步,而伊雷文也同样注意到了气息,心领神会地握住双剑剑柄。
「有东西。」
劫尔平淡地说。
树人不具备听觉,依靠地面震动侦测敌人的位置,因此没有必要压低音量。
「是树人吗?」
「嗯。」
利瑟尔也跟着凝神看向前方。通道越往深处越阴暗,前方似乎通往一个宽敞空间,内部缺乏光源,只看得见蠢动的黑影。层层叠叠的影子映在地面上,像大蛇扭动身躯那样波动。
「哇靠,感觉好大。」
「一定很大吧。」劫尔说。
三人缓缓走近黑影,随着距离缩短,他们逐渐看清房间的全貌。
整个空间宛如巨大鸟笼,挑高的天花板覆盖着圆形大厅,耸立于中央的巨木正是变异树人。粗大的树干在近处足以挡住整片视野,光秃秃的树枝几乎要撑破天花板,蠢动的树根覆盖了整间大厅,发出雷鸣般低沉的声响四处蠕动。
「这……」
「唔哇……」
「……」
三人看见它只有一个感想。
「(好恐怖。)」
树干上有三道歪斜的裂口,看起来就像双眼和嘴巴。
眼睛那两道裂口里塞满了无数的眼球,每一颗都有人头那么大,像刚挖出来一样鲜活,各自不规则地滴溜溜转动。嘴巴那道横长的裂口位于根部,像尝试砍倒巨木留下的斧痕,里面有无数的异形,异形的巨大毛毛虫塞满裂缝,在里面不停蠕动。
「我们略过它吧。」
就算是利瑟尔他们,也有不想交手的魔物。
没有人反对利瑟尔的提议,三人于是快步前往下个阶层。
第十层。
钉在墙上的牌子写着「兽人至高无上」。
「第二次了呢。」
「坏掉了吧。」
「这样也乐得轻松啦。」
第十一层。
怎么回事?伊雷文嘴角抽搐,低头看着那东西。他们刚抵达这一阶层就发生异常状况,利瑟尔和劫尔消失不见,伊雷文赶紧回过头,却只看到一头巨大的狼。他的思考瞬间停止,虽然难以置信,但眼前这匹狼不必想也知道是……
「……………………大哥?」
难以接受的现实让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但还是战战兢兢地这么问。
银灰色的双眼,和劫尔的眼睛颜色完全相同。野狼瞥了伊雷文一眼,从鼻子哼了一声。身躯庞大的它,四足着地仍然有伊雷文的胸口那么高,站立起来能轻易超越他的身高。
「为啥会变成这样啊?迷宫真的有在偏爱我吗?」
伊雷文在劫尔(狼)的面前蹲下,扯了扯抖动的狼耳朵,他对动物没什么博爱精神。不出所料,狼皱起鼻子对他低吼。
「大哥变成狼倒是还好啦,也有魔狼系的魔物嘛,该怎么说,反正看起来很有你的风格?很好啊,虽然一点都不好但也还过得去嘛?」
宛如逃避现实般的高语速,伊雷文好像被逼上绝境一样喃喃自语。
他确实在逃避,首先看见的是劫尔(狼)就是最好的证据。他明明还有应该尽早确认安危的人,却装作没注意到某件事。
这时,劫尔(狼)忽然垂下鼻尖,看向身边,伊雷文也跟着僵硬地往那边一看。
「队长变成兔子啦~~~~~~」
他做好觉悟看过去,一团毛茸茸的兔子坐在那里。
伊雷文唉声叹气,一脸苦恼地低头看着那团绒毛。劫尔(狼)的体型有多大,就显得利瑟尔(兔)有多小又多平凡无奇。
「为啥变成兔子啦?!这里不是迷宫吗?!迷宫的、地板上、兔子!超级无敌普通的、兔子!!」
由于脑袋一团混乱,语气异常激动的伊雷文面前,利瑟尔(兔)只是一个劲地抽动着鼻子,眼睛不知道看着哪里,也看不出喜怒哀乐。它保持蹲坐在地上的姿势不动,在原地不停抽着鼻子。
「站在大哥旁边看起来就只是个猎物!有够恐怖!这个体型差太恐怖啦!」
利瑟尔(兔)抽动着鼻子。
「队长,你还活着吗?不,你有在听吗?不要再抽鼻子了啦,你也有点表示吧,队──长──」
伊雷文往利瑟尔(兔)的两只垂耳朵中间戳了戳。利瑟尔(兔)抽抽鼻子。
「………………这真的是队长?」
伊雷文越说越没自信,于是看向劫尔(狼),后者正保持原本凛然的姿态低头凝视着利瑟尔(兔),不时动动鼻头。感觉它随时会扑咬上去,好恐怖。
「看这毛皮的确很像队长啦。」
伊雷文小心翼翼地朝兔子伸出手,笨拙地试着把它抱起。
他把双手放在兔子前脚腋下,整只抱起。兔子的后脚脱力似地垂下,毛茸茸的前脚碰到他的手臂,爪子隔着衣服掐进肉里,有点痛。
「没有自我意识?真的变成兔子啦?你有办法回应一下吗?」
伊雷文这么问道,和劫尔(狼)一起观察了几秒。兔子一直没反应,果然是完全变成普通兔子了吧……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兔子垂下的后腿在半空中踢了踢。
「……队长?」
踢踢。
「大哥。」
「…………嗷。」
尽管明显不情愿,劫尔(狼)还是应了声。它慢悠悠地走近伊雷文,把鼻尖凑过去,看着他怀里的利瑟尔(兔)。
这两只果然是劫尔和利瑟尔,伊雷文确信地点头。但他们意识中动物的比例显然比较高,又或者是人类的小动作也会自动转换成野兽的动作吗?至少他们还听得懂人话,这是唯一的救赎。
「哎,他们应该察觉不到哪里不对劲吧……」
他们大概没有变成动物的自觉。假如有所自觉,多半没办法好好协调四只脚的动作,而且也会主动尝试用某些方法沟通吧,这点程度迷宫还是懂得见机行事的。
伊雷文放弃抵抗,把鼻尖埋进利瑟尔(兔)的额头,往蓬松柔软的毛皮吸了几口,然后离开。
「队长,你会自己走路吗?可以吗?」
最坏的情况,伊雷文必须一边保护他们一边战斗。
为了以防万一,他试着把利瑟尔(兔)放到地面。布偶一样的小身体在地板上慢吞吞动了起来,往前跳几步之后停了下来,然后直起上半身回过头看向伊雷文,不晓得是在炫耀「我做得不错吧」,还是由于离开他而感到不安。伊雷文坚定地点点头。
「我抱你走吧。」
利瑟尔(兔)仍然像失去所有情绪一样抽动着鼻子。
「我猎到的那些兔子根本不是这样唉,它们长得那么无害,但是有够狂暴,又很有力气……哎,不过这样也比较像队长啦,你是附带血统证明书的家兔。」
伊雷文把利瑟尔(兔)一把抱起,指尖玩弄着它的耳朵,侧眼瞥向自己身边一同迈开脚步的劫尔(狼),可以看出包裹在毛皮底下的骨骼和肌肉随着它的步伐大幅波动。
「不知道队长能不能坐在大哥背上唉──是说大哥之前不是也曾经变成狗吗?」
伊雷文半开玩笑地把兔子娇小的身躯放上狼背,劫尔(狼)丰满的尾巴轻轻晃了一下。
狼的步伐稳健,不过背上晃动的幅度意外地大,利瑟尔(兔)的后脚一滑,差点跌下去,同时劫尔(狼)停下脚步。伊雷文立刻一把抱起兔子。
「不行吗……大哥你不要吼啦。」
劫尔(狼)低吼了一声,伊雷文再度迈开脚步,跟它保持一步的距离。
伊雷文虽然不清楚它为什么生气,不过生气的对象显然是自己。尽管变成了一匹狼,劫尔也不是他敢推打笑闹着说「怎样啦,吼什么吼」的那种对象,毕竟眼前这头狼怎么看都不像弱者,反倒像新种的魔物,而且还是头目级。铁定很强。
「这样好像我一直在自言自语,好讨厌喔。」
伊雷文一边碎念,一边往通道深处前进。这一层的通道平顺很多,上一层的路面上布满树根和藤蔓,果然是受到树人的影响吧。
一人一狼没发出半点脚步声,剩下的一只小兔子被抱在怀里,抽动着鼻子跟大家一起前进。
「喔,是岔路唉。」
走了一小段之后,通道分成了左右两边。
伊雷文低头看向怀里的利瑟尔(兔)。平时碰到岔路,拥有选择权的都是队长利瑟尔,他不清楚其他队伍是否也一样。
「队长你看得出来吗?走哪一边比较好?」
他把利瑟尔(兔)放在地上,退后一步。
他们还没走多远,应该看不出哪一条才是正确的路;不过这种时候负责做决定,也是队长的职责之一。利瑟尔(兔)一动也不动,在原地抽着鼻子,是在思考吗?劫尔(狼)和伊雷文低头看着它圆圆的尾巴。就在这时,「砰」一声,利瑟尔(兔)的后腿用力往地上跺了一下,伊雷文吓得肩膀一跳,劫尔(狼)也惊讶地扬起尾巴。
「队长怎么啦?!生气了?!怎样?!身体不舒服吗?!对不起对不起啦,你怎么了?!」
伊雷文立刻跑过去,把利瑟尔(兔)抱起来,劫尔(狼)也把鼻头凑近利瑟尔(兔)的鼻子,好像在观望它的脸色。可是从利瑟尔(兔)的神情当中看不出任何讯息,它只是一个劲抽着鼻子。
「没有生气吗……」
低头看着两只动物鼻头对鼻头,一只抽抽、一只嗅嗅,伊雷文松了一口气似地垂下肩膀。要是生气了,即使是兔子也会表现出不高兴的样子吧,而且仔细一想也找不到利瑟尔生气的理由。
「大哥?」
忽然,劫尔(狼)抬起一只前脚,放在伊雷文抱着利瑟尔(兔)的手臂上。绝对不是握手,它稍微伸出爪子,使劲往下按,应该是要他把利瑟尔(兔)放下来。
「你是说放它下来?是吗?好啦好啦。」
伊雷文把利瑟尔(兔)放在地上,利瑟尔(兔)开始小步移动。
它往右边那条岔路走,刚才跺地板的也是右脚。
「啊,原来你是想叫我走右边喔。」
利瑟尔(兔)往前跳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着伊雷文,抽动着鼻子。
伊雷文也跟上去,正要抱起利瑟尔(兔)的时候,劫尔(狼)走到他身前,停在利瑟尔(兔)的身边,凝视着通道前方。它保持平视,微微低下头,喉间发出低鸣,但还没有伏下上半身。这是狼的警戒。
「有东西过来了吗?」
伊雷文拔出其中一把双剑,站到两只动物前方。
这时候,他才终于察觉有魔物正往这里逼近。劫尔虽然是唯人,但本来就对气息特别敏感,变成狼之后五感又更敏锐了吧。至于利瑟尔(兔)就别提了,根本看不出它到底有没有察觉到不对劲。
「大哥不需要我操心,不过队长该怎么处置才好啊……我一边抱着你也是能打啦。」
话虽如此,迷宫到这个阶层,难度也差不多该上升了。
目前以伊雷文的实力还游刃有余,但难保不会发生什么万一,毕竟大家都说这座迷宫经常坏掉。刚才的树人就是一例,不能掉以轻心。听见伊雷文这么说,劫尔(狼)发出低吼,像在说「你不要对一头普通的狼期望太高」。
「队长,你想怎么……」
他说到一半打住。
一回头,伊雷文就看到圆滚滚的兔尾巴在劫尔(狼)的前脚之间动来动去。劫尔注意到它的举动,在地板上坐了下来,利瑟尔(兔)于是动着身体把头转向前方,堂而皇之地窝在狼腹下方,彷佛那是它的巢穴。伊雷文和利瑟尔(兔)四目相对。
「……队长开心的话我是没意见啦。」
伊雷文一言难尽地点点头,万一发生什么紧急状况,劫尔(狼)会想办法吧。
他放弃似地这么想着,听着魔物逐渐清晰的脚步声,举起双剑。劫尔(狼)的尾巴戒备地拍打地面,利瑟尔(兔)仍然抽着鼻子。
「是铠甲系喔……」
盔甲踏上地面的沉重声响传入耳中,伊雷文嫌恶地喃喃说。
毒液对这种魔物无效,它们身上也没有可以挑断的筋骨,行动迟缓,但非常硬,和伊雷文的相性极差。虽不至于陷入苦战,但打起来还是很麻烦,而且他也不喜欢拖长战斗时间。
「大哥明明很擅长对付这种魔物的说……」
擅长与否也没有太大差别,但他还是哀怨地看向那个变成狼的男人。
竖起的狼耳仍然正对着通道前方,它的鼻尖却朝着蹲在双脚之间的利瑟尔(兔),不晓得是不是对它惬意窝在那里的举动感到无奈。当然,狼的视线完全被无视了。
「唉,加油吧。」
伊雷文垂下肩膀,双剑跟着垂在身侧,下一秒,他不做任何准备动作就冲了出去。
魔物已经接近到可以目视的距离。银白的甲胄,会动的铠甲,「铠甲系」是这类魔物的统称。它们的盔甲设计五花八门,可以看出不同国家或阶级的特征。冒险者公会认证的最高级铠甲魔物被称为「将军级」,是某座迷宫的头目。
「关节处、穿什么、链甲啦!」
金属摩擦的尖锐声响一闪而过,下一瞬间,空洞铠甲的手肘部分哐啷一声掉落地面。
在铠甲系当中,这一只算是中阶魔物。但对付这种魔物,必须把它们支解到无法动弹的程度才行,凭借伊雷文的臂力和本领,才好不容易能一击断开一条手臂。现在他得一个人同时对付好几只这样的魔物,难度比原本阶层高出许多。
「我不是应该被偏爱吗?!这哪叫偏爱啊,根本相反好吗!」
他一脚踢下盔甲的头,从腰包里掏出魔石扔进开口。魔石掉进铠甲里,发出在内部弹跳的哐当声。伊雷文向后退开,下一秒铠甲在他面前从内侧爆裂。
「而且都没有魔物要攻击队长和大哥!看都不看你们一眼!这样是很好啦!我不用保护你们是很轻松啦!」
利瑟尔(兔)和劫尔(狼)在一旁看着伊雷文的英姿,没有任何铠甲对它们挥剑。
爆炸声响彻整条通道,劫尔(狼)微微皱起鼻头,利瑟尔(兔)抽动鼻子,一对垂耳朵似乎垂得更低了。
「可是那个!喂你不要给我靠近它们!住手!」
一只铠甲走到两只动物面前。
从刚才开始,伊雷文已经见过几次同样的情景了。劫尔(狼)刚开始还会低吼威吓,现在只是保持警戒,不做任何反应。回想起来,劫尔(狼)打从一开始就对魔物没有战意,考量到它是劫尔变成的,这很异常吧。
铠甲在两只动物面前跪下,从铠甲里面掏出某种东西,轻轻放在利瑟尔(兔)面前。这场面真是莫名其妙,伊雷文忍不住用发自丹田的力气呐喊。
「不要随便喂食它们啦杂鱼!!」
铠甲放在利瑟尔面前的是小小的树果。
利瑟尔(兔)动了动,往树果探出身子,劫尔(狼)伸出前脚灵巧地挡住它。兔子不满地扭动小小的身躯,劫尔(狼)从鼻子哼了一声,轻咬住它的后颈,就这么把它叼起来,慢悠悠往墙边走去。
在它们身后,伊雷文踢向铠甲连接处的金属部件,再往固定盔甲的皮带上狠狠一砍。
「这里偏爱的根本不是兽人!是野兽!刚刚不是才一直说野兽和兽人不一样吗?迷宫给我看场合办事啊!」
他把剑柄砸向铠甲,失去原形的空铠应声崩落。
「而且都把野兽和兽人一视同仁了,干嘛不好好偏爱我啊!」
听着他悲痛的呐喊,劫尔(狼)在墙边把利瑟尔(兔)放下。和刚才一样,它在兔子上方蹲坐下来,确认利瑟尔(兔)磨磨蹭蹭地把身体转回了前方,两只动物继续悠哉旁观伊雷文歼灭铠甲。
「啊──累死我了。」
把无处宣泄的愤怒发泄在魔物身上之后,伊雷文的心情也舒畅了一点,把利瑟尔(兔)抱了起来。此时的利瑟尔其实拥有兔子能够表现的人格,他尽己所能地试着慰劳伊雷文,但还是只能像平常一样抽动鼻子。因此很可惜,这慰劳的心意没能传达给伊雷文。
第十二层。
终于变回人类了!伊雷文欢天喜地地回过头。他眼前站着曾经见过的幼年利瑟尔,以及正值青春期的少年劫尔。
「不行了我要回去了。」
他真的回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