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早晨,贾吉裹在毛毯里心想,好暖和哦。
他挪动身体,整个人连着肩膀窝进毛毯。他还想再享受一下半梦半醒间舒适的时光,可是得去开店才行。贾吉浑浑噩噩地把手肘撑在床单上,从枕头上抬起头来。自己好像趴着睡了,好少见啊。
他撑着张不开的眼皮,点着头打瞌睡。过一会儿他想,差不多该驱散睡意了,于是微微睁开眼睛。
「咦……?」
听见下意识发出的声音,他连忙按住自己的喉咙,听起来好陌生,这不是自己的声音。在动摇之中,他颤动的双眼捕捉到躺在眼前的人物,看得他呆愣原地。
「利瑟尔、大哥……」
喉咙好像被人掉包一样,贾吉害怕得只敢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喊他的名字。利瑟尔和他睡在同一张床上,脸朝着另一边,似乎睡得很熟。
贾吉注视着缓缓起伏的毛毯,困惑地坐在床单上往后退。
「!」
忽然有东西擦过他的手,吓得他肩膀一抖。
正想伸手向利瑟尔求助,映入视野的鲜艳赤红却使他停下动作。贾吉转动视线往那边一看,红色的头发披垂在他撑着床铺的手背上。这红色他见过。
「伊雷……咦?」
贾吉回过头,但后面没有任何人在,而且碰触手背的红发随着他的动作流动。这让他开始感到恐惧,他眼眶含着泪,忍无可忍地打算叫醒利瑟尔……房门在这时突然被人打开,他唰地抬起脸。
直到这时候,他终于注意到自己身在利瑟尔他们的旅店。贾吉也来过这里几次,视野中的房间摆设与记忆中一致,而且站在房门口的人正是劫尔。
「啊……」
平时劫尔的威压让他有点害怕,不过此刻看到他,贾吉发自内心松了一口气。劫尔一定会解释现在的情况,会解决所有问题,最重要的是,会替他叫醒利瑟尔。贾吉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看见劫尔走近,贾吉连忙在床铺上坐正,他得跟劫尔解释自己不知道为什么在这里,也搞不清楚现在是什么状况。他开口。
「劫、咦──」
修长的臂膀越过利瑟尔朝他伸来,凭蛮力将他从床上扯下,害他整个人往后倒向地面,幸好他紧急抓住床单,才没撞到头。贾吉脸色发青,感觉到腹中一阵冰冷,他无法控制地全身颤抖。
劫尔平常确实有点吓人,但那是因为绝对强者散发出的气场使然,劫尔的人格本身一次也不曾让贾吉感到恐惧。劫尔有时候会开玩笑抓住他的头,但从来不会像这样动用暴力迫使人屈服;劫尔会一脸无奈地对他叹气,但从来不曾厉声怒骂。
「……利瑟……」
任凭压倒性力量摆布的恐惧久久不散,贾吉颤抖着声音,死命呼唤利瑟尔。
眼前的背影比自己娇小,却比任何人都更令他安心。劫尔的视线不带感情到了异样的地步,贾吉在恐惧中勉力爬到床边,颤抖的指尖抓住利瑟尔的衬衫。
贾吉刚才从床上滚落的声音,或许已经吵醒他了。本应熟睡的利瑟尔回过头来,在浓浓睡意中随时都要闭上的眼睛看见贾吉,眼神更柔和了些。
「怎么了呀?」
语调比平时更慢,利瑟尔朝他露出沉稳微笑,握住他伸出的手。
「有谁欺负你吗?」
利瑟尔整个身体转向这里,像哄小孩睡觉那样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好像在叫贾吉回到刚才躺着的地方一样。贾吉整个人爬上床,慢吞吞地从脚开始钻进被窝。他看了看站在原地的劫尔,又看看利瑟尔,在微微残留自身体温的纯白床单上躺下,小心翼翼地把头搁上枕头。躺在床上的利瑟尔把手朝他脸颊伸过来,指尖伸进发丛里往上拨,梳过他的头发。
「那个……」
利瑟尔碰他的方式和平常有些不同,抚平了他浑身的颤抖。贾吉有点害羞,但更加强烈的安心感将他包围,使他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眼前的利瑟尔已完全闭上眼睛,微启的双唇呼出规律吐息,梳过贾吉头发的手滑过他侧颈,落在床单上动也不动。
「……」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床边的劫尔有了动作。
劫尔目不转睛地俯视着他们俩,神情冷漠地伸手过来,隔着毛毯碰触利瑟尔的肩膀,轻轻往这里拉,要他转向自己。
「嗯……」
利瑟尔扭了扭身子表示拒绝。劫尔松开的手在半空游移了一会儿,犹豫该不该再碰他,不过马上又把手伸向利瑟尔,力道比刚才更大。
「我还想睡……」
利瑟尔慵懒地说着,翻身仰躺,贾吉只能茫然看着这一幕。
虽然听说利瑟尔早上起不太来,不过贾吉叫他起床的时候,利瑟尔无论再怎么想睡总会乖乖爬起来,从来没听他赖床说过「再睡一下」这种话。贾吉眨着眼睛,看着眼前罕见的情景,这时利瑟尔微微睁开了惺忪的睡眼。
他仰望笔直站在床边的劫尔,刚睡醒略微干燥的嘴唇动了动。
「你今天、好坏心哦。」
劫尔的所有动作瞬间停止,尽管脸上面无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绪,贾吉却感觉得到他大受冲击,彷佛能看见闪电从他背后劈下的幻觉。贾吉对这反应非常熟悉。
怎么会,不可能啊──贾吉错愕地想着,下定决心小声开口:
「……史塔德?」
「请不要突然叫我名字,太恶心了。」
听见劫尔用极度淡漠的声音吐出暴言,贾吉的怀疑转变为确信。
「原来劫尔大哥的表情意外地丰富呀……」
贾吉混乱到喃喃说出这种莫名其妙的话,张开的嘴巴也忘了闭上,整个人傻在原地。眼前披着劫尔外皮的史塔德,以一种看待奇珍异兽的眼神俯视过来。
他微微蹙眉,接着察觉什么似地说:
「……是披着白痴皮的蠢材啊。」
「咦?」
听见这句话,贾吉维持要躺不躺的卧姿,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他把双手举到眼前一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皮肤上长着硬茧,一看就是长年握刀的手。一握拳,手腕上的筋骨清晰地浮凸起来,肌肉比想像中更有力气,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贾吉有点感动,但还是慌张地松开手。他再捞起从刚才不断进入视野的赤红色,那是滑顺的红色头发,轻轻一扯,头皮真的会痛。
贾吉感觉得到血色迅速从自己脸上消退,在水气晕开的视野中,他凝视着利瑟尔的睡脸求救。头顶上传来一句非常不愉快的低喃:
「这表情真恶心。」
「好过分……」
在各种意义上精神衰弱到极点的贾吉、不,现在该称他为伊雷文才对──垂头丧气地嗫嚅着利瑟尔的名字,试图叫醒正在睡回笼觉的人。
「这个嘛……」
起床之后,利瑟尔坐在床上,努力驱动刚睡醒的头脑。
他看着站在眼前的两人,一边观察他们熟悉的外貌与陌生的举动,一边开口:
「史塔德。」
「是。」
劫尔淡然回答。
「贾吉?」
「是、是我。」
伊雷文语带困惑地点头。
「劫尔的表情原来意外地丰富呀。」
利瑟尔仅道出这句感想,直到现在还有点怀疑这是不是梦。毕竟这场面实在太过诡异,劫尔看起来当然很怪,不过最突兀的还是伊雷文。他眨眨眼,眯细双眼打量着伊雷文,后者不知所措地垂着眉问:
「利瑟尔大哥……?」
「没什么。」
伊雷文的眼神诉说着强烈的不安,利瑟尔对他露出不动声色的微笑,不让他察觉内心的想法。虽然很不搭调,但他的小动作和说话语调确实让人联想到贾吉,那么当然会感到不安了。利瑟尔想着,习惯性伸手想摸摸他的头,却有一只手从旁伸来,抓住利瑟尔的手腕。
利瑟尔循着那只手臂向上看去,看见面无表情俯视着这里的劫尔,不禁苦笑。
「劫……史塔德,有点痛哦。」
那只手立刻像触电一样放开他。
「对不起。」
「没关系的。」
平常的力道套用在劫尔的身体上,就显得太过火了,利瑟尔知道他不是故意的。眼见史塔德窥探着他的脸色,利瑟尔摇摇头这么告诉他,不过那双属于劫尔的银灰色眼眸仍然俯视着利瑟尔,像一对锁着那个颜色的玻璃珠。
怎么了吗?利瑟尔回望,忽然明白了自己该怎么做。他把手掌往史塔德伸过去,黑发男子眨了一次眼睛,理所当然地弯下身,又注意到腰弯得还不够低,于是便在利瑟尔的面前跪下来。
「(这还真是……)」
利瑟尔缓缓抚摸史塔德凑过来的头部,手指伸进他偏硬的黑发,轻握享受其触感,然后梳到发梢,抚摸他形状匀称的后脑勺,拇指随之抚过额头,看见面无表情的史塔德背后飞出一朵小花。这副模样挑起利瑟尔心中一股谜之感动。
在史塔德身边,外表是伊雷文的贾吉一副坐立难安的样子。看见他此刻的变化就能明白,平常的伊雷文乍看好像把所有情绪都表现在外,其实都是刻意为之或虚张声势。没有了平时试探般的视线,现在的他看起来直率许多。
就在利瑟尔享受着两人罕见的姿态时,忽然有人没敲门就直接把门打开。
「啊。」
利瑟尔正把双手放在外表是劫尔的史塔德颊边,感受着瘦削脸颊的触感,于是露出了小孩子恶作剧被抓到的笑容。在他视线另一端,「贾吉」扶着门把站在那里,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劫尔?」
「嗯。」
利瑟尔从表情猜出来人的身分,对方对那个名字回以肯定。
以贾吉的表情臭着脸的劫尔叹了口气,反手关上门,毫不客气地走进房内。
「喂。」
贾吉平时弯驼的背挺得笔直,搭配上本来就高人一等的身高,实在很有压迫感。他嫌弃地撇着嘴,居高临下地瞪视跪在地板上任人抚摸的「劫尔」。平时老实的嗓音荡然无存,劫尔用贾吉双唇所发出的声音比平常更低、更深沉。
温柔抚摸脸颊的手遭到没收,史塔德一脸淡漠、毫无感情地回过头。在他身边,贾吉茫然自失地傻在原地,看着那原本该是他的身体,只感觉各方面的冲击太过强烈。
「你在用谁的身体乱来?」
「不要用那张脸逞凶好吗?不爽程度增加了五成。」
咦,真正的贾吉不禁看向站起身的史塔德。
「那个……劫尔,你是从贾吉的商店过来的吧?」
「对,我一睁开眼睛人就在那里。」
劫尔边说,视线边扫向一旁的「伊雷文」。
就这么盯着他瞧了几秒,接着狐疑地看向利瑟尔,后者也点了个头回应。
「这是贾吉。」
「……还真不搭调。」
「不、不好意思……」
红发的蛇族兽人怯怯地低着头,视线往上窥探着他的脸色,看得劫尔嘴角抽搐。
「恶……」
「贾吉没有做错什么。」
「…………」
「贾吉没有错。」
利瑟尔的语气比平常更强烈一些,劫尔默默把刚出口的那个词倒吞回去。贾吉困惑地来回看着他们俩,利瑟尔对他露出温柔的微笑,告诉他没什么。劫尔又叹了一口气,像在说利瑟尔宠他宠过头了,然后走向坐在床上的利瑟尔。
他边走边放弃似地说:
「喂,我把『休息中』的牌子挂上了。」
「啊,谢谢你!」
红发兽人高兴地笑了开来,劫尔看了后再度沉默。
「贾吉是无辜的。」利瑟尔说。
「…………我知道。」
声音无比苦涩,利瑟尔听了,为难地仰望劫尔。
棕发青年平时客气谨慎的模样荡然无存,正低垂着眉眼,转动慵懒的目光朝他俯视过来。棕色自然卷的长发随意扎起,服装相当简素,简直判若两人──实际上确实不是同一个人,相同的只有外貌。
在利瑟尔的打量之下,对方微微皱起眉头。
「请不要用贾吉的脸摆出这种表情。」
「啰嗦。」
「也不要这样说话。」
「啰嗦。」
对方不留情面地拒绝配合。这明明是很认真的请求啊──利瑟尔边这么想着,边站起身来。
从现场的成员看来,不难推测剩下一人变成了谁、身在哪里。不知道他现在的情况如何,不过总之先完成能力所及的事吧。
「我们先换衣服吧。劫尔就穿这样应该没问题……可以吗?贾吉。」
「可、可以。」
毕竟是他的身体,利瑟尔心想贾吉或许会介意,所以才出言确认,但顶着伊雷文外表的贾吉却直接点头,似乎一点也不在意。看来不同于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贾吉对服装没什么讲究,他还穿着就寝时那套衣服,上半身只穿了一件轻便的黑色坦克背心。利瑟尔转而看向「劫尔」,平时睡觉总是打赤膊的他披了一件衣服,应该是里面的史塔德无法接受光着身体,所以随手拿起挂在一旁的冒险者装备,随便披在身上。
「劫尔,请你替史塔德准备更换的衣服吧。」
「自己照顾自己到底有什么意思……」
「就穿成现在这样我也无所谓。」
「闭嘴,过来。」
嘴上嫌东嫌西,但说到底还是不希望人家披着自己的外皮,却穿得太随便吧。劫尔一脸嫌弃地叫上史塔德,离开了房间。黑发男子看了利瑟尔一眼,才在利瑟尔点头之后乖乖跟了上去。这情景真是奇妙。
「那、那个,那我该……」
「贾吉呀……我想想。」
伊雷文的空间魔法腰包还在这里,就丢在利瑟尔的书桌上,不过擅自翻动里面的东西感觉不太好。而且伊雷文的衣服不少,万一想随便拿出一套便服,结果整个房间被衣服淹没就糟糕了。
利瑟尔转而看向椅子,伊雷文脱下的冒险者装备还挂在椅背上。这应该就没问题了,于是他拿起那件衣服。冒险者往往不懂得如何穿戴他人的装备,利瑟尔也不例外,他把那几片布料拿在手上翻来覆去,却看不出个所以然。
「贾吉,这你会穿吗?」
利瑟尔问了一声,贾吉于是走近,凑过来往他手边看。刚要弯下腰,贾吉就吓了一大跳似地立刻挺直背脊,睁大朱鹭色的眼睛看着利瑟尔,竖瞳猛地收紧,然后慌乱地退后一步。怎么了?利瑟尔纳闷地看着他。红发的蛇族兽人不好意思地垂下眉毛,嘴角噙着笑意说:
「没有,那个……只是太近了,我有点惊讶。」
贾吉露出软绵绵的笑容这么说,利瑟尔一听,也有趣地笑了开来。
看来为了配合他的身高,弯腰说话对贾吉来说已经习惯成自然。利瑟尔明白这些体贴都是出于贾吉自身的意愿,不过能够再次体认到这点,他也觉得自己相当幸运。
「还有,这件衣服、应该没问题,我会穿。」
「不愧是鉴定士。」
利瑟尔把装备交给贾吉,自己也开始换装。途中他瞥向贾吉,关心一下进展是否顺利,结果就看到贾吉摸着属于伊雷文身上轮廓分明的腹肌,目不转睛地盯着瞧。这种心情利瑟尔不是不明白,于是假装什么也没看见,有朝一日他也好想练出傲人的腹肌啊。
在那之后,在隔壁换好衣服的劫尔和史塔德回到房间里,利瑟尔他们也都整装完毕了。四个人各自找了位子坐下,讨论着早餐该怎么办,这时劫尔和史塔德忽然察觉什么似地看向上方。
「劫尔?」
「来了。」
利瑟尔一问,棕发青年简洁扼要地回答。
利瑟尔和贾吉也跟着往上看。就在那一刻,窗户发出噪音猛地打开,两人连忙往那边一看,有个人影从窗户跳进房里来。那人把一身熟悉的公会制服穿得邋遢随兴,原本不带任何表情的脸孔此刻挂着危险的笑容,是伊雷文。
他跨着无声的脚步逼近顶着伊雷文外表的贾吉,毫不留情地一把揪住他的衣襟。
「该死的,偏偏是你!」
「不、不是……史塔德在那边,我是……」
「哇靠这是怎样恶爆啦!」
利瑟尔极力拦截的那个词,没想到从身体主人的口中说了出来。贾吉应该会很受伤吧?利瑟尔他们打量着贾吉的脸色,不过出乎意料地,他收起了恐惧的神情,而是一脸困惑地说:
「虽然这么说,但这是伊雷文你自己的脸啊……」
待在伊雷文身体里的贾吉,被其他人这么说都会受伤,不过伊雷文自己吐槽自己似乎没有问题。太好了,利瑟尔点点头,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无论如何,现在所有遭遇这种难以解释现象的人都已经到齐,事态再怎么混乱也就这样了。
「我们去吃早餐吧。」
填饱肚子是很重要的,餐桌上正好也适合讨论事情,五人于是离开了房间。
用早餐的人数增加了。利瑟尔为此跟旅店女主人道了歉,不过她一听就爽快地答应下来,毕竟在她的认知里,伊雷文昨晚在这里过夜,所以早餐她本来就煮了很多。
看来所有人都能顺利吃到早餐了,五人于是在餐厅围着一张桌子坐下。
首先是贾吉随便找了个位子坐,接着史塔德从别桌拉了一张椅子过来,摆在主座的位置,自己也在贾吉隔壁坐下。伊雷文怯怯地坐到史塔德对面,劫尔也没什么异议,淡然坐上贾吉对面的椅子,形成了最先就座的两人盯着自己的脸吃饭的配置。两人因此面露难色,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最后他们并未表示反对。
「你们今天有什么活动呀?」
「稍微有些事情要讨论。」
利瑟尔带着端来早餐的女主人,和和气气地走了回来。
他手上也端着餐点托盘。由于用餐人数突然增加,利瑟尔主动说他愿意帮忙,女主人当然拒绝了,不过这一次利瑟尔成功说动了她。
「利……好痛!」
伊雷文看了立刻心想「我也该去帮忙才行」,刚打算站起身,就被坐在对面的史塔德用力踩了一脚,惨遭击沉。同样想帮忙的劫尔也遭到贾吉踩在原地,不过他完全不当一回事地站起身来。
「没关系哟,劫尔。」
贾吉苦涩地啧了一声,劫尔则盯着微笑的利瑟尔看了几秒,最后听话地坐了下来。利瑟尔也把后续工作交给女主人,坐进最后剩下的主座位置。
料理开始一道一道上桌,女主人手脚俐落地摆上餐点、餐具,边忙碌边哈哈笑着看向伊雷文。
「真是的,还好有你在哟,不过今天的早餐就比较偏重份量、不重视品质啦,有点伤脑筋。」
「哪……」
史塔德原本要像平常一样开口回话,立刻被贾吉揍了后脑勺。
伊雷文目击这一幕,领悟到自己此刻该采取什么行动,脑中顿时一团混乱。他在心里喃喃念着「像伊雷文、像伊雷文」,急忙开口说:
「肚子饿了!」
「我烤了很多面包,你就吃那些填饱肚子吧。」
女主人哈哈笑着说完,替他们准备好早餐,就回厨房去了。
利瑟尔目送她的背影走远。好了,现在该开动了,他转向正前方。
「喂。」
「对不起……」
「喂。」
「对不起嘛……」
结果就看到伊雷文正在史塔德的威逼之下深自反省。
「好新鲜哦。」
「场面看起来确实相当令人愉快。」劫尔说。
「反正外人没起疑心,还有什么好介意的。」贾吉说。
利瑟尔直盯着伊雷文和史塔德这么说,面无表情的劫尔和笑容讽刺的贾吉则分别表示同意。
然而对于身体原本的主人来说,别人没起疑反而更不高兴吧。史塔德赌气似地用力往椅背上一靠,指尖在腰际一拨,只拨到空气。这是他拨开马尾的习惯动作,以免长发被椅背夹到。
「可是那个反应也太扯了啦。」
「女主人对伊雷文的印象就是食量呢。」利瑟尔说。
「是吧。」贾吉同意。
史塔德皱着脸抓起叉子,利瑟尔把汤端到面前,贾吉也叉起大块香肠一口咬下,五人各随喜好开始用餐。
「是说大哥刚才那下完全不痛唉。」
「确实。」
史塔德拿叉子指着贾吉这么说,贾吉不悦地蹙起脸,手掌反覆握了几次拳。
他指的是刚才揍他后脑勺的那一下。声音确实很响亮,被揍的史塔德却不痛不痒,出手的要是原本的劫尔,一定会让他痛得说不出话。
「空有身高,却没什么力气啊。」
「不、不好意思……」
「也就是说,劫尔平常一直控制着力道吧。」
利瑟尔安慰着一脸抱歉的伊雷文,佩服地点点头。
贾吉是商人,工作上需要体力劳动,虽然不算特别有力气,但用力打人还是很痛的。就像清晨史塔德控制劫尔的身体,抓利瑟尔手臂的时候力气太大是一样的道理,以劫尔的体能,用常人想像的力道去控制仍然会太过火,因此平常细微的一举一动,劫尔也习惯放轻力道,难怪他在战斗中的力道控制意外地精准。
「当然啊,不控制一下就伤脑筋啦,我会被整个头打飞出去好吗。」
「哪有那么夸张。」
「倒不如说,那个力气居然还控制过喔,根本怪物。」
「喂,你来揍这家伙。」
「但那是我的身体。」
听见史塔德哈哈笑着这么说,贾吉一边用餐,一边叫劫尔动手。
劫尔端起玻璃杯喝水,非常惋惜地拒绝了他的要求。换作是伊雷文本来的身体,他早就乐意之至地全力揍下去了,该飞出去的全都飞出去吧。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问题吗?」
这方面应该事先确认才对,利瑟尔于是开口问道。
他本来就想问,只是所有人都各自随意行动,所以暂且搁置了。
「身高太高,走路容易绊到。身体太迟钝,不方便活动。」
「现在看起来还好呢。」
「习惯了。」
听见贾吉这么说,伊雷文又把自己缩得更小了些。
这也没办法,劫尔原本战斗特化的身体,在一夕之间被换成了体能非常普通、身高高人一等的道具商人。这么快就能习惯,看得出他在肢体掌控上的直觉。
「我没啥问题唉,身高也差不多。」
「我倒是希望伊雷文把衣服穿戴整齐一点。」
「唉──」
「还有这种奸诈的笑容也要改掉。」
「队长,这些家伙在你心目中的形象未免太美好了吧。」
史塔德贼笑着说道,平时面无表情的冷漠感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身上穿着东翻西找才找到的公会职员制服,但那套制服被他穿得无比随兴,原本端正的印象荡然无存,指尖还挑衅似地晃动那支卷着帕斯塔面的叉子。史塔德笑得一双眼睛眯成月牙,饶富兴味地看着利瑟尔,忽然朝他探出上半身,说:
「而且啊,你看我的眼神好宠喔?」
史塔德说着,打量似地看着他。是吗?利瑟尔眨了一次眼睛。
他瞥向贾吉,后者无奈地望着这里,是肯定的眼神。有这么明显吗?利瑟尔接着看向劫尔他们,一人恍然点头,一人则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
「是这样呀?」
「也不算露骨啦,不过满明显的,啊──太爽啦。」
正如这宣言所说,史塔德确实是一脸龙心大悦的样子。原来也有这种事啊,利瑟尔点了个头。这没什么问题,反正他本来就很宠贾吉和史塔德,对此有所自觉,今后也不打算要改变。
「贾吉呢,还好吗?」
「只觉得身体变得比较轻盈、而已。」
伊雷文撕下一块面包,边想边说道。
虽然轻描淡写地说「而已」,不过他下楼的时候脚步其实不太稳,得手扶着墙壁小心翼翼地一阶一阶走下来;现在想拿玻璃杯,也差点把杯子打翻。这具身体和他原本的身高差距太大,活动起来应该很不习惯。
「如果太勉强的话要说哦。」
「好、好的。」
话虽如此,这也不是能够立刻解决的问题,只能请他习惯了。
唯一的救赎是,当事人似乎并不悲观。贾吉容易陷入混乱、不知所措,面对莫名其妙的情况也会眼眶泛泪,不过一旦接受事实,他的想法就相当务实果断,展现出强韧的一面。
「啊,不过,好像有点……」
「嗯?」
伊雷文动了动嘴巴,欲言又止。不像难以启齿,倒像是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怎么了?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他身上,只见他舔着牙齿,微微偏了偏头。
「好像有东西、从牙齿?流出来……?」
「啊。」
「喔──」
利瑟尔和史塔德恍然大悟地点头。
简单说,这是蛇族兽人特有的情况,毒液分泌腺呈现持续张开的状态了。
「伊雷文,这会不会很危险?」
「咦……」
「让它一直流可能会喔。」
「咦?!」
伊雷文大感混乱,来回看着若无其事交谈的两人。
原来这是危险液体吗!他脸色铁青,利瑟尔则安抚着他说「没事」,把自己盘里的小番茄分给他。现在借住在史塔德身体里的伊雷文可没有自杀意愿,既然他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那应该不算太危险。
「你看,嘴巴里不是有尖牙吗?」
「咦?」
史塔德轻敲了敲自己的脸颊。
正当伊雷文嚼着利瑟尔分给他的小番茄时,史塔德又指了指他的脸颊。
「尖牙内侧有没有开口?」
「开口?」
伊雷文动了动嘴巴。
「嗯……」
「找到了吗?那边用力。」
「嗯?」
伊雷文嘴巴蠕动了半天,似乎不得要领。
这也难怪,利瑟尔露出苦笑,看向事不关己地继续用餐的史塔德。这就像叫唯人从头解释该怎么把手握成拳头一样,生来本能就会的事情难以说明,尤其兽人在这方面又更容易解释得不够详细。
「伊雷文,再指导得详细一点吧。」
「我不用人教就会了唉。」
「所以才说兽人太依赖本能啊。」贾吉说。
「明明就是唯人想太多──」
到底是哪里不懂?史塔德皱起脸,看着拼命动着嘴巴的伊雷文。就算要他指导,但从他有记忆的时候就已经自然学会了这件事,要一步一步仔细说明也有困难。重新意识到步骤,反而不懂得怎么关上它了。
「嗯……」
史塔德也跟着蠕动嘴巴,虽然唯人的口腔里没有分泌腺。
他模拟着用本来的身体是怎么控制的,终于在几秒后找到了诀窍,开口说:
「啊……往上腭正中央用力?就像拿绳子绑住袋子口那样。」
「啊。」
伊雷文试着实践看看,结果不知为何张开了嘴巴。他立刻闭上嘴,抱歉地皱起眉头。接着他动了动嘴唇,整张脸忽然亮了起来,周遭所有人都看得出他成功了。
绝不能说这表情在伊雷文脸上看起来无比突兀,毕竟贾吉是无辜的,没有任何人应该受到责怪。
「成功了……!」
伊雷文眉开眼笑地说。这样问题就解决啦,史塔德于是打算继续用餐。不过,他吃了两、三口面包,手却停了下来,大惑不解似地皱着眉头,小心翼翼摸着自己的肚子,像抚摸什么陌生而奇妙的东西一样。
身体不舒服吗?利瑟尔察觉他的异样,正打算问,就看见错愕的史塔德慢慢把脸转过来,彷佛要找人求救。
「……不知为啥,我好像吃不下了……」
「因为你吃得和平常一样快呀,伊雷文。」
换言之,这是他生来第一次的「再也吃不下了」状态。
对他来说是相当难得的体验吧,利瑟尔有趣地笑了。史塔德本来的食量也绝不算小,算是一般劳动青年的食量。但伊雷文可是大胃王中的大胃王,以他平常的步调吃,史塔德的肚子不撑也难。换到伊雷文身体里的贾吉则正好相反,完全没有饱足感,一边吃一边感到震惊又惶恐。
「哎唷──已经吃不下了,可是完全不满足啊──」
「忍耐一下吧。」利瑟尔说。
听见史塔德唉声叹气,贾吉嫌吵似地皱起脸。
在这时候,利瑟尔看向劫尔。他淡然吃着早餐,对于自己的身体罕见地吵嚷着「吃不够、吃不够」的模样也漠不关心,看起来这具最强冒险者的身体,对他来说除了力道控制之外,似乎也没什么不便。
「史塔德,劫尔的身体感觉如何?」
「魔力简直是废渣。」
正因如此,听见他的答案,所有人顿时无语。
披着贾吉皮的劫尔坚守沉默,或许是有所自觉。有点有趣──利瑟尔怀着这种不合时宜的想法,看着贾吉默默把汤喝光。
「凭着这种平平凡凡、中等偏低的魔力量也称得上最强冒险者吗?这当笑话讲讲也就算了,这些积灰生锈到极点的魔力到底是什么意思?每次操作起来都让人烦躁。」
「果然不一样吗?」
「糟糕透顶。」
劫尔啐道,放下叉子,把手掌按在桌上。寒气从他手中散出,本来能冻结一切的魔力,现在只能降下一点碎霜。
「啊,劫尔放魔法。」
「珍贵画面唉。」
劫尔的两名队友看了有点开心。
暂借劫尔身体的史塔德,倒是一点也开心不起来。平时习于使用魔力的人,和鲜少使用魔力的人,在魔力输出与流动方式上会形成巨大的差异。和一般民众相比,冒险者使用魔道具的机会更多,每一次使用魔道具都会有意识地运用魔力,因此魔力使用上应该比常人更加娴熟一点才对。
但劫尔不在此列,他只会使用那种一碰触魔石就会自动汲取魔力的道具,反正生活上没什么不便,他压根不打算改善,等同于魔力完全荒废的状态。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本人并不在乎这些。
「居然这么轻松就放出魔法喔。」
「当然,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吗?」
史塔德讶异地说,劫尔冷淡回应,觉得他在说废话。
结果间接验证了劫尔无法使用魔力,只是因为他技术太差。不过能够自由自在操纵魔力的人实属少数,所以这也没什么好介意的,利瑟尔朝贾吉喊了一声。
「劫尔。」
「啰嗦。」
明明不在乎,他却显得不太高兴,臭着脸回应:
「倒是你,为什么没被交换?」
「我也不知道呢。」
问句里带着点迁怒意味。真希望他别用贾吉的脸摆出这种表情,利瑟尔苦笑,毫不意外地看向晃着椅子打发时间的史塔德。所有人都发现了,这种不可理喻的状况显然是迷宫在作怪,而且影响力广大,超出了队伍范畴,那么碰到同样问题的肯定不只有利瑟尔他们。
灵魂互换的现象多半发生在昨晚,而原本的史塔德一直到昨晚为止人都在公会,却连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换进了劫尔的身体。既然如此,最接近事发原因的人就是今早在公会醒来的史塔德,也就是伊雷文了。
「伊雷文?」
「有──」
早餐近在眼前,却吃不下,他应该嘴很馋吧。
史塔德咬着装水的玻璃杯缘,露出胸有成竹的笑容,把悬在半空的椅子前脚搁回地上。
「哎,早上公会也是大混乱,职员和冒险者都乱成一团,有人冲进房间的时候我吓了一大跳咧。」
史塔德像愉快犯那样咯咯笑着说。也难怪有人冲进他房间,利瑟尔点点头。
平常的史塔德根本不可能睡过头,他总是在固定时间起床,毫不拖沓地整装盥洗,一大早就去上班,彷佛对于利用琐碎时间全无兴趣。结果偏偏在公会乱成一团的时候,史塔德迟迟没有起床,也不难想像其他职员有多错愕。
不晓得冲进房间的职员是想找史塔德去镇压这场混乱,还是担心他也遭遇了同样的异变,可能都有吧。结果见到的却是披着史塔德皮的伊雷文,希望事态没有因此恶化。
或许是有着同样的担忧,劫尔微微抬起下腭,瞪着史塔德。
「你没做什么多余的事吧。」
「我马上就跑来这里了好吗。」
史塔德迎向劫尔狐疑又不带感情的视线,愉悦地撇嘴笑着,语带挑衅地说:
「虽然对方确实是这样说的啦,『史塔德变成不良少年了!』」
劫尔折弯了手中的叉子。应该是下意识的举动,他一注意到,就默默动手把叉子弯回去,旅店的东西要是不爱惜使用,会被女主人骂的。
「那原因之类的呢……?」
「确实是有个可能的原因啦。」
虽说立刻赶来这里,史塔德还是在公会取得了一些情报。
听见伊雷文手上一口接一口撕着面包这么问,史塔德随便点了点头,接着说:
「遇到同样情况的,好像也都是职员和冒险者。」
「那原因就出在公会了。」
「公会有什么与平常不同的地方吗?」
「你们理解很快唉──」
听见贾吉和利瑟尔的推论,史塔德笑了,坐没坐相地晃起椅子来。
「是花。」
「花?」
伊雷文偏了偏头。这突兀感看几次也无法习惯,贾吉和劫尔微妙地别过视线加以回避。这名为逃避现实的最终王牌,自古以来可是拯救过无数人的妙招啊。
顺带一提,利瑟尔已经习惯了,因此就像平时面对贾吉那样,沉稳地面带微笑。这家伙这方面的精神力还真强韧,披着贾吉皮的劫尔看着这一幕心想。
「公会收购了宝箱开到的花束,职员觉得漂亮,刚好就在昨天把花摆出来装饰。」
显然这就是罪魁祸首。
「史塔德?」
「昨天的确不晓得什么时候开始,窗口就放了花瓶。」
劫尔淡然说道,语气听起来对花完全不感兴趣。
就算问他那是什么样的花,恐怕也无法得到「花」以外的回答。不仅限于花朵,史塔德对于自己不感兴趣的东西毫不在乎,个性可说是相当干脆。
「喂,你昨天也去过公会?」
「啊,是的,我去做鉴定……」
听见贾吉问话,伊雷文这么答道。
这么一来已经可以确定,受影响的是昨天到过冒险者公会的人,效果是这些人之间灵魂互换。虽然机制、意图、用处都不明,不过迷宫就是这样,没办法。
「这样的话,我被排除在外就更奇怪了。」利瑟尔说。
「公会那边也有人没遭殃,应该是碰巧啦。」
迷宫品确实有这种特色,效果特别随兴,或者根本就是随机作用。
有点孤单呢,利瑟尔这么想着,放下玻璃杯。摆在自己面前的餐点全都吃得一干二净,虽然只是一点一点在进步,不过自己也能吃下这么多东西了,他满意地想。
「那么,今天大家就一起去公会吧,希望已经找到解决方法了。」
所有人一致同意。
只不过,大家陆陆续续吃完早餐,只有伊雷文一个人神情复杂地不断伸手去拿堆得像小山的面包,涂上果酱,小口小口地吃到一半,忽然惊恐地喃喃自语:
「完全吃不饱……」
「是你吃太慢了啦。」
明明就不是我的错──伊雷文沮丧地这么想,不过最后还是把桌上的食物全吃个精光。即使如此还是没有吃饱,这无底洞般的胃让他大感震惊。
公会里一片骚动。
冒险者们也注意到了自己身体出现异状的原因出在公会,毕竟冒险者们经常与其他队伍同住在一间旅舍。冒险者大多都是动不动就拖欠费用的莽汉,愿意收留他们的几乎都是专门以冒险者为客群的旅馆,因此所有房客都是冒险者的情况也不少见。或许该说是旅舍方面薄利多销的精神吧,牺牲治安,确保了住房率。冒险者都是无根的浮萍,每到一个据点必定需要找地方投宿,从旅店角度来说是绝对稳定的客源……只要老板拥有不输给野蛮流氓的强大精神力。
情报在同一间旅舍的冒险者之间传播得很快,即使没有得到消息,也有许多人一碰上莫名其妙的怪事,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先到公会看看。这些人此刻都挤在公会里,已经厘清了某迷宫品是这次事件的罪魁祸首,在绞尽脑汁寻找解决办法之后,正准备做出「反正过一段时间就会恢复正常了吧」的结论。
就在这时……
从刚才开始就开阖个不停的公会大门再度打开。
反正一定又是哪个队伍碰上了灵魂互换的奇妙现象,吵吵闹闹地走进来吧。人们敷衍地把视线转向门口,看见了奇妙的五人组。全城最具话题性的贵族冒险者、人称最强冒险者的一刀、本公会引以为傲的绝对零度、气质乖僻的兽人,最后一个人不太清楚,不过好像偶尔会在公会见到。这五人独自走进来都没什么不对劲,但一起走进公会就显得很奇妙了。公会大厅里所有视线都汇聚在他们身上。
这就表示──屏气凝神的冒险者们做出结论──这五人一定跟自己有着同样的遭遇,问题在于,谁换进了谁的身体里?
「痛……」
忽然响起钝重的撞击声,同时贾吉轻声哀号。
怎么回事?利瑟尔他们回过头,看见贾吉捂着额头,大概是撞到了大门的门楣。伊雷文「啊」了一声,抱歉地缩起肩膀。贾吉按着撞到的地方,很自然地咂舌说:
「你居然会撞到这里啊……」
「是、是的……对不起……」
周遭的冒险者忍不住多看伊雷文一眼。
画面太过冲击,他们一时间无法消化事实。应该是看错了吧,公会中弥漫着一股奇妙的气氛。
打破这僵局的,是从公会内部慌慌张张跑出来的公会职员。忙于处理各种问题的他一看见史塔德,立刻冲了过来,彷佛在说「怎么可以让你一个人在旁边纳凉」。职员没注意到支配全场的微妙气氛,大剌剌地跑到了利瑟尔他们身边。
「嘿,史塔……呃……是史塔德吧?」
职员打量着史塔德的脸色这么问,因为一见到今早的史塔德就大喊「变成不良少年了!」的人就是他。
「是的。」
史塔德站在利瑟尔身边,面无表情地回答。
玻璃珠一般漠无感情的眼睛,说话声调缺乏抑扬顿挫,就像一点涟漪也没有的平静湖面。换言之,是平常的史塔德。职员「咦」地眨了眨眼睛,同时冒险者们也「喔」地睁大眼睛,所有人都相信史塔德没受到迷宫品影响,这时候……
「骗你们的啦!」
史塔德露出得逞的轻佻笑容,所有人惨遭击沉。
「请不要拿别人的身体开玩笑好吗真不愉快。」劫尔说。
「(是一刀啊~~~)」
「(一刀用敬语真不适合……)」
「(下手不留情的一刀,我们岂不是只有死路一条……)」
面对诡异到极点的情景,冒险者们在内心痛苦地扭来扭去。
「别做这么恶劣的事。」
「(这是一刀吗,身体是谁?)」
「(又高又吓人,好恐怖啊。)」
「(那个小哥居然变成这样……)」
强烈的冲击一波接一波,冒险者们的情绪也跟着风中凌乱。
既然如此……他们战战兢兢地看向利瑟尔。眼前这高洁又稳重的男人,到底跟谁交换了呢?是谁换进了他的身体?视答案而定,他们可能无法冷静──早就一点也不冷静的他们莫名期待地这么想,也可以说他们历经这么多风波,反而开始乐在其中了。
在他们心目中,早已不存在利瑟尔没被交换的可能性,刚才一瞬间期待史塔德维持原样却遭到背叛的事实太过沉重,虽说实际上背叛他们的是伊雷文,但这暂且不管。彷佛在整座公会大厅的气氛促使之下,站在利瑟尔他们面前的公会职员下定决心,开口问:
「呃,那个,利瑟尔老兄的身体里是……?」
「你说我吗?」
这微笑的模样,越看越像平常的利瑟尔。
事实上就是平常的利瑟尔,但职员无从得知,反而露出戒备的神情,也可以说他被公会里「怎么可能没被掉包」的气氛牵着鼻子走了。
他神色险峻地观察利瑟尔。这一点也不像冒险者的举手投足,还有高贵的气质,光是跟他面对面就让人忍不住恭敬起来。柔和的微笑彷佛一种赏赐,除了利瑟尔以外真的有人能表现出这些吗?不可能。那么这到底是谁?
既然一同来到公会的成员不同,那么取得了利瑟尔的身体,又据为己有、伪装身分的人是──
「你这家伙到底是谁!!」
「你哪来的狗胆这样跟我们队长讲话?」
「啊,原来利瑟尔老兄没被掉包,不好意思……」
职员被史塔德一把抓住脸,立刻表示服从。
「听说还有其他人没被交换?」
「确实是有几个人,不过看起来是随机的啦。」
职员被抓着脸,仍然巧妙地动着嘴巴回答。利瑟尔一边劝史塔德放开手,一边点点头,看来是否受到影响真的只看运气。他也想体验看看交换身体的感觉,不过如果是完全随机、由迷宫决定,那就没办法了。
「找到解决办法了吗?」
「没有耶,完全没有头绪。那个造成问题的迷宫品也隔离起来啦,但大家都没变回来。」
「这样呀……可以让贾吉看看吗?」
「喔,贾吉老兄啊!当然好哇,这边请这边请。」
公会方面也知道贾吉是技术精湛的鉴定士,自然不会拒绝。利瑟尔回头看向伊雷文,后者略显惊讶地眨着眼睛,点了点头,受人信赖的喜悦使他露出腼腆的笑容。
下一秒,彷佛触犯了什么禁忌似的,见到这一幕的所有人顿时脸色刷白,纷纷甩头怀疑自己看错了,并且不着痕迹地别开视线,假装没看见。这太惨烈了──或许所有人内心都这么想。
「……我说你喔。」
这种心情很能理解,劫尔等人发自内心表示赞同,只有史塔德在一旁颜面抽搐:
「不要拿我的脸摆出奇怪的表情啦。」
「咦,哪里奇怪……」
「就是这种表情。」
「可是我只是……」
「都跟你说不要再摆了。」
眼看伊雷文为难地垂下眉毛,史塔德的语气也越来越差。类似对话重复了几次,两人几乎快吵起来,就在利瑟尔打算出言制止的时候……
「伊雷文自己的表情,还不是跟史塔德完全不一样……!」
「这有什么好哭啊,烦死啦。」
听见史塔德烦躁地怒声这么说,伊雷文一脸无法接受地闭上嘴。
平常他的个性怯懦,但一举手、一投足都被人指指点点实在太莫名其妙了,因此他难以忍气吞声,绞尽脑汁想办法反驳。和利瑟尔在一起的时候,他有时会下意识表现得更强硬一点。
就在伊雷文眼眶泛泪地开口想要回嘴的时候,史塔德嫌他太缠人,终于生气了。史塔德不悦地挑起一边眉毛,撇着嘴嘲讽地嗤笑道:
「你再吵,我就叫大哥让你处男毕──」
「呜哇啊啊啊啊────!!」
伊雷文放声大叫,整张脸胀得通红。这音量使得史塔德皱起脸来,不过还是从鼻子哼笑了一声。
贾吉无奈地叹了口气,劫尔则带着像「绝对零度」的称号一样冰冷的眼神塞住利瑟尔的耳朵。至于利瑟尔,尽管被塞住耳朵,却因为劫尔用力过轻而全都听见了。
「嗄?你还真的是……?」
「咦、呃……」
「大哥?」
「我哪知道,不过尺寸倒是满傲人的?」
「劫、劫尔大哥……!」
伊雷文嘴巴一张一阖,眼神绝望,来回看着随口回应的贾吉和耳朵被塞住的利瑟尔。对他而言,利瑟尔没有听见是唯一的救赎;与其说他不希望利瑟尔知道,倒不如说这不是该让利瑟尔听到的话题,他不希望这种话传入利瑟尔耳中。也可以说,因为他知道利瑟尔无论作何反应自己都会受到打击,所以才启动了这种防卫本能。
「史塔德?」
利瑟尔隐约察觉了贾吉的想法,不着痕迹地装作没听见。他喊了史塔德一声,问他怎么了,劫尔盖住他耳朵的手掌更用力了些。看来史塔德也一样不想让他听见。
任谁都有那样的时期,无论真相如何,也不必那么害羞吧──虽然利瑟尔这么想,不过这种事情在公众面前被拿来当成话题,确实无法接受。可是为什么只有自己的耳朵被捂住了?此刻周遭也纷纷向他投来尴尬的目光,他百思不得其解。利瑟尔在内心偏了偏头,请劫尔放开手。
「这个嘛,所以说……」
「没事!!」
「好的,那我就不放在心上了。」
听见伊雷文脸色惨白,激动地这么说,利瑟尔面带微笑表示他不会再提,顺便保证自己什么也没听见。世上有种东西叫善意的谎言。
什么事也没发生似的,利瑟尔敦促伊雷文跟职员去看看迷宫品。伊雷文被职员带着走向公会内部,背影弥漫着愁云惨雾。他身为男人的自尊还好吗?在担心之余,利瑟尔听见一旁的贾吉和史塔德还在拿刚才那件事开玩笑,于是露出苦笑说:
「别这样闹他了。」
「下流至极。」
劫尔恶狠狠地补刀。
「(他们也太精采了吧……)」
看见利瑟尔他们热闹的互动,基本上只是粗鲁人换到另一个粗鲁人身体里的周遭冒险者们深有感慨地道出了这样的感想。
后来,披着伊雷文皮的贾吉鉴定过那件迷宫品,得出了「睡一觉之后很可能恢复正常」的结论,而且灵魂互换的人们必须同时保持睡眠状态才行。昨晚也是在睡眠中交换的,这解决方式确实合理,公会里的冒险者们纷纷碎念着「这种时间哪睡得着啊」,不一会儿就各自离开了。
现在,利瑟尔他们也五个人一起回到了旅店,各自拿来自己的枕头。
「打通铺喔?」
「所有人都睡在一起比较好吗?」利瑟尔问。
「没有,这应该没什么影响……」
「不过可以确认所有人都睡着了比较确实吧。」
「你们快睡。」
结果,他们把劫尔房间的床搬进利瑟尔的房间,把两张床并在一起,大家随便睡。利瑟尔没被换到别人的身体里,没必要跟他们一起睡,不过由于某人「队长不一起睡就没意义啦」的谜之意见受到所有人赞同,利瑟尔尽管心想「这样床不就更挤了吗」,还是和他们一起睡下。
不用说,等到睡醒之后,所有人都顺利恢复了正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