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啰大家好,是大家最喜欢的我喔。
开玩笑的,是我太嚣张了。我是从贵族客人那里获得【旅店主人】称号的人。
他第一次这样叫我的时候,我忍不住「咿」了一声,该怎么说咧,自己受到那个人认知的事实一时之间太难以接受了,他居然还叫我的名字,还加上敬称。实在无法理解自己为什么能被他立场对等地搭话,明明是自己的旅店,我却莫名有种跑错棚的格格不入感。真是太严重了。
经过一番奋斗,我努力扮演好大家的旅店主人,最后目送贵族客人他们离开旅店,直到现在。
「好寂寞……!!」
惨绝人寰的失落感。
实在太寂寞了,寂寞到我有时候会保持直立状态直接倒在旅店地板上意志消沉的地步。
「以前从来没发生过这种事……!」
「要是每次客人退房都这样,那你旅店就不用开了。」
听到我一手端着麦酒叹气,同业的朋友这样安慰我。不对啊这是安慰吗?
今天我们几个有空的朋友一起喝酒。我这边最后一组客人今天早上也启程离开了,所以有的是时间,虽然旅店里有客人的时候我还是会去喝酒。该好好宣传揽客啦。
「哎呀,也是因为那些人太有个性了。」
「该怎么说,从非日常回到日常的反差?」
「那你有觉得安心吗?」
「有,一瞬间。」
真的只有一瞬间,那一瞬间过去之后就是现在这种状态。
这种难以言喻的冲动,还有空虚感,类似把钱花光光的那种穷酸的感觉。
「该怎么说,你太习惯那种奢侈的日子啦。」
「对!」
我忍不住一脸严肃地同意。
「你跟他们一起走在外面的时候,看起来很志得意满的样子。」
「满满的优越感。」
「可是在他们面前却装作没那回事。」
「不──要──说──啦──── !!」
这我也有所自觉。
跟他们走在一起,马上就知道周遭的目光全都聚集过来,可是客人他们却好像没发现一样,神色自若地继续走。但我一出声喊他们,他们又愿意回头,虽然回头的几乎只有贵族客人一个人。尤其是他们三人走在一起,贵族客人叫住我的时候,那种气场简直让我想直接退到路边欠身说:「啊,小的是不是挡到各位大人走路了,不好意思……」
「这不是我的错啊,你想想看他那个微笑!不知道多伟大的人才有机会收到那个微笑!但他居然对着我!对着我笑!这惊人的事实!」
「惊人的庶民感。」
「不过也不是不懂啦。」
当我把麦酒咚地砸到桌上这么呐喊,朋友们都表示同意。
这当然,贵族客人绝对是哪里的王公贵族,我现在还无法相信他是冒险者。虽然他本人当冒险者当得很开心,还常常自豪地说自己「只是普通的冒险者」……为什么自豪啊?自豪的点不对吧?还好吗?地位反而下降了吧?
「你的知名度也跟着上升了一点点。」
「啊──可能有喔,走在街上的时候,小朋友会指着我说『啊,是王子身边的那个人』。」
「王子?」
「我们旅店附近的街坊邻居都这样叫他。」
而且女生主动跟我搭话的机会也变多了,我好开心啊。
可是不难想像,今后这种机会也会跟着骤减,真是哀伤。
「我们国家的那些亲王殿下都被比下去啰。」
「绘本里的王子殿下比较接近他那种形象嘛。」
「久等啦,你们点的串烧──」
「耶!」
酒馆店员送来一盘串烧,所有人争先恐后地把手往盘子伸。
我们才没有什么一人一支的概念,都是先抢先赢,赶快替自己保留一支再说。
「王子啊……」
忽然传来一句参杂愉快笑声的喃喃自语。
从哪里传来的?我四处张望,一瞬间对上店员的目光,看见他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
那家伙是怎样?在酒馆很少见到这种道貌岸然的人。他似乎心情很好,简直要哼起歌来。
「要不是哥哥制止,我也早就去跟他攀谈了。」
店员说完,拿着刚才放餐点的托盘往脸上搧了搧,朝气十足地回应着其他桌的点单要求走远了。这间酒馆有过这样的店员吗?
「怎么啦?」朋友问。
「没事。」
算了。
「所以实际上咧?」
「啊?」
「他其实是某个国家的王子之类的吧?」
「怎么想都是啊,不过……」
我用牙齿扯下一口串烧,仰望天花板,心思不太细腻的朋友们这下也察觉了我的意思。
没错。贵族客人怎么看都像王公贵族,而且大家怎么想都觉得他是王公贵族,可是不管任何人问他,他都没有给出肯定的答案。为何?
「明明贵族客人就那么有王子风度,我内心的公主好几次都要觉醒啦。」
「你内心居然睡着一个公主喔?」
「恶爆了。」
「让她睡一辈子啦。」
吵死了。
我敢说他们一定是没有近距离体验过贵族客人的高洁气质才敢这样讲,要是遇到同样状况,这些家伙绝对没本钱笑我,还会像个小女生一样惊慌失措地嚷嚷说「怎么办」。我自己是忍住了啦。
「那你们自己想像一下啊!假如你遇到一堆心情不好的鸟事,隔天早上那个贵族客人跟你说早安,用那张高洁的脸庞盯着你看,然后带着沉稳的微笑慢慢走过来,说:『如果我能帮得上忙,请尽管开口哦。』一边说还一边温柔地帮你调整领带!」
「呜……难道这就是……公主觉醒的感觉……!」
「我内心的公主从床上滚下来了……!」
「我内心的公主在床上疯狂弹跳……!」
这些家伙好配合啊,我早就知道了。
我就这样一边没意义地把他们内心的公主打醒,一边带着亢奋情绪一股脑说出各种心底话。
不过这真的好没意义啊,世界上原来还有这么没意义的事,吓死我了。先不说这个。
「而且贵族客人啊!还会拉小提琴唉──!」
「什么?」
「冒险者居然会拉小提琴?虽然他看起来不像。」
有一次我想说房间里没有声音,他们应该出去了,结果一进门打扫,立刻听到小提琴的声音,吓了我一大跳。贵族客人好像也有点惊讶,他停止演奏,跟我解释说这是因为消音用的魔道具怎样怎样。虽然我只听懂一半。
好像是因为担心提琴声太吵,所以他才用魔道具消音,我跟他说一点也不吵,不用消音,我也很想听他拉小提琴嘛。就算只是尝尝气氛,我也想体验一下优雅的生活啊。
「他悠扬的琴声就像摇荡的水波,缓缓渗透到我心里……」
「出事啦。」
「这家伙好陶醉啊。」
「讲人话。」
「要是听着他的小提琴入睡,感觉能做一场好梦!」
朋友们纷纷出声表示理解,哼哼。
自从我这样拜托他,贵族客人就不再使用那个魔道具了,听着他的琴声洗衣打扫,成为我日常生活中的乐趣。这也很奢侈耶,这种音乐平常在哪里才听得到啊?
「而且啊── !他有时候会缺乏一些让人吓一跳的常识── !」
「真的。」
「我懂。」
「这我知道。」
我一边呐喊一边用吃完的竹签叉起离我最近的酸黄瓜,结果大家居然也表示理解。
这些家伙根本没有跟贵族客人讲过话啊,是怎么知道的?知道什么?表示贵族客人的形象就是这样吗?这些家伙每次见到贵族客人的时候都只负责下跪耶?
「那个人一看就是这样嘛。」
「你听说过那个传闻吗?他第一次到港口的时候,好像还喃喃说『衣服……?』」
「为啥?」
「到处都是打赤膊的人,他很惊讶吧?」
什么,这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啊,不过刚来那阵子,贵族客人确实莫名佩服地跟我说过「阿斯塔尼亚人好开放哦」,当时我还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哎唷,可是天气这么热,打赤膊很正常吧,真的很热的时候我也会脱掉上衣啊。虽然在客人面前不会脱啦。
「王都的人果然很优雅喔。」
「那个很像贵族的是王都人?」
「不,好像不是。」
「你看,明明就不是。」
我从那个乱讲话的家伙盘子里抢走小菜,在他的怒骂声中抛进嘴里。
这么说来,好像没听过贵族客人聊起出身地的话题。兽人客人的话我倒是知道,有一次他那位看起来根本是姊姊的母亲突然跑到旅店来嘛。
「听说兽人客人是出身森林的人喔。」
「是森族啊。」
「啊──很像很像。」
住在森林里的人,我们一律称之为森族。
其中有各式各样的人,他们也不一定会跟城里有所来往,不过在我们看来大家都一样是阿斯塔尼亚的居民。本来就没有明确的区别,所以这也只是粗略的分类而已。居然在森林里住得比较习惯,真是强者啊……对我们来说就只有这样的想法。
整体来说,森族人给人一种特立独行的印象,兽人客人也是。
「那个穿黑色的人呢?」
「感觉他身家背景一定很不得了,跟贵族不同意义上。」
「他可是最强冒险者嘛。」
这些家伙肯定不知道「最强」真正的意思,才说得这么轻松。
我把最后一点恢复常温的麦酒喝光,跟经过的店员续杯。
「那些冒险者啊,不是很厉害吗?他们随手搬个桶子啊木板什么的,就可以直接爬上屋顶了。」
「虽然总是会弄坏东西。」
「他们钱包被扒的时候,还能靠着反射动作直接抓住扒手的肩膀痛殴对方一顿。」
「虽然很希望他们不要这样当街乱斗。」
讲得特别具体,难道他们真的看过?
同行的朋友点着头深表赞同,不愧是熟悉冒险者的人。听说专为冒险者开设的旅店经营起来很辛苦,不晓得实际状况如何,是像一整群野生动物那样吗?
啊,不过我家接待的是那三位,没有那种问题。
「好痛!干嘛啦?!」
「你那个表情有够欠揍。」
我的优越感好像表现在脸上了,小腿被人踹了好几下。
「黑衣人居然还是那些冒险者里面『最强』的,肯定很厉害。」
友人面不改色地继续说着,拿着吃完的竹签往我这边指。
确实没错啦,冒险者很厉害的。虽然我没看过他们战斗的样子,但偶尔看到魔物的尸体还是觉得他们超强。光是森林鼠追在我屁股后面,我大概就要死了吧,虽然我自己没被追过,只是在城门口看过有人被追着跑。
那些森林鼠跑得超乎想像地快,朝它们丢石头也没用,爪子又长,有够恐怖。
「不过一刀客人才不只是厉害而已啦──!!他早就超越人类理解的范畴啦── !!」
「久等啦,你们点的麦酒──」
「耶!明明没点却来了三杯!」
「真的假的……?算啦,老板请客免费送,拿去喝吧。」
这店员到底怎么回事?不管怎样,麦酒还是要喝的。
「喂,我要一杯。」
「我也要。」
「喏。」
「然后咧,那个黑衣人真的那么厉害?」
「那当然啦。」
我一手端着麦酒,用力靠上椅背,酒馆的便宜椅子发出悲鸣。
有一次在其他酒馆,我这样一靠就把椅子靠坏了,整个人往后摔倒,不只在场的朋友,连其他客人和店员都大爆笑,搞得我之后再也不敢去那间酒馆。
「看他们在旅店后院比试,我就忍不住感叹人类的可能性……」
「该不会是跟那个贵族打?」
「要是跟贵族客人打不就吓死人了!!」
「也是喔。」
老实说,有一次我还真的看过贵族客人说他也想比试看看。
一刀客人和兽人客人一直假装没听见,我真没见过贵族客人那么彻底被当成空气的样子,有点可怜。
「对了,我先前看到渔夫他们突然跑到公会突袭。」
「冒险者公会?」
「对啊。」
除此之外还有邮务公会、商业公会等等,不过大家最常谈论的还是冒险者公会。
「他们叫公会把铠鲛交出来。」
「啊──那个超壮观的魔物。」
当时我也去参观了,好震撼啊。
完全想不透怎么样才能打赢这种魔物,无法理解。那时候客人他们说着「晚餐想吃这个」,就这么若无其事地把铠鲛肉拿过来,那种冲击我到现在还忘不了。
「这么说来,最近到港口采买的时候也常听到耶。」
「啊──对、对。」
同是旅宿业的朋友和我一样常常到港口采买,他是去大量采购食材,我是为了找好一点的鱼肉。
「渔夫都说什么好想处理大尾的魔物、魔物鱼不够之类的。」
「话说回来,那三人是不是猎了好几次铠鲛?」
「三次吧?我煮了两次,听说有一次不能吃。」
「你不简单啊。」
「听说有厨师一直抢不到铠鲛,心酸到血泪横流,你居然煮了两次。」
真的假的,万一那是我爸怎么办?这件事不要跟他讲。
听说最近魔物渔业兴盛起来了,没想到是贵族客人他们的影响。不过我一点也不意外,各种意义上来说他们都是很有影响力的人嘛,我懂。
我也听人家说过,商业公会提到魔物渔业怎样的时候,有讲到贵族客人他们的名字。
「这种魔物,果然只有那个一刀才有办法捕猎吗……」
「应该是吧?」
「也不算吧,其中有一次是兽人客人抓来的。」
我把味道浓郁的卤菜放进嘴里,再配一大口麦酒,真是极品美味。
「那个人果然也很强啊。」
「那个蛇族该怎么说,很难以捉摸喔。」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兽人客人的实力一定很强,却没有一刀客人那种绝对强者的压迫感,似笑非笑的表情让人有点害怕。他有时候很亲切,有时候态度又很差,用轻佻的语气说重话,讲起话来真假参半,那种捉摸不定的感觉有时候比一刀客人更恐怖。
「也就是说他跟一刀差不多强吗?」
「不是啦,我问过贵族客人,好像是因为兽人客人打铠鲛比较有利?」
「是喔,还有这种事?」
我不是冒险者,打哪种魔物有利什么的我也不太懂。
我连魔物会不会用魔法都不太确定,咦,传闻中的吸血鬼不是帅哥吗?
「那那个高贵的人打什么魔物比较有利?」
这你要问我喔?
「………………………………魔法。」
「你想太久了吧!!」
「而且魔法是什么鬼啊!!」
「有什么办法,我怎么可能当面问他这种问题啦!!」
有一瞬间我也想过这个问题,只有一瞬间。
但最后没有问出口,才刚开口我就默默闭上嘴巴。不,我不是说贵族客人看起来很弱,虽然跟其他两人比起来确实有那么一点那个。
「我也知道魔法很厉害啊?!可是看到贵族客人用魔法让差点掉到地上的干净衣服飘起来,在我想种菜的时候帮我挖出等间隔的洞,钓鱼用的撒饵太黏糊的时候帮我恢复到半冷冻的状态,我就觉得!这到底要怎么用来战──」
有人从背后啪地拍了我的肩膀。
咦,好恐怖。我往右看,朋友一脸震惊地看着这里。往左看,朋友颜面抽搐,盯着我头顶上方看。往正面看,朋友习以为常似地喀啦喀啦拖着椅子离席。怎样,发生什么事?好可怕。我胆战心惊地往后一看,背后站着一个一看就是冒险者的人,低头盯着我看。
「那种魔法反而更困难啦你们这些白痴──── !!」
「咿呀──── !!」
有人找我碴好恐怖客人救我!
「与其说沉稳小哥擅长魔法,倒不如说那个人用脑子的方法有问题!那不是冒险者的脑袋啊!是学者!到那种地步根本是两个不同境界啦!」
「对不起对不起!」
「虽然他本人都说『能凭直觉施放魔法是一种才能』!而且一脸发自内心这么想的表情!可是从一到十都跟着标准流程根本麻烦得要死又费事,能那样施法才比较奇怪啦!」
「对不起对不起!」
「他居然在脑袋里一瞬间完成那些麻烦得要死的流程!那根本不是魔法师的用脑方式!叫我那样放魔法我也放不出来,而且也不想学啦!」
「对不起──── !」
搞什么,这怎么回事?
冒险者发泄完之后,嘴里碎碎念着「虽然很实用但我无法」、「所以才说非魔法师什么都不懂」,边念边离开……不他没有离开,只是回到稍远一点的位子而已,这情况怎么有点似曾相识。
「唉……也就是贵族客人其实很厉害的意思?」
「虽然听不出他那样说到底算不算夸奖。」
话说回来,刚刚应该没必要道歉,都是因为我吓傻了。
我带着吃亏的心情喝光最后一滴麦酒,点了下一杯酒。麦酒已经喝够了,改点清酒吧,也很久没跟这些朋友聚会啦,可以叫个好一点的酒来喝。
「喔,好厉害,那不是『屠龙者』贝武夫吗?」
有一桌哗地响起粗犷的欢呼声,原来是刚才来找碴的冒险者那一桌气氛热烈起来了。他们人手一瓶酒,酒瓶的特征明显,软木塞雕成一条龙的形状,那正是产自群岛,以「屠龙者」这个别名广为人知的清酒。顺带一提,还满贵的。
应该是碰巧进到货吧,还真亏这间酒馆端得出屠龙者。虽然客人他们也在旅店里喝过更贵的酒啦,而且他们喝的大多都是这种档次。
「是运气好赚了一笔大的吗?」
「冒险者有时候好像有这种机会喔。」
「可是住房费他们还是爱付不付的,拜托饶了老板吧。」
听起来好有冒险情怀啊,不知道客人他们赚了多少,一定很厉害。
我跟店员点了酒,朋友们也顺便点了酒和小菜。我们喝酒一定要配小菜,干脆直接点整瓶啦,反正一定喝得完。
「我想到有一次啊,刀子客人还真的喝得烂醉回来。」
「刀子?」
糟糕。
「就、就是贵族客人不知从哪里带回来的那个……」
「这么说来,最后确实多了一个人啊。」
「为什么是刀子?」
朋友没放过我。
就算我真的说客人手上会长出刀子,他们顶多只会说「哇,那是魔法喔?」就不再追究,而且也没人交代这件事不能说。但还是不要声张比较好吧,贵族客人也说过类似的话,虽然不是对我讲的。
「没有啦,就那个啊,那个。」
「哪个?」
「该怎么说,他很会用刀……」
这倒不是谎话。
「是喔──」
「除了那个贵族以外,其他人看起来好像都满会用刀的。」
「不过感觉都不太像是会做料理的人。」
「听起来好像有点矛盾。」
「他们是冒险者,也没有多矛盾吧。」
朋友们热烈讨论,我的冷汗快流成瀑布,不过总算是蒙混过去了。
顺带一提,一刀和兽人客人的用刀技术真的很厉害。那些名为比试的互相残杀自然不用说,他们边喝酒边保养刀剑的时候手势很帅,把桌上的软木塞咻地切成两半,确认刀锋够不够利的样子也很帅。虽然贵族客人在场的时候他们完全不会这么做,是因为冒险者觉得这样很没规矩吗?
「那个刀子?他的气质也很特别喔。」
「是啊,我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也吓到不敢讲话。」
「确定不是吓到腿软?」
「贵族客人也陪在旁边,所以没有那么恐怖啦。」
喔,酒来了,一个酒瓶和四个杯子。我们各自替自己斟酒。
贵族客人有时候也会这样替另外两人倒酒,画面看起来很不得了。而且明明是男人为男人倒酒,整个酒桌却没有一群男人在一起那种不修边幅的感觉。到底为什么?因为是贵族客人嘛,我懂。
「不过某方面来说,他也是那几个人里面最不像常人的一个。」
「啊──我懂,该说是散发出来的气息吗?」
哎呀,我知道他们想说什么。
「不会不会,习惯之后他很好说话的,真的。表情之类的变化也很明显。」
「你说那个看起来很无机质的表情?」
「真──的──啦──」
虽然我对他还是有点心理阴影,大量出血好可怕。
「我钱包被扒的时候,他还帮我抓住扒手耶。」
虽然出手明显过重,纯粹的暴力好可怕。
「老实说,我看到扒手被打到满地找牙的时候真觉得他活该。」
「扒手真的活该死好。」
「不过你应该要自己出手吧!」
「阿斯塔尼亚的男子汉怎么会被人家扒走钱包!」
我带着满面的笑容说完,不知为何遭到朋友们集体炮轰。
不是啊,我自己也觉得很丢脸,要是我自己抓到扒手,还不好好赏他几拳。可是刀子客人用吓死人的速度抓到人,揍起人来又吓死人地毫不留情,我根本没空自己动手好吗,吓都吓死了。
「不过别看刀子客人那样,他和贵族客人说话的时候看起来真的好开心啊。」
「毕竟是那个人嘛。」
「他带着什么样的人我都不会惊讶。」
大家居然这就接受了,贵族客人真厉害。
理由也很明白了。我放下酒,两只手肘撑在桌上,十指交叠,一本正经地说:
「像一刀客人他们啊,不管谁看了都会觉得『这个人好厉害』,对吧?」
「是啊。」
「没错。」
「不过换成贵族客人,感想就会变成『这个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对!」
「真的真的!」
我们整桌不知为何嗨了起来,所有人都站起来敲打着酒杯酒瓶,发出意义不明的战吼。周遭其他客人骂我们太吵,不过我们都不在意。
「还真亏那些人有办法一起行动啊!」
「这就是不可能的组合吗!」
我们把酒喝个精光,一屁股坐了回去,差点翻倒椅子,然后又点了各种酒菜。
我大笑着同意友人的说法,客人他们明明感情很好,有时候却让人搞不懂他们到底是感情好还是感情不好,但应该是感情很好没错吧,我好像已经昏头了。不是因为喝醉的关系。
啊,不过他们好像吵过一次架。那次贵族客人看起来有点生气,只跟我说不需要准备他的晚餐,然后就不知跑哪去了。不过我不会把这件事告诉其他家伙的。
「该说是因为这样吗?他们特别引人注目啊!」
「他们看起来不像是喜欢成为目光焦点的人,为什么做事总是这么高调啊……」
「因为对贵族客人他们来说那些都是很普通的事情── !这不是客人他们的错── !」
那些存在感如此强烈的人,现在已经离开了。
「啊──── 我好寂寞────── !!」
「你好烦啊!!」
「久等啦,这是你点的布丁──」
「我没点布丁──────── !!」
我趴在桌上抽泣,把放在眼前的布丁往嘴里扒。
好甜!这家伙到底是怎样!明明在酒馆当店员,却戴着金戒指,好有钱啊喂!做起事来好像刚出娘胎就在酒馆工作一样熟练,却长着一张自命清高的脸!
「我今天要喝个通宵!!」
「我太太会生气。」
「我还要回去弄早上的备料。」
「没有客人的旅店这么清闲喔,真好。」
「你们就在贵族客人面前跪一辈子去吧大笨蛋──── !!」
虽然嘴上这么说,他们肯定还是会陪我到早上的。
夜晚还很长,希望能尽情聊聊往事吧。
以上是来自旅店主人的现场情况。
油灯的灯光不时摇曳,空气里飘荡着些许墨水和纸张的气味。
书库主人随时都蹲踞在这满是书架的地窖中央,他同时也是我的兄长。
初次见面,你可以叫我王族B──有着明星指引前途的我国阿斯塔尼亚,由我亲爱的长兄统治,而其他兄弟统称为王族 Brothers,简称王族B。
──── 开个玩笑。
「哥哥。」
穿越挡住去路的书架丛林,立刻来到一片开阔的空间。
四周被无数书架团团包围,天花板上吊着油灯,吊灯正下方有个布团,就像好几块布堆在地板上一样。那就是我们的二哥,茧居族、书库之主、布团,我们兄弟之间出于好玩,替他取了各式各样的绰号。
当然,这不是瞧不起他,我们从来没见过比二哥更聪明的人。
「……、什么事?」
充满磁性的男高音,在这片寂静中轻轻响起。
用不着刻意造作,声音里就带着浓郁的色香,足以在无意间使所有听者腿软。要是他愿意出门,光靠这声音就能钓到异性了。太可惜啰,我耸耸肩膀。二哥是个连身上的布都不愿意脱掉的茧居族,想必一辈子都没那种机会。
「我听到传闻了喔。」
我低头看着那团布,往那边走近,在他近处的椅子上坐下。
这里本来有桌椅吗?我几年没来了,所以不太清楚。
啊,不过好像听说这些桌椅最近要搬出书库了,应该只是搬进其他房间而已吧。
「贵族客人。」
我说着,深深靠进椅背,把双腿随意一伸。
听见我面带笑容说出这个词,阿斯塔尼亚织就的鲜艳布料滑过地板。
「王子、贵族、高贵的人,沉稳小哥。」
我随手摘下手上的金戒指,以指尖让它立在桌上。
一松手,戒指歪扭地转了两圈,然后倒下,戒指敲击桌面的声音响彻寂静的空间。黄金躺在桌面优美的木纹上,在油灯摇曳的光线中闪闪发亮,真美。
「在、哪里?」
「酒馆。」
酒馆很棒吧,我喜欢那种气氛。
「那是哥哥你当作消遣的人吧?」
二哥站起身,遮住他全身的布料摊开,露出纹样。
我有多久没看到二哥站起来了?我们兄弟里头几乎没有人没事会往书库跑,二哥也很少出来,有些兄弟可能几年没见到他了。
「他不是、我的消遣。」
像雨点一样,缺乏抑扬顿挫,间隔相等的说话方式。
听者会觉得布料底下的人面带微笑,敏锐一点的人会注意到,那是因为他刻意不让人联想到其他表情。我们兄弟当中,只有二哥一个人这样说话,而这是第一次,我从他的声音中听出愉悦。
「该说我才是、他的消遣、吧。」
吐息般的笑声传入耳中。
「啊?」
再说一次,我们从没见过比二哥更聪明的人。
如果找遍全世界,或许真有人像他这么聪明;在整个阿斯塔尼亚举国招募,或许也找得到一、两个头脑灵光的人。但即使如此,我也绝不相信眼前这位二哥有可能比输他们。我惊讶得伸手把戒指按在桌上。
不是我偏袒亲人,二哥的眼界不同于我们这些常人,思考方式也不一样,他的头脑彷佛能连结世界的真理,而且还不断累积新知和情报,宛如他正是为此而生。
老实说,兄弟当中我最不想敌对的不是当国王的大哥,而是二哥。不过二哥对书本以外的东西没有兴趣,敌对问题倒是可以放心。
「你开什么玩笑……」
「不是、玩笑。」
我嗤之以鼻,二哥却纠正我。
语气就像大人教小朋友常识一样。
「他再怎么显眼,不过就是个冒险者吧?」
「是啊,那有什么、关系?」
听起来毫无他意,单纯是发自内心的疑问。
「难道不是二哥你拿来打发无聊的玩具?」
「我倒是希望、能打发他的无聊。」
──── 语气当中甚至蕴含亲爱之情,像赞美敬爱的师长。
「那不然……」
我把手肘往桌上一撑,跷起腿来。
现在的二哥感觉不太寻常,但也比平时更容易亲近。先前跟他说话,他总是读着他的书不理不睬,根本不知道有没有在听。或许是跟二哥面对面交谈,对话也成立的关系,这时候的我得意忘形了。
我撑着脸颊,仰望面前的布团。
我很早就注意到那个人了。但是知道他出入王宫之后,我问了唯一和他有交集的二哥,结果只得到「不要跟他扯上关系」一句话。难得发现这么有趣的人物,虽然觉得可惜,我也只能放弃与他接触。这是我小小的报复心态。
「不要让二哥你去了,我也可以替他打发……」
叩,桌面传来一声轻响。
周遭一片寂静,连这道撞击声的回音都听得一清二楚,我一回神,才发现自己下意识屏住了气息。
侧眼往声音的来源看去,二哥不知何时从布料底下伸出手,指尖按在桌上那枚金戒指中央,使我移不开目光。影子慢慢覆盖我伸直的腿,我勉强维持脸上的笑容,勉力转动僵硬的眼球,转向我应该迎视的人。
充满压迫感的布团俯视着我,看得我背后寒毛直竖。
「给我适可而止。」
二哥一字一顿地说,语调平板,像带着怒意。
我装作没注意到冷汗滑过侧颈,加深了脸上的假笑。
「……啊?」
我想这反抗多半没什么胜算。
可是面对不利的状况也该笑容以对,即使缺乏胜算也该勇敢迎战,越是背水一战的时刻越应该乐在其中,否则有辱阿斯塔尼亚男子汉的名誉。我的人民都是这么有骨气的人,身为领导他们的王族,此时如果让步,我会以自己为耻。我奋力驱策自己紧咬着二哥不放。
「抛弃了继承权的二哥,凭什么这样跟我讲话?!」
我没有站起身,这把椅子就是要让我坐的。
我如此说服自己,大声回嘴。结果居高临下的布团静静退开,压迫感也消失不见,我稍微松了一口气。我跟二哥果然合不来。
「你……」
二哥开口,忽然轻声笑起来。
像宣读剧本那样缺乏起伏,有如吐息的笑声。
「你们、都应该见见他、才对。」
我一听就知道二哥指的是谁。
王子、贵族客人,那个充满贵族气质的、高贵的人,沉稳小哥……拥有这些称号的冒险者。这些称号里头没有一个具备冒险者风格,与他相关的传闻不胫而走。
「身为王族,你们绝对应该、跟他见面。」
「可是二哥你不是说……」
「是啊。」
布团退开,回到我踏进书库时原本的位置。
那团布缓缓放低身子,盘腿而坐,接着布里传出翻动书页的细微声响。
「是我、舍不得。」
一旦进入这个状态,无论说什么他都不会再回话了。
看来面对这位过度忠于求知欲的哥哥,今晚的对话就到此为止。我以指尖拾起戒指,离开了仅有油灯灯光的封闭书库。
时间已过深夜,夜幕深沉,万籁俱寂,只听得见魔鸟的叫声。幽微的月光与星光在刚踏出书库那一刻也显得无比明亮,我斜倚在书库门边,深深呼出一口气,把整个肺里的空气都清空。
「真的假的啊……」
这一次比起国家,二哥居然以自己的愿望为优先。
明明无论研究还是论文,一切的一切,一直以来他都是为了国家而行动。
我大感震惊,也非常意外。我以为这一次二哥也是为了得到某些东西才拉拢那个人,事实上,我也听说二哥跟他学了古代语言之类的知识。然而事情并非如此。或许兜了一圈回来,这件事仍然对国家有利,可是刚才那句「舍不得」毫无疑问出自真心。
「……果然还是该去跟他攀谈才对。」
事到如今,我对那个人产生了强烈兴趣,但为时已晚。
在书库站岗的侍卫兵用「发生什么事了吗」的眼神看我,我挥挥手表示没事,接着放下手,一边把戒指套进中指,一边朝着自己的寝室走去。经过一整晚勤劳的工作,我已经困了。
以上,来自某王族B。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