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雅贵族的休假指南

第十二卷 141

作者: 岬 更新时间: 2026-03-27 16:32:23

贾吉的商店也收购迷宫画作。

不过除非有客人指定「如果看见某某类型的画作请帮我保留」,否则这些画作就像迷宫书籍一样,不会摆在这间商店的货架上贩卖。贾吉认识专门买卖迷宫画作的画商,会留待画商来访时整批卖出。

宝箱开出画作的机率本来就不是特别高,因此拿画作来鉴定的人也不多,在画商来访之前暂放在店里不会占据多少空间,不过贾吉会小心保管。

「嗯,这些就是全部了吧……」

这一次总共收购了五幅画作,贾吉把最后一幅画包装妥当,终于喘了口气。

画商一行人到这间店里来露脸是前几天的事。他们之后还会拜访几家店,告知他们来到王都的消息,然后算准商人们准备好买卖的时间再次登门。他们千里迢迢从商业国来到王都可不只是为了收购画作,同时也带了几幅画在身上,准备到权贵要人的宅邸去推销。

一个商机都不放过,堪称天下商人的楷模。

「(他们也说过,有贵族大人特别喜欢跟他们买画……)」

有不少贵族喜欢迷宫画作。

迷宫画作的价值与普通画作稍有不同,不过可说是艺术意味最浓厚的迷宫品。比起画风喜好,人们往往更重视迷宫画作的价值有多高,具备相关知识的画商在推销时特别有干劲。这种迷宫风景有多少价值、画中的冒险者又有多少知名度,面对没有这方面知识的贵族,能够讲出多少稀有卖点、把价值抬高到什么程度,全看画商的手腕。

那位画商曾经高兴地说,王都有一位眼光特别好的贵族,不晓得是谁呢?贾吉偏着头,边想边把画作斜靠在工作台脚边。

「……啊。」

一直起身,工作台上的一张传单无意间映入眼帘。

那是画商拿给他的单子,说要他参考看看。贾吉拿起传单低头一看,发现那是活动宣传,色彩鲜艳的插图引人注目。看完传单内容,贾吉「嗯……」地沉吟着看向斜上方。

自己还要顾店,无法参加,不过他知道有人会对这活动感兴趣。

「(下次光临的时候问他看看吧。)」

贾吉露出软绵绵的笑容,环顾店内,想着该把这张传单贴在哪里。

这里是王都中心街前的广场。

广场中央的喷水池传来柔和的水声,铺得整整齐齐的石砖纹样赏心悦目。某剧团不时会在这里举办公演,建国庆典也是在这里宣告开幕,王都民众都对这座广场相当熟悉。

平时就有商人在广场摆摊做生意、街头艺人在这里演唱,是个人群聚集的地方。今天的广场比平常更加热闹,男女老少脸上都带着开心的笑容。

「『大彩绘祭!参加绘画体验拿奖金!』喔,奖金多少啊?」伊雷文说。

「嗯……上面没写呢。」利瑟尔说。

「那就表示没多少吧。」劫尔说。

利瑟尔他们身在这热闹的人群里,完美融入其中。

广场各处摆着简单的椅子,利瑟尔一行人也坐在椅子上,伊雷文看着贾吉给他们的传单,晃了晃那张纸,然后「喏」地还给利瑟尔。

今天不用执行委托,因此三人都穿着日常便服,气质比冒险者打扮的时候更容易亲近,完全是休假模式,不过这样的他们也并不稀奇。

「也就是奖金不重要,希望大家一起画画同乐的意思吧。」利瑟尔说。

「也是啦。」伊雷文说。

看着嬉闹的孩童跑过眼前,利瑟尔像享受日光浴的狗狗一样眯起眼睛。

有许多民众和他们三人一样,参加活动是为了体验绘画,奖金倒是其次。主办方好像还准备了职业画家讲评指导的服务,利瑟尔重新看了看放在大腿上的传单。

「而且奖金说不定也值得期待哦。」

「啊?」

「你们看。」

利瑟尔指着传单一角,伊雷文喀答喀答晃着小椅子靠了过来。

劫尔也把上半身凑近一看,上头写着「王都冒险者公会联合举办」的字样。

「啊──你是说公会可能会准备特别的奖品喔?」

「这么说来公会确实也贴着同样的传单。」劫尔说。

就像阿斯塔尼亚的冒险者公会举办各式各样的活动,增进冒险者与国民的交流一样,王都也致力于提升冒险者的形象。毕竟冒险者行径粗野,常常造成民众困扰,甚至产生了「冒险者灾情」这样的词语。不过众所周知,王都的冒险者和其他地方比起来相对安分,因此也不曾造成太大的问题。

话虽如此,民众的评价当然越正面越好。这次的活动也是其中的一环,公会本来就会收购迷宫品,与画商之间有合作关系也不奇怪。

「不过我也画不出有办法得奖那么厉害的画啦。」

「我也一样。」利瑟尔说。

「我也是。」劫尔说。

「伊雷文手很巧,我以为你很会画画呢。」

「没有唉,完全不会。」

和煦的凉风吹过广场,拂动三人的头发。

利瑟尔他们漫不经心地看着广场,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聚集在这里的人群正如劫尔所说,零星可见冒险者的身影,似乎是看到了张贴在公会的传单而过来玩。

不过当然,他们都没有穿戴装备,所以利瑟尔也不太确定。脱下装备的冒险者只是体格壮硕、作风有点高调的普通大哥,不知从哪里买来方便边走边吃的食物,边吃边大声喧闹。

「啊,好像要开始了!」

在利瑟尔折起传单的时候,伊雷文忽然催他们看前面。

利瑟尔循着他的视线看向广场上的喷水池。一个拿着筒状扩音器的男人顾盼自若地环视周遭,他的仪态端正,穿着做工良好又方便活动的衣服。

这应该不是负责评画的画家,而是主办的其中一位画商吧。从刚才就看到他们几位忙着准备画材,看来终于完成了前置准备。

「啊,是史塔德。」

「公会怎么不选个态度和善一点的家伙……」

他们看见史塔德在和拿着扩音器的男人说话,应该是因为公会共同主办这次活动的关系。

听见劫尔无奈地这么说,利瑟尔在心里一面抱歉一面表示赞同,公会还有更适合这种场合的职员才对。虽然史塔德的工作表现值得信赖,但要在这类活动上负责炒热气氛,对他来说还是难以胜任。

公会这次派史塔德过来,背后到底有什么用意?在利瑟尔思考的时候,那位男性画商拿起了扩音器。

『唉──大家好,谢谢大家今天一起来共襄盛举!』

配合现场热闹的气氛,男人以活泼轻快的语调打了简单的招呼。

接着,他开始说明这次活动的流程。首先,每位参加者必须购买一组作画所需的画材,按照指定题目创作,先画完的人可以先接受画家讲评。最后的评选结果预计在正午时分发表,同时颁发奖金。

现在广场上也有许多小贩摆摊,就算提早画完要待到中午,也不愁无处打发时间。规划得真不错,利瑟尔佩服地点点头。

「公会做了不少安排呢。」

「摊位全都是他们张罗的吧。」劫尔说。

「公会有好多奇怪的人脉喔。」伊雷文说。

摊贩答应参加,应该代表对双方来说都有利可图吧。

在三人轻松闲聊的时候,画商讲解的声音戛然而止。集在场所有人的视线于一身,画商露出俏皮的笑容,缓缓举起一只手开口:

『好了,就让我们发表今天的主题吧!』

就在这时。

好多披着斗篷的人影突然从各个角落出现,有的穿过参加者们走到中央,有的从喷水池后面冒出来,全都聚集到画商面前排成一列,人群间顿时一阵骚动。

「喔……」

「嗯?」

伊雷文喃喃发出声音,带着随时都要吹起口哨的神情。怎么了吗?利瑟尔一脸纳闷。

他还来不及问,坐在另一侧的劫尔简洁扼要地抛来答案:

「女人。」

也就是说……利瑟尔转回正面。

这时画商把扩音器贴在嘴巴上,深吸了一口气。

『今天要求各位创作的主题是,「女性」!』

他激昂地宣布:

『来吧各位,请用你们的双手,画出绝世美人看了都会赤着脚逃跑的美女吧!!』

众多的斗篷同时掀起,整座广场响起热烈的欢呼。

从斗篷底下,出现了一个个精心打扮的美丽女子。她们顾盼生姿,笑靥如花,挥着手回应那些存在感特别强烈的粗犷欢呼声。

『她们非常爽快地答应担任我们今天的模特儿,绝对不可以对她们毛手毛脚喔。当然,今天的主题是「女性」,不一定要画我们现场的模特儿也没关系。可以画自己家人温馨的画面,也可以画可爱的宠物,或是理想中的自己,请各位参加者好好享受绘画的乐趣!』

这一瞬间,利瑟尔他们终于知道为什么史塔德会被选为这场活动的负责人。

看到美女登场,每个男人都心花怒放,而且还有个冠冕堂皇的搭讪理由:我是在邀请人家当模特儿啊。冒险者职场上阳盛阴衰,就算没真的动手,还是难免起点色心。

不过……利瑟尔环顾广场。鼓噪的男人们当中,有些人已经亢奋到欢天喜地地举起拳头欢呼,不用说也知道那些是冒险者。

「大家很开心呢。」

「未免开心过头了。」劫尔说。

「只能花钱找女人玩的家伙真的很拼命唉。」伊雷文说。

换言之,史塔德在这里有威吓作用。

这是光明正大追求美女的好机会,不过再怎么大胆的冒险者也不敢在绝对零度的眼皮底下抛开理智为所欲为。当然,必要的时候即使对方不是冒险者,史塔德也会毫不留情地加以制止。

「喂。」

「啊,他发现我们了呢。」

听见劫尔喊他,利瑟尔往那边一看,站在画商身边的史塔德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这里。

利瑟尔朝他挥挥手,史塔德的动作就顿住了,拿笔的那只手稍稍抬起一下,又什么也没做就放了下去。他还是老样子,利瑟尔有趣地笑了出来。史塔德看了,散发出一股心满意足的氛围,又继续回头处理业务去了,虽然从头到尾都面无表情。

『那么,就请各位好好体验绘画吧!哎呀,等一下,先领取画材再去邀请模特儿!』

画商的讲解一结束,人群顿时喧闹起来。

纯真的孩子们哗地跑去购买画材,还保有童心的冒险者们也哗地全力冲刺。有些男人不想被贴上色鬼标签又想邀请到心仪的美女,于是装腔作势地快步走过去。剩下的人们则以温暖的目光看着前面那些人,悠哉地跟在后头。

「我们可以等到人群消化之后再去吗?」利瑟尔说。

「嗯。」劫尔说。

「好哟──」伊雷文说。

「用具的价格也比平常优惠很多呢。」

「那当然。」

「哈哈,队长你看!开始有阶级差异啦。」

温暖的阳光底下,三人维持自己的步调,继续悠闲地坐在椅子上。

伊雷文笑着指了指一个方向,利瑟尔朝那里看过去,美女们已经被前来邀约的小朋友包围了。

「大姊姊,我想要画你!」

「好呀,那就请你多多指教啰。」

美女被几个小孩子团团围住,笑容灿烂夺目。小孩子真吃香,周遭的男人们不禁远目。不带色心的纯真是他们最强的武器,对方有没有其他企图,女人一看就知道了。

「嗯……不是我的菜,下一位。」

「还可以下一位的喔?!」

另一个地方,马上就有冒险者跑去找心仪的美女却被要求换人。

不过当冒险者们哀求说「拜托你通融一下嘛」、「会把你画得超正的」,美女的反应似乎也不坏,看来坚持一下还是有办法的。在他们周遭,果然还有其他遭到拒绝就拉不下脸继续纠缠的男人,正眼神遥远地望着虚空。没错,不采取行动就没有机会。

「真的是阶级差异啊。」劫尔说。

「那些小鬼很强唉。」

「这就是男人展现本领的时候了。」利瑟尔说。

三人各自说出感想,这时候伊雷文忽然把肩膀靠了过来。

怎么了?利瑟尔一转过去,就看见那双调皮的眼睛转向他,试探似地缓缓眯细,嘴唇则勾起挑衅的弧度:

「队长,你会挑哪个女人啊?」

说悄悄话般的语气中透出愉悦,利瑟尔偏着头微微一笑。

「这个嘛……」

利瑟尔不带犹豫地环顾那些女性模特儿,目光无意间停留在映入视野的柔顺头发上。

他瞥了面带贼笑看着他的伊雷文一眼,虽然没有那方面的意图,还是开口回答:

「应该是那位有漂亮黑发的女生吧。」

「喔──有点意外唉?队长喜欢那种气质独特的美人喔?」

「不错呀,感觉很好画。」

是那方面的考量?劫尔和伊雷文都不禁凝视利瑟尔。

分不出他是真心这么想,或者只是随口敷衍他们,实在很符合利瑟尔一贯的作风。两人没再吐槽,不用想也知道再问下去利瑟尔也只会四两拨千斤地闪躲过去。

「那你们呢?」利瑟尔问。

「啊……那边那个露腿的,感觉很好画──」伊雷文说。

「最右边那个高䠷的,感觉很好画。」劫尔说。

两人露骨地点名了两个身材姣好的美女,利瑟尔恍然点点头。

依样画葫芦的理由完全不可信,不过可以确定的是那两个女生确实符合他们的审美。虽然还得加上「如果要找女人玩」的前提,但也跟利瑟尔想像中他们两人的喜好一致。

「啊,人潮消化得差不多了呢。」

不知不觉间,购买画具组的人潮慢慢减少了。

画材贩卖有好几位工作人员负责,利瑟尔往那边一看,正好和帮忙结帐的史塔德四目相对。利瑟尔在正要起身的时候接收到史塔德制止的目光,于是又坐了回去。

史塔德把几人份的画具抱在腋下,肩上背着装满炭笔的背包,笔直往这里走过来。那些东西都有一定重量,他的脚步却依然稳健,不愧是史塔德。

「辛苦啦。」伊雷文说。

「两人份的画具对吗?」史塔德问。

「三人份,麻烦你了。」利瑟尔说。

伊雷文有口无心的慰劳被史塔德完美无视,利瑟尔他们各自把一枚银币交到史塔德手中。

「史塔德,你不画画看吗?」

「是的,大家都说我画出来的东西像五岁小朋友画的。」

利瑟尔随口一问,却得到意想不到的回答。有点好奇。

利瑟尔他们沉默看着史塔德。后者察觉了他们的意思,于是慢条斯理地找了个简单的平面垫纸,拿起炭笔默默画了起来。炭笔摩擦纸面的声音大约持续了一分钟。

「画好了。」

「比想像中更像五岁小孩画的唉。」

「不是画得好不好的问题。」

「让人忍不住露出微笑呢。」

画的应该是在利瑟尔他们身后晒太阳的猫咪吧,这倒是看得出来。他们一看就懂了,以前说史塔德画画像五岁小朋友的那个人完全没有恶意。

这不是绘画能力的问题,只是怎么看都像五岁小朋友的作品。

「老实说画作的好坏我也无法分辨,想画的人再参加这次活动就好了。」史塔德说。

「那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是抑止力,有任何问题吗?」

老实说,史塔德也不太明白自己的画和迷宫画作有什么差别。

他出现在这里颇有跑错棚的感觉,要是跟负责讲评的画家聊起绘画,对方肯定会抓狂吧。利瑟尔不着痕迹地交代史塔德,非必要尽量不要跟那位画家交谈。

史塔德把那张猫咪画作随手摺好,收进口袋,接着他似乎看见什么似的,浑身突然散发出危险的氛围,伴随着寒冰碎裂的「啪喀」声,周遭温度开始下降。

「我有事要忙,先走了。」

「好的,请加油哦。」

史塔德迅速把三人份的画具组塞给劫尔,然后目不转睛地盯着利瑟尔看,直到利瑟尔挥挥手跟他说「慢走」,才心满意足地离开。往史塔德前进的方向看去,可以看到几个冒险者不晓得起了什么纠纷。

过没多久,不知从哪里传来惨叫声,不过利瑟尔他们丝毫不以为意,自顾自地开始准备画图。史塔德交给他们的画具组当中,有一张偏厚的画纸、薄薄的木制画板、一支炭笔,以及木制的小调色盘。

「颜料呢?」

「在喷水池前面,你看那里。」

利瑟尔所指的方向,有几个木桶和大瓶子摆在喷水池边缘。

装满颜料的瓶子五颜六色地一字排开,瓶子里插着长柄小杓,参加者可以到那里自由拿取喜欢的颜色。已经开始着色的小朋友拿着杓子挖取颜料,啪答啪答地把颜料滴到石板地上。

主办方早已预期这种状况,因此瓶瓶罐罐底下都垫着沾满颜料的垫布,但孩子们甚至把颜料弄出了垫布的范围,感觉清理起来相当麻烦。

「不晓得几年没画画了。」劫尔说。

「大哥居然有画过,我反而比较惊讶唉。」

「怎么可能一次也没画过……」

确实如此,但是……利瑟尔和伊雷文拿着画具,一脸无法释怀。

直到现在,他们还是不敢相信劫尔曾经度过和平又普通的孩提时代。小时候的劫尔一定皱着眉头、一脸严肃地画图吧,利瑟尔边想边鼓起干劲,架起画板。

「那么,我们就去邀请模特儿……」

一抬起脸,就看到眼前有个身穿工作服的美女,正使出浑身解数摆出性感姿势。

「……」

「……」

「啊。」

劫尔沉默不语,伊雷文被恶心到倒弹,利瑟尔眨了一下眼睛,然后微微一笑。

褪色的连身工作服包裹着傲人身材,再往上看则是扎起的丰盈金发和一张鹅蛋脸。脸上好胜的表情相当适合她,身上随风吹送而来的药草香味也很有她的风格。

「好久不见了,药士小姐。」

「好久不见啦知性小哥!我倒是不久前刚见过你啊!」

梅狄在他们眼前搔首弄姿,彷佛在说「来吧!快画我吧!」。堂堂昭告天下说自己喜欢知性沉稳系男子的梅狄,在王都的一间小工房学习制作回复药,对自己的欲望非常诚实,总是毫不讳言利瑟尔就是她的天菜。伊雷文口中的「肉欲系」女子就是她了。

从脚边的空箱子看来,她应该是刚送完货正在回程路上。在这里逗留没关系吗?利瑟尔虽然这么想,还是迎向她螫人的视线,对这次久别重逢表示欢迎。

「你是说在教堂那天对吧?不好意思,没有跟你打到招呼。」

「不会不会,那天可是看到了好东西啊,我很满足。」

梅狄回味无穷似地这么说着,感慨万千地仰望蓝天。

「好想把那套圣洁的衣服弄得乱七八糟啊……」

「喂,不准意淫!喂!」

「不过打扮得一丝不苟气质又高洁的知性小哥,要是跟随自己的欲望表现得很饥渴感觉也不错耶,很有反差……」

「不是叫你闭嘴了吗痴女!」

说出来的话充满肉欲,梅狄的双眼却满载着梦想与希望,无比清澈透明。她还是老样子,利瑟尔不禁微笑。劫尔看了甚至有点错愕,这家伙怎么有办法如此淡定?

「那么机会难得,就拜托药士小姐当我们的模特儿吧。」利瑟尔说。

「尽管放马过来吧!我全身上下没有哪边不敢给人看的!」

利瑟尔忽视了劫尔和伊雷文不敢置信的目光,把画纸放上画板。

他把画板平放在大腿上,这才注意到这样不太好画,于是用一只手把板子抬高。好像还是不好画,利瑟尔调整了几次姿势,画板仍然摇晃不稳,说到底扶着画板必须占用一只手就是问题所在。

「喂,绳子。」劫尔说。

「咦?」

「把它挂在脖子上。」

反正特地去寻找其他模特儿也费事,劫尔于是放弃抵抗。

他叹了一口气,把一直没有发挥作用、在画板背面晃来晃去的绳索拉高,利瑟尔于是乖乖低下头,把脖子套进绳圈,然后端正坐姿,调了调画板的角度。这么一来顺手多了,利瑟尔忍不住赞叹。

「原来如此。」

「你才是真的画过图吗?」

「有呀,在阿斯塔尼亚也画过。」

环顾周遭,其他人确实也用同样的方法挂着画板在画画。

伊雷文嫌弃地瞥了梅狄一眼,也把画板挂上脖子。至于劫尔,虽然建议利瑟尔挂起画板,他自己却随手把画板平放在跷起的双腿上。这样不会很难画吗?利瑟尔这么想。不过对于体格比较好的人来说,画板挂在脖子上反而不太顺手也说不定。

「对了,药士小姐。不好意思,我不太擅长画图……」

「不用介意,光是这双知性又沉稳的眼睛看着我,我就很满足啦!」

梅狄双眼睁得老大,眨也不眨地死盯着利瑟尔看过来,有点恐怖。

「队长,你不擅长画画喔?」

「不知道呢,每次拿画给别人看,对方的反应……总是有点不可思议。」

「(不可思议……?)」

「(不可思议……)」

不是画得好或不好,而是不可思议。

反正画得如何,到时看了就知道了吧。劫尔他们虽然感到困惑,还是动手开始作画。既然决定参加,他们就不会偷懒,凡事全力以赴去挑战才有乐趣,这是三人共同的理念。

「如果知性小哥需要的话就算要我裸体也义不容辞!」

「你那根本只是痴女行径好吗?」伊雷文说。

「不要把我们牵扯进去。」劫尔说。

「会感冒哦。」利瑟尔说。

一边劝阻在公众面前开始怀抱错误专业意识的梅狄,利瑟尔他们默默动手画了起来。难得正式画出一幅画,而且还是在外写生,对他们来说是新鲜又有趣的经验。

速度比较快的参加者,尤其是小朋友当中开始出现画完的人,不过三人并没有因此感到焦急。反正在中午之前画完就好,他们依然按照自己的步调慢条斯理地画。

「啊,对了。」

利瑟尔一边画图,突然开口问梅狄:

「药士小姐,我有事情想请教你。」

「我认为男女之间最重要的是身体契合度。」

「也有这种思考方式呢。」

利瑟尔随口敷衍了一脸严肃地宣言的梅狄,手中的炭笔从纸面上抬起。

他来回看了画纸和梅狄数次,点点头再次动起手来,看来画得很满意。

「先前我在公会看到调配药剂的委托。」

「给冒险者的委托吗?」

或许是身为药士不乐见这种事发生,梅狄一边挺出胸脯,一边诧异地皱起脸来。

回复药价格不便宜,也不容易取得,冒险者不可能只依赖这种药品,因此也学会了自己准备简单的伤药。不过那也只是把药草贴在伤口、用布包扎起来的程度,或者是食用麻痹痛觉的树果而已。

因此很少有人委托冒险者制作需要调配的药品,不过搜集药剂材料的委托倒是很常见。

「我也觉得很少见,所以去问了公会职员,没想到对方好像也不太清楚。」

听到这里,劫尔和伊雷文似乎察觉了什么。

两人投来「啊……」的目光,侧眼窥探利瑟尔的反应。

「居然接受这种不清楚详情的委托,公会还真随便啊。」梅狄说。

「我也觉得很纳闷。那种药好像叫做『常夜秘药』……」

坐在附近的男人从椅子上跌了下来,又默默重新坐了回去。

经过他们前方的男人绊了一跤,在转了一圈之后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范围内听得见这段对话的所有男人,都带着不敢置信的眼光多看了利瑟尔一眼。女人们则一脸纳闷,搞不懂发生了什么事,唯一的例外是梅狄,她把布满血丝的眼睛睁大到不能再大,目不转睛地死盯着利瑟尔瞧。

劫尔和伊雷文的反应正好相反,他们似乎早已料到似的,半笑不笑地转开视线。

「队长,回答你的公会职员一定不是那家伙吧?」

「对呀。」

伊雷文边说「那家伙」边拿炭笔指了指史塔德。

利瑟尔纳闷地点点头。当时他在委托告示板前面看到委托,疑惑之下问了一位看起来闲来没事的公会职员,对方好像被这问题吓了一大跳。

「我找的是那位,常常坐在史塔德隔壁柜台的……」

「啊──那家伙喔。」

「大家未免都把这家伙想像得太美好了。」

伊雷文带着微妙的表情点头,劫尔则是一副无奈到极点的样子。虽然利瑟尔不清楚背后的理由,从他们的反应还是轻易察觉了当时那位职员其实知道答案。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告诉他呢?在利瑟尔这么寻思的时候,眼前的人抛来了解答。

「搞什么……我在作梦吗……知性小哥刚才居然当着我的面,跟我说『我想跟你那个』……」

「他没说好吗?」

「有机会……身为女人我怎么可以让男人没面子!我会全力上钩的……!」

「没机会好吗?」

「好的知性小哥,你今晚就在床上等我!!我会把秘药准备好!!」

「不就跟你说没机会了!!」

原来如此,是那种药啊,利瑟尔恍然大悟。看来应该是壮阳药那类的东西。

这种药确实不好意思当面请药士调配。委托公会就不一样了,职员有保密义务,不会泄漏委托人的身分,而且领取药剂的时候也不用跟接取委托的冒险者见面。

利瑟尔安抚了半抓狂的伊雷文,然后试图让亢奋到极点的梅狄冷静。这时坐在他身边的劫尔拿起腿上的画板,把板子斜靠在椅子旁边,然后站起身来。利瑟尔抬头看向他。

「喂。」

「那么水就麻烦你了。」

劫尔应该是准备要着色了,所以特地喊了他一声。

利瑟尔把取水的任务交给他,并接过他的调色盘。可以使用的颜色越多越好,与其每个人各自选色,还不如共用调色盘,能拿取更多种颜料。

「队长等一下不要丢下我一个人跟痴女待在一起我也要去!」

「那就一起去吧。」

眼看利瑟尔也把画板靠在椅子旁边站起身来,伊雷文立刻跟着起身。

确实,让伊雷文和梅狄两人独处让人不太放心,就连利瑟尔都无法预测会发生什么事。利瑟尔招招手要伊雷文跟来,并把两个木桶交给劫尔。三个人一起共用的话,两桶水就够了吧。

「那么药士小姐,就请你稍等一下了。」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我就借用这张椅子感受知性小哥臀部的温暖吧。」

梅狄边说边坐到利瑟尔的椅子上,跷起腿来,露出咖啡师细品咖啡的那种表情。有点不好意思呢,利瑟尔一边这么想,一边拉着颜面抽搐的伊雷文走向摆着各色颜料的喷水池。

顺带一提,劫尔早就跑去取水了。

「队长,你不觉得那家伙很恶心吗!」

「不会,我反而觉得很新奇、很有意思呢。」

「你那根本就是遇见未知生物的感想唉。」

五颜六色的颜料瓶摆在喷水池旁,周遭来拿颜料的人意外稀少。

看来迅速画完的人已经拿完颜料,想慢慢画的人又还没过来,正好是人潮中断的时候。两人把握这个好机会,在看中的颜色前方蹲下,拿长柄杓搅拌着稍微开始凝固的颜料。

「话说回来,刚才那种药……」

「你说秘药?」

「是的。那种药让外行人来做,会有效果吗?」

委托单上没写详细的调制方式。

这也就表示存在着约定俗成的制法,冒险者也能自行搜集材料制作吧,否则委托人也不知道冒险者会拿什么样的药剂过来,无法保证能取得自己想要的药。

「不知道唉──所谓的『常夜秘药』也只是那种药的统称而已。」

「嗯,原来是这样。」

「不过流通的配方里面也有比较知名的,委托要的应该也是那个吧。」

「这样呀。」

「靠,这支杓子是其他瓶子的啦!」

「有人放错了呢。」

利瑟尔他们一边交谈,一边把颜料「啪答」倒在调色盘上,力道不太好控制。

「至于效果喔……加上心理作用,还算有点用吧?我是没用过啦。」

「果然是这种程度的呢。」

「黑市倒是有真货喔,不得了的。」

材料跟制作方式,肯定都和一般市面上流通的秘药完全不同。

那种东西要是广泛流通就糟糕了。这类型的药物先不提有效与否,只要能为使用者本人带来某些改变的契机就是最刚好的,毕竟要规范也不容易。

「啊,话说那啥?这种秘药啊,制作的时候有一些玄学喔。」

在利瑟尔拿杓子叩叩敲着调色盘,想把残留的颜料倒下去的时候,伊雷文忽然维持着蹲姿靠了过来。促狭的笑容一副有悄悄话要说的样子,利瑟尔也眯起眼睛笑着,把耳朵凑了过去。

嘴唇靠近到若即若离的距离,用参杂吐息的耳语,说出那个真实性存疑的谣言。

「让处男来做,效果更好。」

下一秒,两人欢快地笑着站起身来。

手上的调色盘已经装好五颜六色的颜料,有这么多颜色就够了。

「感觉有点矛盾呢。」

博客来

「对啊,感觉这样做出来的药会带着奇怪的怨念唉。」

利瑟尔有趣地松动嘴角笑了,伊雷文也哈哈笑着,一块回到椅子旁边。

梅狄仍然摆出一副大师品酒的表情坐在利瑟尔的椅子上,保持他们离开时的姿势动也不动。表面上看起来似乎是所有模特儿的榜样,然而实际上她只是把所有感官都集中在屁股上而已,对于那些用敬佩眼神看着她的路过民众实在很难启齿。

「喏,水。」

「咦,我以为你会先回来呢。」

「饶了我吧。」

劫尔也同样回到椅子旁,把两个装满水的木桶摆在地面上。

看来不擅长应付梅狄的人不只伊雷文一个。利瑟尔点点头,把手里捧着的其中一个调色盘递给劫尔。他们主要先取了梅狄身上衣着的颜色,其余随意拿了些好用的颜色。

「药士小姐,久等了。」

「不会,这段时间非常幸福……」

梅狄带着悟道般平和的神情,缓缓站起身,从三人身边走过。

她在不久前的位置停下脚步,摆好姿势,或许是欲望都被净化的关系,她浑身散发出圣女般的神圣氛围。摆出来的仍然是性感姿势,隐约看得出没有被完全消灭的欲望在蠢蠢欲动,不过或许是由于内心十分满足,她整个人看起来彷佛身后散发着光圈。

「逆光好碍事。」

「那种满足的表情看得我超不爽。」

「换了不同的姿势呢。」

不过没差,反正接下来只剩着色而已,利瑟尔他们于是一边观察着散发光辉的梅狄,一边动着画笔。三人彼此说着「那个颜色借我一下」、「水滴下来了」、「涂出去了」、「调不出想要的颜色」,和睦地继续画了十分钟。

首先放下画笔的是劫尔。

「好了。」

「啊,你画完了吗?」

「我要看、我要看!」

听见劫尔满意地这么说,利瑟尔和伊雷文也停下手往那边看。

梅狄维持着本来的姿势,也转动眼睛看了过来。劫尔在众目睽睽之下扶起画板,以膝盖为支点,单手把画板转了过来── 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一座疑似迷宫内部的洞窟,以及洞窟中高举双手的石巨人。

「为什么啊!!」梅狄抗议。

「啊,没想到劫尔这么会画图。」

「大哥,你眼中的痴女长这样喔?」

「我只是画了最好画的东西。」

画技不算特别高超,不过掌握了石巨人的特征,简单而一目了然。

说起来很像魔物图鉴上刊登的插图,这项技能在提供新种魔物情报的时候一定大受好评吧。画了人鱼公主却只获得微妙反应的利瑟尔有点羡慕。

「话说这场活动又不是要画那个!你应该画老娘才对啊!」

「啊,这么说来主题是女性呢。」

听见梅狄这么说,三人顿时回想起活动主题。

因为劫尔秀出石巨人的态度太理所当然,他们都忘了。

「那这是母的。」劫尔说。

「石巨人还有性别喔,笑死我唉。」伊雷文说。

「感觉坚持一下应该能过关哦。」利瑟尔说。

「反正画家也不瞭解魔物嘛,大哥你就拿去给他评一下啊。」

「嗯。」

「加油哦。」

「加什么油。」

听见利瑟尔替他打气,劫尔揶揄似地眯细双眼,随即往画家那里走过去了。

画家面前还有几个人在排队,看来劫尔还要一段时间才会回来。梅狄一定没想到居然有人拿自己当模特儿画出石巨人吧,利瑟尔向她道了声歉,然后勤奋地动起笔来,心想自己也要加油才行。画不出脑中理想的曲线,他偏了偏头。

在他慎重地依照炭笔打下的草稿画了五分钟之后,伊雷文也发出声音。

「我也画好啦!」

「好快哦。」

「队长想看吗?」

「想。」

听见伊雷文一边把画笔插进脚边的木桶,一边得意地这么说,利瑟尔坦率地点点头。

「不过我画的东西也只得到过『很无聊』这种评价而已啦。」

「谁说的呀?」

「老家那边的朋友。」

也就是伊雷文当上冒险者之前,还住在阿斯塔尼亚的时候。

是在城里认识的人,还是他说过偶尔会见面的森族之一呢?一定是他小时候的朋友吧,大人不太可能对着小孩子画的作品说出「无聊」这种话。

不过,这评语到底是什么意思?在利瑟尔纳闷的时候,伊雷文「锵锵」地把画翻过来给他看。

「他说,因为我的画根本跟实际上看到的东西一模一样,所以很无聊啦。」

「哇!」

虽然伊雷文说得好像没什么大不了,但他其实画得非常好。

这幅画彷佛直接复制了王都的风景一样,笔触精致程度让人怀疑是迷宫画作,无论靠得再怎么近都看不出瑕疵。画面中央的喷水池好像真的会流出水来,又宛如时间暂停似地留住了水面上闪亮的阳光。

完美画出了王都美丽的街道风景,简直是至高无上的名作,让人看得着迷。

「喔,这还真厉害啊。」梅狄说。

「真的很厉害,看得我好感动。」

「真假?太好啦。」

「只差没画老娘啊!」

没错,最应该认真画的梅狄不在画面当中,除此之外没有任何问题。

梅狄站立的地方,彷佛她是透明人一样无比自然地画上了背后的风景。画到一半的时候利瑟尔也发现伊雷文把身体歪得特别斜,好像在往梅狄背后看,没想到居然是这么回事。

「为什么你们都无视我啊!」

「你先去变成美女再来啦。」

「你眼窝里装的那两颗是魔石吗!!」

梅狄以不输男人的气势火爆回呛,伊雷文只回以一声哼笑,愉快地拿着画作站起身。虽然完全忽视了这次活动的主题,他还是跟劫尔一样,毫不犹豫地打算去接受讲评。

伊雷文摆动着鲜红的长发,走向画家那边去了。劫尔正好在同一时间回来,在与伊雷文擦肩而过的时候看了他转过来的画作,一脸无奈地往椅子上坐下。

「那不是风景画吗?」

「欢迎回来。结果如何?」

「他说,『美女呢?!』」

「我想也是。」

不过画家还是讲评了他的作品,说他把特征掌握得十分到位。画家也真难当。

画好的作品似乎会被收回,看见劫尔空着双手,利瑟尔也重新执起画笔。

「我也要加油了。药士小姐,再麻烦你一下哦。」

「包在我身上,我对持久力很有自信。」

梅狄一脸正经地不知道在强调什么。利瑟尔向她道了谢,重新握好画笔,准备一鼓作气完成作品。劫尔的目光停留在附近的摊位上,接着站起身,随便买了点饮料来喝。

「我回来啦──」

画着画着,伊雷文也回来了。

他手上也没有作品,可能是饿了吧,原本空着的双手满是摊位上买来的战利品。

「欢迎回来。」

「画家说什么?」劫尔问。

「他一看就跪到地上说,『只差没有美女……』」

「啊,有点可惜呢。」

正因为画技无可挑剔,画家才感到特别惋惜吧。

利瑟尔在心中慰劳了一下这位被无视主题的两人耍得团团转的画家,继续认真着色。再画了十分钟左右,他满足地点了个头,从纸面上抬起笔。终于完成了。

「喔,队长画完啦?」

「嗯。」

伊雷文从旁边凑过来看,劫尔努了努下巴朝他示意,梅狄也解除姿势朝他走过来。利瑟尔抱着画板,把画笔沉入脚边装水的木桶当中,接着稍微垂下眉毛,若有所思地说:

「接在你们的作品之后,我有点不好意思呢。」

「不要担心,光是你这么努力画我就很高兴啦!」

「眼神有够危险……」

梅狄骨子里还是个豪爽好相处的女生。

因此她这么说也是毫无虚饰的真心话,即使她的双眼比言语透露出更多讯息,正贪婪地把利瑟尔全身上下都舔过一遍,甚至激起了伊雷文的警戒……但这句鼓励的话是发自真心。

利瑟尔听了放下心来,神情也放松了些,然后朝着他们三人把画板翻了过来。尽管嘴上这么说,他还是觉得这次画得挺满意了。

「我想这次画得比平常更好……」

三人默默盯着利瑟尔的作品瞧。

「……也不是画得不好。」劫尔说。

「……嗯,不是画得不好的问题。」伊雷文说。

「不会啦,我觉得你用色很不错啊,还有这种……独特的线,不知道该怎么说……这是啥啊?」

梅狄放弃替他说话了。

虽然反应差强人意,不过他也知道劫尔他们「不会画得不好」的这句评语是发自真心。反正画得不差就可以了,利瑟尔带着温煦的微笑,看着凝视画作的三人。就在这时……

「送货送到一半还敢闲晃啊,臭丫头!!」

「啊干……」

糟糕了。听见雷鸣般的喝斥声,梅狄皱着脸回过头去。

一个身材矮壮、留着矮人般充满威吓感的胡子的男人,正晃着巨大身躯跺着脚走过来,把附近的孩子吓得逃之夭夭。

「老娘只是跟熟人打个招呼而已啦臭老头!」

「你一个招呼是要打多久啊臭丫头!」

梅狄工房里被称作师傅的这个男人,就这么赏了她一拳,然后一把抓住她的后颈,用空着的另一只手捡起被梅狄遗忘的木箱,粗重眉毛底下的那双眼睛看向利瑟尔他们。

「哼,你们回来啦。」

「好久不见了,师傅。」

「哈,我可没当过你的师傅。」

男人露出牙齿笑着这么说完,拖着不断挣扎的梅狄转身折返。

利瑟尔注意到他们还来不及跟梅狄道谢,于是在两人完全走远之前开口。

「药士小姐,今天谢谢你,我再去找你道谢哦。」

「香喷喷美男送上门────── !!」

真是一对来去如风的师徒啊。

梅狄一脸幸福地呐喊,利瑟尔挥着手,目送她乖乖被师傅拖走。这时利瑟尔才发现画作不在自己手上,回头一看,那幅画被劫尔拿在手上,伊雷文也站在他身边一起细看,两人都沉默不语。利瑟尔对这种反应习以为常,因此并不介意。

「技术上来说明明很正常……」劫尔说。

「该怎么说,感觉好像类型不太一样喔。」伊雷文说。

这是赞美吗?

利瑟尔偏着头,回想起过去拿作品给某人看的经历。所有看过利瑟尔画作的人当中,只有两位没有露出一言难尽、不可思议的反应,而是坦率地表示赞赏。

一位是他的亲生父亲,另一位则是来自遥远国度的使者。那是位拥有柔顺紫黑色头发的丽人。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类型的问题,不过听说我的画风好像跟一种叫做『浮世绘』的画很类似。」

「福寺绘?」

「浮世绘。」

在这里没有吗?看见劫尔他们诧异的反应,利瑟尔边想边弯下腰清洗画笔。

不过在他原本的世界,「浮世绘」也是鲜为人知的词语,存在于只有少数人知道的国家,只有内行人听说过这种艺术形态。放眼利瑟尔的整个国家,听过浮世绘的人应该也不超过百位吧。

「在我们国家遥远的东方有个小小的岛国,浮世绘就是从那里发展出来的绘画。他们的文化本身非常独特,我自己也不太熟悉就是了。」

听见「独特」这个词,劫尔他们恍然大悟地再次低头打量利瑟尔的画作。

确实只能用「独特」形容。他们实在想不透利瑟尔的艺术品味怎么会跟那么遥远的国家不谋而合,不过也只是类似,并不表示利瑟尔画的就是那种浮世绘吧。

「怎么样的独特啊,没有唯人之类的?」伊雷文问。

「不,那里有很多唯人。反而不存在兽人,而是有一种叫做『鬼人』的种族。」

「是喔──长怎样啊?」

「他们头上长着角,力气很大哦。」

像这种角。利瑟尔说着,双手各竖起一只指头摆在头上。

那个国家的国王正是鬼人。国王头上长着六支大小各不相同的角,上面穿戴了各式各样的饰品,整个人打扮得华丽气派。角的数量和大小好像每个鬼人各不相同,那里的人们习以为常,视之为一种看得见的「个性」。

由于两国之间距离太过遥远,利瑟尔不曾造访那个岛国,因此只见过少数几位鬼人。

「长角喔……大哥,你见过吗?」

「没有。还有其他特征吗?」

「特征多到说不完呢。」

毕竟正式和那个岛国建立邦交的,也只有利瑟尔的国家了。

岛国与世隔绝,演变出独树一格的文化,许多东西都令人大开眼界,充满了别处找不到的奇珍异品。顺带一提,当利瑟尔向他们本人这么说的时候,他们都莫名其妙地回答「这很平常啊」。好吧,对于住在当地的人们来说确实如此。

还有,利瑟尔的前学生总说那个岛国是「自尊与自谦并存的奇怪国家」,好像颇为精辟。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比方说他们的服饰……」

「是什么样子啊?」

利瑟尔回想着怀念的面孔,举了一个例子说明。

伊雷文拖来一张椅子,在利瑟尔前面坐下来,边问边顺手把刚才在摊位买到的饮料递给他。利瑟尔道了谢接过。

「他们穿着那种……好几层布叠在一起的衣服,宽松地披在身上。」

劫尔他们脑海中出现一个布团。

「腰上围着布制的宽腰带……」

布团上有了凹陷。

「布料上的花样很漂亮,即使是简单的花纹,色调也搭配得很好,看着很赏心悦目哦。」

布团上出现五彩缤纷的颜色。

「没见过。」

「我也没有唉。」

中间产生了严重的误解,但利瑟尔他们无人察觉,话题就这么结束了。

换作是遇见亚林姆之前,他们应该能想像出更正常一点的衣服,可是现在听到「布」,脑中首先浮现的就是他了,有什么办法呢。布团给人的印象太强烈了。

「嗯,有点可惜呢。」

等待画家讲评的队伍又排得更长了些,利瑟尔望着那些人群,将吸管凑到嘴边。那是在手掌大小的水果上直接插入麦管饮用的饮料,一入口先是提神醒脑的酸味,把通过麦管一起吸上来的细小种子咬碎时又会尝到甜味,两种味道构成绝妙平衡,非常好喝。

「可惜什么?」劫尔说。

「我是说那边的食物。那个岛国的豆……?豆腐,非常好吃。」

「好像听你说过。」

「啊──队长,你是说你喜欢的那种食物喔?」

劫尔爱吃肉,伊雷文爱吃蛋,那利瑟尔爱吃什么?聊到这个话题的时候,利瑟尔曾经提起豆腐这种东西。利瑟尔几乎什么食材都吃,没有特别喜欢的食物,真要说其中比较喜欢的,该属以前曾经吃过一次的异国料理「豆腐」了。

「那是什么样的食物啊?」

伊雷文一边跟路过的小贩买冰淇淋,一边这么问。

不忘加一枚铜币,额外添加巧克力。

「这个嘛……味道很淡,我不太会形容。」

「你不是说它好吃?」

「那个豆腐和各种佐料搭配,加上各式各样的味道才好吃呀。」

劫尔吐槽了他的矛盾发言。该怎么说比较好呢,利瑟尔抚摸着手上的水果思考。水果冰镇得相当彻底,他偶尔会把它放在腿上让双手回温。

「外观是白色的四方形,吃起来很柔软……」

「啊!」

这时候,吃冰淇淋吃到一半的伊雷文停下动作。

他对利瑟尔的形容有印象。虽然不记得是在哪里,不过很久以前他吃过类似的东西,印象中是一间专卖珍奇料理的知名餐厅。

「我好像有吃过唉,白色四方形的嘛,上面放着红色的……不知道什么果实。」

「果实吗……大概这么大?」

「唉──大小我不确定唉,是甜的?」

「不甜呢。」

利瑟尔和伊雷文纳闷地面面相觑,劫尔无奈地插嘴。

「你吃到的是不同东西吧。」

「不对啊,可是我吃到的那个名字好像也叫做那啥,呃……豆腐?」

不知是努力回想却想不起来,还是一口气吃太多冰淇淋头痛了起来,伊雷文皱着脸「嗯……」地低吟。利瑟尔有趣地笑了出来,摸了摸他的头。

这时,就像宣告活动开始的时候一样,那位男性画商走到了喷水池前面。

『我们时间差不多要截止了!各位参加者如果想要请画家老师讲评,请注意一下!』

「啊,那我先过去了。」

「嗯。这些不需要了吧?」劫尔问。

「是的,谢谢你。」

确认过等候讲评的队伍空了下来,利瑟尔从劫尔手上接过画板,站起身来。

伊雷文放弃回想,大口大口把冰淇淋吃个精光,准备帮利瑟尔收拾画具的劫尔踹了他的椅子一脚要他帮忙。现在其他冒险者应该也在乖乖收拾用具吧,毕竟这里有史塔德在。

「不知道他会怎么评队长的作品唉。」

「等着看好戏吧,看他能不能给出什么正经评论。」

劫尔他们抱着调色盘和水桶等用具这么说着,幸好利瑟尔正一边侧眼看着史塔德对偷懒不想收拾的冒险者施加无言的压力,一边悠闲地往画家那边走去,没有听见他们的对话。

后来,利瑟尔回到劫尔他们身边之后。

「画家老师说,『我从你的作品感受到艺术性,请你好好珍惜自己的创作美感。』」

「好微妙。」劫尔说。

「那家伙明明是画家,评语怎么这么没艺术感啊?」伊雷文说。

画家平白无故受到责难。最后想当然耳,三人都跟奖金彻底无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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