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雅贵族的休假指南

第十二卷 140

作者: 岬 更新时间: 2026-03-27 16:32:14

一名男子走在王都的小巷里。

他彷佛背负着世上所有的悲痛,丧失了所有自信一样,走路时缩着身体,视线左右游移,看起来非常怯懦。他一直低垂着头,每跨出一步,绑在侧边中等高度、自然鬈的长马尾都随着步伐晃动。

「你还好吗?看起来很没有精神。」

一道温柔娇艳的声音叫住他,男人停下脚步。

这里是王都的暗巷深处,宪兵也无法轻易涉足。无法在阳光下行走的人们在此暗中活跃,好几名卖花女占据狭窄的巷道作为巢窟,等待客人上钩。

这说话的女子也是其中一人。

「遇到什么讨厌的事情吗?」

男人伫立原地,垂着头不说话,女子娇柔的手臂伸向他。

纤细的手指轻轻碰上肩膀,男人依然纹丝不动。触碰他的先是指尖,接着是手心,然后整只手臂环住他,女人把整个身体靠了上来。浓艳的色香彷佛真的化作香气,从女人紧贴着他的肌肤上散发出来。

「我也是。」

甜美如甘露的声音悄声耳语。

男人的身体冷得让女人吓了一跳,但她不动声色地露出微笑,像恋人一样把自己的脸颊靠在男人身上。窈窕的身体裹在轻薄鲜艳的布料底下,温暖了男人冰冷的身躯。

男人什么也没说,只是忍耐着什么似的,带着一贯沉痛的表情低垂着脸庞。

「拜托嘛,只要今晚陪陪我就好了,也不需要你付钱。」

女人红得醒目的嘴唇,缓缓凑近男人耳边。

细声软语像孩童的悄悄话一样可爱,声音却艳得使人联想到无法抗拒的毒。

「一起忘记讨厌的事情吧?」

但凡是男人都会下意识被这诱惑的声调牢牢吸引,说出这些话语的嘴唇弯成笑弧。

以女子的身分,她本来不应该待在这种地方。她出身富贵人家,成长过程中要什么就有什么,从小被双亲呵护长大。她背弃了这一切,不时像这样来到后街。

在这里,她能获得的只有一点刺激,和焦灼身心的快感。这就够了。除此之外她别无所求,想要的东西她全都拥有。她歌颂人生,偶尔逼迫他人为她牺牲,视之为娱乐的一部分。

女子不再说话,只是露出蛊惑的笑容,伸出精心保养的手,敦促男人走向近处的一扇门。男人低着头,像没有意识的人偶一样挪动脚步。

女人反手打开黑褐色的陈旧木门,被摇曳灯火照亮的房间出现在眼前。狭窄的房里只有油灯和最低限度的行李,以及一张铺好的床。一片寂静当中,传来不知何处流泄出来的娇喘声,异样的空间让人错觉自己置身在名为「女人」的怪物胃里。

女人锁上门,老旧的铁锁发出叽嘎声。

「不用害怕唷。」

她走近呆站在房间正中央的男人,像恋人一样依偎到他身上,双手缠着他的手臂,缓缓走向床铺和他一起坐在床沿,身体贴近得不留缝隙。

男人绑起的长发滑过肩膀落下。

「我想好好看看你的脸。」

女人伸出手,宠爱地触碰男人的脸颊。

手掌往上抚摸,拨开发丝,她终于见到男人的脸庞。一如男人散发的气息,他脸上的神情也悲痛万分,但五官轮廓还不差。女子艳红的嘴唇勾勒出魅惑的笑容,往低垂着头的男人靠近。

「我只有一个请求。」

她主动拨开男人的头发,露出底下的耳朵,距离近得口红随时会印上男人的耳廓。

在感受得到吐息的距离,她轻声说出甜美的愿望。

「请你像恋人一样,温柔地抱我吧。」

女人把手放在男人手背上,隔着一层布料挑逗地抚摸。

像引诱,也像一种催促。男人撇开的视线终于转了回来,目光颤动地看着女人。

「恋、人……?」

「嗯,是呀。」

对着初次与她四目相对的男人,女子露出妩媚的笑容。

男人近在咫尺的眼瞳混浊至极,阴暗而绝望,满载着憎恨与叹息,幽深得彷佛原封不动地映照着他曾经窥视的深渊。后街本来就是这种人聚集的地方,对这位女子来说没什么好怕,这也不过是增加刺激的一种要素罢了。

一阵阵颤栗窜上背脊,女子视之为快乐的预兆。

「恋人、什么的……我、我才没有,那种价值……」

「不会的,你很有魅力呀。」

听见男人颤抖着声音这么说,女人以不带半分温柔的甜美嗓音如此耳语。

偶尔来点懦弱的男人也不赖。只要顺势赞同对方所说的话,对这种男人表示好感,他们就会轻易上钩,温柔地抱紧她,类似的男人她已经交手过好几个了。

「你要有自信呀。」

「这、这种事,我怎么能……」

男人的目光慌张地飘移。

「我很喜欢个性低调的人唷。」

「什、什么低调,他、他、他们都说我很烦……」

女人把身体靠了过去,艳红的唇瓣凑近男人缺乏血色的嘴唇。

「内向不就代表你很谨慎吗?是很棒的优点呀。」

「……」

即将相碰的嘴唇停止靠近,男人的双手握住了女子纤细的手腕。

女子露出陶醉的笑容,动作熟练地顺着男人推她的力道倒向床铺。涂着和唇膏同色指甲油的指尖在半空中游移,她屈起伸在床铺外的双腿,从脚跟处脱下鞋子。

在油灯摇曳的火光之中,她弯起的腿靠近男人骨感的腰部。

「没想到你这么霸道,这点也很有魅力唷。」

双手被按在床单上,女人的笑意更深了。

男人的长发搔过脸颊。接吻的时候感觉很碍事,女人心想。

「──── ……么……」

「咦?」

男人忽然喃喃说了些什么。

女人仰望男人,那张脸逆着光显得特别阴暗,混浊的双眼也更加幽深。

「你说什么?让我听听你说话呀。」

女人敦促道。男人继续蠕动嘴唇。

「为、为什么,说那种,好、好过分、好过分、好过分、好过分,把我、太过分了……」

这人是怎么了?女人奇怪地仰望男人。

男人的双眼看着虚空,尽管俯视着被他按在床上的女人,眼中却空无一物,只有一片黑暗。他的世界里,现在除了他以外什么也没有。感觉不太对劲。

女人试着反抗,想挣开双手,但抓着她手腕的力道并未放松。

「硬是说什么自、自信那种不可能的话欺、欺、欺负我,明明我、最讨厌这种事了,为、为什么,说那种、优点什么的,强迫我,好过分,还说没想到、好过分,为、为什么说这种话,我、我、我不懂,好恐怖……」

「等一下,不要、好痛……!」

女人的手腕被握得吱嘎作响。

然而,无论女人如何挣扎都没有意义,从男人软弱的外表无法想像他有这么大的力气,恐惧涌上她心头,那是对于异类的恐惧。直到这时女人终于察觉,刚才让她背脊发颤的不是快乐,而是恶寒。

「一、一定是瞧不,啊哈,瞧不起我,我、我早就知道了,一定是这样,像我这种人、啊哈哈,变、变成怎样都无所谓……」

「咿,不要、不要……!」

悲痛欲绝的男人脸上浮现歪曲的笑容。

彻底坏掉、扭曲面部肌肉扯开的那种笑容,使得他眼眶里的泪水看起来都漆黑混浊。女人压抑住抽动不稳的呼吸,用尽全力挣扎。

「啊哈,我明明,没、没、没有那种,价值……」

忽然间,女人的一只手获得了自由。

她使尽全力推开男人的身体,趁着男人失去平衡的时候迅速起身,想从男人身边逃开。踩下床铺的裸足踩到了小石块,但女人没有余力感觉到痛。

她眼中只有那扇房门。她猛力甩动仍然被抓着的那只手,彷佛要把手臂扯下来似的,强撑着被石块刺破的脚掌使劲想站起来,总之她拼尽了全力。

这是人生中第一次,她赌上性命全力挣扎。

「你要去哪里?」

绝望染上女人的脸庞。

被抓住的手腕骨头发出吱嘎声,她也张开赤红的嘴唇发出高亢的悲鸣。

「你、你看,你明明说、说要让我忘记讨厌的事情,骗子,太过分了,还说、说、说要听、好过分、听我说话,啊哈,果然、都是骗我的,还想丢下我、去哪里,好过分、好过分,啊哈,我、我都知道,都是因为我是废物,啊哈哈、啊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男人用足以让肩膀脱臼的力气猛地一扯,把女人拉回床上。

女人被狠狠摔在她夜夜引诱男人、享受快感、沉浸于自我堕落的这片圣域。

听见男人悲鸣般的哭叫,女人浑身颤抖,艳红的嘴唇只能断断续续发出没有意义的声音。

「好过分好过分好过分明明说要让我忘记却一直说这种过分的话!!瞧不起我瞧不起我瞧不起我瞧不起我都是因为你讨厌我!!」

男人吼得彷佛要把整个肺都吐出来,女人拼命说着否认的话。

我没有那个意思,对不起,我没有瞧不起你,对不起。我爱你,你看,我这么爱你,你爱怎么抱我都可以。爸爸救我。所以放过我……

「咿!」

男人的悲鸣突然停止,女人忘记怎么眨眼似地睁大了眼睛。

女人盈满泪水的眼睛映照出钝重的银光,那是把锋利森然的短刀,反射着油灯的火光。她颤抖的肺竭尽全力发出悲鸣,声音到了喉头就支离破碎,只断续漏出不成声的惨叫。

「你、你别这样,最喜欢你,我最喜欢你了,一点都不讨厌你呀,所以……」

「骗子。」

博客来

男人伸手堵住女人的嘴,力气大得能捏碎她下腭。

一滴水珠啪答落在那只手掌上,是悲痛得整个人都支离破碎的男人眼中流下的泪水。泪水流入指缝,渗进女人赤红的嘴唇。

「Please call me "Trash".(不要肯定我。)」

好苦。女人茫然这么想,看着刀刃朝自己挥下。

「啊……」

打开房门看见眼前的情景,长刘海遮住双眼的青年这么叹了一声。

听到这声音,蹲坐在血泊之中的男人把手中的短刀抱在胸口,浑身痉挛似地发着抖。他的身体下方是鲜血染红的床单,一具遗体被无数小刀钉在那里。

青年瞥了一眼除了脸部以外已经不成人形的遗体,脱力似地往墙上一靠,又深深叹了一口气。是自己做错了什么吗?浑身沾着别人鲜血的男人怯懦地问:

「为、为什、为什么,这里……」

「总之你先给我消失。」

青年立刻回答,男人的肩膀又抖了一下。

「啊、啊,我、什、什么也、没……」

「贵族小哥要过来了。」

男人瞪大眼睛,倒抽了一口气。

他双手紧紧握住抱在胸前的短刀,彷佛抓着最后一线希望。在充斥血腥味的狭小屋内,青年嫌烦似地闭上嘴,挥着手试图驱散气味。男人茫然看着他的动作。

「他接了委托。」

青年开口,伸手指向遗体。

「来找人。」

浑身是血的男人剧烈颤抖起来。

他的视线焦急地游移,好像不知道该看哪里、该看什么才好,跌跌撞撞地从床上站起身,脚步踉跄地退后两、三步,血红的液体从手上的小刀滴落,在地板上留下斑点。

「我、我,不是、不是故意的,我不……」

「所以我才叫你赶快消失。」

青年也没料到,那位气质清静的冒险者要找的人居然成了这副德性。

佛克烫盗贼团毁灭之后残存的八人当中,青年是最早从阿斯塔尼亚回到王都的一位。在他斟酌着什么时候该去打声招呼的时候,忽然闻到一股血腥味,他怀着不好的预感过来一看,发现眼前这个男人不知何时也抵达了王都。然后就到了现在。

「你被贵族小哥看见是最麻烦的状况。」

「……!」

男人面无血色,垂头丧气地垂下双手。

绑在侧边的长发遮住他向着地板的脸庞,男人踏着沉重的脚步走过青年身边,在刚走出门口时停下脚步。天空和他的眼眸一样阴暗,却美丽得他的眼瞳无法比拟。

「那、那个人也,好、好恐怖……」

男人喃喃说完,转眼间消失无踪,彷佛刚才沉重的脚步只是错觉。

青年无所谓地看着他消失,接着瞥了室内一眼。连内脏都被搅烂的遗体散发出腥臭味,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异的热气,对他来说这一切习以为常,他没什么特别的感触。

青年没多想什么,留着微开的房门从现场消失无踪。熟悉的三道说话声正逐渐往这里接近。

他们接到某贵族的委托前去寻人,找到人的时候却只见到一具遭到虐杀的遗体。

「很悬疑呢。」利瑟尔说。

「不过那是后街唉,发生这种事没啥稀奇啦。」

「所以我不就说了吗?贵族的委托就是麻烦。」劫尔说。

「可是我没有仔细逛过后街……」

他们找到搜寻对象的遗体并向公会报告,已是昨天的事情。

今天,利瑟尔他们再度在公会集合。他们独占了一张桌子,悠闲地看着冒险者们争相抢夺条件优渥的委托,这是每天早上都会在公会上演的热闹光景。尽可能争取更好条件的态度值得学习,不过被大家挑剩的委托也很有特色,利瑟尔以不使用椅背的标准仪态坐在椅子上,看着冒险者们这么想。

至于他们为什么在这里?因为一大清早他们就被叫了过来,天还蒙蒙亮的时候,冒险者公会的传信人员就全速跑到旅店来找人。

「除了地下商店以外的地方,队长好像没逛过喔。」

「其实是这样没错。」

「想去随时可以去啊。」劫尔说。

「没有什么事却特别跑到那里闲晃,感觉好像不太对。」

既然如此,不如打着「寻人委托」这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好好在后街逛逛……这就是利瑟尔接下这委托的目的。

平常散步说走就走,然而想在后街的深处散步可是相当困难。陌生暗巷里潜伏着什么人,踏进别人的地盘又意味着什么……不懂这些潜规则恐怕小命难保,听说就连习惯出入后街的人也只会走在自己熟悉的路线上,不会随便闯入陌生巷道。

要是只为了散步带着劫尔他们在那里乱逛,难保不会被奇怪的人物盯上,利瑟尔还想光顾地下商店呢。因此昨天他借着搜索的名目,尽情享受了后街的探索之旅。

「所以你满足了?」劫尔说。

「满足了,那里真的是很刺激的地方。」

「虽然白天完全没人。」伊雷文说。

「只有夜晚特别热闹,这点也很有风情呀。」

昨天也在探索过程中碰上了一些骇人的事件,不过看来利瑟尔相当满足。

一部分也是因为事前先从伊雷文那里听说了搜索对象的情报。既然目标是自愿待在后街,他们就没有必要特别赶着找人,因此这次没有依赖地下人脉,而是以冒险者的身分一石二鸟地满足了搜索和散步的目的。

「那也不枉费我们被委托人刁难了。」

劫尔揶揄似地撇着嘴这么说,利瑟尔听了也露出困扰的微笑。

今天他们被叫来的原因正如劫尔所说。女儿被寻获的时候只剩下一具遗体,身为父亲的委托人居然坚称这是冒险者的错。

「我们还特别去帮他找人唉,烦死了。」

「一定是失去女儿太过痛心了吧。」

「要是单纯的迁怒倒是小事。」劫尔说。

「真的。」伊雷文说。

劫尔和伊雷文嫌恶地皱起脸来。这是有原因的。

这项寻人委托本来是以匿名的方式张贴。既然委托人找的不是宪兵而是冒险者公会,应该不是什么严重的事情,利瑟尔他们这么想着,按照委托单上「详情请询问公会职员」的指示问了史塔德,结果史塔德沉默了一会,把他们带到另一个房间,告诉他们:委托人是贵族,搜索对象是他长时间在后街流连的女儿。

『委托人本来交代,解释过后就不要给冒险者拒绝的权利。你们要接吗?』

史塔德直截了当地把这个不可外传的消息告诉了他们。

简单来说,委托人是想托人保护夜夜在外游荡的女儿,但事情万一传出去恐怕有辱家名,知道内情的人越少越好,所以只允许一组冒险者得知详情。

这当然是位相当重视面子的委托人,之所以没有求助于宪兵也是同样的理由。这样的人想把女儿死亡的责任推到冒险者身上,背后的打算自然也很明白了。

「一直都是我们引诱她出去游荡?到最后终于下手奸杀她?」伊雷文说。

是听错了吗?路过的冒险者忍不住多看他们一眼。

「这种事怎么可能有人相信啦。」

「也没必要让人相信吧。」劫尔说。

「这样有什么意义啊?」

「有呀,这种说法有和没有可是大不相同哦。」

明知道真相却佯装不知,察觉了对方真正的用意却还是接纳了表面上的说词,这些对利瑟尔而言都是家常便饭。只要对他敬爱的王不构成侮辱或危害都无所谓,他也没那个空闲一一去揭穿他们。

「假如真的不是迁怒的话怎么办?」利瑟尔问。

「什么怎么办?」

「对方可能会想收买我们,或是杀人灭口吧。」

利瑟尔这么问道,一边看着伊雷文斜跷起椅子,灵巧地摇来摇去。

收买或灭口那一方的动机他能理解,不过不知道冒险者面对这种事会采取什么态度。察觉利瑟尔提问的用意,劫尔他们别开视线思索。

「啊……收买确实有可能,不过几乎没有冒险者会接受。」

「嗯啊,风险太大啦。」

确实如此,利瑟尔点点头。

背负杀害贵族的污名换取一大笔钱,这交易一点也不划算。很多人以为冒险者都见钱眼开,不过他们爱钱归爱钱,平时天天赌上性命在迷宫里冒险还是磨练出了高超的危机管理能力。

凡是累积了一些工作经验的冒险者,在与贵族谈判的时候绝不会铤而走险……虽然在迷宫里还是常常冒险就是了,这毕竟是他们的本性嘛,没办法。

「杀人灭口就不太可能啦。」伊雷文说。

「除非对方是无可救药的傻子。」劫尔说。

「是因为对公会有所顾忌吗?」

「是啊,冒险者被冠上冤罪杀害,公会不可能保持沉默。」

公会虽然保持公平公正的立场,但基本上还是站在冒险者这一边。

而且假如公会放任这种暴行,肯定会失去其他冒险者的信任。冒险者时常在各国转移据点,一旦公会失信,恐怕导致大批冒险者出走、从王都公会消失的惨况。

「而且王都公会和宪兵还有合作关系。」

「啊,原来如此,毕竟宪兵的领导者是子爵呢。」

宪兵团由拥有子爵爵位的雷伊率领。不知道这次提出委托的贵族爵位高低,不过不太可能是子爵完全无法出手的阶级,利瑟尔也猜测对方的地位并不会太高。

既然如此,对方就不可能采取强硬手段,否则弄个不好整个家族毁于一旦,就不只是维护家族名誉的问题了。

「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

正当利瑟尔他们和睦地聊着骇人听闻的话题时,史塔德的柜台业务告一段落,走过来对他们这么说。

「辛苦了,史塔德。」

「不会,不好意思一大早麻烦你们过来。这边请。」

史塔德带着他们来到接取这次委托时使用过的小房间。在冒险者来来往往的大厅,毕竟不方便光明正大谈论这种事,利瑟尔他们于是听从指示,一起前往会客室。

三人各自在沙发上面对面坐下,只有史塔德一个人站着。

「所以咧?」

坐在利瑟尔身边的伊雷文把头撑在大腿上,挑衅地催促史塔德发话。

史塔德的背脊挺得笔直,以不带温度的视线不屑地瞥了他一眼,没有回话,而是把目光转向利瑟尔柔和的脸庞。

「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们,只是单纯的报告,请你们听听就好。」

史塔德这么说道,那双漠无感情的眼睛直盯着利瑟尔。看见利瑟尔表示理解似地眯起眼笑了笑,史塔德视之为允许的信号,再度张开双唇说:

「寻人委托的委托人,要求公会今天就把你们移交过去。」

「移交啊……」

独自坐在对面的劫尔环起双臂,慵懒地往椅背上一靠。

沙发椅发出细微的吱嘎声。利瑟尔和伊雷文不知为何愉快地讨论着「果然是要收买我们」,劫尔叹了口气。尽管察觉了史塔德说这只是报告的用意,他仍然开口问:

「你们怎么应对?」

「委托已经完成,没有义务继续听从委托人的指示。如果你们不愿意过去,那么就按照既定流程,由公会负责处理这件事。」

我想也是,劫尔百无聊赖地点点头。

既然如此,就看利瑟尔怎么决定了。劫尔朝着正与伊雷文交头接耳的队长努了努下巴,敦促他回应,把决策的责任全部丢给了他。劫尔自己随便怎样都无所谓。

「这个嘛……」

察觉他的催促,利瑟尔把指尖抵在唇边思索。

「所谓的移交是指?」

「对方说会派人过来接你们。他们好像不理会公会方面的回应就擅自决定了,因此我想迎接的人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语调和他「绝对零度」的称号一样冰冷,直率地传达了无视使者也无所谓的意思。

从这说法听起来,负责应对的想必不是史塔德,可能是其他职员或是公会长吧。瞭解史塔德性格的人都会说这决定真是太明智了。

「那么,就看使者的态度决定吧。」

利瑟尔干脆地说完,便站起身来。

劫尔和伊雷文毫无异议地跟着起身,史塔德也果断点点头,走在前面带领他们离开会客室。在刚才那张桌子坐着等应该就可以了。

「使者大概什么时候会到?」

「只听说清晨就会来,详情我不清楚,不过应该不需要等太久。」

这也难怪,万一冒险者把内情四处散播就糟糕了。

对方一定很想早点封住他们的嘴,从对方无视公会意见直接派遣使者的做法也看得出来。

「我知道了,那么就再跟你们借用一下……」

借用一下桌子,利瑟尔话才说到一半。

一行人穿过公会内部的走廊,回到柜台的时候,马匹的嘶鸣声传入利瑟尔耳中,正是拉紧缰绳停下马车时会听见的那种声音。

四人停下脚步,望向公会大门。

「会是什么样的人咧?」

「别玩得太过火。」劫尔说。

「那就要看对方怎么出招啦。」

伊雷文可是把态度嚣张的对手凌虐致死还会感到愉悦的那种人。

此刻他脸上嗜虐的笑容带着几分期待,劫尔意思意思忠告了他一句,然后低头看向利瑟尔。

这个习于看透他人的男人,到底为什么选择答应对方的邀约?使者该谄媚奉承才好,还是该摆出傲慢的架子才对,这就连劫尔他们也没有答案,甚至有点同情那位尚未见面的使者了。

不过,他们只有一个想法:希望对方好好娱乐利瑟尔,仅此而已。

一行人站着等了一会儿,前来迎接的使者终于打开了公会大门。

出现在门口的身影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华丽的服饰彰显出他的身分,纯洁的脸蛋显示他在优渥的环境长大,好奇地环顾公会大厅的模样与他的年纪十分相称。站在那里的人物,是个年幼的小男孩。

男孩似乎发现了什么,可爱的小脸顿时绽开华贵的笑容:

「啊,爸爸!」

站在男孩视线彼端的人是利瑟尔。

在场的冒险者们都把头摇得像钟摆一样来回看着他们两人,公会职员也一样,史塔德则是面无表情地凝视着利瑟尔,背后劈下一道落雷。

男孩跨着小步开心地跑近,也没有减速就直接往利瑟尔腰上一抱。利瑟尔恍然大悟似地接住他,摸了摸男孩小小的脑袋,回应他那双从腹部高度仰望过来的大眼睛。

「好久不见了!」

「好久不见,你看起来很有精神。」

男孩一脸幸福地享受被摸头的感觉,这时利瑟尔忽然抬起视线。

先不管周遭一脸震惊地看着这里的群众,利瑟尔感受到近处扎得令人生疼的目光,往那边一看,史塔德像人偶一样动也不动,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

利瑟尔伸手碰触史塔德的脸,就这么揉了揉他单薄的脸颊。直到这时候,史塔德才终于眨了一下眼睛,他恢复神智真是太好了。

「他是?」

「我们之前接过骑士学校的委托对吧?是那时候认识的孩子。」

「为什么……」

博客来

「我想说我有这年纪的孩子好像也不奇怪,所以就请他试着喊了一下。」

在利瑟尔解释过后,史塔德坦然接受了这件事。

他眨眨眼睛,把利瑟尔触碰脸颊的手掌放到自己头上,利瑟尔笑了开来,摸了摸他的头。史塔德似乎满足了,像个大师一样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接着以职员身分采取见证人的立场。

利瑟尔见状也放下心来,重新低头看向抱着他的男孩。

「你是自己一个人过来的吗?」

「是的。我听说你们回到王都了,能见到面真的太好了!」

「呃……嗯?是那时候的小鬼喔,结果你干掉他们了没?」

「那个呀,我在搬运要用在洞底的长枪的时候,被莱纳学长发现了……结果就被骂了,说要我用什么杀伤力?小一点的陷阱……」

当时男孩因为个子娇小而被同侪调侃,因此展开复仇行动。

众人从那起事件窥见了利瑟尔的魔法本领,也是因为和男孩的邂逅紧接在后头的关系,劫尔和伊雷文难得都记得这号人物。外表看起来天真纯洁又稚嫩,却毫不迟疑地对敌人展开凶残的复仇……确实让人印象深刻。

男孩惋惜地把脸埋在利瑟尔腹部,在利瑟尔摸了摸他的头以示安慰之后,露出了花朵绽放般的笑容抬起脸来。

「不过这一次我成功挖了地洞,还往里面灌水,好好嘲笑了他们!」

男孩软绵绵的脸颊染着浅浅红晕,笑得无比可爱,反差过大的言行使得周遭所有人大感混乱。

「成功湮灭证据了吗?」

「没有,失败了。」

当时给过男孩建议的劫尔这么确认道。男孩抱歉地抓紧了利瑟尔的衣服,把脸颊抵在腰带的金属扣环上,享受着冰冷的触感开口:

「他们一直吵着说『死矮子快放我们出来』,我想说要快点把他们埋起来。挖出来的土我有好好留在旁边,本来想用铲子把土填回去的,可是实在太重了……」

「啊──也难怪,你年纪还这么小嘛。」伊雷文说。

「如果挖得很深就更难填满了。」劫尔说。

利瑟尔原以为他们要湮灭的是地洞的证据,结果人好像也包含在内。

利瑟尔佩服地眨眨眼睛,一瞬间心想,让男孩和劫尔他们混在一起,说不定对他的教育不太好。不过看见男孩高兴的神情,他又觉得算了。

「在我手忙脚乱的时候,莱纳学长就跑过来,说这样有杀伤力不可以……」

挥汗挖掘地洞,努力凝聚魔力,把水灌进洞里。

莱纳也相当欣赏男孩为了报仇锲而不舍的毅力,最后似乎决定把嘲笑男孩的同学和试图报复的男孩双方都训斥一顿,就当作双方扯平了。为了避免之后发生什么严重冲突,莱纳在背地里悄悄注意他们,结果没想到真的发生了活埋事件,因此他全速赶过去,正经八百地说教了一番。

「没有人再取笑你了吧?」利瑟尔问。

「是的,完全没有了!」

那不是废话吗?周围偷听的群众纷纷心想。

但大家什么也没说,只觉得太恐怖了,不太想接近这个男孩。

「啊,对了!」

这时候,男孩想起什么似地从利瑟尔身边退开一步。

「我是来迎接冒险者的。」

「你负责过来吗?」

「是的。我想说,到这里说不定能遇见大哥哥你呀。」

男孩害羞地缩着肩膀低下头,视线往上窥探着利瑟尔,模样相当可爱。

简直像个生来就要受到所有人喜爱的孩子,用可爱的外貌让对方放下戒心、绊住对方,让对方彻底听从自己的愿望。这孩子很懂得展现自己的魅力,看见男孩纯真无邪的可爱模样,利瑟尔微微一笑。

他触碰还抓着自己衣服的小手,温柔地握进掌心,感受到男孩也轻轻回握。

「那你来得真巧。」

「咦?」

「你是来迎接我们的吧?」

男孩愣愣地张着嘴仰望利瑟尔。那张脸庞逐渐染上明朗的笑容,他开口想表达喜悦,却又察觉什么似地立刻闭上嘴。

男孩垂着眉扫视利瑟尔一行人,看起来不太高兴,带着些许憎恨的神情嘟起嘴唇说:

「那就表示,那个臭老头居然想把大哥哥你们……」

「啊,你知道这次找我们过去的原因了?」

「是的。那只老狸猫想做什么,我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男孩露出灿烂的笑容,开心地捏着大人触碰着自己的手指。

然后他惋惜地放开了手。男孩出身贵族、受贵族教育长大,现在更是与众多贵族子弟一起在骑士学校念书,因此尽管年纪还小,仍然很懂得察言观色,只是有时候会故作无知。

所以男孩知道,劫尔他们是因为看他还是个小孩子,才放任他为所欲为;而且也注意到绝对零度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从刚才开始就猛盯着他瞧。世上有些人得罪不起,凡事还是该顺势而为,就像不该忤逆魔力的流向一样。拿捏分寸很重要。

「所以说,死掉的是你姊姊喔?」

「是的!」

听见伊雷文口无遮拦的提问,男孩维持着一贯可爱的笑脸点头。

那表情看起来甚至有点开心,不像伪装也不像逞强,利瑟尔微微偏了偏头。不过看来这件事无须避讳,于是利瑟尔也开口尝试搜集情报。

「姊姊过世了,你不觉得寂寞吗?」

「完全不会!反正我很讨厌她。」

劫尔和伊雷文投来「贵族真恐怖」的眼光,真是冤枉啊。

不,这确实没冤枉某些贵族就是了。利瑟尔露出苦笑,朝着天真笑着的男孩伸出手,裹住他柔软的脸颊。男孩眼中盈满笑意,好像觉得有点痒,那只稚嫩得拿不起剑的小手触碰利瑟尔的手,把脸颊蹭了过去。

「她很歇斯底里,动不动就打我,还会欺负比自己更漂亮的女生。很恐怖喔,她说她让那些被盯上的女生再也出不了房门,还尖声大笑呢。」

劫尔他们的视线再次转向利瑟尔。贵族的名誉大受损伤。

「而且她一碰到喜欢的男人就一直靠过去,明明有未婚夫了还每天晚上出去勾引男人,这种人就叫做臭婊──」

男孩说到这里猛然打住。

他抬起视线看着利瑟尔,又斜眼瞅了瞅劫尔和伊雷文,然后粲然一笑:

「就叫做花蝴蝶对吧?」

「你真的很讨厌她呢。」利瑟尔说。

「是的,最讨厌了!」

史塔德不动声色地靠近,抓住利瑟尔垂在男孩颊边的袖子。

利瑟尔注意到了,于是为史塔德理了理公会制服的领口以示安抚。史塔德满意地回到原本的位置,虽然一样面无表情,却好像背后飞出小花一样心满意足。

「既然你在骑士学校念书,你上面应该还有兄姊吧。」劫尔说。

「有一个和狸猫老头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哥哥,还有另一个姊姊!」

「不是那个被捅得稀巴烂的姊姊?」伊雷文说。

「原来她被捅得稀巴烂了呀?这我知道,这叫做因果报应!」

男孩对死去的姊姊似乎真的没有感情。

家庭环境果然很重要呢,听见男孩说得事不关己,利瑟尔深有感慨地心想。既然当事人不觉得这有任何问题,他也不打算评论这是好是坏,只是再次感谢在原本的世界疼爱、守护自己的人们。

「大姊跟那种花蝴蝶才不一样,她是我最喜欢的姊姊。」

男孩露出骄傲自豪的笑容,是他发自内心的表情。

谈论父亲和哥哥时饱含轻蔑的双眼,此刻充满了单纯又孩子气的光辉。

「她有一点点严格,却非常非常温柔。现在已经嫁出去了,过得很幸福喔!」

「看来她找到了很好的对象呢。」

「对呀,我也最喜欢姊夫了!」

男孩把手背在背后,挺起胸膛高兴地这么说,利瑟尔也眯起眼笑了。

一问之下才知道,原来是姊夫先对男孩的姊姊一见钟情。那么家族地位比较高的应该是对方了,否则男孩口中像「老狸猫」一样的父亲不太可能允许他们两人成婚。

「那个、所以说,家族的名誉怎么样都没有关系……」

男孩努力抬头仰望利瑟尔,把头歪向一边说:

「大哥哥,我不想把你带回去。」

利瑟尔以沉稳的眼神回应男孩苦恼的目光,就这么直视着他。但男孩不曾别开视线,尽管不安地动了动双脚,脸上还是不动声色地挂着笑容。

不愧是骑士候补生,前途无可限量。利瑟尔这么想着,缓缓开启双唇。

「家族风评不佳,你在学校不会受到排挤吗?」

「应该会被人议论吧,但没有关系!」

「弄个不好说不定会被抄家哦。」

「大姊说过,万一家里出了什么事,她可以当我的监护人。」

既然男孩连这种事都考虑到了,他们拒绝同行也不太有心理压力。

该怎么办呢?利瑟尔看向劫尔他们。一人挥挥手,丢给他全权处理,像在说「随你高兴」;另一人露出刻意的笑容,像在说利瑟尔爱怎么做就怎么做。利瑟尔也想听听他们的意见,但反正这两个人也只说得出「好麻烦」这种评语吧。这不是拒绝,只是单纯的感想。

「啊,不过……」

这时候,男孩忽然不好意思地补了一句:

「那头老狸猫看到大哥哥会露出什么表情,我倒是有点想看看呢。」

「有道理唉。」

伊雷文倾向了同行那一派,一行人就这么决定赴约。

马车载着利瑟尔一行人,行驶在中心街区。

越过了环绕着中心街区的外墙,穿过热闹的外围地区之后,街上的行人越发稀少。他们来到林立着气派宅邸的街区,马车夫让马匹缓步行走,望着向后流逝的景色,端正的姿势却从来不曾松懈。

过一会儿,车夫在接近目的地的时候逐渐减速,在一扇华贵的大门前将马车停了下来。他率先下车,将台阶放在车厢门下方,然后才打开车门。

首先下车的是男孩,他所效命的家主的儿子。接着是一位气质清静的贵人,走下台阶的模样看起来实在太过习以为常;然后是绝对强者,以及一头红发鲜艳到彷佛有毒的兽人。冷汗不知不觉滑过车夫脸颊。

「喔,这不是比中年美男家还大吗!」

「真要说起来,是子爵的宅邸太低调了。」利瑟尔说。

「是喔。那大哥你家咧?」

「只记得占地很大,具体多大我不记得了。」

这是冒险者的对话。

没错,这些人居然是冒险者,怎么会有人相信呢?被贵族传唤,带到陌生的地方,待会即将进行重要的会谈,他们对于被叫来的原因一定心里有数,肯定也察觉到了即将降临在自己身上的灾祸。然而他们谈天的模样看不出任何压力或戒备,态度轻松自在,游刃有余。

在马车夫面前总是露出纯真神情的男孩,往带头的那个冒险者走近。

「大哥哥,请往这边走。」

「就麻烦你带路啰。」

「包在我身上!」

熟悉的小小身影,正表现出陌生的一面。

年仅十岁的男孩稚嫩而可爱,虽然时常表达出对家人的厌恶,但马车夫所熟知的他仍然充满了孩子气。此刻男孩却表现出足以象征骑士学校的姿态,之所以给人这种感觉,或许是因为男孩挺直了背脊面对眼前这位该展现骑士礼仪的对象,又或许是因为男孩努力追逐理想的精神吧。

「今天那个你说是人渣的哥哥不在喔?」

「我想他应该在家里某个地方吧!」

一行人穿过装饰过多的宽敞玄关,走在铺着地毯的走廊上。

他们吸引了所有佣人的注意力,每次擦身而过、目送他们走远,所有人的视线都悄悄追随。这些人的存在感强烈到他们不得不如此,佣人们纷纷绞尽脑汁,想推测出这些客人的身分。

「你的母亲呢?」

「这个嘛,应该在歇斯底里哭叫,要不然就是去了爱人那里!」

「跟过世的那位姊姊很相像呢。」

「非常!」

一行人在走廊上拐了一次、两次弯,来到一扇特别巨大的门前。

响起男孩敲击门环的声音。门一打开,室内有个福态的男人傲慢地坐在沙发椅上,隔壁有个瘦得像铁丝的女人,带着忌恨的表情在那里等待。两人一看见儿子带来的人物,便错愕地坐直了身子,准备站起来迎接。

「这一次谢谢您们的招待。」

听见这句话,两人勉强按捺住动作。

他们今天叫来宅邸的只有冒险者,仅凭着这点,两人硬是做出了「对方是冒险者」的结论。虽然难以置信,但若不这么想,他们就成了对区区冒险者鞠躬哈腰的小丑了,这种事他们无法忍受。

可是对方风雅的笑容、优雅的仪态,甚至是不经意吸引目光的小动作,都让他们想起偶尔受邀进到王宫时,看见的那些拥有贵族爵位的男女也高不可攀的大人物。

两人一时间理不清思绪,朝男孩投以「这是怎么回事」的责备目光。

然而,男孩没有对上他们的视线,眼中只有刚才走进房内的那三个人。

「请坐!」

男孩若无其事地请对方坐下,那些冒险者们跟着坐了下来。

一身黑衣的绝对强者带着锐利的眼光跷起腿,双臂环胸。剧毒的红发男子毫不掩饰脸上的嘲笑,不拘礼节地把头撑在沙发扶手上。气质清静的男人,则在那两人之间静静坐下。

忽然间,黑衣男把身体侧向清静男子,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清静男子脸上的微笑加深了一些,略微点头表示知道了。坐在正对面的两人听不见他们说了什么。

「那么,就让我们进入正题吧。」

紫晶色的眼瞳转向这里,身为家主的男人觉得那一瞬间彷佛有好几秒那么漫长。

「方便请教这次找我们过来有什么事吗?」

嗓音无比柔和,足以吸引旁人的思绪,男人这才回过神来。

坐在他身边的女人,也下意识闭上自己差点在冲动之下张开的嘴巴。面对女儿的死亡,她原本歇斯底里地哭叫个不停,本应也对于来到宅邸的冒险者大吼大叫,那张嘴现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彷佛嘴唇被缝上一样闭得死紧。

男人戒慎恐惧地看向自己的儿子。

「你到底把什么人带来了……」

「就是父亲大人指定的冒险者呀?」

他亲生的儿子冲着他粲然一笑。

笑容纯洁无瑕,惹人怜爱,但一向仰慕着自己的男孩,此刻看起来却判若两人。

一股难以解释的恐惧涌上男人胸口,他的心跳漏了一拍,一滴汗从颊边流到下巴。

「你到外面去。」男人对儿子说。

「可是我想待在这里……」

「你听话。」

「我知道今天要谈什么事情,绝对不会打扰父亲大人的,拜托!」

小儿子的外表看起来比实际年纪更加幼小,男人平常总是对他百般溺爱。

只要男孩摆出可爱的模样撒个娇,爸爸什么东西都会买给他,还约好了如果有人在男孩成为骑士的道路上成为阻碍,无论是谁爸爸都会帮他除掉对方。关于后者,目前男孩还不曾请求他动手就是了。

「……那你不可以插嘴喔。」

「好的!」

一瞬间看起来判若两人的男孩,似乎又恢复成了平常那个可爱的儿子。

这让男人放下心来。再加上妻子也一起拜托他,说孩子被拒绝太可怜了,男人于是同意让儿子留下。只是男孩没有跟父母坐在同一张沙发,反而站到冒险者们的沙发旁边,让父亲略感到不对劲。

男人斥之为错觉,重新转向坐在眼前的那些冒险者。

「这次找你们来,无非是为了……」

才刚开口就觉得口好渴。

室内的空气紧绷,让人难以启齿。

「为了我女儿的事。你们为什么没有早点找到她?」

「您的意思是,这是我们的过失?」

「要是你们早点找到人,也不会发生这种事。」

清静男子缓缓偏头,将一缕滑落颊边的头发拨到耳后。

举手投足没有半分冗余,优雅得令人毛骨悚然,男人移不开视线。

「关于这一点,我们无从辩驳。」

对方干脆地回以肯定。

坐在清静男子身边的两名强者面不改色地把视线转向他。

「对此我们感到非常遗憾。宪兵一定已经动员所有人力在搜寻犯案的凶手了。」

柔和的微笑当中,唯有那双紫水晶般的眼睛无比鲜明。

眼瞳映着水晶吊灯闪烁的光线,每一次眼皮掩起再睁开,那双眼睛的颜色总显得有些许不同。每当低垂的眼睛捕捉到自己的身影,一想到眼睛深处蕴藏的高贵色彩正对着自己,总在男人心中激起奇妙的亢奋。

对着这样的人,有谁说得出这种话呢?

我女儿会死掉都是你们害的,为了弥补过失,不准你们对外泄漏我女儿跑去外面卖春的事。对外我准备说是女儿被你们奸杀了,所以你们就拿着这些钱,赶快给我从这里消失──这种话怎么说得出口?这是男人身为贵族唯一残存的自尊。

他早已习惯嫁祸给别人,面对眼前气质高洁的男子,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男人艰难地吞了口口水,想滋润干渴的喉咙,然而没什么效果。

「要、要是女儿的事情被你们随便说出去,我们会很困扰……」

他只能勉强挤出这句话。

「是的,考量到您的立场,那是当然。」

看见对方微微一笑,男人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心里压根没有浮现「区区的冒险者懂什么」这种想法,男人的气势早已被自己招待的客人压过,无从注意到这有多么不寻常。

「这方面就按照您的要求,这次委托的内情我们绝对不会外传。当然,今天的这场会谈也一样。」

「好、好。」

「宪兵的讯问已经结束了,当时我们照实说出发现遗体的情况,也说了我们是接到委托才去找人,这点还请您理解。不过基于保密义务,我们并没有透露委托人的情报。」

男人只是一个劲点头,他也只能这么做。

彷佛等待什么似的,他不经意看向身边,他的妻子正睁着一双哭得红肿的眼睛,两眼发直地盯着对面那三人猛瞧。男人又怎么可能不知道个中原因,只是他对这女人的感情也没有深厚到想出言责备。

「你们要多少封口费?」

「钱就不需要了。」

对方悠然眯细双眼这么说,男人顿时也懂了被这双眼睛抓住心思是什么感觉。

「凭着口头约定,还不足以赢取您的信任吗?」

有人面对这道嗓音还能给出否定的答案吗?

男人茫然若失,无力地摇了摇头,允许他们退下,试图勉强保住家主的威严。他的儿子负责领路,冒险者们干脆地离开,直到目送他们的背影走远,男人仍然愣愣看着房门。他的私兵在隔壁房间待命,现在无疑是下令他们动手的最佳时机。

然而自始至终,男人还是没能发下号令,直到脚步声逐渐远去,仍然呆坐在原地。

「呵呵,啊哈哈哈哈、咳咳,哈哈哈!」

男孩笑到呛到,利瑟尔苦笑着把冰茶递给他。

无论是马车从宅邸载他们回到公会的途中,还是劫尔说要去迷宫而离开的时候,还是伊雷文饶富兴味地看着劫尔离开、然后自己也不知道跑去哪里之后,男孩一直咯咯笑个不停。

男孩看到了期待的情景就好,反正伊雷文也非常满足的样子。

「不好意思……呵呵!」

「你还好吗?」

「一回想起来我都会忍不住笑出来!」

男孩抹掉笑出来的眼泪,张口含住麦管。

刚才他笑到咳个不停,让人搞不清楚他到底在笑还是咳到喘不过气,所以利瑟尔才邀请他在回宅邸之前一起喝点东西,看来这决定是对的。

男孩已经喝完了自己的饮料,幸福到有点心不在焉地吸着利瑟尔的那杯冰茶。此时此刻,父亲的丑态肯定还在他的脑海中不断重播,虽然利瑟尔只是以冒险者身分去跟委托人见了一面而已,根本没有其他目的。

「好了,你差不多该走啰,否则马车夫会担心的。」

「好!」

这里是公会附近的咖啡店,从阳台的座位上,可以看见一辆马车停在不远处。

那是这一带相当少见的高级马车,同时也能清楚看见马车夫在那里一边照顾马匹、一边往这里偷瞄。对马车夫来说,必须悉心呵护的少爷和冒险者两人独处,一定让他担心得不得了。

看来已经聊太久了,利瑟尔于是出言催促。男孩依依不舍地看向利瑟尔,含着吸管、视线往上窥探他脸色的模样,彷佛象征着该受人守护的存在一样惹人怜爱。

「以后还能见到你吗?」

「如果有缘,一定会再见面的。」

碍于身分立场,他们见面的机会总是不多。

不过利瑟尔仍然回以最大限度的肯定,男孩听了顿时抬起脸,幸福地红了脸颊。男孩笑得有点得意,这笑容不太符合他外表给人的印象,却相当适合这个人。

「我很期待!」

男孩跳下椅子,开心地向利瑟尔道别之后就离开了。

利瑟尔看着他走向马车,在上车之前回过头来用力朝这里挥了挥手。利瑟尔也微笑着挥手回应,那道娇小的身影便踏着愉快的脚步登上马车。

那辆在市街显得过于气派的马车缓缓转动着车轮开动,逐渐消失在利瑟尔的视野当中。看点书再回去吧,利瑟尔拿出一本书,就在这时……

「杀、杀掉他,比较好吗……」

有人抛来一个问句。

不久前男孩坐着的位置上,不知何时坐了一个男人。他脸上带着悲痛的神情,彷佛背负着世间所有不幸般低垂着头,自然鬈的头发绑在侧边中等高度的位置,动作的余波使得那束扎起的头发缓缓滑落他肩膀。

利瑟尔毫不在意地打开书本,开始浏览纸面上的文字。

「那、那、那个小孩,还有、啊,他们整个家族,要、要我怎么处理、都可以……」

利瑟尔没有反应。

男人嘴角抽动,露出难看的笑容。

「你、你生气了吗,果然……可、可、可是,我不知道你们在找、啊、啊哈,我不是故意的……」

利瑟尔没有反应。

男人把头越垂越低,额头随时都要碰到桌面。

「为、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说……为、为什么,为什么,怎么会,我这、这么努力,都这么努力了,为什么对我这、这么过分……」

利瑟尔没有反应。

男人喘着气,肩膀上下起伏,继续说个不停。

「好、好过分,为什么,太过分了,为、为什么生气,说话啊,啊、啊哈、哈……」

利瑟尔没有反应。

在桌子底下,男人握紧了手中那把粗犷的短刀,刀尖剧烈颤抖。

男人逐渐抬起低垂的脸,不看对方的脸部,只是紧盯着眼前的肢体。他的身体顿时紧绷,同时思绪和身体陷入无法控制的状态,刀尖停止颤抖。

「既然你这、这么、讨厌我──」

「你……」

对方忽然出声,男人的肩膀痉挛似地猛跳了一下。

他抓住救命绳索似地紧紧握住手中的短刀,视线慌乱地左右飘移,一次也没有让利瑟尔的脸进入视野。对于男人而言,自身以外的一切都是恐惧来源。

「你很有自信呢。」

男人瞪大眼睛。

到底看见、听见自己的什么才会这样想,才说得出这种话?男人完全无法理解。这个人是在调侃他、故意逗他玩,还是在说谎?这些行为全都让人恐惧,这些话能够撕裂、扭曲男人的内心,他再也无法维持理智。

尤其利瑟尔一开口,这彷佛就是无庸置疑的真实一样。利瑟尔的话语高贵而纯洁,彷佛能够颠倒黑白,所以才可怕,最可怕了。他明明不希望人家这么说,利瑟尔却这样给他贴标签,好过分,好过分,好过分,好过分好过分好过分好过分好过分好过分──

「你一定认为自己有被我讨厌的价值吧?」

「……咦?」

男人一时间没听懂这话是什么意思。

但他想了想马上就明白了,同时体内深处开始发烫。

「啊、啊……」

他双手掩面,满脸通红。

动作彷佛在叹息,不过此刻男人感受到的无疑是羞耻。

利瑟尔以外的任何人要是这么说的话,男人一定会哭喊着「太过分了」,并举起手中的短刀。

但利瑟尔是个例外。男人不曾见过利瑟尔讨厌谁,也无法想像这种事发生;利瑟尔不会在可能惹他讨厌的对象身上多费心思,因此也不会被激起厌恶的情绪。面对这样的人,男人却以为只有自己一个人能被他讨厌,对方当然会说他很有自信了。

男人羞耻得无地自容,这一瞬间,他的悲痛被羞耻心掩盖。

「啊、对、对不、对不起……」

「没关系哟,你只是有点误会而已。」

利瑟尔终于从书本上移开视线,对他露出无奈的微笑。

男人实在太抱歉了,强烈的羞耻心迟迟没有消退,他整个人缩在椅子上,遮着脸庞的双手和桌子底下都不见那把短刀的影子,就好像它化成烟雾消散了一样。

男人从手指的缝隙间看见利瑟尔的指尖,与页面上的白纸黑墨相映。

「……Don't call me "Trash".」

男人呢喃的恳求,在被任何人听见之前便消散于空气中。

他早已知道,能满足他矛盾愿望的,正是他心目中最可怕的人。

当晚,利瑟尔向来旅店玩的伊雷文提起这件事。

「今天我见到了那位绑侧边马尾的精锐盗贼,很久没看到他了。」

「唉……」

「和他对话的时候只要走错一步就会轻易丢掉小命,让人紧张得心跳加速呢。」

「那家伙不管说什么都会跳针吧?」

「他是很爱惜自己的人呢,『为了自我保护而贬低自己』的倾向特别极端。」

「想跟他好好说话还比较可笑咧。」

「我今天也稍微无视了他一下。伊雷文,你平常都怎么应对?」

「看他开始满口废话的时候就把他打昏。」

「原来如此,很有效率。」

利瑟尔不太可能办到,因此往后还是会适度地装作没听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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