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间宅邸的会客室各有特色。
这点在贵族宅邸尤其显著,彰显自己身分地位的家具不过是基础中的基础。爱赏花的贵族会把会客室建在一眼能望见傲人庭院的地方,对茶具器皿有所讲究的人会把整面墙设计成展示柜,喜欢收藏画作的贵族则会以卓越的品味把自己的藏品挂满墙面。
「之前就听说过他不能喝酒了,没想到这么严重啊!」
而这间会客室,则是连乍看平凡无奇的家具器皿都采用了迷宫品。
宅邸主人雷伊靠在沙发椅背上,露出不带讥讽意味的愉快笑容看着坐在对面沙发上的人物,眼神充满好奇的光彩。
「队长,好喝吗?」
「还不错。」
利瑟尔的口吻比平常更加从容,他把冰凉的玻璃杯从唇边移开,露出微笑。
他身上穿着全白的祭服,脸上的笑容彷佛带有不属于俗世的威光。利瑟尔优雅地把玻璃杯往半空中一递,一只手从他身后伸来,理所当然地夺过杯子。
那是伊雷文的手。他坐在利瑟尔指定的沙发椅上,极其自然地被当成了椅子,让利瑟尔坐在他两腿之间,心情好得不得了,看起来没有半点不满。他一边尽心尽力地服侍利瑟尔,一边晃着手上的玻璃杯看向雷伊。
「嗯,事情大概就是我在马车上说的那样,你还有问题吗?」
「没有呀?」
听见雷伊稍微摊开双手这么说,利瑟尔朝他悠然偏了偏头。
双唇勾起笑容,眯细的紫眸带着笑意,平时眼中友善的色彩却沉潜下来,眼神显得无比锐利。雷伊金黄色的眼瞳透出了喜色。
「这位阁下的醉态还真是迷人。」
壮年男子脸上浮现的笑容充满愉快犯的味道,不过这答案看来是让利瑟尔满意了。
他往伊雷文身上一靠,伊雷文轻易支撑起他的体重,略显意外地往手上的杯子喝了一口,稀释到不能称之为酒的冰凉饮料流过嘴唇。
「队长,你为啥对那家伙也有点撒娇啊?」
伊雷文从利瑟尔肩口探出脸这么问,利瑟尔原本看着雷伊的视线于是朝他转了过来。
上次事出突然,伊雷文在混乱当中被恶贵族利瑟尔耍得团团转,也反射性服从了他的命令,不过现在知道了背后的本意,伊雷文已经天不怕地不怕了。这一次不是他蓄意给利瑟尔灌酒,他没做错什么,因此正尽情地宠爱利瑟尔。
「我什么时候允许区区的椅子用我的酒杯喝酒了?」
「啊,非常抱歉……」
不过他还是无法违抗利瑟尔就是了。
「哎呀,这种表现是在撒娇吗?」
雷伊有趣地说着,端起自己的玻璃杯。
他不打算在大白天喝酒,杯子里装的是冰镇过的红茶。至于为什么利瑟尔喝的是稀释到极限的酒,其实是因为伊雷文想要把利瑟尔维持在喝醉的状态。
「队长喝醉原则上会变得完全相反,所以会跟我撒娇。」
「原来如此。不过我倒是没有受过利瑟尔阁下宠爱的印象呀。」
「你想被队长宠喔?」
「真要说起来,应该相反吧。」
喀啦,雷伊晃着玻璃杯中的冰块,加深了笑意。
无害的笑容足以让人抱持好感,却也完美掩藏了自己内心的想法。这是贵族的基础技能吧,但伊雷文看了只觉得可疑。
他皱起脸来,灵巧地避开利瑟尔的身体,伸手去拿摆在桌上的点心。
「嗯?那么利瑟尔阁下对劫尔是什么反应呀?」
「宠他。」
伊雷文简单扼要地说,拈起一块巧克力。
正想扔进嘴里的时候,他注意到利瑟尔的嘴唇微微往自己的指尖靠过来,于是停下了动作。
「哎呀,这待遇真是太奢侈了!」
「是很奢侈没错啦。」
什么意思?听见伊雷文别有深意的回应,雷伊期待不已地探出身体。
伊雷文把手上那块巧克力转而递向利瑟尔的嘴唇。利瑟尔理所当然地微张双唇,含住巧克力据为己有,然后心满意足地向后一靠。伊雷文见状,脸上浮现浅浅的笑容。
「不过完全被他扯下去实在是……」
「扯下去?」
「啊……扯下深渊?该怎么说咧,就是── 」
他指了指利瑟尔。
「中毒。」
简单一句话,雷伊听了立刻理解一切。
他把玻璃杯放回桌上,靠上沙发椅背,跷起另一只脚。他看着正以舌尖品尝甜味的利瑟尔,眼神和双唇勾起的弧度依然不变。
「虽然很有魅力,还是先容我婉拒吧。」
「大哥躲过了,不过那真的很恐怖,要是第一次碰到,我堕落的机率大概是一半一半吧。」
「话是这么说,我倒也很想见识一次看看。」
即使听说利瑟尔喝醉了,雷伊眼中的他仍然高贵得无可挑剔。
雷伊第一次窥见利瑟尔这方面的本领,是在建国庆典的宴会上。气场清静高贵,无须任何强制手段,就能使人出于自己的意愿跪在他面前,当时利瑟尔的身影至今仍清晰烙印在他的脑海。
「要是大哥在这边你就能见识到啦。」
「嗯?」
「老实说,我也不觉得队长喝醉之后会跟你撒娇,应该是因为我在场,所以让你捡到了吧?」
听见伊雷文理所当然地这么说,雷伊终于将视线转了过去。
雷伊脸上没有不悦,反而被挑起了兴致似地露出饶富兴味的笑容,彷佛刻意接下伊雷文的挑衅一样。他将交叠的十指摆在腿上,姿态从容,充满贵族气场。
「那么,就让我沾沾你的光吧。」
雷伊快活地笑道,在笑声落定之后缓缓开口:
「过来吧,利瑟尔阁下。」
这声呼唤低沉甜美,带着壮年人沉稳的声调。
眯细的双眼深处蕴藏着砂金般耀眼的光彩,灿金的虹膜加深了色泽。吸引所有注目的这双眼睛,正聚精会神地看着唯一一人。
「我比他更能实现你的愿望哦。」
换作是对雷伊有好感的淑女,听了这句话一定无法抗拒。嗓音充满诱惑,彷佛只要顺从这句话将自己交付出去,就连整颗心都能被他的温柔包裹,是让人放弃思考的声音。
「你?」
对此,利瑟尔品尝着舌尖残留的甜味反问。
他从伊雷文手中接过玻璃杯,彷佛降下启示似地开口,平时的沉稳气质荡然无存。
「明明不想要却去求取,兴趣真是恶劣。」
雷伊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你所渴望的君王,并不是现在的我吧?」
对于雷伊来说,把利瑟尔的地位置于自己之上,让他看见了身为贵族的理想。
他并不排斥受到利瑟尔依赖,即使利瑟尔跟他撒娇,他也会欣然接受。对他而言,服侍一个不需要他人辅佐的王者简直索然无味,受到自己认同的上位者倚靠才能带来欣喜。
正因如此,安稳地躲在他庇护之下的利瑟尔,与他的理想可说是恰好相反。利瑟尔并没有喝醉的自觉,不过还是下意识知道现在自己的状态与平时不同,因此才会这么说。
「所谓的理想,非得是永不褪色的美好不可。」
利瑟尔吟诗般这么说,缓缓偏了偏头。
他身上的白色祭服随之晃动,富有光泽的布料沙沙摩擦。
「难道不是吗?」
「我无法很肯定地说不是呢。」
两人打趣地这么说,彷佛在试探彼此,就像玩纸上游戏时战略交锋一样的气氛。
不过雷伊不以为意地耸耸肩,紧张的气氛马上烟消云散。伊雷文吊起嘴角露出贼笑,接过利瑟尔的空玻璃杯。
「队长说他不要跟那么严肃的人撒娇啦。」
「哎呀,真是严格。」
雷伊快活地笑着这么说,接着恶作剧似地朝利瑟尔使了一个眼色。
「不过我还真有点失望呢,没想到你觉得我只对身为君王的你有兴趣。」
雷伊眨起一只眼睛说,演技般夸张的小动作与他十分相称。
雷伊一开始对利瑟尔产生兴趣的契机也不是贵族气质,而是因为利瑟尔在物品委托把意料之外的迷宫品包装成了最棒的礼品,才让他雀跃不已。
「我也想要让平常总是表现得没有破绽的朋友撒撒娇呀,你就不能这样想吗?」
「拜托别人总该拿出该有的诚意吧。」
「呵呵,要我在你面前下跪吗?」
听起来像玩笑话,实则不然,若有必要,雷伊会毫不犹豫地向利瑟尔下跪。
然而,利瑟尔对此只是悠然露出微笑。雷伊打从一开始就不认为利瑟尔会允许他这么做,因此没有起身,而是放松地坐在沙发椅上等待利瑟尔的答覆。
「我想想……」
利瑟尔故意若有所思地这么说,毫不掩饰他心里已经有了结论。
他慵懒地抬起搁在沙发上的手,越过肩膀抚摸身后的伊雷文。
「如果你有办法让这孩子点头,我就答应你吧。」
伊雷文享受着脸颊上的鳞片被抚摸的感受,勾起嘴唇笑了。
他两只手臂像蛇一样缠上利瑟尔的腰,细长的手指和掌心抚过腹部。利瑟尔的指甲责难似地微微陷进他脸颊,传来麻麻的感觉。
他从利瑟尔单薄的肩膀后方探出脸,赤红的虹膜上裂缝般的竖瞳紧盯着雷伊。
「没有破绽的到底是谁啊。」
那副神情就像双亲在守护孩子一样。
缠在利瑟尔身上的手臂无比慈爱,看着坐在眼前的男人的视线充满警戒。
「还想趁着人家喝醉的时候把他训练成自己的人喔?说什么『在你面前下跪』,有够假。」
「哎呀,这话是什么意思呀?」
雷伊露出了任谁都会觉得亲切的笑容,伊雷文却嗤之以鼻。
在刚提到把利瑟尔奉为君王之后出招,手法未免太恶质了。伊雷文知道这是半真半假的玩笑,利瑟尔即使喝醉也不可能听不出弦外之音,而且正是因为听懂了,利瑟尔才用这么隐晦的方式跟他撒娇,要他代替自己拒绝雷伊。
「可惜喔,队长说我比较好啦。」
「看来确实如此。」
雷伊哈哈笑道,朝着门外唤了一声。
桌上的红茶冰块已经融化,伊雷文的酒和利瑟尔极淡的酒水也所剩不多。雷伊吩咐进门听候指示的佣人去准备新的饮品,并为他们追加茶点。
接着他看向利瑟尔,以眼神询问是否有什么需要,但伊雷文朝他挥了挥手表示不用。表面上看不太出来,但利瑟尔的身体已经慢慢放松下来。毕竟只喝了极少量的酒,醉意无法持久,最后还是睡意占了上风。
「不过,没想到他会丢给你回答啊。」
在佣人的身影消失在门扉另一侧的时候,雷伊压低音量开了口。
他说的是刚才利瑟尔把整件事交给伊雷文应付的事。在逐渐重回寂静的室内,伊雷文同样压低声音回答:
「节哀顺变啦。虽然平常我都让给大哥表现,但其实队长也是很依赖我的。」
「哎呀,原来你会让给劫尔表现?」
「应该说是机率?只是我和大哥都能处理的时候,队长会拜托成功率比较高的人而已。」
伊雷文把下巴搁在利瑟尔肩膀上,从近处打量利瑟尔的脸庞。
明明聊到了他的话题,利瑟尔本人却还是像坐在自家摇椅上一样事不关己,悠然的姿态和先前喝醉的时候一模一样。凛然睥睨旁人的眼神依旧,不过目光逐渐不如先前锐利,果然想睡了吧。
「原来如此,这么一来想必是劫尔比较占优势了。」
「没差啊,我也不打算认真去跟那种根本不是人的怪物比。」
「擅长的领域也不一样吧?」
「如果不问领域喔,那我可厉害了。」
简而言之,就只是适才适所而已。
哪些事只有劫尔办得到,哪些事只有伊雷文办得到,又有哪些事交付给他们都能完成,利瑟尔会精准做出判断,把事情分派给他们处理。并不只是依据单纯的作战实力,而是配合不同情况做出最妥善的判断,不受感情左右,是不折不扣的贵族作风。
「队长这种严格的地方,我最喜欢啦。」
「你不要太随便了。」
被这么一说,伊雷文放开了环在利瑟尔腰上的手臂,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
他顺势靠上沙发椅背,利瑟尔于是跟着往他身上靠过去。
「不过都让劫尔表现就没意思了吧?」
「也是啦,比例差太多的话。不过这方面队长会调整。」
伊雷文低头看向靠在他肩膀上的后脑勺,看着近在咫尺的柔软发丝笑了出来。
「这时候只要大声抗议,队长还是会关注我,所以我是没什么不满啦。」
伊雷文几乎不对利瑟尔说谎。
因此这是他的真心话。吵着说自己被劫尔打了、只有自己不住在同一间旅店不公平,这些不满和抱怨并非全都是装出来的。
不过如果问他是不是真的那么不高兴,那又是两回事。只要他愿意,他可以毫不在意这些事情,也不再追究,事实上若不是面对利瑟尔,他只会「啊?」一声就失去兴趣。也就是说,他虽然没有说谎,但确实是故意为之。
「哎呀,这样吸引他的注意力,很懂得算计呢。」
「反正队长都知道啊,这只是可爱的小任性好吗?」
干嘛讲得那么难听,伊雷文咯咯笑了出来。
这时,雷伊忽然温柔地眯细了双眼。察觉他视线的方向,以及静静在嘴唇前方竖起的一根指头,伊雷文闭上嘴,支撑着怀里软倒的身体,缓缓坐起上半身。
「睡着了喔?」
「还没有完全睡着就是了。我叫人去准备床铺吧。」
「不用帮我准备。」
「嗯,你要回去了?」
「哪可能啊。」
在他们小声交谈的时候,佣人轻轻敲门,走进会客室来。
来得正好,雷伊于是吩咐他去准备床铺,佣人心领神会地迅速把茶和点心在桌上摆好,然后优雅干练地退出会客室。看样子客房马上就会准备好了。
佣人离开之后,伊雷文巧妙支撑着利瑟尔的身体,另一只手伸向茶点。
「是说你不用工作喔?」
「今天非处理不可的工作都处理完啰。」
这不就是还有不紧急的工作要做的意思?伊雷文这么想道,不过反正这与他无关,于是他不以为意地拿起三层点心架上的司康,大口咬了下去。
总觉得睡得比平常更沉。
在缓缓觉醒的意识当中,利瑟尔首先注意到的是身体陷在柔软床铺里的感觉,然后是一翻身就能感受到手边床单和枕头丝滑舒适的触感。盖在身上的被子又轻又温暖,让人留恋,他于是把肩膀埋进被窝尽情享受。
在朦胧的意识当中,利瑟尔舒服地进入了准备睡回笼觉的态势。总觉得脑袋晃得厉害,好像可以睡得更深更沉,再也不起来。
「……?」
忽然,不知从哪里传来钢琴声。
可能是错觉吧,他边想边停下翻身的动作,闭着不曾张开的眼皮竖起耳朵仔细听。果然不是他的错觉,他确实听到了细小的琴声。
「(是陛下来了吗……)」
他勾起掩在被子底下的嘴角,把脸颊挨上枕头。
旋律隐约传入朦胧的意识当中,偶尔在某处中断,像首摇篮曲。
「(总是断在同一个地方……陛下说不定会失去耐心,开始随手乱弹呢。)」
不知为何,这是首他没听过的陌生曲子,优美的音色洗涤人心,非常适合清朗寂静的早晨。
旋律宛如细水般流过,在经过同一处的时候总会被扰乱而停下。接着这一小段会反覆几次,然后从头开始,又在同一个地方卡住。
「?」
这时候,他忽然察觉一件事。
他从前的学生会为了这种练习曲苦战不已,已经是好久以前的事了。现在的陛下什么都能弹,按照当天的心情改编曲子也是轻而易举,甚至还能即兴作曲,兴致高昂地弹奏高超炫技的快歌。
利瑟尔微微张开沉重的眼皮,愣愣地打量视野中的景象。
「(……不是老家。)」
因为这张床,他睡糊涂了。
「(这里是……)」
环顾四周,这是个宽敞豪华的陌生房间。
得先掌握现在的状况才行。他正想坐起身,便感受到头脑一晃,他瞬间明白了一切。这种像是钻进了被敲响的吊钟一样的感觉,肯定是喝醉酒失去记忆了。
到底是在哪里喝到酒的?利瑟尔全无头绪,失去了平衡感使他无法起身,只好躺在床上,漫无目的地打量房间。
这时候,他发现了伊雷文躺在沙发上的身影。他全身只有发顶和脚尖分别从毛毯顶端和下方露出来,利瑟尔一瞬间心想自己或许被带到了他盗贼时代的秘密据点来,不过如果真是如此,这里的家具未免太齐全了。
佛喀烫盗贼团一向神出鬼没,从地下商店到中心街都有据点,没人知道他们到底有多少贼窟。据说他们每个月都以不同地方为基地,而且成员们很少特地回到据点睡觉,彼此之间也几乎不会见面,受害灾情就在无人能掌握他们实际样态的情况下不断增加,也难怪群众闻之色变。
话虽如此,成员们似乎只是爱怎么做就怎么做,并不是为了掩人耳目才这么行动。利瑟尔不会特地打探他们这方面的内情,全都是从伊雷文的闲聊内容中推测出来的,所以并没有确切的证据,不过他不会刨根究底地去问这些隐私。
「……」
利瑟尔把视线从伊雷文身上移开,转而审视起房间的细节。
花草纹样的厚重地毯,低调却讲究的美术品,精致雕刻的床头,这里毫无疑问是贵族的住所。考量到伊雷文愿意带着自己在这里过夜,剩下的选项只有一个。
「子爵的、宅邸……」
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利瑟尔转动视线寻找水杯。
在床边的小桌上,他找到了玻璃水瓶,正熠熠反射着窗帘缝隙间照进的阳光。一看见水,喉咙又更干渴了,他缓缓坐起身。
这时他忽然发现,这次比起之前宿醉的情况轻松了不少。或许没喝下太多酒……正要这么想的时候,他获得天启似地猛然抬起脸来。
「(说不定我的酒量变好了。)」
他略显苍白的脸上绽开笑容。
这么一想,宿醉似乎也没那么痛苦了,他开心地将手伸向水瓶。
「……嗯啊,队长醒啦?」
「早安,伊雷文。」
「嗯── 」
这时候,躺平在沙发上的那团毛毯动了动。
好像吵醒他了。睁着惺忪睡眼的伊雷文,从毛毯里探出脸来。
「还好吗?」
「比之前轻微。」
「那就好。」
平时刚起床总是臭着一张脸的伊雷文,露出了柔和的笑容。
还真少见。利瑟尔微微一笑,拿起水瓶往玻璃杯里倒水。透过玻璃杯他感受到冰凉的水温,柑橘的香气隐约掠过鼻尖,让人清醒。
「这里是子爵家吧?」
「对啊。」
「久违的会面,我居然喝醉酒……真是太失礼了。」
必须向子爵道歉、并表达感谢才行,利瑟尔转向拉上窗帘的窗户。
从窗帘缝隙间照进细细一道带状的日光,不时飘过的尘埃在光里闪闪发亮。从这角度和亮度来看,多半是还看得见朝霞的时间,利瑟尔这么猜测。
去拜访雷伊尚嫌太早,还是在房间里再待一下比较好。伊雷文似乎也还不打算起床,把整张脸埋在枕头里闷着声音说:
「他说你醒来想干嘛都随意……要吃饭还是需要什么,都可以跟佣人讲。」
「谢谢你。」
伊雷文是为了带这个口信给他才醒来的吧,一方面或许也是因为担心他。
喝醉酒还真是抱歉,利瑟尔露出苦笑,将玻璃杯端到唇边。受到水温影响而变得冰冷的杯缘碰触嘴唇,让他直起了背脊。他将一点水倒进口中。
这么说来,自己到底是怎么喝醉的?他清楚感受得到冰凉的水流过喉咙,落进胃里,有种连肺部都被冷却的感觉,利瑟尔呼出一口气。思绪在这刺激下终于开始转动,他循线搜索昨天的记忆,接着蓦然停下动作。
「(记忆从祭祀仪式的半途就中断了……)」
他驱使刚睡醒的大脑全力运作,总觉得有股不祥的预感。
在残存的记忆最后,他在仪式中接下了盛装圣水的杯子。这是祭司们事前说明过的流程,完全在预料之中,因此他像练习时一样端起那个杯子,一饮而尽,记忆在此突然中断。
这也就表示……
「!」
利瑟尔习惯暴露在众人的目光之中,以此为前提训练出了优雅的举止。
这样的他,却非常难得地匆匆把玻璃杯往桌上一搁,还发出了小小的叩一声,彷佛表现出他慌张的心情。但利瑟尔无暇理会,倏地离开床铺站起身来,低落的平衡感来不及应对他猛然站起的动作,一瞬间天旋地转,使他踉跄了几步。
他赶紧扶着小桌稳住身体,原本应该熟睡的伊雷文唰地掀开毛毯跳了起来。
「怎样,队长你怎么啦?没事吧?」
「我没事,不好意思。」
利瑟尔抬手制止似乎随时都要冲过来的伊雷文,缓缓在床边坐下。他低下头,任由发丝落在颊边也不伸手去拨,在不好的预感之中下意识把手抵在嘴边。
「那个……昨天的委托,我们只完成了一半吧?」
「啥?啊……你说仪式?那个有完成到最后喔。」
「这样呀……」
「好像是那个圣水?里面有放酒。」
利瑟尔放下心来,同时感到有点沮丧。
由于圣水准备得不多,事前练习使用的只是一般的水。这点没有任何问题。问题在于,不喝酒的利瑟尔明明分辨得出酒味,却没能在正式仪式喝下圣水之前察觉里面放了酒……不,就算发现了,当下他应该也会做好觉悟喝下去吧。
换句话说,他是因为自己喝下少到连事前告知都不需要的一丁点酒就喝醉而感到沮丧。
「……啊,不过仪式结束之后还需要帮忙收拾对吧?」
「喔,是喔?我直接把你带来,剩下都丢给大哥啦。」
伊雷文基本上对委托细节兴趣缺缺。
「我猜大哥可能就不收拾了吧,交代委托人他们扣掉报酬,或是直接告诉他们不用付钱之类……」
下一秒,利瑟尔脸上的笑容消失无踪。
伊雷文吓得肩膀一抖,赶紧闭上嘴。就在他面前,利瑟尔露出了悔不当初的表情遮住脸庞,低垂着脸喃喃自语,声音沉稳却带着强烈的反省:
「喝醉酒,还因此放弃委托……」
利瑟尔全身都表现出一种「我搞砸了」的沮丧,难得看到他这副模样,伊雷文眨眨眼睛。
不过伊雷文也没有善良到会对此感到同情。他吊起唇角笑了,彷佛在欣赏利瑟尔此刻的姿态似的,带着一点揶揄意味眯细了双眼,在沙发上盘起双腿。
「也不用那么在意嘛,那只是意外啊,意外。反正委托也算是成功了嘛。」
「话虽如此,这也是我的疏忽。」
伊雷文语调中带着愉悦,不过确实还是在安慰他。
因此利瑟尔并不介意,他呼出一口气抬起脸来,把落在颊边的头发拨到耳后。
然后,他寻思似地别开视线,几秒之后「嗯」地点了个头,看向观望着这里的伊雷文。
总之,得先把该做的事情做好才行。他并不打算把犯过的错误抛诸脑后,不过待在原地毫不弥补就本末倒置了。反省并不是垂头丧气就可以了,从犯错的经验当中能够记取什么教训、成就什么事情才是最重要的。
利瑟尔擅长情绪控管,很快就转换了心态,这也算是他特有的思考方式。
「『Bouquet·Chocolat』最好的巧克力是哪一款?」
「啊,不然我去帮你准备?我刚好打算要去。」
「谢谢你,那请帮我带两份。还有,我想知道昨天那两位祭司人在哪里。」
「两个都要找?」
「我想想……不用了,找姊姊就好。」
「好哟!」
「Bouquet·Chocolat」是伊雷文常常光顾的巧克力专卖店。
他点点头,然后躺下准备继续睡回笼觉,反正时间还早,那家店也还没开。不晓得这种店铺都在几点开门,利瑟尔疑惑地想着,站起身来。
「队长?」
「我睡不着了,出去一下。」
「嗯── 」
从毛毯中伸出来的手朝他挥了挥。
利瑟尔微微一笑,放慢脚步走向门口,小心不刺激到还有点发昏的头脑。既然说他可以随意行动,那么无论他做了什么,雷伊肯定都不会责怪,不过利瑟尔也不打算在宅邸里毫无顾忌地走动。他心怀确信打开门扉,立刻看见了要找的人。
「阁下早安,睡得还安稳吗?」
「很好,谢谢你。」
一位女子双手摆在身前,悄然站在房门边。
她以优美的仪态弯腰行了一礼,美得连鞠躬角度都彷佛经过计算,静静抬起的鹅蛋脸上挂着完美笑容,举止堪称佣人的典范。这对利瑟尔来说司空见惯,他没什么特别的感慨,只是怀着昨天暴露丑态的歉意向她道了谢。
「如果有需要餐点和浴池,都可以立刻为您准备。」
「这个嘛……我想先请问一下,这声音是?」
他指向不知从何传来的琴声问道,语调柔软,表示自己这么问并不是因为受到打扰。佣人听了抱歉地微微垂下眉毛,抬头看着利瑟尔。
「是莱纳少爷在练习弹钢琴……」
「啊,果然。先前受过莱纳阁下关照,如果不打扰的话,我想去跟他打声招呼。」
「原来是这样。」
她安下心似地笑了开来,立刻替利瑟尔带路。
雷伊的儿子莱纳昨晚从骑士学校回来,一听说利瑟尔来访,就闪耀着一双遗传自父亲的金色眼眸说一定要见上利瑟尔一面。身为佣人的她也看见了这一幕,因此知道莱纳方面不可能拒绝利瑟尔的拜访。
客人来访的消息本来还得再经过几道正式手续转达,不过雷伊也吩咐过「尽力达成利瑟尔阁下的要求,不要让客人感受到任何不便」,就这么带他去见莱纳肯定不会受到任何责难。
「昨天突然来访,真的很不好意思。」
「请别这么说,雷伊老爷这么高兴,我们这些下人也很开心。」
顺带一提,她并不知道面前这位与她对话的稳重男子是个冒险者。
「请您稍候一下。」
两人来到一扇门前,隔着门板传来的琴声比先前清楚许多。
现在莱纳弹得相当顺利,利瑟尔微笑着垂下眉眼,竖起耳朵倾听。利瑟尔也学过钢琴,虽然没有小提琴那么熟练,不过也累积了一定的底子。
听见敲门声,琴声戛然而止,房里的人说了声「进来」。佣人率先进去禀告,接着过了几秒。
「啊。」
听见气势汹汹的脚步声朝这里接近,利瑟尔悄悄塞住自己的耳朵。下一秒,门扇被猛力打开。
最先映入眼中的是一头光润的黑发,接着是一眼就看得出源自父亲的金黄眼眸,在晨光中熠熠生辉。还来不及赞叹它的美,莱纳就带着满面的笑容张大嘴巴说:
「好久不见了!!」
「好久不见,莱纳。」
尽管塞住了耳朵,活泼响亮的声音还是让他头晕目眩。
利瑟尔露出苦笑,拜托莱纳稍微小声一点。莱纳恍然意会过来,带着体恤的表情深深点头,接着立刻露出充满尊敬与好奇的耀眼笑容,请他进了房间。
利瑟尔依言走了进去,佣人行了一礼,消失在门板另一侧。
「原来您从阿斯塔尼亚回来了,我昨天从父亲大人那里听说这件事还很惊讶呢!」
「给你父亲添麻烦了。」
「不会的,父亲大人看起来非常乐在其中!」
嗓音充满活力,听起来一点也不像清晨刚起床。莱纳边说边替他搬来一张椅子。
这里比其他房间狭窄,看来是专为修习钢琴而设的琴房。房间中央只有一架钢琴,没有沙发也没有桌子,只有几张椅子排列在角落,供讲师指导时使用。
莱纳拿了其中一张椅子请他坐,利瑟尔顺从他的好意坐下,莱纳也在琴椅上与他面对面坐下。从他们的角度,可以清楚看见立在谱架上的乐谱。
「你刚才练得有点辛苦呢。」
利瑟尔以眼神往那个方向示意,莱纳也瞥了琴谱一眼,不好意思地笑了。
「您听见了吗?真是难为情……这类才艺我总是不太拿手。」
莱纳掩饰害羞似地摸了摸自己的颈子,忽然察觉什么似地重新看向利瑟尔:
「该不会把您吵醒了吧!」
「没有,我是自然醒过来的,倒不如说你的琴声给了我一段惬意的起床时光呢。」
「您真是太善良了……!」
莱纳感动得双眼闪闪发亮。利瑟尔对他露出微笑,事到如今才觉得自己好像睡太久了。从祭仪的时间推断,他恐怕睡了整整半天。
「我是被莱纳吵醒的」这种话,即使是开玩笑他也说不出来。
「让您见笑了,我老是弹错同一个地方。就是太心急了,只想着要快点弹得跟父亲大人一样好。」
「原来子爵阁下也会弹钢琴呀。」
「是的,父亲大人弹得非常好喔!」
莱纳挺起胸膛,自豪地这么说。利瑟尔眯起眼睛笑了笑,重新看向乐谱。
察觉他的目光,莱纳把那些谱叠好递给了他。利瑟尔把薄薄一叠琴谱拿在手中缓缓翻看,莱纳弹不顺的那一段正好位于整首曲子一半左右的地方。
「我想你可能听过类似的建议了,不过……」利瑟尔这么开了口,观察着挺直背脊坐在琴椅上的莱纳说:
「一弹错你总是停下来,不过就算多少弹错一点,我想还是继续顺着弹下去会比较有帮助。不知道曲子后面的走向,会弹得更不确定吧。」
「这我知道……可是每一次都特别介意弹错的那个地方。」
也就是虽然知道继续弹下去比较好,却难以实行吧。
原来如此,利瑟尔阖上乐谱点了点头,忽然想到什么主意似地开口。
「要和我一起弹弹看吗?」
「咦……?」
「联弹。两个人一起演奏,即使弹错了也比较容易继续下去吧。」
听见利瑟尔干脆地这么说,莱纳眨了眨眼睛。
然后,他脸上逐渐染上喜色。莱纳心里压根不存在「冒险者为什么会弹钢琴」这种疑问,打从一开始他就不是以那种眼光看待利瑟尔的。
「当然好!啊,可是您的身体……」
「这点程度的话没有问题哟。」
「那么就拜托您了!」
利瑟尔偏了偏头对他的体贴表示谢意,粲然一笑。
他站起身,把乐谱放回谱架,莱纳就眼明手快地把他的椅子搬到了自己旁边来。看来莱纳有过联弹的经验,不晓得是和雷伊还是学校里的同学弹过,利瑟尔不经意地想。
「请你坐在正中央,按照平常那样弹,我负责高音部分。」
「我知道了。」
「我只用一只手,比起联弹感觉更像是伴奏就是了。」
「当然没有问题!」
利瑟尔在移动过的椅子上坐下,扶着打开的乐谱稍微看了一下。
老实说以利瑟尔的程度,还是很难与人联弹从未练习过的陌生曲子,不过幸好让莱纳陷入苦战的只是练习曲。这个程度应该还能应付,他大致浏览过乐曲的走向。
莱纳也坐了下来,将指尖放上琴键。两名体型绝不算娇小的男性坐在钢琴前,身体难免靠得很近,利瑟尔稍微侧过左肩,以免干扰莱纳右手的演奏,并把右手放上琴键。
「可以交给你翻谱吗?」
「当然可以。您这样会不会不好弹?」
「不会,你准备好了就开始吧。」
莱纳下意识放松了紧绷的肩膀。
这是他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听见这道沉稳的嗓音,彷佛化解了他所有的紧张。
莱纳深吸一口气,接着缓缓吐气。手臂随着肺部缩起的感觉稍微变得沉重,他顺从这股感受将指尖沉入琴键,开始奏出旋律,像倒映着湖畔绿意的水面一样和缓。
同一时间,利瑟尔的指尖在琴键上弹跳起来,演奏出即兴的音符,宛如妖精在无波的湖面上嬉戏。琴音像扩散的涟漪般细细重合在一起,起初使莱纳惊讶,但他很快地绽开了笑容,享受和谐交织的旋律。
「很好,就是这样。」
利瑟尔轻声说,以免干扰到琴声。莱纳似乎无暇回应。
不过他的嘴角仍带着笑意,利瑟尔侧眼看着这神情,跟着露出微笑。莱纳虽然说自己不擅长弹琴,但弹得其实不差,练习确实转化成了实力,只要持续下去一定可以达到贵族基本修养所需的水准。
「不要赶拍,慢慢弹。」
莱纳的专注力非常优秀,恐怕是因为这样,才特别专注于容易弹错的那个部分。
随着最困难的那一小节逐渐逼近,他也越弹越快,利瑟尔把左手放上他的背。
「听着我的琴声,专注配合。」
放在背上的指尖替他打着正确的节拍。
旋律慢慢恢复原本平缓的速度,利瑟尔一次、两次抚过他的背以示赞许。
然后,终于来到出问题的那个小节。
「继续弹。」
在顿挫的指尖即将停下来的瞬间,一声柔和的命令制止了他,嗓音甚至令人感到安心。
他几乎是反射性地继续弹了下去。就像骑士服从君王从来不会感到半点迟疑,利瑟尔没有强迫莱纳去做什么,却让他顺服了自己的指示行动,差点停下的指尖违抗莱纳的意愿继续弹奏下去。
「就是这样,弹得很好。」
温柔的声音,让他错觉有一只大手抚摸着自己的头。
利瑟尔离开主旋律嬉戏般奏出琴音,莱纳瞥了他的指尖一眼,一瞬间紧紧闭上眼睛,咀嚼着此刻的幸福。他的双手流畅地弹奏下去,已经不再笨拙地停下。
乐曲顺利弹到尾声,大喜过望的莱纳全心全意对利瑟尔致上感谢,害得利瑟尔头晕目眩。弹奏完毕之后,两人很有默契地坐在椅子上聊天,利瑟尔在莱纳的请求之下讲述在阿斯塔尼亚的见闻,也反过来请莱纳聊聊骑士学校的日常生活。
聊着聊着,时间不知不觉过去,敲门声打断了两人的谈笑。佣人进来告知雷伊已经起床,莱纳准备出门的时间也到了。
「接下来要到骑士学校上课吗?」
「是的。非常谢谢您,让我度过了这么充实的一段时间!」
「我才该谢谢你呢。」
两人不约而同站起身,这时候,利瑟尔忽然停下刚跨出的脚步。
还好有把腰包系在身上。在莱纳纳闷的注目当中,利瑟尔将手伸进腰间的包包,怀着对纳赫斯的感谢取出要找的东西。伴手礼果然还是多买几份备着比较好。
「这是阿斯塔尼亚的纪念品,不嫌弃的话送给你吧。」
利瑟尔递给他一个尺寸和重量都十分尴尬的木雕人偶。
刚才听见「纪念品」这个词整张脸都亮了起来的莱纳,伸出手默默接过了那个木雕。人偶比他双手还大,造型一言难尽,不管摆在哪肯定都格格不入,脸上的表情也不知到底是在笑还是在生气,看着简直不可思议到了极点。
「没想到我可以收到您的纪念品……」
莱纳神情肃穆地看着木雕人偶,接着静静凝视着利瑟尔说:
「我好感动,谢谢您……!」
他的语气真诚,充满感激,好像很高兴的样子,利瑟尔放下心来露出微笑。
毕竟利瑟尔自己也觉得这人偶的美感太小众了一点。不晓得是纳赫斯挑选纪念品的品味正好对上莱纳的喜好,又或者莱纳纯粹是因为收到了礼物而高兴,不过无论如何这都是平安符,是能带来好运的东西,利瑟尔确实是出自于单纯的好意送给他的。
「这是摆饰吧。」
「是阿斯塔尼亚开运除厄的摆饰,喜欢的话请拿出来摆放吧。」
「当然!」
莱纳露出满面的笑容点头,目送利瑟尔离开。利瑟尔在佣人带领之下,来到了雷伊等待的会客室。
虽然利瑟尔不记得,不过这是昨天他们待过的同一间会客室,雷伊就在房内等着他。
雷伊已经打扮完毕,不愧是将讲究门面视为美德的贵族。尽管打扮得一丝不苟,他散发出来的气质并不惹人讨厌,与其说是品味,倒不如说是他本人气质的展现。
注意到利瑟尔走进室内,笑意加深了他眼角的鱼尾。晨光从面向庭院的大玻璃窗照进来,把那头金发照得灿然发亮,他把手上那叠纸张随手往沙发角落一摆,马上请利瑟尔坐下。
「早呀,利瑟尔阁下,听说我家儿子受你关照了。」
「早安,子爵。」
利瑟尔顺着雷伊的招呼,在他正对面坐下。
佣人替他们准备了红茶,带点果酸的甜美香气温暖了室内的空气。利瑟尔感受着指尖的热度端起茶杯,填满肺部的茶香彷佛也暖和了他不太舒服的胃。
不过他没有就口,只是抱歉地看着雷伊,垂着眉说:
「昨天给您添麻烦了。」
「怎么会呢?一点也不麻烦,没什么值得利瑟尔阁下你耿耿于怀的事情。」
雷伊快活地笑着说,语气不带半点尖酸,毫无疑问是他的真心话。
那么,自己要是继续道歉就太不近人情了。利瑟尔闭上嘴,终于把茶杯端到唇边。没有人愿意告诉他喝醉酒失忆那段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过这么看来,自己似乎也没做出什么脱序的举动。利瑟尔放下心来,喝了一口红茶。
「你是不是还没用餐?我请人准备点东西吧。」
「不,其实我没什么食欲……」
「哎呀,那可不行。」
雷伊显得有点惊讶,说不定不曾有过宿醉的经验。
先前建国庆典的宴会结束之后,他们也曾到雷伊宅邸打扰,利瑟尔还记得当时雷伊和劫尔他们一起喝了不少,全程都相当清醒,可见酒量一定很好。
结果,那次只有喝了特别多瓶的伊雷文一个人宿醉。劫尔也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利瑟尔真是太羡慕他们了。
「子爵很能喝酒呢。」
「是吗?我也不确定。」
不晓得是没有自觉,还是不曾跟别人比较酒量。
雷伊寻思似地以拇指抚着下巴,关切地朝利瑟尔这里看了过来。
「完全不吃东西不太好哦,你吃点水果再走吧。」
「谢谢您,那我就不客气了。」
「当然不用客气,尽管跟我撒娇吧!」
总觉得雷伊的语气听起来特别欢迎。
利瑟尔纳闷地看着雷伊,不过后者只是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蒙混过去。利瑟尔没放在心上,他仪态优雅地把手上的茶杯放回桌面,看也没看杯子一眼,杯底碰上茶碟的时候还是没发出半点声响。
他挺直背脊,重新面向雷伊。
「容我再打一次招呼,好久不见了,雷伊子爵。」
「确实是好久不见了,没有你在的王都真是无聊透顶。」
听见雷伊面不改色地这么说,利瑟尔回以苦笑。
身为维护王都治安的贵族之一,「无聊」才是最理想的情况,这不像他该说的话。
「阿斯塔尼亚感觉如何呀?」
「很不错,非常热闹。」
「那你们一定玩得很开心吧。听说回程坐的也是魔鸟车?」
「骑兵团正好也要到这里来,好心让我们搭了便车。」
「我想也是。」
双方喝着红茶随口闲谈,交换的这些情报对于某些人来说却有着难以想像的价值。
不过从他们的态度丝毫感受不到紧张,不带威严,反而笑得开怀,间或夹杂几句玩笑。即使这是左右国家大事的会议,他们的态度也不会有任何改变,不是因为他们不认真,而是因为这只是理所当然的日常事务。
「你见过沙德了吗?」
「是的,回程我们在马凯德停靠了一下。他还是一样很有精神哦。」
「他就是那种不工作反而全身不舒服的体质,还忙得不可开交真是太好啰。」
现在沙德应该折断了他的笔尖吧。
不过,搜集情报是贵族的基本素养,在原本的世界,利瑟尔也会邀请到过远方的贸易商人和旅行者,以「拓展见闻」为由探问各式各样的消息。因此包含这方面的意图在内,他也能享受和雷伊的这段对话。不着痕迹地说出自己想问的情报,时而回应、时而闪躲,两人聊得非常热络,没有一刻冷场。
就在他们谈论着沙德本人听了一定会咋舌的话题时,忽然有人敲门。
佣人推着推车走了进来,上头放着两个玻璃器皿,盛装着经过精美摆盘的几种水果。佣人把两份水果分别摆在两人面前。
碗里的果肉新鲜饱满,酸甜的果香钻进鼻腔,利瑟尔拿起同时送上来的叉子吃了一口。
「啊,很好吃。」
「那太好了!」
雷伊心情极好地笑着说,接着恶作剧般眯起双眼,看着利瑟尔:
「话说回来,听了你刚才那些话,我有点意见呢。」
「嗯?您是指……」
「只有沙德收到你的伴手礼,不觉得太不公平了吗?」
如此露骨的催促让利瑟尔感到有点怀念,忍不住笑了出来。
肯定是确信自己也有一份,雷伊才敢说这种话。即使利瑟尔说没准备,雷伊顶多只会当作他爱说笑而已。虽然有点好奇他会作何反应,但真的这么做就太过分了。
利瑟尔将手伸进腰包。眼前的壮年男子一看见这动作,俊美的容颜顿时亮了起来。
「您露出这样的表情,看起来就和莱纳一模一样呢。」
「常有人说我们长得很像。」
「子爵您自己觉得不像吗?」
「是啊。那孩子长得很像我妻子。」
雷伊柔声说。在亲人眼中看起来,感觉果然不一样吧,利瑟尔也露出微笑。
利瑟尔从腰包取出一个色调雅致、装饰华丽的盒子,越过桌子递给雷伊。雷伊伸出手,温柔地把那个盒子从他手中轻轻拿走。
雷伊问他,可以打开吗?利瑟尔点头说,当然。
「太美了,这是领巾吧?」
「是的,我看您常常配戴。」
雷伊把手指伸进盒内,将领巾从盒子里取出。
他把叠好的领巾放在大腿上摊开,接着伸手解开现在身上那条领巾,以熟练的手势松开别针,将手指伸进打结处,从领口把领巾抽了出来。
「这花样很少见呢。」
「是以阿斯塔尼亚的纺织布料制成的。」
「啊,原来如此。」
雷伊深深看着那条领巾,眼神甚至让人感觉到怜爱。
素色布面上的纹样高雅,却给人一种陌生的新鲜感。触感柔软的布料带有些许光泽,织在布里的花纹根据光线角度隐约变换色彩。
「您听说过吗?」
「听说是把魔力和丝线一起织成布料,赋予各式各样的魔法效果?」
「果然见多识广。」
「嗯,那么这个花纹是不是也带有什么意涵呀?」
雷伊抬起下腭,把全新的领巾穿过领口,以愉快犯般的眼神看着利瑟尔这么问。指尖的动作优雅从容,一点也不慌乱,这种眼神显得和他雍容大度的气质有点矛盾,却非常适合他这个人。
利瑟尔看着雷伊将领巾夹装饰在胸口,露出悠然的微笑。
「是的,愿您的心灵永远获得满足。」
「你真是太棒了!」
雷伊感动地展开双臂,利瑟尔赠送的那条领巾在他身上显得非常适合。
色彩典雅的布面,将日光下耀眼的金发、以及享受世间一切的闪亮眼神衬得十分亮眼。利瑟尔看着那道身影,心满意足地品尝着水果的酸甜滋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