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瑟尔他们三人疑惑地看着一张委托单。
「『仅限自阿斯塔尼亚来访或回到王都十天之内的冒险者接取。』」
他们今天来到公会,是为了挑选回到王都之后全队一起接取的第一个委托。
和先前一样,感受得到周遭众人或惊愕或温暖的视线,不过他们全都视而不见。他们三人本来就不太介意旁人的目光,一方面也是因为他们对大家的反应越来越习以为常了。
此刻,他们三人正看着利瑟尔从告示板上找到的一项委托。
「委托人是教会呢。」
以一个向冒险者提出的委托来说,这委托从委托人到委托内容都太过特殊,特别引人注目。
「教会是干嘛的地方啊?」伊雷文问。
「管信仰的。」劫尔说。
「你这样讲我还是不懂啊── 」
「我也不清楚啦。」
听见左右两人的对话,利瑟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他就观察到了,这里的居民也不太会意识到信仰这种东西。除非从事的是信仰相关的行业,否则一般民众的生活只有在偶尔有事去祈祷一下的时候,才会和信仰产生一点交集。利瑟尔原本的世界也差不多,所以他没有特别在意过这件事。
不过这里也几乎找不到关于信仰的书籍,倒是让他觉得有点可惜。
「这个世界也是自然信仰,对吧?」利瑟尔问。
「嗯。不管哪个地方都一样吧?」
「其他还有什么信仰吗?」
「没听说过。」
从利瑟尔的说法,劫尔听出他的世界在这方面也是相同的,两人边说边带着凑过肩膀来看委托单的伊雷文一同走向柜台。利瑟尔对这项委托非常感兴趣,没有不接的道理。
「王都是……大地信仰,对吧?」
「算是很常见吧。」劫尔说。
「阿斯塔尼亚信仰的是星星喔!」伊雷文说。
「不愧是船员众多的国家呢。」
利瑟尔他们并未选择人最少的那一列,而是来到史塔德负责的窗口前方排队等候。
令人意外的是,排在史塔德窗口前的冒险者还不少。当然大家基本上都会往人数最少的队伍去排,不过史塔德精准而迅速的办事手腕,在早晨人满为患的公会里可是非常受用。
「果然每个村子的信仰也不太一样吗?」
在利瑟尔原本的世界,各个地区的信仰对象都不相同。
这也是当然的,毕竟人们信仰的往往是身边熟悉的事物,因此有时候真的像字面描述一样,每个村落都有着不同的信仰对象。
「啊……不知道唉,像魔矿国我记得好像就是信仰岩石……巨石?之类的。」
「每个地方不一样吧。」
看来这里的情况,果然和原本的世界大同小异。
利瑟尔恍然想着,开始期待起今天要接的这项委托。委托单上只写着简要的说明,无从得知详情。
「那队长,你们那边咧?」
「嗯……」
听见伊雷文这么问,利瑟尔把原本看着委托单的视线转向他。
「我的国家也一样,各地都有不同的信仰哦。」
「那最有名的是?」
「这个嘛……最主流的是月亮信仰。」
「是喔── 」
听起来很合理,好像又有点让人意外……看见两人露出这样的表情,利瑟尔有趣地笑了。
前方前进了一个队伍的距离,利瑟尔也跟着往前两步,回想起先前听说过的信仰对象。太阳、月亮、大地、山峦、清风、雷电,或者是龙族之类的巨大生物,自然信仰的对象五花八门,对彼此来说都是不可或缺的存在。即使信仰的对象各不相同,人们也绝不会否定其他种类的信仰。
「有祭祀活动之类的吗?」劫尔问。
「有,每年一次,在满月最大的夜晚会举办庆典。」
「队长也去过吗?」
「我必须强制参加神官举行的正式祭仪。」
利瑟尔露出苦笑这么说。劫尔他们投来同情的目光,贵族也真辛苦。
「那这委托对你肯定不算什么了。」
劫尔说着,指尖弹了一下利瑟尔拿在手中的委托单。
在奇妙的接取条件底下,写着「协助祭祀事宜」的字样。
在史塔德办好手续之后,三人按照他的说明前往教会。
顺带一提,办理手续的时候,利瑟尔看到自己送的拆信刀就理所当然地摆在史塔德桌上。看来这把拆信刀和之前那只手表他都很喜欢,真是太好了。
「应该就在这附近吧?」伊雷文说。
「三角屋顶、圆形窗户的红砖建筑……是那一栋吗?」
「那是布店。」劫尔说。
利瑟尔看着街道旁的建筑物这么问,劫尔也跟着看向那里,否定了他的猜测。
他们从公会附近搭乘马车进到中心街区,然后下车走了一小段路,正如伊雷文所言,差不多也该看见他们要找的建筑物了。但史塔德也说教堂并不是特别庞大的建筑,似乎也没有显眼到一眼就看得出来,因此他们左看右看还是找不到目标。
「史塔德说就在大街上吧?」
「可能还要再往内走一条街。」劫尔说。
「不,街道应该是这一条没错。」
「要去问问看吗?」伊雷文说。
才刚说完,伊雷文就踏着轻巧的脚步,找路过的女子问路去了。
这种行动力就是他的优点。看着伊雷文摆出亲切和善的态度询问的模样,利瑟尔佩服地想,跟陌生人搭话的时候不会让对方紧张真让人羡慕啊。
「只要我一跟人搭话,总是害得对方很紧张,总觉得有点抱歉呢……」
「比害怕好吧。」
「你那个就真的没办法了。」
「你没资格说我。」
利瑟尔和劫尔彼此推诿着无可奈何的事情,一边看着对外态度友善的伊雷文。
事实上他才是最招人恐惧的人物才对。和伊雷文在地下社会的角色相比,贵族和一刀根本不算什么,他们两人常这么想。
「谢谢你唷── 」
伊雷文朝对方挥着手走了回来,看来那位路人爽快地为他指了路,在一旁看着的两人也放下心来。
「你们怎么一直看着我啊?」
「你还真吃香。」劫尔说。
「啥?」
「难道我就注定没有那种容易亲近的特质吗……」利瑟尔说。
「是怎样?」
伊雷文一边对两人谜样的感想感到纳闷,一边指向街道前方。
宽广的大街上人潮络绎不绝,马车伴随着喀啦喀啦的车轮声驶过他们身边。为了避免说话声被马车声盖过,伊雷文稍等了一下才开始解释:
「她说还要再往前走。继续直走,从第二个十字路口数过去第二栋就是啦。」
「啊,原来还要再走一小段。」
再走了一会儿,三人终于抵达那所教堂。
建筑造型上多少有些特征,不过完美融入了周遭的街景,并不特别醒目。要不是事先打听到了教会建筑的特征,说不定经过它门口还没发现呢,利瑟尔这么想着,在教堂门前停下脚步,漫不经心地打量外观。
「看起来很忙碌呢。」
「是说这里啥也没有啊。」
是忙着准备祭祀仪式吗?从敞开的大门,可以看见两名穿着祭祀服装的男女正在里头行色匆匆地东忙西忙。
正如伊雷文所说,室内空无一物,挑高的天花板底下是等距排列的柱子,深处垫高一阶的空间摆着一面大石碑,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总之先打声招呼吧。」
利瑟尔说着踏入教堂,正在认真擦拭石板地的女祭司于是抬起脸来。
她反射性地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在看见利瑟尔的瞬间僵在原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副「这人为什么会在这里」的表情,完美表达了她对于利瑟尔他们来到此处的原因毫无头绪。
「不好意思打扰了,我们接到了公会的委托。」
「啊,好的,谢谢……咦?」
女祭司充满疑惑的目光,从利瑟尔看向劫尔,又看向伊雷文,然后才终于理解了这些人是接下委托过来帮忙的冒险者。
在教堂深处,还搞不清楚状况的男祭司呆呆张着嘴,不知为何一直来回看着手上的蜡烛和利瑟尔。女祭司假咳一声让自己冷静,接着站起身来,挺直背脊迎接这群接取了教会委托的冒险者。
在女祭司带路之下,一行人来到了附近的大众餐厅。
「非常感谢各位愿意协助这一次的祭祀仪式。」
「听公会那边说,实际来到教堂之后会有更详细的说明。」利瑟尔说。
「是的,容我向各位解释一下。」
女祭司挺直背脊这么说,不让纯白的祭服产生半点绉褶。
此时已经是民众吃完早餐的时间,用午餐也还嫌太早,因此餐厅里冷冷清清。整间餐厅的位置任凭他们选择,利瑟尔他们挑了其中一张桌子落坐,在服务生端来大家的饮料之后开始聆听委托的解说。
「我可以点菜吗?」
「不可以点太多哦。」
虽然因为伊雷文丝毫不顾现在是委托当中的关系,才刚开始就被打了岔。
「呃,那么我就从委托内容开始说明啰。」
「麻烦你了。」
利瑟尔以柔和的语调敦促她说下去,女祭司也安心地放松下来。
委托冒险者帮忙,有可能遇到不愿意好好听取详细要求的人,实际上现在伊雷文的注意力已经都摆在食物上了,劫尔也是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即使如此,教会还是向冒险者公会提出了委托,背后一定有不得已的理由。利瑟尔摆出真诚倾听的态度说:
「委托内容是『协助祭祀事宜』,对吧?」
「是的,没有错,提出这个委托是希望各位实际参与这场祭祀仪式。」
「不是帮忙准备之类的喔?」
「准备也是其中一环,不过正式的仪式也需要各位帮忙。」
伊雷文的疑问很有道理,祭司点点头,以清楚的口条如此说明。
「如果要解释背后的理由,就说来话长了……」
「我也很感兴趣,请务必为我们说明。」利瑟尔说。
「谢谢你。」
听见利瑟尔要求她讲解,祭司双唇勾起有点高兴的笑容。
她说话口条清晰、又喜欢教导别人,女祭司的本业说不定是教师或类似的行业呢。利瑟尔边想边喝了一口红茶,看见伊雷文立刻拿起刚送上桌的咸派大口咬下,他不禁露出苦笑。
「这座王都所信仰的『大地』,主要拥有『丰收的恩赐』和『给予旅人的祝福』这两个面向。」
「这一带土地非常丰饶,也难怪是丰收的恩赐。至于旅人……是因为旅人行走于大地吗?」
「是的,你说的没错。」
大地带给人们各式各样的资源,同时也广阔无边。
旅行者向着大地的尽头不断前行,大地给予他们祝福,而旅者也对承托他们的大地献上感谢。出于这层典故,也有人会到教堂为即将远行的亲朋好友祈求平安。
「这一次的祭祀仪式,是为了感谢大地的恩赐。」
原来如此,利瑟尔点点头。
然而劫尔虽然表面上不动声色,其实听得不太明白;伊雷文则是放弃理解,一口接一口吃着咸派附赠的综合面包。冒险者相信的只有自身的实力,对于这方面的话题似懂非懂也是没办法的事。
「自然万物是在各种要素密切的关联下才得以成立,大地也不例外。普照大地的阳光,在土地上扎根的草木,吹来砂土的清风,还有其他各式各样的存在,大地与它们彼此共享着力量。」
「所以才需要来自其他土地的人,带来其他信仰的力量呀。」
这位冒险者理解得相当快速,祭司眨眨眼睛,不过随即觉得这也难怪。
冒险者总是给人粗鲁野蛮的印象,不过坐在眼前的这名男子有着一双沉稳的眼睛,眼神中流露出知性气质却不惹人讨厌,甚至让人相信无论是什么样的真理他都能够明白。
这样的人为什么会当上冒险者呢?尽管纳闷,她还是继续说明:
「是的,借由来自外地的旅行者,献上其他土地的力量表达感谢……这就是这场祭祀仪式的目的。」
也难怪委托单上写着「抵达王都十天以内」的条件了。
趁着来自土地的力量还没消散,也就是说尽可能找仪式之前刚刚离开那片土地的旅人最好。尤其阿斯塔尼亚距离王都特别远,考量到旅途的天数,期限就更紧凑了。
「我们是坐魔鸟车回来的,完美符合条件呢。」
「也是,速度肯定是最快的。」劫尔说。
魔鸟?祭司一脸纳闷。伊雷文不顾她的反应,一口气把整碗汤喝光,砰地往椅背上一靠,看向利瑟尔问:
「我听不太懂唉,所以到底是啥意思啊?」
「感谢对方的时候回送一模一样的礼物不太好,所以教会想要送不一样的东西当作谢礼。」
「喔,懂啦。」
未免太直白了。但他也没说错,无从否定起,真伤脑筋。
女祭司望着遥远的虚空这么想,利瑟尔对她露出抱歉的微笑。希望祭司知道他这么说只是为了方便理解,绝对没有轻蔑信仰的意思。
「不过为什么要找星星啊?」
「啊、是的,这是因为星星会在夜晚为旅人指引方位。」
「啊── 原来喔。」
「那么这次的阿斯塔尼亚,是谁决定的呢?」利瑟尔问。
「并不是每次个别决定的。这场祭祀仪式每年举办一次,以十二年为一个周期,每年该奉献哪一种力量都有规定,依序是太阳、树木、水……」
接下来,利瑟尔接连提出了问不完的问题。
今天明明这么忙碌,祭司却非常慷慨地一一回答了利瑟尔的疑问。其实正如利瑟尔的猜测,她平常是位教师,不过家族代代继承了教会的职务,只有在这种时候她才会披上祭司袍,负责主持祭仪。因此,或许是身为教师的热血使然,看见利瑟尔充满求知欲地不断提问,她也回答得很起劲。
「如果找不到符合条件的旅人── 」
「这时候我们会寻找和当地关系密切的人物── 」
利瑟尔开心就好,劫尔随他去,伊雷文则是点了追加的帕斯塔面。
不愧是开在中心街的餐厅,帕斯塔面相当美味。一直到伊雷文吃完面,谈话中的两人面前的红茶都放到凉掉的时候,利瑟尔才终于问够了。这场对话满足了他的知识欲,利瑟尔对眼前这位临时的老师露出心满意足的微笑。
「这些典故很有意思,非常谢谢你的指导。」
「不会,我才是一不小心就聊起来了……」
「我的荣幸。」
祭司反省似地把手放在脸颊边,利瑟尔温柔地加深了笑意这么回答。他看着自己被伊雷文直接端走的茶杯,开口回到正题:
「对了,请问我们三个人要一起参加仪式吗?」
「不用,只需要麻烦你们其中一位参加就好,其他两位可以帮忙祭仪的准备……因为要事先学习规矩礼仪的关系,由我负责指导参加仪式的那位。」
「这样呀。」
利瑟尔这么应道,在不致冒犯的范围内打量了一下坐在对面的祭司。
除了从颈部垂下的圣带以外,她从头到脚都穿着一身纯白宽松的祭服。利瑟尔思索似地偏了偏头,轻笑着问:
「我们是不是也该更衣比较好?」
「咦?是的,之前我们也会请协助祭仪的旅人换装……当然,出借用的祭服都已经准备齐全了。」
在祭司纳闷的视线当中,利瑟尔和伊雷文双双看向劫尔。
对看几秒之后,劫尔毫不掩饰地皱起脸来。另外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不约而同达成共识似地点头。
「看来不能让劫尔上场了。」
「赞成── 」
「喂。」
劫尔也不是真的想参加祭祀仪式,倒不如说能免则免。
但总之还是得抗议一下,尤其是他也猜得到他们的判断标准。
「虽然我也有点想看劫尔穿上去会是什么样子。」利瑟尔说。
「吵死了。」
「真假?我才没有那种勇气唉唷好痛!!」
伊雷文带着满满的嘲弄意味露出贼笑,果不其然被劫尔踹了小腿狠狠击沉。
看见伊雷文动也不动地趴在桌上,祭司吓了一大跳。利瑟尔安抚她说这只是日常互动而已,祭司听了立刻接受他的说法,不难窥见一般国民对冒险者抱持什么样的印象。
「我个人觉得让伊雷文参加比较好。」
「……为啥?」
利瑟尔抚摸着伊雷文伏在桌上的脑袋这么说,那头红发随即动了动。
一只眼睛从盖在脸上杂乱的头发之间露了出来,眼神里满满的不情愿,同时带着满满的疑惑。居然还有利瑟尔上场以外的选择吗?一旁的祭司诧异到傻在原地,只有劫尔一个人见怪不怪地旁观着这一幕,心想「这家伙这样想也不奇怪」。
「阿斯塔尼亚是你的故乡,你一定比我和劫尔更适合参加呀。」
「可是她不是说要学什么规矩礼仪之类的吗?我才不要。」
伊雷文在抚触之下舒服地眯起眼睛,不过还是一点参加意愿也没有,利瑟尔见状暗自思考。
既然决定接下委托,就应该尽可能做到最好。可是信仰是人们的祈愿,最重要的是心意,尽管伊雷文碰巧出生于阿斯塔尼亚,但看他这么嫌弃的样子,实在称不上是参加祭祀的最佳人选。
利瑟尔正经八百地这么考虑着,接着一脸歉疚地看向祭司。虽然自己也不是特别虔诚的人,不过……
「既然当事人都这么说……看来能参加仪式的就只剩下我了,这样没问题吧?」
「当然没问题,拜托你了。」
祭司用力点头,带着探出整个身体的气势这么说。
「那么我马上就为你说明仪式的流程。至于另外两位,要麻烦你们跟着我弟弟一起准备祭祀事宜了。」
「那我们回头见啰。」利瑟尔说。
「嗯。」
「那个正式仪式是几点开始啊?」伊雷文问。
「预计从下午两点钟响开始。」
时间相当充裕。
仪式应该会在午餐之后举行,看来他们可以悠哉用餐之后再参加。下次碰头应该就是在午餐时间了,三人一边这么说一边走出餐厅,朝着教堂走去。
就这样,他们分头准备祭祀,中途还到广受好评的餐厅吃了午餐,不过最后还是有许多细项需要调整,等到一切就绪的时候已经是仪式开始前十五分钟了。结果时间还满紧凑的。
原本略显荒废空荡的教堂也布置得有模有样,虽然称不上华美,但已经有了祭祀场地该有的样子。
「没想到会一开始就被叫去擦屋顶唉。」伊雷文说。
「东西好歹也事先搬进来吧。」劫尔说。
祭司姊弟平时也忙于本职,虽然在周遭众人帮助之下会定期简单打扫,但教堂真正的大扫除总是在每年的祭祀这天进行。
伊雷文嘴上说着「好麻烦」,不过不管屋顶还是什么危险的地方都轻而易举爬了上去;劫尔一边叹气,一边把沉甸甸的推车轻松移动到指定位置。面对充满冒险者气场的两人,男祭司原本显得有点畏缩,不过看着他们工作的模样,他也越来越自在了。由男祭司精心打点过的教堂焕然一新,在保有历史感的同时也给人干净整洁的印象。
「啊── 累死我了。」
「没差吧,之后只要在旁边负责看就好。」
「是没错啦……」
老实说,要不是利瑟尔要参加仪式,伊雷文早就溜去偷懒了。
「聚集过来的人也越来越多了唉。」
虽说是祭祀仪式,聚集而来的人们大部分都抱持着看热闹的心情。
其中许多都是祭司姊弟的熟人,或是因为居住在附近而与教会关系密切的民众。虽然利瑟尔曾经把某人门下的弟子称作「信徒」,不过实际上人们对宗教的心态多半都是如此,很少见到那么狂热的信徒。
那么热中于宗教的,除了全职的神职人员和部分地区民众之外,大概就只存在于虚构故事当中了。
「有这么多人过来围观,也难怪他们想好好打点门面。」劫尔说。
「擦得那么辛苦,没有白费就好啦。」伊雷文说。
两人望着逐渐聚集在教堂周围的人群这么说。
这时候,围观群众之间忽然一阵骚动,人们纷纷往同个方向看去。劫尔和伊雷文也跟着往那边一看,一道白影出现在视野一角,举起一只手缓缓朝他们走来。
「劫尔、伊雷文,辛苦了。」
那是穿起祭服适合到超乎所有人想像的利瑟尔。
给人的第一印象是纯白。祭司袍还搭配了深蓝色的圣带,不过利瑟尔穿的祭服连刺绣都是白色,只有在布料反光的时候才能隐约看见纹样。整套袍服装饰精细,看起来并不因为颜色单一而显得过度朴素,反而加强了廉洁高贵的气质。头发上佩戴的银饰,随着利瑟尔踏出的每一步发出清凉的金属声。
「未免适合过头了吧。」
「这不是好事吗?」
总比不适合好吧。听见劫尔忍不住面无表情地这么吐槽,利瑟尔笑着回道。
伊雷文喜滋滋地凑过来盯着利瑟尔的脸看,双唇勾起了心满意足的笑容,看来这套打扮通过了挑剔讲究的伊雷文的审核,利瑟尔眯起双眼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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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睛旁边这个是涂的吗?」
「是呀。好像很容易掉,摸的时候要小心哦。」
利瑟尔放任伊雷文伸出指尖轻戳他眼尾的红妆,觉得有点痒似地眯细眼睛。虽然只上了一点点妆,但这还是他第一次在脸上涂抹东西,感觉非常新鲜。
「队长穿起白色很适合唉,不像大哥。」
「是吗?」
这小子太多嘴了,劫尔嫌恶地皱起脸来。利瑟尔有趣地笑了出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服装。重新确认了它纯白的色彩,利瑟尔几乎是下意识地露出了笑容。
「有点高兴呢。」
「因为穿起来很适合?为啥?」
「白色是守护我的颜色呀。」
不是黑色喔?伊雷文这句话刚到嘴边,忽然察觉什么似地又吞了回去。
利瑟尔总是说他们这些队友和自己是对等的,绝对不会说他们是「守护自己」的人。利瑟尔那句话当中,隐含着「自己理所当然该受到保护」的傲慢,以及绝对的信任。
劫尔和伊雷文都想起了偶尔会听到利瑟尔提起的那些人。
「你是说那些白军服喔?」
「是呀。」
公爵家的领地位于国境边缘,因此容易遭受敌国侵袭。那些从军帽到军服都是纯白色的守护者们,不仅守护着统治这块领地的公爵家,也从利瑟尔出生开始随时随地保护着他,视之为理所当然的职责。
而且还送了他奇怪的小生物,对利瑟尔来说是可爱的宠物。
「幸运雪花球也是白色的,感觉很吉利呢。」
「毛球的颜色哪里吉利了……」劫尔说。
「你想想看,它们是带来幸运的精灵呀。」
「世界上没有精灵吧。」
但精灵的传说的确存在嘛,有什么关系。利瑟尔这么想着,怀念起现在还在老家书库里飘来飘去的白色雪花球。穿上和宠物同花色的衣服让他有点开心,饲主都是这样的。
「差不多要开始了,请准备哦。」
「好的,我知道了。」
女祭司打量着利瑟尔,似乎对自己努力的成果感到骄傲。虽然对于他们充满谜团的对话困惑不已,她还是在提醒完毕之后行了一礼离开,接着叫住在一旁闲晃的弟弟走进了教堂。进门之前,还不忘跟周遭围观的民众打声招呼。
「是位很可靠的姊姊呢。」
「弟弟倒是有点畏缩唉。」
「就是因为姊姊太可靠了吧。」劫尔说。
突然被丢去跟劫尔和伊雷文独处,谁都会畏缩好吗。
不过这里没人负责吐槽,利瑟尔也只是纳闷地看着男祭司,觉得他好像有点憔悴。很少有人能像利瑟尔这么毫不犹豫地要求劫尔他们去办事。
「仪式很长吗?」劫尔问。
「不会,流程听起来不用花太多时间。」
「那队长,你要负责做什么啊?祈祷之类的?」
「我几乎只要待在那里就可以了。」
冒险者是祭祀当天临时找来的,教会不可能要求他们完成什么困难的仪式。据说要是利瑟尔他们没有接下委托,祭司会拜托事先找好的阿斯塔尼亚人参加。
「走到石碑前方,听祭司们诵读祷词,喝下圣水,然后走回来就好。」
「祷词?」
「就是祈祷,句式内容固定的祈祷。」
「喔……那圣水咧?」
「就是经过净化的水,今天使用的圣水好像是祭司他们准备好的。」
两人一副似懂非懂的样子。时间也差不多了,利瑟尔朝他们微微一笑,转向教堂的方向。头上的发饰随之晃动,发出细小的碰撞声掠过耳畔。
「他们在叫我了,那我走啰。」
「队长加油── 」
「不要认真过头啊。」
劫尔这话是什么意思?利瑟尔纳闷地偏着头离开。
他和祭司姊弟碰头,确认什么似地彼此交谈。劫尔他们站在人群最前排看着这一幕,教堂周遭的围观群众越来越多,在每一次看见利瑟尔的时候兴奋地交头接耳。
「不过这种事,队长很习惯了吧?」
「是啊,这种仪式他不知道参加过几次了。」
看利瑟尔沉着冷静的样子,女祭司指导起来一定也很轻松吧,两人这么想。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钟敲了两声,响彻蓝天。利瑟尔带头站在教堂门前,两位祭司跟在他身后,一人手上拿着银制水瓶,另一人则拿着雕刻庄严的摇铃。
铃── 清澈的铃声一响,人群的喧哗声戛然而止。
「今年的这位很有气质呢。」
「不知道是哪里来的高贵人物。」
在劫尔他们旁边,两名穿着讲究的女子窃窃私语。
什么哪里来的,就是普通的冒险者而已啊,劫尔他们在心里打趣地吐槽。这时,利瑟尔有了动作。他低垂着双眼,彷佛对石碑怀着恭敬之意,一绺发丝掠过点缀眼角的红妆。接着,利瑟尔和祭司踏着一致的步伐,一步一步往教堂走去。
伊雷文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视野一角不太对劲。他带着不好的预感往那一看,某个眼熟的肉欲系痴女整个人瘫坐在地上,货物散落一地,正双手掩面仰天奉上感恩的祈祷,激动到信徒看了都要为之胆寒。显然她怀抱的不是信仰,而是恐怖的欲望,早知道就不要看了。
伊雷文装作没看见,把目光转回利瑟尔身上。
利瑟尔展现出比平时更加优雅的仪态,踏着从教堂石碑处延伸出来的布料,走进敞开的门扉。这时候人群缩小了圈子,纷纷探头往教堂里看,劫尔和伊雷文也跟着众人站到了门前。
教堂内部并不算宽广,不过天花板经过挑高,门扉上方镶嵌着彩绘玻璃圆窗,高升的太阳光透过圆窗照进室内,在教堂里投射出梦幻光彩。
光线最集中的地方,正是位于教堂深部中央的那座石碑。
利瑟尔和祭司在石碑前停下脚步,行了一礼。他的仪态优美,抬起头时发饰奏出细碎的音色,围观的众人纷纷发出赞叹的叹息。
「队长是不是有点进入工作模式了啊?」
「他基本个性很认真啊。」
听说过这是与国家丰收有关的祭祀仪式,利瑟尔不会故意偷懒。虽说这只是众多祭仪之一,但只要跟以往参加过的祭祀同样按部就班进行就可以了吧。
铃声响起,声音在教堂内回荡,成了不像来自人世的音色。
在铃声中,利瑟尔静静屈膝在铺着布料的石板地上跪下,背脊挺直,并未以立起的脚跟支撑体重。交叠在大腿上的双手缓缓抬起到锁骨处,垂下视线,彷佛献出自己的一切似地闭上眼,紫晶色的双眸隐藏在眼睑后方。
发饰轻轻晃动的瞬间,面对面站在利瑟尔两侧的祭司们开口:
「为大地献上祝福。」
「为恩泽献上回礼。」
两名祭司捧起手中的水瓶和摇铃,恭敬地放在石碑前。
双手空下之后,他们拿起教典,毕恭毕敬地以双手捧在面前,开始念诵祷词。诵读的声调平稳浑厚,宛如歌唱,在教堂中回荡,营造出圣洁的氛围。
就在人们听得入神,努力将眼前的景象烙印在眼底的时候,伊雷文开了口。
「还不喝吗……」
「啊?」
听见伊雷文轻声这么说,劫尔微微皱起眉头。
在他视线另一端,伊雷文嘴角勾起了极其愉悦的笑容,抬起指尖指着利瑟尔的方向。劫尔跟着朝那里看过去,察觉他指的是摆在台座上的水瓶,多半是利瑟尔称为圣水的东西。
他在期待什么?才刚这么想,劫尔就意会过来,心头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
「……喂。」
「我是不喜欢看到队长受苦的样子啦,但是该怎么说,那是两回事嘛。」
漫长的祷词念到尾声,余音回荡。
女祭司重新将教典以单手拿好,另一只手执起水瓶,以教典支撑着水瓶底部,将圣水倒进男祭司所持的银杯之中。男祭司将杯子交到利瑟尔手中。
「以此身蒙受恩泽。」
利瑟尔接过了杯子。
劫尔一脸苦不堪言地看向伊雷文,只见伊雷文直盯着利瑟尔看,眼中满是无法抑制的欢喜。认真起来这男人能悄悄调包水瓶里的内容物,不被任何人发现,他却一直佯装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一直眼巴巴地等着这一刻到来。
利瑟尔的嘴唇碰触杯缘。
他双手持杯,圣水从微微倾斜的杯子流进喉咙。低垂的睫毛底下隐约看得见清澈的紫色眼眸,喉结随着吞咽动作上下起伏,接着他抬起下巴,仰起脖子饮尽杯中剩下的液体。
发饰撞击出澄澈的轻响,银杯离开了利瑟尔略微沾湿的嘴唇,然后──
「────── ……」
整间教堂里的空气霎时紧绷,圣洁肃穆的氛围笼罩全场。
「喔,感觉有效喔!好像真的只加了一点点而已,我本来还不太确定咧。」
「这要怎么善后啊……」
「哈哈,队长完全进入工作模式啦!」
在惊愕地瞪大了眼睛的两位祭司面前,利瑟尔把杯子放回石碑前方,没发出半点声响。
接着他悠然站起身,行了一礼,数秒之后再次抬起头。举止仪态和先前一模一样,看起来却像是某种超脱凡人的神圣化身在模仿人类的举动。
不过利瑟尔所施行的礼仪与事前说好的完全相同,拜此所赐,祭司们得以从惊愕当中平复过来,脑袋一片空白地跟随利瑟尔继续这场仪式。
利瑟尔转过身来,缓缓露出微笑,众人的目光无不被他吸引。
两位祭司也跟着转身面向大门,高举着教典深深低下头。祭司们维持着这个姿势,只有利瑟尔一人朝着门口迈开步伐。原本堵在门口的人群纷纷后退,恭敬地让出道路,这绝不是出于恐惧,而是敬畏使然;这时人群中只要有一个人低下头,所有人肯定都会照样跟着行礼。
利瑟尔一步一步向前走,彷佛将某种事物奉献给脚下的大地般踏出每一步,穿过了教堂的大门。
脚下的长条地毯一路延伸到门外,利瑟尔继续笔直往前走,来到祭祀仪式开始的地毯末端才停下脚步。不知何处响起铃声,表示仪式就此结束,但在场所有人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仍然绷紧了神经。
全场鸦雀无声,就连远处传来的喧哗声都显得遥远。人们屏气凝神,等待身穿纯白祭服的人做出下一步举动。终于,利瑟尔微微张开双唇,似乎想说些什么,就在这一瞬间……
「你陪他过去。」
劫尔挡在他正前方,堵住了他的嘴。
这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人群中没有人出声制止。劫尔在掩住利瑟尔嘴巴的同时,另一只手臂已经伸了出去,一把抓住路过马车的后轮。正准备穿越人群的马车原本就放慢了速度,然而突然被强制停下还是使得拉车的马匹抬起前脚嘶鸣。
「好啦好啦── 」
马车夫还来不及抗议,伊雷文已经迅速往车厢门跑了过去,轻巧地打开了车门。
门后是一张熟面孔,由于在每日出入的道路上遇见无礼的袭击犯而挂着冰冷的笑容。然而对方立刻露出意想不到的表情,紧接着喜形于色地换上了满面的笑容。
「利瑟尔阁下!」
听着壮年男人快活的语调,劫尔放开了压制利瑟尔的手。
然后赶在那双薄唇来得及吐出任何语句之前抓住利瑟尔的手臂,把他连着那套祭服扔进马车。确认伊雷文满脸愉悦地接住了一身纯白的利瑟尔,顺势滑进车内,劫尔立刻粗鲁地甩上马车门。
惊慌错乱的马车夫,以及试图安抚他的马车主人的对话隐约流出车厢,十几秒后,在无法理解现状的人们无语的注视当中,马车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开走了。
「仪式之后帮忙收拾的部分也包含在委托内容吗?」
人们只能哑然目送马车离去。在人墙另一侧,两名祭司从教堂走了出来,似乎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劫尔也没事似地这么问他们。
「咦、是的,算是吧……」
「那你们把那部分酬劳扣掉,跟公会说一声就好。」
「咦?那个……」
「不想付钱的话,不用给我们报酬也没差。听见了吧?」
劫尔叮嘱似地这么说,祭司们也只能点头。
劫尔看了他们一眼,终于脱力似地叹了一口大气。他拨乱了自己的头发,然后就这么不发一语地离开。
两位祭司被留在原地,呆呆看着他的背影走远。
「……姊姊,这怎么办啊?」
「仪式非常成功,就按照他的指示,扣掉事后收拾的报酬就可以了吧……不,就算付给他们原订的金额也没什么关系……」
「我们刚才,是不是做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啊……?」
「我不知道……」
围观群众慢慢回过神来,开始兴奋地吵闹起来。
不过对于仍然呆立原地的两位祭司而言,这些喧嚣声始终没有传入他们耳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