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雅贵族的休假指南

第十二卷 135

作者: 岬 更新时间: 2026-03-27 16:31:42

利瑟尔走在清晨慢慢热闹起来的街道上。

人声、搬运货品的声音、马车往来的声音逐渐增加,恰到好处的杂音让头脑慢慢苏醒过来。阿斯塔尼亚的早晨多亏了勤奋工作的渔夫们,街区和码头在日出的同时立刻就热闹起来,和王都的早晨有着截然不同的风情。有些事情果然是离开熟悉的城市一阵子才会注意到,利瑟尔深有感触。

「你昨天马上就潜入迷宫了吗?」

「没,去办点事。」

他瞥向走在身边的劫尔。

利瑟尔随口应了一声,心想他说不定是去买菸了。那么今天就是值得纪念的、重新开始王都冒险者生活的日子了,利瑟尔点点头这么想。关于这点,此刻和劫尔一起走向冒险者公会的利瑟尔也一样。

「感觉你一定已经攻略过王都的所有迷宫了。」

「太麻烦的迷宫我会跳过。」

「啊,原来如此。」

为了平衡难度,在机关太过繁杂的迷宫里,魔物有时会被弱化。追求强敌的劫尔,一点也不想特地花时间解开各种机关、攻略那种迷宫。

「一直挑战同样几个迷宫不会腻吗?」

「不会,每次进去都会改变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

而且也很久没去了。听见劫尔补上这一句,利瑟尔也点头表示理解。

与他们擦肩而过的每个人,都忍不住多看他们一眼。先前利瑟尔他们还滞留在王都那阵子,居民们本来已经越来越习惯这几位气场不同凡响的人物,不过实在太久没见到他们,目光又下意识被他们吸引过去。不只是浑身散发贵族气质而引人注目的利瑟尔,听说过「最强」传闻的冒险者们也直盯着劫尔看,视线当中蕴含着好奇、羡慕、敌意等各不相同的心思。

话虽如此,他们俩完全不介意这种事,因此就像完全没注意到一样,自顾自地聊着天。

「我昨天去了贾吉那边哦。」

「喔。」

「也请他鉴定了一些东西。」

「结果那个黑色魔石到底是什么?」

「贾吉也不太清楚。」

还真少见,两人这么说着。他们相当信任贾吉的鉴定眼光。

劫尔停留在王都的期间也会到贾吉的道具店请他鉴定,即使当初利瑟尔没有凭着自己的运气走进贾吉的商店,劫尔也会把这家店介绍给他的。

「不过单眼眼镜倒是有结果了。」

「你说那个啊……」

「本来以为它是艺术品,结果是魔道具呢。」

听见利瑟尔这么说,劫尔投以诧异的视线。

这也难怪,实际上他们在打倒那个蜘蛛头目之后,三个人还一起仔细确认过了取得的镜片、丝线等素材。由于讨伐头目之后,最深层会成为迷宫内部唯一的安全地区,因此他们常常拿着素材在那里悠闲地讨论该如何运用它们。

那次的单眼眼镜也不例外,利瑟尔曾经把魔力注入魔石当中确认它的用途。

「那时候没有反应吧。」

「那好像只是因为镜片方向拿反了的关系。」

「啊……」

「贾吉从正确的方向看出去,就发现我的衣服消失了。」

劫尔面无表情地看向利瑟尔。

「效果好像是能够穿透一层障碍物的样子,拿来看我就是一层衣服消失,看书就是封皮消失。」

即使消失的只是一层衣服,贾吉一定也相当动摇吧,劫尔深感同情。

对象假如换作利瑟尔以外的其他人,贾吉也只会一瞬间愣住而已。不难想像,都是这个气质高洁过头的男人惹的祸,害他感受到不必要的罪恶感。

「这也没什么用。」

「是呀。」

虽然能够设想各种不好的用途,劫尔仍然断言这眼镜对冒险者来说毫无实用价值可言。利瑟尔也表示赞同,反正他们不打算拿它来做坏事,也不打算把它卖给会拿来为非作歹的人。

不过这样的单眼眼镜有两片,却没什么用,该拿它怎么办呢。

「劫尔,你要拿一片吗?」

「不需要。」

这可是卖出去能换到一大笔钱的迷宫品,两人却一派轻松地聊着该怎么处置它,边说边走进公会大门。王都的冒险者公会,论外观比起阿斯塔尼亚确实正式一些,不过无论是哪个国家,在公会里活动的都一样是粗莽的冒险者们,踏进公会完全没必要感到拘束。

不过他们周遭的人显然不这么想。两人一踏进大门,立刻在公会内部引发一阵骚动。

「居然是一刀……」

「喔,贵族小哥真的回来啦?」

主要对于劫尔有反应的,就是在利瑟尔他们离开的这段期间刚造访王都的冒险者。

对于利瑟尔有反应的,则是先前就在王都活动的冒险者了。不少冒险者转移据点的时间以年为单位,现在又是公会最热闹的清晨时间,因此利瑟尔他们也看见了不少熟面孔。

「你今天想接什么委托呀?」

「A阶的讨伐最理想吧。」

看来劫尔今天想尽情战斗。

毕竟搭乘魔鸟车旅行的期间,把迷宫巡礼当作兴趣的劫尔一直没有机会潜入迷宫嘛。利瑟尔恍然这么想,跟着他一起走向委托告示板。途中他想顺道看看警告黑板,才忽然想起王都这里没有,忍不住轻声笑了。不知不觉间,在阿斯塔尼亚已经养成了看警告黑板的习惯。

顺道一提,魔矿国卡瓦纳也有类似的警告板,只是利瑟尔刚好没看见。

「怎么了?」

「没什么。」

听见笑声,劫尔投来疑问的视线,利瑟尔只是有趣地笑着摇了摇头。

他们钻过拥挤的人群,来到委托告示板前。抬头一看,告示板上整整齐齐贴着委托单,以委托阶级分类的单子以等间隔贴在板上,一目了然。有几处空出了一张单子的空白,表示已经有冒险者撕下单子、接取了那些委托。起得还真早呀,利瑟尔在内心佩服地想。

「还是没有S阶的委托呢。」利瑟尔说。

「是啊。」劫尔说。

S阶的空间在委托告示板上也特别狭小,上面一张委托单也没有。

这是因为鲜少有人提出难度这么高的委托,有能力支付相应酬劳的委托人也屈指可数的关系。

「那我去四处看看哦。」

「嗯。」

眼见劫尔开始浏览起A阶的委托,利瑟尔和他道别,开始有点不知所措地在拥挤的告示板前慢慢移动。今天利瑟尔本来就不打算接委托,只是想确认看看他们离开王都这段期间,委托内容和委托人是否有所变动,所以才选在委托数量最多的清晨造访公会。

「(高阶没什么改变,不过低阶的委托好像增加了。)」

委托告示板上,E阶占据的面积似乎大了一些。

由于冒险者可以接取比自身阶级高一阶的委托,最低的F阶委托往往乏人问津。公会也考量到这一点,难度稍微接近E阶的F阶委托总是会被硬性归类为E阶,所以E阶委托的数量原本就稍微多一点。不过即使把这点纳入考虑,E阶的委托似乎还是比之前更多了。

「(F阶好像也是……)」

利瑟尔迈开步伐,灵巧地钻过拥挤的冒险者之间……不,其实只是注意到他的冒险者们或惊讶或习以为常地让开了一条缝隙让他过去。经过一番努力,他来到了张贴低阶委托的告示板前方。

心不在焉地听着冒险者们挑选委托的喧哗声,他仔细浏览贴在告示板上的委托单。

「(讨伐、采集、杂务……杂务的委托增加了?)」

搬货、搭建棚架,比较特殊的还有试吃等等都会被分类为杂务委托。告示板上征求这类人手的委托变得更加多元,看来一般民众利用公会的门槛降低了,这是好事。利瑟尔独自点着头,大致浏览了这里的委托。

挡在告示板前面太久也不太好。确认过这里没有他想要保留的委托,利瑟尔立刻离开告示板前的区域,钻出人群的解脱感让他松了一口气。

「哟,看起来你一切都好啊。」

这时,旁边忽然有人叫他。那是一道平静低沉的声音,利瑟尔转身一看,一位老练的冒险者正站在那里。利瑟尔认识他,这位冒险者以前就在王都活动,由于他的队伍里有位魔法师的关系,利瑟尔也和他说过几次话。

印象中是B阶。利瑟尔在脑中回想起相关讯息,露出友善的微笑。

「好久不见了。」

「阿斯塔尼亚怎么样啊?」

「鱼很好吃。」

「……这样啊,那太好啦。」

眼见对方看向虚空这么回答,利瑟尔也笑着把头发拨到耳后。这只是句玩笑话。

「那里没有什么异状,很热闹呢。」

冒险者总是时刻留意其他国家的情势。

特别是有意前往的国家,情报自然是越多越好。没有人想被卷入麻烦之中,万一出了什么大事,也会密切影响到委托数量和报酬。

对方是为了打听这方面的情报才这么问,没想到利瑟尔却回以美食情报……利瑟尔正经八百地给出这种答案也不奇怪,因此这位冒险者刚才也当真了。他们至今还是没有完全把利瑟尔当成冒险者看待。

「对你来说太吵了吧。」

「不会,我玩得很开心。」

「那个光头大叔还在吗?」

「是那位擅长金臂钩的大叔对吧?」

「对、对,他的绝招还是没变啊。」

这位冒险者也在阿斯塔尼亚活动过。他咧开带着疤痕的脸颊笑着这么说,内心其实想着「可以的话真不想从利瑟尔口中听到『金臂钩』这种词」,不过聊得正开心的利瑟尔当然不知情。

「啊,不过……」

利瑟尔忽然想起什么似地开口。

「来自撒路思的入境者,这段时间可能会受到阿斯塔尼亚比较严格的审查哦。」

对方脸上的笑容消失,诧异地皱起眉头。

那名冒险者环抱起粗壮的手臂,转动视线审视了一下周遭,在视野中看见了同样好奇发生了什么事、注意着这里的冒险者们。独占他国情势的相关情报没有利益可言,彼此分享这类讯息是冒险者之间的共识,因此他只确认了没有不适合听到这消息的家伙在场。

「这还真可疑,出了什么事?」

「好像是来自撒路思的客人做了什么好事。」利瑟尔说。

「是冒险者?」

「不是的,和冒险者完全没有关系。」

只放出传闻程度的消息没有大碍,利瑟尔于是若无其事地这么说。

正如同沙德也不知从哪里取得了相关情报,毕竟人言难防,既然双方已经派出使节协商,那么这消息传开来也只是时间问题,虽然仅限于冒险者之间交换情报的范畴。

「既然不是冒险者,那对我们就没有太大影响啦。」

真伤脑筋,冒险者耸了耸肩,摇摇头这么说。

「原来是这样。」

「那当然。」

原来如此,利瑟尔佩服地点点头。

这时候,男性冒险者的队友办好了手续,从大排长龙的委托柜台走了过来。注意到利瑟尔,队友先是吓了一跳,然后举起手跟他打了招呼。

「喔,我差不多该出发啦。多谢你的情报。」

「不会,彼此帮忙呀。」

「哈哈,越来越有冒险者样子啦。」

冒险者促狭地挑起嘴角,有点高兴地笑了,接着便走向队友,腰上佩剑的剑锷随着步伐发出规律的轻响。目送他走远之后,利瑟尔也把视线转向委托窗口那边。

他想和史塔德打声招呼,不过现在史塔德看起来很忙。反正不赶时间,就等他忙完好了,利瑟尔这么想着,走向招募同伴、等待招募的冒险者们三三两两聚集的桌椅。这时候……

「喂喂喂这里怎么有个贵族啊!!什么叫做有冒险者样子,难不成这家伙真的是冒险者?」

充满戏剧化起伏的大嗓门响彻公会大厅。

「贵族不是不能当冒险者吗?这就是那啥对吧,贪── 污── 贿── 赂── !」

利瑟尔朝那边一看,原来是刚从其他城市来到王都的冒险者。

那是三个年轻人组成的队伍,正看着这里发出挑衅的笑声。他们似乎正在办理转移据点的手续,史塔德一手拿着文件,为他们进行解说。

「各位是第一次来到王都的冒险者公会,由我进行说明,首先……」

「原来公会对这方面根本没在管喔?太失望啦── 」

「基本规则与其他公会相同,不过在帕鲁特达尔,仅限于现行犯的场合,宪兵有权可以逮捕冒险者。」

「不知道收买公会花了多少钱喔?升一阶多少啊?」

「届时除非是遭到冤枉,否则宪兵方面不接受任何抗议,本公会也无法加以袒护,这点请各位……」

「你也等一下吧?唉,我们现在……呃……正在讲话耶……等等啊……」

「关于上述情况的处分……」

史塔德是不会停下来的。他有说明的义务,因此无论对方有没有在听、再怎么出手阻止,他都会想尽办法说到最后。语气平淡而流畅的说明,在那些年轻人数度恳求之后才终于停下。

「有什么问题吗?」

「不是啦,我们在讲话唉。」

「我也在说话啊。」

「……嗯,你们这边的人都这样喔?」

这话带有威胁意味,史塔德却只回以不为所动的表情和绝对零度的冰冷双眼。

年轻冒险者被他的气势压垮,转而采取低姿态回应。利瑟尔漫不经心地看着这一幕,这时那些年轻人重新打起精神,再次朝他看过来,眼神充满轻蔑和讽刺。不过利瑟尔身边某人的眼神可是比这阴险百倍,因此他丝毫不以为意,只是微微偏了偏头问对方怎么了。

「怎么摆出一副『跟我无关』的脸啊?贵·族·大·爷?」

「啊,是在说我吗?」

除了你还有谁?那群年轻人一时无语,周遭的人群朝他们投以同情的视线。同样不认识利瑟尔的其他冒险者们,脸上则带着和那些年轻人差不多的表情。

「我看起来像贵族吗?」

利瑟尔悠然问道,眯起沉稳的双眼笑了,眼神中流露出些许乐在其中的色彩。

先不论内容,遭人挑衅就代表他更像个冒险者了,利瑟尔不禁高兴起来。他甚至有点感动,原来在阿斯塔尼亚那段期间,自己作为一个冒险者也有所成长……不过对方挑衅的内容还是先不提了。

「你有在掩饰吗?这样也叫做有在掩饰?看起来就是个贵族好吗!」

能够看穿自己原本的贵族身分,这些年轻人的洞察力真不简单,利瑟尔暗自佩服。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周遭众人忍不住在心里吐槽。沐浴在欲言又止的视线当中,利瑟尔忽然想到什么妙计似地看向那群年轻冒险者。

「你收买公会是花了多少钱啊── ?怎样,不敢回答是被我们说中了喔?说话啊?」

利瑟尔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

「没有什么东西用钱买不到喔?有够丢人现眼!」

利瑟尔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

「不要都不说话,让我们听听你的声音嘛── 来啊,快点找借口辩解……」

利瑟尔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呃,这家伙是怎样?干嘛一直盯着我们看,唉很吓人唉,这是怎样……」

「不要问我!搞屁啊,帕鲁特达都是这种人就对了,夭寿,好恐怖好恐怖……」

利瑟尔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

听见年轻冒险者们这么说,周遭的冒险者一边心想「不要把我们跟本公会第一和第二我行我素的人相提并论好吗」,一边纳闷地观望利瑟尔在做什么。公会大厅内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奇妙气氛,一点也不像是冒险者之间起了纠纷。

「喂。」

打破这气氛的是本公会第三我行我素的人物,是刚才一如往常地找好委托、一如往常地办完了接取手续的劫尔。由于排队人潮众多,花了点时间才办好。

「劫尔。」

「你在干什么?」

「我在瞪人。」

「蠢货。」

利瑟尔全力的冒险者表现,被劫尔毫不留情地打了回票。

接着,劫尔转而看向那些和利瑟尔对峙的年轻男生。没想到一刀会在此登场,三人神情错愕,哑口无言地来回看着利瑟尔和劫尔。

劫尔兴趣缺缺地瞥了他们一眼,然后低头看向利瑟尔催促道:

「走了。」

「也是呢,我本来想跟史塔德稍微说句话的。」

他们本来已经就地解散,劫尔应该是觉得继续待在这里会惹上麻烦,所以才来叫他吧。利瑟尔一面感谢劫尔的体贴,一面看向从刚才就一直看着这里的史塔德。那双不带任何感情、玻璃珠般的眼瞳眨也不眨地看过来,似乎受到了一点打击,利瑟尔于是安抚地眯起了眼睛露出笑意。

「我在你常去的那家店里等你。」

等你休息时间再过来没关系── 不必等他说出口,史塔德也听懂了他的意思。

表面上听起来像是利瑟尔单方面的约定,但事实绝不是如此。利瑟尔知道史塔德会为他在工作之间空出罕有的休息时间,也知道史塔德这么做是出于自愿。

「我知道了。」

「那么,晚点见。」

史塔德平时遇事总是立刻回应、对答如流,这次总觉得他的回应之前多了一小段沉默。

察觉这微小的差别,利瑟尔尽管纳闷,但还是不动声色地对他挥了挥手道别。来办手续的冒险者一直看着这里,史塔德也没办法工作吧,因此利瑟尔也向呆呆看着这里的年轻冒险者们简单告别,然后跟着劫尔走出公会。

两人再度并肩走在街道上,街上的人潮比起刚才更多了一些。

「我说你啊,别动不动就被人缠上。」

「又不是我的错。」

听见劫尔无奈地这么说,利瑟尔不服气地回望。

那些冒险者这么想实在太令人遗憾了,自己明明每天都在努力锻炼冒险者技能啊。

「我果然还是该说『有种咱们出去谈』比较好吗……」

就是因为认真烦恼这种事情,大家才觉得你不像冒险者啦。劫尔这么想着,默默把视线转向别处,不是因为他体贴,只是因为事到如今说什么都太迟了。

「话说回来,你几句话就把他们敷衍过去了。」

「嗯?」

「平常应该玩得更起劲吧。」

劫尔打趣似地眯细双眼这么说,利瑟尔听了眨眨眼睛。

平常他也会随便敷衍过去,不过经劫尔这么一说,确实是常常回应对方的期待没错。在原本的世界不会有人以这种方式找他碴,感觉很新鲜也有点好玩……不过要是这么说,劫尔应该会说他兴趣恶劣吧。

「他们都是好孩子呀。」

利瑟尔有趣地笑着说,把在舒适的微风中摇曳的发丝拨到耳后。

「啊?」

「只是误会了我是贵族而已,不是吗?」

关于这方面,任谁都会断言错不在那些年轻冒险者们。劫尔对此也毫无异议,甚至还觉得问题出在利瑟尔身上。

对于这场误会本身,利瑟尔也只觉得「反正我在那一边确实是贵族嘛」,因此他不太介意,只是有点纳闷。

「看见贵族无视公会的规矩当上冒险者而感到排斥,对于允许这种事发生的公会感到幻灭,这都是当然的。」

「是没错。」

「他们说用金钱收买冒险者阶级是一种可耻的行为,表示他们也有身为冒险者的自尊吧。同为冒险者,我也感到很骄傲呢。」

正因如此,利瑟尔才想尽可能摆出冒险者架式,力求获得他们认可,不过华丽地搞砸了。

利瑟尔并没有搞砸了什么事情的自觉,不过确实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赞美别人也有个限度。」

「他们也没什么值得责备的地方呀。」

利瑟尔理所当然地这么说。

他确实觉得那些年轻人挑衅的语气容易树敌,不过也仅此而已。

「他们也没叫我放弃你。」

利瑟尔轻描淡写地补上这句话。

只要对方的指责有理他都会接受,万一有所误会只要澄清就好,除非对方把自己的理想强加在他身上,否则利瑟尔都不会介意。

「他们要是这么说,你才该当作没听到。」

「因为不可能成真?」

「蠢货。」

劫尔促狭地挑起嘴角笑了,抬手用手背拍了利瑟尔的额头一下。

还是老样子,声音响亮,却一点也不痛。利瑟尔越过劫尔收回的手掌,对上那双银灰色的眼瞳,接着双方打趣似地双双移开视线。

「啊,我走这边。」

「嗯。」

「你慢走哦。」

于是他们背向彼此,劫尔就这么走向城门,利瑟尔则拐进小巷。

在这个复古而宁静的空间中,深吸一口气就能在空气中隐约闻到咖啡豆的香味。

从窗户照进室内的光线已经相当充足,因此店内没有其他光源,不可思议的是无论处在哪一个角落都不会感到阴暗,是最适合让心灵休憩的气氛。

利瑟尔坐在这间咖啡店窗边的位子读着书。

「……」

整间店里只听得见店长的脚步声,偶尔翻动书页的声音不时参杂其中。利瑟尔面前摆着喝完的咖啡杯,看得出他已经在店里坐了一段时间。

忽然响起一串柔和的吊铃声,微微扰动了这寂静的空间。「欢迎光临。」店长回应来客的声音与店里的气氛一样沉静。一阵脚步声朝这里接近,直到对面的椅子被人拉开,利瑟尔才终于注意到他等候的人来了,于是从书本上抬起脸来。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不会。我才不好意思,突然约你过来。」

利瑟尔朝着那双笔直望向这里的眼瞳露出柔和的微笑,阖上正在阅读的书本。

他以熟练的动作把书签夹进纸页之间,史塔德在椅子上坐下,目光一直追随着那张书签移动,多半是下意识的动作吧。利瑟尔觉得他可爱,不过还是装作没注意到,手指抚过美丽书签的边角,将它轻轻推进书里。

「现在是你的午休时间吧,要点些什么吗?」

「好的。」

利瑟尔说着把菜单递给他,史塔德的双眼于是再度转向这里。

他接过菜单,在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翻开它,低头看了起来。利瑟尔果然还是觉得他不太对劲,在心里疑惑地偏了偏头。

「你要点些什么吗?」史塔德问。

「这个嘛,那就三明治和特调咖啡吧。」

「我知道了。」

史塔德从菜单上一抬起脸,穿着黑色咖啡店围裙的店长立刻意会过来,走到桌边亲切地替他们点餐,接着又踏着沉稳的步伐走进店内深处去了。

漫不经心地目送店长走远之后,史塔德重新转向利瑟尔。

「早上的事情会不会让你不高兴?」

「没事的,他们有没有好好听你讲解?」

「我逼他们乖乖听完了。」

史塔德理所当然地这么说,这说法听起来带点危险气息。

不过年轻冒险者听听公会的说明总是不会吃亏,被逼着把话听完,对他们还是有好处吧。太好了,利瑟尔也点点头。

「毕竟史塔德你的解说总是非常清楚易懂呀。」

掌握要点,简明扼要,很符合他做事从不拖泥带水的风格。

利瑟尔的话声里蕴含着赞美和宠溺,史塔德听了还是板着一张淡漠的脸孔,不过看在敏锐的利瑟尔眼中,史塔德总是比情绪化的人好懂许多。就像现在,利瑟尔彷佛也看得见他高兴得身后都飞出小花来。

「谢谢。」

不过他同时也注意到了,史塔德在这么说的同时稍微别开了目光。

「这么说来,低阶的委托变多了呢。」

「是的。不过从你们还待在王都的时候开始,就已经出现慢慢增加的趋势。」

「这样呀?」

史塔德说话的时候总是笔直看着对方。

那双眼睛彷佛能够看透一切,甚至让人怀疑他是不是透过自己看着身后的什么人,也有不少人因此觉得史塔德很有压迫感、不好亲近。

「公会内部的职员都说,应该是你们接取低阶委托的时候吸引了民众注意,所以越来越多人知道公会受理的委托范围有多广泛了。」

「委托的范围?」

「指的是典型的采集、讨伐、迷宫探索以外的委托。在这之前民众不太知道其实只要支付报酬,公会也会把杂务视为委托张贴出去。」

而史塔德的目光,在看着利瑟尔的时候也是一样的。

那双玻璃珠般漠无感情的眼睛,彷佛只是不带情绪地映照着旁人,看着利瑟尔的时候却总是带着明确的意志追随着他的身影,眼睛眨也不眨地笔直朝他望过来。利瑟尔在他眼前的时候,史塔德的目光至今一刻也不曾移开。

「我听劫尔说,那种杂务类的委托不太受欢迎呢。」

「目前并没有人手不足的情况,我想是因为一刀也和你一起接了杂务委托,其他冒险者看了也不再觉得不好意思接取的关系。」

「那太好了。」

利瑟尔露出微笑这么说,果然史塔德又稍微别开了视线。

「史塔德。」

「是。」

史塔德正要转开的眼瞳重新看向这里,彷佛在等待利瑟尔赐予他的话语。

利瑟尔沉默不语,只是询问似地偏了偏头,两人就这么四目相对了几秒。非常罕见地,史塔德那双湛蓝的眼睛微微闪烁,动作细微得只有利瑟尔看得出来。

「(啊,我知道了。)」

利瑟尔并未掩饰他自然露出的笑容,朝着目不转睛看着这里的史塔德伸出手。

他轻轻抚摸史塔德的额头,手掌下方的眼瞳便彷佛窥探他的反应似地眨动了一下。

「(他在怕生呀。)」

这事实令人忍不住发笑。

利瑟尔不加压抑地轻笑起来,指尖又掩饰般地梳过史塔德的刘海两、三次。从来不怕生、就连初次见面的时候都一脸淡漠的史塔德,在与利瑟尔稍微分别了一阵子的现在,才生平第一次体会到怕生的感觉。尤其本人没有自觉这点,实在很符合他的风格。

昨天刚见到面的贾吉比平时更爱撒娇,因此史塔德的反应更令人意外了。

「我做了什么吗?」史塔德说。

「没事,只是忽然觉得好久不见了。」

不过……利瑟尔想起先前的情况。

他回到王都那天,史塔德看起来一切正常,不过那是因为他集中注意力和贾吉竞争吧。当时史塔德说话的气势真是惊人,利瑟尔边回想边把手伸进腰包,指尖沉入黑暗之中。

「这段时间一直保持着信件联络,不过见到面果然还是不一样呢。」

利瑟尔取出指尖碰到的东西,将它轻轻放在桌上。那是个细长的黑色盒子。

史塔德的目光追随着利瑟尔的动作,一边深感同意地点点头。信件往来确实很让人高兴,但他最渴望的还是实际见到利瑟尔本人。

「史塔德,你在信上说过吧?你爱用的拆信刀折断了。」

「是的,不过那把拆信刀只是用了很久,能不能说是爱用就不知道了。」

说是「折断」或许有些语病。

利瑟尔读到的那封业务日志般的信上是这么写的:有冒险者拔剑攻击公会职员,史塔德用拆信刀弹开剑刃、刺向对方喉咙,结果拆信刀折断了。从描述方式看得出来,比起那场骚动本身,拆信刀折断给史塔德留下的印象反而更深刻。

以他这种使用方式,还真亏那把拆信刀能撑到现在,利瑟尔读到的时候也忍不住微笑。

「所以,这个……」

利瑟尔说着,以指尖轻点那个黑色盒子。

史塔德似乎没听懂他的意思,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盒子,于是利瑟尔继续说下去:

「是给你的伴手礼。」

下一秒,他看见面无表情的史塔德背后开出了整片的花海。

看来这礼物很让他开心,利瑟尔见状放下心来。史塔德在他面前将手伸向那盒子,指尖迟疑了一会儿,然后以慎重过头的动作小心翼翼地触碰它。

「你还没买新的拆信刀吧?」

「这段时间用的是公会的备用品我好高兴。」

「那太好了,不嫌弃的话请使用看看吧。」

「我会使用的今天就用我好高兴。」

史塔德以冷漠又平板的声音这么说,不过这喜悦毫无疑问出自他的真心,太明显了。

史塔德拿起盒子,滑开绑着雅致缎带的上盖。银色的拆信刀以细金线固定在黑色底座上,边缘呈现优美而锐利的曲线。

「这把拆信刀还满利的,希望它拿来挡剑也不会缺角。」

史塔德并不打算拿利瑟尔赠送的礼物来挡剑。

眼见史塔德沉默无语地凝视着这里,利瑟尔揶揄似地眯细眼睛笑了。这只是玩笑话,虽然他挑选的时候确实颇为重视锐利和坚固程度。

「谢谢。」

「嗯。」

那双眼睛彷佛沉在水底的一对玻璃珠。

眼瞳深处透露出了些许急躁,肯定是因为表达得不够吧。利瑟尔没那么迟钝,自然也察觉了他无法完全表达自身感受的焦躁。

「真的,很谢谢你。」

眼神和嗓音蕴含着满满的感谢之情,利瑟尔高兴地笑了开来。

同一时间,年轻冒险者们在酒馆垂头丧气地垮着肩膀。

「好冷……到现在还是好冷……」

「灌了这么多酒还这么冷也太扯了吧……」

「帕鲁特达好恐怖……」

周围都是大白天就开始喝酒的冒险者,只有他们这一桌嗨不起来。

原因很简单,正是因为他们亲身体验了加入王都公会的必经仪式,也就是史塔德绝对零度的肃清。现在他们喝酒根本是为了保住小命。

「怎么会有那种公会职员……」

「虽然说每间公会都有一个负责动粗的职员是没错啦……」

「但那个绝对不是正常水准……」

他们现在还能鲜明地想起那种恐惧,当史塔德淡然要求他们好好听话,而他们吵着说「可是公会里有贵族啊」的时候,嘴巴里立刻被塞满了冰块,冰霜还从喉咙逐渐蔓延到全身,那种感觉真让人怕得要死。

从史塔德的角度来说,没堵住他们的鼻子已经够亲切了,只是他的亲切体贴冒险者们从来就感受不到。

「哎呀年轻人,不用这么丧气啦。」

「只要别给公会添麻烦,基本上他也不会伤害你们啦。」

冒险者里头多得是粗鲁火爆的家伙,因此大家都尝过绝对零度的厉害,初次遭到制裁还是能博得几分同情的。

「可是我们根本没做错什么啊?」

「我们这是正当的主张好不好。」

「哎这个啊,你们之后慢慢就会懂了啦。」

老鸟冒险者把手放在他们肩膀上以示安慰。

大叔的手有够恶心,年轻冒险者抖了抖肩膀把对方的手甩开,结果吃了一拳。平常这种事演变成乱斗也不奇怪,但现在的他们根本没力气还手。

「那个人是冒险者啦。」

「所以才有问题啊?贵族怎么可以当冒险者……」

「他不是贵族啦。」

「哪有可能不是贵族,看他那个样子!」

不敢置信的心情他们很能理解,王都的老鸟冒险者一手端着酒望向远方。

老实说,就连看着利瑟尔加入冒险者公会的人,一直到现在还是有点不敢相信。当然,公会批准利瑟尔加入就表示他真的不是贵族,而且撇开他的存在感不谈,也没见过他摆出什么贵族架子。最重要的是,一看就知道利瑟尔很努力完成冒险者的工作。

可是尽管如此,比起冒险者,这个人要是说他其实是个贵族,大家反而还觉得比较合理一点。利瑟尔要是听到了一定很沮丧。

「哎呀总之,你们就先观察一个月吧,看了就懂啦。」

「对嘛,看了就知道啦。」

「到时候你们一定也会听懂咱们的意思,总之先看着吧,好吧!」

「搞什么啊这种不准别人拒绝的态度!王都真的很恐怖唉!!」

听了这些莫名其妙的建议,年轻冒险者们生气地抗议。现在的他们还不知道,到了后来自己也会恍然大悟地觉得「我们好像也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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