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利瑟尔回到王都之前。
两名宪兵正在王都南门站岗,把守城门。不过这时候还不到午餐时间,进城的旅客也少,从早上到现在,他们的工作件数两只手就数得完了。
而且今天进城的商队都是熟面孔,他们的工作也只是检查一下通行证和货物而已。
当然,门卫只要站在岗位上就已经是在工作了没错,但一整个早上只有这些业务实在相当清闲。如果王都像商业国那样不需要通行证,不知道想进城的人会不会变多── 这也快要变成门卫之间习以为常的玩笑话了。
「差不多该换班了吧?」
「是呀。」
两个守卫仰望着飘过点点白云的青空这么说。
过了清晨时段之后,即使是最常出入城门的冒险者们,也要等到日落时分才会迎来下一次进城尖峰了。放眼望去,平原上连个马车的影子都没有。
他们并没有怠于警戒,只是精神太紧绷也是会累的,因此他们也会适度放松心情。
「这么说来,冒险者最近是不是很乱来啊?」
「那些家伙基本上总是在乱来吧。」
「是没错啦。」
听见年轻守卫的回应,壮年守卫带着不太赞同的表情这么说着搔了搔头。
应该是有什么事情让他在意吧?年轻守卫摇摇头,像在说「又开始了」,自己也试着回想是否有哪里不寻常。
「嗯……啊,最近冒险者好像真的比较凶耶。」
年轻守卫偏着头,说出自己想起的事件:
「像今天早上,我叫他们出示公会卡才能通行,结果冒险者居然呛我说『记个脸有这么难吗?怠忽职守』。」
「就是因为没有偷懒,才叫他们出示卡片啊。」
「就是说呀。」
年轻守卫深深点头。
话虽如此,这种程度的事情是家常便饭,整体来说冒险者都对宪兵有点反抗意识。对方确实看他们不顺眼,但应该也不是恶意骂人。
而且其他国家还会说「王都的冒险者算是很安分的了」,王都宪兵们总是很好奇其他地方的冒险者到底是什么样子。
「啊,或许也不能这么说吧?」
年轻守卫想起什么似地抬起脸这么说。这家伙又有什么奇怪想法了吗?壮年守卫投以狐疑的目光。
「他们可能不是最近比较乱来,只是之前比较乖一点?」
「啊?为什么这么……啊……」
并不是没有道理,壮年守卫仰望连一只飞鸟都看不见的天空。
他回想起一位不太一样的冒险者。身为冒险者的一员,在粗鲁莽撞的冒险者包围之下,他却仍然保持着不变的高贵气质。
但他绝对没有孤立于人群之外,反而带着自己一贯的特质融入了周遭。
「你是说那个贵族大人啊。」
「这样叫他,那些骑士会用很吓人的眼神看过来喔。」年轻守卫说。
「你在他们面前这样叫?」
「一时不小心啦。」
这个国家的骑士大多是贵族出身,对国王宣誓了坚定不移的忠诚。
当然,对于辅佐君王的王公贵族们,骑士也抱持着同样的敬意。凡是贵族,即使是自己的亲生父母,他们也会视为应该尊敬的对象以礼相待,这同时也是他们身为骑士引以为傲的荣誉。
而居然有冒险者顶着这个应该受人敬畏的贵族称号,这对于骑士而言是不可原谅的事情。话虽如此,宪兵们总是觉得,那些骑士只要亲眼见到利瑟尔,一定也会一脸严肃地点头接受这个绰号才对。
「对,我说的就是那个贵族小哥。只要有他在,那些冒险者也比较守规矩……」年轻守卫说。
「没有吧,那些家伙哪里守规矩了。」
「是这么说没错啦。」
「不过我懂你的意思。」
壮年守卫把手放在腰际的佩剑上,摆弄着它露出苦笑。
很难明确地说是哪里变了,但确实有些地方不太一样。
他们也不确定这种改变是好是坏,但至少对于这些守卫来说,是茶余饭后可以笑着闲聊的话题。
「不知道他们现在去哪里了。」壮年守卫说。
「往南方去啰,到阿斯塔尼亚。」
「居然选了那个国家,跟他的气质不太搭配啊……不过你知道这种事还真厉害。」
「我听人家说的。」
年轻守卫嘿嘿笑着这么说,看得壮年守卫忍不住笑了出来。没想到冒险者换个据点也会成为街头巷尾的话题,在遇见利瑟尔之前他连想都没想过。
每天出入王都的冒险者不知有多少,就连其中特别醒目的队伍,负责守门的卫兵也只会在一阵子没见之后,漫不经心地想「他们是不是换据点了啊」。
至于他们的目的地,即使同为冒险者,也只有跟他们有所来往的人才会知道。
「他们的知名度高到不寻常了吧。」
「之前啊,还有个这么小的小女生跑来问我,『贵族大人还没有回来吗?』」
年轻守卫把手掌摆在腰部比了个高度示意,回想起当时的情形。
听见不合心意的答案,小女孩鼓起了脸颊。就在守卫觉得这稚嫩的动作真可爱的时候,女孩朝他行了一个优美的淑女礼,然后离开了。动作堪称完美。
小孩子稚嫩的那声「谢谢」,和优美到无可挑剔的动作……守卫至今还记得那种反差,强烈到让他忍不住远目。
「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回来,小孩子还真是坚强啊。」壮年守卫说。
「不,好像真的会回来喔。」
「这也是听说的?」
「听说的。」
那就没什么好说了,壮年守卫把目光投向草原彼端。
忽然间,远方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他聚精会神地往那边看去。是魔物吗?几乎没有魔物会靠近城市附近,但还是小心为上。
他凝视着那个方向,没多久就看见了一辆马车小小的影子。并不是往这个方向过来,显然是在前往其他地方的途中,守卫于是放松了紧绷的肩膀。
「以那些人的作风,感觉会用某种让人意想不到的方式回来耶。」
同样默默远眺那个方向的年轻守卫也判断情况没有问题,于是继续聊了起来。
「应该是搭普通的马车之类的吧。他们去程是怎么过去的?」壮年守卫问。
「这我就不知道了。」
「哎,也不可能走路去,肯定不是马车就是骑马吧。」
「除此之外也没有其他交通手段了呢。」
在他们这么闲聊的时候,两位换班的宪兵来到了城门口。
十二点的钟再过不久就会敲响了。两名守卫摸着饥肠辘辘的肚子,等待另外那两人在值勤室做好换班准备。年轻的守卫一边思考午餐要吃什么,一边露出胸有成竹的笑容说:
「那可是贵族小哥耶,说不定有超豪华马车来接送喔。」
「哈哈,有可能喔。」
壮年守卫以「这也太夸张了」的声调笑着回答。时间差不多了,当他正要回头看向值勤室的时候……
「等一下,有魔鸟!」
听见城墙上传来的警告声,他立刻仔细打量天空。
魔鸟这种生物通常会选择远离人烟的地方作为地盘,就算在这里看见它们,也只是偶尔中的偶尔从上空飞过而已,并不会主动袭击人类。
然而,魔鸟同时也是少数能够无视城墙防御功能的生物,每一次看见它们,宪兵总是绷紧了神经严加戒备。
「往这边飞来了。」
「数量是一只,万一它入侵城内,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知道。」
年轻守卫把重心往后蹲低。
魔鸟降落到王都内部这种事情,实际上不可能发生,也从没听过先例。但只要无法证明绝对不可能,宪兵就必须做好预防措施,因此在宪兵的指导手册当中也写明了应对方式。
在城墙上负责警戒的哨兵会鸣响警笛,附近的人员跑进城门中通知国民避难,接着前往冒险者公会请求协助。
年轻守卫明白,以现场的人力,负责跑腿的一定就是自己了。
「体型真大……嗯?」
来换班的宪兵也从值勤室冲了出来。这时,壮年守卫忽然放松了肩膀,把手挡在眼睛上方,好像想看清远方似的。年轻守卫诧异地看向他。
在他们身后,冲出室外的宪兵也把手掌挡在额前凝视天空。
「解除戒备!是阿斯塔尼亚的魔鸟骑兵!」
城墙上的哨兵高声喊道,紧绷的气氛这才消散。
跑出值勤室的宪兵们,立刻开始安抚城门附近不安地观望情况的民众。不过城门附近的居民早已习惯偶尔发生的警戒状态,所以并没有过度惊慌,不久就重新展开了日常生活。
「也不知道骑兵从阿斯塔尼亚飞到这里有什么事,而且还是单独过来……」
「观光吗?」
两名守卫稍微挺直了背脊,仰望着逐渐接近的魔鸟。
「魔鸟看起来还是好凶猛喔,我绝对打不赢。」年轻守卫说。
「我也打不赢。能让那种生物听话,魔法还真是厉害啊。」
「骑兵到底是来做什么的呀?观光?」
「怎么可能,应该是先遣人员吧。」
阿斯塔尼亚是友好国家,而且对方是单骑骑兵,宪兵没有特别警戒的必要。
不晓得是有紧急信件要送来,还是有什么要事必须取得入国许可呢?在守卫这么讨论的时候,魔鸟背上的骑兵大动作朝他们挥着手,在他们头顶上盘旋了一圈。
城墙上的哨兵也挥手回应,比手画脚往地面指了几次。
意思顺利传达到了,魔鸟平缓地下降,在城门一段距离之外降落地面。魔鸟收起了展开的双翼,背上的骑兵扯开嗓门大声说:
「不好意思,突然来访!」
壮年守卫往前踏了一步回答:
「欢迎,请到这边来!」
「非常感谢!」
骑兵摸了摸魔鸟的脖子,它便抖抖翅膀,在原地蹲了下来。
看见搭档就这么在原位悠哉享受起日光浴来,骑兵笑了笑,接着小跑过数公尺的距离来到城门边。双方之间没有半点紧张的气氛。
「今天是来申请入国许可吗?」
「不,今天不是公务,只是先来通知一声。」
听见骑兵说「不是公务」,年轻守卫以「果然还是有可能是来观光的嘛」的眼神看向旁边的壮年守卫。后者装作没看见,又再问了一句:
「请问是什么事情?」
「晚点会有魔鸟车过来,为了避免惊扰各位,骑兵团才派我先来通知。我们现在正为了公事前往撒路思,顺道载了要到王都的冒险者过来。」
这两名门卫也知道魔鸟车是什么。
年轻守卫具备相关知识,壮年守卫则是亲眼见过几次。例如先前那种联合演练、或是阿斯塔尼亚的使者来访的时候,都有机会看见这种交通工具。
原来是这么回事,他们理解地点点头,骑兵见状也松了一口气。
「当然,魔鸟车绝不会进入城内,冒险者进城的相关事宜也交由王都方面全权决定。能不能请各位准许骑兵团在城门前降落就好?」
「只是降落的话没有问题,请你们随意。」
魔鸟车不进城,其实就与马车来访没什么差别,壮年守卫对于骑兵团特地派人来通知表达了谢意。
「只不过还真意外,我还以为魔鸟车只载骑兵和王族。」
「这倒也没错,不过这一次是……」
骑兵说到这里顿了顿。怎么了?壮年守卫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对方的神情看起来不像不方便开口,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看来不是什么重大案件,守卫在心里松了口气。这段时间,年轻守卫一直盯着蓬起羽毛晒日光浴的魔鸟看。
然后,骑兵好像想到什么妙计似地唰地抬起脸来:
「对啦,载的是一个特别有贵族气质的、一个穿得特别黑的,还有一个看起来特别乖僻的,气场异于常人的三人组!」
「我知道是谁了。」
壮年守卫马上点头。
怎么可能不知道这是谁?甚至让人觉得他们搭魔鸟车过来都没什么好奇怪。眼见骑兵点着头说「这样形容果然就通了」,守卫开始确信那三人组在别的国家肯定还是老样子。
「魔鸟车应该已经朝这里出发了,可以让我在这里等吗?」
「好,没问题。」
壮年守卫打算拿点水来招待客人,然而一回过头──
在视线另一头,他看见年轻守卫正在拼命对着城墙上的哨兵比手画脚,要对方鸣响警笛。壮年守卫忍不住多看了一眼,眼见年轻守卫作势要往城门内冲,他连忙揪住那个年轻人的后领。
「呜呃……」
「你在干什么!」
「咳咳,贵族小哥要回来了耶,这一定需要报告的啊!」
「跟谁报告?」
「……咦?」
直到这时候,年轻守卫谜样的气势才消失不见。
但他好像还是觉得浑身不对劲,一秒钟也静不下来似地动着双腿说:
「可是不对啊,一定需要报告的吧?咦?该不会大家真的不打算通知任何人,那这消息就只有我们知道耶?」
「这……是没错,但到底要跟谁报告?」
「这么说也没有错啦……」
「我也不是不懂你的意思……」
有冒险者要从其他国家来到王都。
这点程度的事情天天都在发生,没什么好稀奇,没有人会为此奔相走告。就算来的是S阶,也只会在冒险者之间,以及想向S阶提出委托的大人物之间引起骚动吧。
然而一旦来的是利瑟尔他们,为什么就不一样了?
把这件事视为日常一隅、无人在意的小事,忽然就让人觉得浑身不对劲。虽然知道当事人是无辜的,难以言喻的冲动还是让他们想要捶地呐喊。
「贵客实在太厉害啦……」
看着守卫们的反应,骑兵喃喃说着,心里深有同感。
没有人确切知道传闻这种东西来自哪里,又是如何传开的。
「你们听我说,那个贵族好像要回来了!」
「贵族……咦,你是说那个旅店贵族?」
「对呀对呀,好像马上就要到了,是我刚才在城门那边……」
听到这个消息,没有人会问「你是说那个冒险者?」,可见利瑟尔给大家留下什么样的印象。
常在街头巷尾聊八卦的主妇们都是情报搜集专家,正拉高了声音叽叽喳喳地交换小道消息。最近的话题都缺乏刺激,旅店贵族的消息使得她们的对话一口气热络起来,也吸引了路过行人的注意力。
「……利瑟尔、大哥?」
而这段对话,也传入了正要去拜访客户的贾吉耳中。
他不知不觉停下脚步,张大眼睛看着那群主妇,抱在怀里的货物慢慢失去平衡。身高鹤立鸡群的他呆站在街道正中央,实在太引人注目了。
「哎呀,看看这是谁!」
其中一名主妇马上发现了贾吉,发出惊讶的声音。
看见对方招招手叫他过去,贾吉连忙把差点滑落的货物重新抱稳,战战兢兢地朝那里走去。还没走几步,那些婆婆妈妈就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靠过来问:
「这不是道具店老板吗?你听说了吗?那个贵族的事情。」
「没、没有,那个,请问城门……」
「原来他要回来了,应该马上就到了吧?」
「咦?那个……」
「你们那么要好,一定很在意吧!」
「啊、呃,是的……那个……」
连珠炮般的提问,根本不给贾吉开口的机会。
然而他一心一意想问出利瑟尔的消息,尽管不知所措,但他并没有退缩。贾吉忍耐着把背往后仰的冲动,奋力融入婆婆妈妈们激流般的对话当中:
「昨天我收到他的信,信上也说再过不久可能就会回来了,所以一定……」
「哎呀,来自那个贵族大人的信!」
「从阿斯塔尼亚寄到这里很贵的呢!」
「不愧是贵族,是什么样的信呀?一定也用了很高级的信纸吧?」
情报专家嘛,对于搜集情报当然也不遗余力。
难道主妇就是这样吗?无论什么时候都期许自己当个情报提供者。面对再次展开的汹涌提问,贾吉都快哭出来了。道具店的客群当中缺乏这种类型,他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啊。
「那个、就只是普通的信……」
「真的假的?那可是贵族大人耶?」
情报专家对他的情报半信半疑。
不过的确有一次,利瑟尔的信是装在阿斯塔尼亚王族专用的信封里寄来的。这么想来或许真的不太普通吧,但这件事贾吉不会随便说出去。
「旅店贵族真是的,寄了信马上就出发了呢。」
「如果是昨天寄到的,确实是这样呢,说不定他其实有点急性子?」
「这、这应该不可能吧……」
「对嘛,不可能啦。」
主妇们笑着这么说,贾吉也深深点头表示赞同。
利瑟尔不是个急性子的人,应该只是在觉得差不多该回王都的时候,正好取得了回来的手段而已吧。就连那封信,他一定也觉得在抵达王都之后才寄到也没有关系。
即使如此,利瑟尔还是写了信来,这让贾吉非常开心。他拼命憋住快要傻笑出来的嘴角,使劲抱稳怀里的货物。
「可是他也不是动作慢吞吞的那种人呢。」
「没错没错,虽然很悠哉,但是步调也不慢。」
「有一种独特的气质呢。」
「我懂,旅店贵族周围感觉好像是另一个空间。」
贾吉努力在她们紧凑的对话中寻找空隙。
然而对话内容总是让他好奇得一不小心就默默听了起来。听到人家谈起利瑟尔,总让他有点自豪、又有点不好意思,情不自禁产生些微的优越感。
虽然对于应该尊敬的利瑟尔产生这种感觉让他有点惶恐,但害羞的感觉又比惶恐更多了些。
「该怎么说,也是有其他男人长得比那个贵族大人更漂亮,但那不是重点呀。」
「说得没错,有一种『这样的人居然近在身边没问题吗』的感觉。」
「对呀对呀,走过他身边说不定还会闻到香香的味道呢。」
「真的会。」
贾吉秒答。
看见那副正经八百的表情,主妇们也不禁闭上嘴默默看着他。
「啊、那个,我有事情想要请教……」
在沉默降临的那一瞬间,贾吉赶紧把握机会开口。
错失了现在,下一次找到时机开口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他加快语速问:
「请问你们说的是哪一个城门?」
主妇们听了,不约而同地「啊」了一声。
接着她们回答了贾吉的问题,七嘴八舌地催他快去、没时间在这里磨蹭了,也不顾刚才明明是她们自己拖着人家聊天的。贾吉和利瑟尔在一起时露出的那种软绵绵的幸福笑容,她们也见过好多次了。
「谢谢你们!」
贾吉重新抱稳货物,道了谢之后便跑了起来。
不过跑了几步,货物就差点掉下来,他只好改成快步走。脚步赶不上急躁的心情,让他急得不得了。
「(快点把这个送过去,然后到城门……啊啊可是,那个老板话很多,得想点办法……)」
他在脑中描绘出从客户那里前往南门的最短路线。
走在街上时不时听见利瑟尔的名字,每一次贾吉都忍不住竖起耳朵。
虽然对于那位长年往来的老翁不太好意思,但只有这一次,就让他推辞那些落落长的问候闲聊吧。贾吉在内心对着那位客户,同时也是因萨伊的朋友深深道歉。
正当贾吉在客户位于南门附近的店里,拼命闪躲老店主漫长的谈话的时候。
同一时间,某个队伍也把同样的传闻带到了王都的冒险者公会。
「喂,你听说了吗?」
「什么啦。」
「刚才城外有魔鸟,吓我一大跳,结果往那边一看,就听到那些守门的家伙在说……」
「吵死啦,所以你到底想说啥?」
「他们说,贵族小哥好像要回来了。」
这群男人纷纷发出惊叹,同时,有一声寒冰破裂般清澈的声音响起。
某公会职员听见了这个声音,戒慎恐惧地看向隔壁座位。在柜台淡然处理文件的史塔德就坐在那里,保持着事情处理到一半的姿势静止不动。
仔细一看,他手上的笔颜色变深了,好像已经整支结冻。刚才那个应该是它承受不住指间的温度而破裂的声音。
「什么,是有名的家伙吗?为什么会有贵族啊?」
「不是啦,他不是贵族,只是很贵族而已。」
「那不就是贵族?」
「就说不是了嘛。」
其实冒险者对情报颇为敏感。这人好像很有名,自己怎么从来没听过?最近刚来到王都的冒险者一脸诧异,其他混久了的冒险者正在为他进行直白到失礼的解说。
要是利瑟尔听到了,应该会有点沮丧吧,公会职员心想。但没办法,这是事实。
「他是冒险者啦,姑且算是。」
「啥?贵族不是不能当冒险者吗?」
「就说不是了啦,只是很像贵族……不是真的……贵族……」
冒险者按着眉心,苦恼半天才这么回答,答案里却没有半点自信。
「所以他到底是啥,暴发户喔?」
「等你亲眼看到贵族小哥的时候一定会后悔。」
听着那些冒险者的对话,职员嘴角抽搐,看着动也不动的史塔德。整支笔都结冰了,文件还平安无事实在厉害。
「也不是暴发户,那到底是啥啦!」
「啰嗦死了,到时候你自己看就知道了啦!」
双方都没说错,却越说越激动。
而这种时候,总是毫不留情地负责肃清滋事分子的史塔德,仍然静止不动。平常总是放任他们自己去打架的职员,这下也开始冒出冷汗,万一公会的财产、或是自己的人身安全遭到危害该怎么办?
「史、史塔德?」
「……」
「太好了呢、哈哈,利瑟尔老兄好像那啥,要回来了……」
史塔德沉默不语,不知道是在想什么,还是冲击大到他放弃了思考。
彷佛连着周遭的空气一并冻结在原位的史塔德,以及越吵越凶的冒险者……职员来回看着他们,默默把椅子往后拉,打算一旦发生什么事就马上逃跑。
「所以我不就说了嘛,贵族小哥只是!非常非常接近贵族的!」
没注意到职员的动静,其中一名冒险者大声这么说。
「……贵族。」
「你好歹也说他是冒险者吧!!」
职员忘了要逃跑,双手握拳捶向桌面说。
原本还想怒吼「那家伙果然就是贵族嘛!」的冒险者,和苦恼到最后没有结论的冒险者,都只能张口结舌地看着职员。
职员一脸悲痛,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他可是一脸理所当然地对我说过两次『我差不多也融入冒险者圈子了』,喜形于色地说过一次『我也越来越有冒险者的样子了吧?』,有点得意地说过三次『因为我也是冒险者呀』,你们明白我每一次是带着什么样的心情表示赞同的吗?!啊?!」
「假如表示反对的话我是不会放过你的。」
「喔,史塔德你复活啦?」
听见这平淡冰冷的声音,职员过热的脑袋也一下子冷却下来。
目击这一幕的冒险者们虽然傻眼,但也做出了「看来那个人的确是冒险者没错」的结论,纷纷四散离开。说到底,大家都听说过公会彻底杜绝王族、贵族身分的人加入,因此很快就接受了。
「所以咧,你打算怎么办?去迎接利瑟尔老兄吗?」
「可以的话我是很想这么做。」
平淡的神情中看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就连认识了他好几年的职员都无法察觉的情绪,假如利瑟尔在场,一定能够毫无保留地感知到吧。毕竟,连内心都毫无感情的他,已经只存在于遇见利瑟尔之前的过去了。
「对喔,也要看他是什么时候回来。」
「听说是过中午的时候喔。」
「真假,谢啦。」
刚才满口「贵族、贵族」说到完形崩坏的那名冒险者递出药草,这么告诉职员。因为他接的是附近的药草采集委托,所以才这么早就结束委托回到了公会。
过中午,那么差不多快抵达了。
职员接过公会卡,侧眼偷瞄史塔德的反应,结果发现对方正面无表情地凝视着他,吓得他肩膀抖了一下。
「我有事要跟你商量。」
「什、什么事?」
「你今天休半天假对吧?」
「是没错。」
「我是明天休半天。」
领悟到史塔德想说什么,职员干笑了几声。
没想到休假日也因为没其他事可做、总是待在公会工作的史塔德,也有想要休假的一天。先前史塔德也曾经为了替利瑟尔送行之类的原因事先指定休假日,但这种事无论碰上几次都让他震惊。
「好啊好啊,你请便。」
「谢谢。」
随着这句淡然的回应,史塔德的手突然动了起来。
他以超越人类极限的速度把文件一一处理、分类,过程当然一点失误也没有。史塔德把文件整理好、桌面也收拾好,从座位上站起来的时候顺便往桌子附近即将展开乱斗的冒险者们扔了一把冰刃。
在公会大厅安静下来的下一秒,远处宣告正午的钟声响彻整个城市,史塔德以流利的动作取下了胸口的徽章。
「辛苦了。」
说完,他迅速离场。
速度快得只能以瞬间消失来形容,公会里的众人动也不敢动,只能呆呆目送他离开。
就这样,在南门前碰个正着的史塔德和贾吉虽然为了该如何迎接利瑟尔而争吵了一阵,不过还是在持续的等待之后顺利见到了利瑟尔。
「送行的时候都把机会让给你了,明明说好这一次换我的……」
「我说过我可以等你五秒。」
「好了,不要吵架哦,你们是来接我的吧?」
该说令人怀念吗?
听见两人熟悉的拌嘴,利瑟尔微微一笑,出声安抚他们。史塔德和贾吉的视线立刻集中到他身上,接着不约而同朝他挨近,好像连仅存的一点距离都嫌太远。
「欢迎回来,利瑟尔大哥。」
「谢谢你等我回来,贾吉。」
贾吉满脸笑容,毫不掩饰自己有多开心,看得利瑟尔有趣地笑了。
朝着有点驼背、身材瘦高的贾吉伸出手,贾吉害羞地笑了笑,把脸朝他偏了过来。利瑟尔抚摸他的脸颊,那双偷偷看着利瑟尔的眼睛便舒服地垂下视线。
利瑟尔的指尖在最后温柔抚过他的眼眶,接着转向史塔德:
「也谢谢史塔德,很高兴你们来接我。」
「是。」
声音一样冷漠缺乏感情,但利瑟尔仍然高兴地展开笑容。
他以刚才并未触碰贾吉的那只手梳过史塔德的发丝,那双有如沉在水底的玻璃珠般的眼瞳随之轻颤,为了与他重逢而感到高兴。
「虽然书信往返也很开心,但果然亲眼见到你们还是比较安心呢。」
「太好了,利瑟尔大哥看起来也很有精神。那个,没有遇到什么危险吧?」
「不用担心哦。」
在利瑟尔这么说的同时,史塔德锐利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一瞬间瞥向劫尔他们。
彷佛在刺探什么似的,尖锐螫人、看穿一切的视线。对此,劫尔和伊雷文或平静或挑衅地撇嘴一笑,什么也没说。
这一瞬之间的攻防,就在史塔德将视线转回利瑟尔身上的同时落幕。似乎真的没什么事,史塔德接受了这个答案。
「劫尔,你们有什么打算吗?接下来要吃午餐了吧。」
正在聊天的利瑟尔忽然回过头,这么问劫尔他们。
「没差,你去陪那两个家伙吧。」
「我也没差,很久没回王都啦,我来到处逛逛。」
「这样呀。」
劫尔叹了口气这么回答,伊雷文则是轻松地回应,利瑟尔不以为意地点点头。
不知这算不算是熟门熟路、把王都当自己家,不过他们这趟回来并没有特定目的,没什么该做的事,在这里解散也没有问题。
既然如此,他们决定约在熟悉的女主人所经营的旅店会合,如果那里没有空房间的话,就到时再说吧。
「那我们走吧。你们都还没吃午餐吧?」
「还没。」史塔德说。
「啊,那我有推荐的餐厅……」
在贾吉带路之下,利瑟尔踏上怀念的街道。
劫尔和伊雷文看着那道带着两个年轻小伙子的背影,以及每一次走过他们身边都要多看利瑟尔一眼的人群,不约而同地开口:
「以你的作风,这还真稀奇。」
「哎呀,我游刃有余嘛。」
伊雷文的双眼中浮现愉悦的色彩,以摸不清底细的语气这么说。
一想到假如换作自己被留在王都会怎么想,他多少还是愿意让出利瑟尔一下的。当然,在他们好好品尝过重逢的喜悦之后,他会毫不客气地去把利瑟尔抢过来。
「话说回来,队长不打算跟他们说啊?」
「当然吧。」
劫尔无奈地这么回道,迈开步伐从聚集了不少目光的城门前方离开。
好吧,这也不奇怪,伊雷文点点头想着,跟劫尔往同个方向走去。他不打算跟劫尔一起行动,只是刚好同方向而已。
和利瑟尔自愿被操纵那次不同,这一次是非自愿的绑架,贾吉和史塔德绝对不可能原谅。他们采取行动的时候绝不会迟疑,也不会顾虑任何影响,最重要的是,他们不会考虑到利瑟尔有什么意图。
「他们两个是最无法预料会做出什么事情的人啊。」
贾吉和史塔德一次也不曾想要并肩站在利瑟尔身边。
他们只想亲近他、接近他,对于他们而言,这和对等的关系并不相同。他们只需要被利瑟尔宠爱、被温柔对待,偶尔受到他依赖,就已经无比幸福。
这样的他们下意识明白,利瑟尔会原谅他们的任性。
「不过驯养成那样,那家伙大概也不会让他们乱来吧。」劫尔说。
「他们两个都是为了自我满足在行动嘛。」
当然,他们也没资格说别人。
两人隐约露出笑容,没多说什么便分别踏上不同的道路。
「女主人,好久不见,请问有空房间吗?」
「哎呀,好久不见!单人房对吧?两间都空着哟!」
「那我咧?!」
「你在其他地方有得住吧?」劫尔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