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雅贵族的休假指南

第十一卷 扎根于记忆之中的奇迹邂逅(劫尔篇)

作者: 岬 更新时间: 2026-03-27 16:30:20

那天,他们三个人造访了一间大众酒馆。

在大多数餐馆都以海鲜料理自豪的阿斯塔尼亚,这里是少数以肉类料理为卖点的酒馆。虽然每间酒馆的菜单上都有肉,但肉类料理特别有名的店相当少见。

这里号称当天菜单全看合作猎人的狩猎成果决定,今天利瑟尔他们运气不错,正坐在酒馆内尽情品尝肉类料理。店内空间狭小,或许是因为每天提供的肉品数量有限的关系。

「野猪吃起来满有嚼劲的呢。」

「要看部位吧。」劫尔说。

「黏在骨头上的肉直接咬下去特别好吃喔!」

「生吃吗?」利瑟尔问。

「哪可能啦。」伊雷文说。

野外扎营时,劫尔抓来的猎物都以魔物居多。

当然,也仅限于魔物当中不需要特殊调理技术的种类。劫尔至今也累积了各种失败经验,熟知哪些魔物的肉光是烤熟还不能食用。

因此,利瑟尔直到现在还没吃过普通的野猪肉。熬煮入味的肉吃起来相当美味。

「找个够大的锅子啊,然后连骨头整根丢进去……」

「啊,猎人锅?」

「没错没错!」

感觉能熬出不错的高汤呢。明明连高汤是什么都只有模糊概念,利瑟尔还是独自点头这么想。

侧眼看着另外两人一口接一口灌着麦酒,利瑟尔一一浏览挂在墙上的木牌。上面清一色只写了肉品种类,翻到背面的应该就是今天没有进货的肉吧。

毕竟有些牌子看不见字样所以不能确定,不过这里好像没卖魔物肉。

「不知道伊雷文的父亲都把猎物卖到哪里呢?」

「我也不知道唉── 」

「说到底,他会转卖吗?」劫尔说。

「说不定全部都自己吃掉了,然后只把毛皮之类的部分拿去卖。」伊雷文说。

这也很有可能,利瑟尔和劫尔恍然心想。

回想起挂在伊雷文老家院子里晾干的那些魔物,只卖掉不能食用的部分,应该也是一笔可观的收入。光用陷阱就能捕到那些魔物的伊雷文爸爸,打猎技术已经超越了人类认知。

这时,伊雷文忽然把叉着肉的叉子朝向劫尔问:

「对啦大哥,你有没有吃过那时候你打倒的龙肉啊?」

「只吃了一口。」

利瑟尔也眨了眨眼睛。

每次提到那场屠龙之战,总觉得劫尔的神情有点苦涩,因此他从来没有追根究柢地问过。利瑟尔非常好奇详情,但这个话题他们总是只聊到日常闲聊的程度……虽然这话题实在是很不日常。

最好的证明就是,坐在他们附近的一对夫妻也不禁停止交谈,屏息凝视着他们三人,好像以为自己听错了。

「咦── 太糟蹋了吧!」

「我的确尝试过把它的肉拿来吃,毕竟当时也缺血。」

「是味道不好吗?」利瑟尔问。

「味道不错,要是让专家处理过,跟铠鲛有得比。」

既然肉食男子劫尔都这么说,那么龙肉的美味一定无庸置疑,劫尔自己看起来也有点惋惜。

「带回来不就好了?」伊雷文说。

「那时候我还没有空间魔法。」

「那为什么只吃了一口呢?」

「魔力中毒。」

「啊,原来如此。」

利瑟尔叹服地说。

不愧是龙族,即使在死亡之后,体内仍然流动着大量的魔力。

那么的确,必须像阿斯塔尼亚的渔夫处理铠王鲛那样进行过特殊加工,否则无法正常食用。问题在于,世界上真的有人知道龙的食用加工方法吗?

「嗯?那你那时候穿的也不是现在的装备喔?」

「一定的吧。」劫尔说。

「现在这套装备,就是用那条龙的素材制作的呢。」

「大哥,你的空间魔法是贾吉那边买的?」

「这个不是。」

「那剑咧?」

「用的也不是这把。」

劫尔的剑是被因萨伊强迫推销来的,而且是刚见面就惨遭推销,可见打倒那条龙是在他造访王都之前的事情。

面对连珠炮般的提问,劫尔一一回答,看起来并不特别排斥。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大概超过二十岁了吧。」

「还真亏你能打赢唉……到底是怎么打赢的啊?」

「打完就赢了。」

「不要讲那种废话啦。」

话题往很好的方向前进,利瑟尔这么想着,悄悄瞥了劫尔一眼。

劫尔没有把嘴巴张得特别大,却吃进了一大口肉,微微皱着眉头,表情看起来更凶恶了。是因为回想起青涩年代的战斗而感到困窘吧,这么一想就让人不禁微笑。

劫尔边喝着麦酒,边别开目光回想起来。利瑟尔和伊雷文都露出了期待的笑容,闭上嘴静静聆听他的英勇故事。

那一天,劫尔为了委托而来到某座森林。

委托内容是【驱逐岩蛇】。岩蛇是一种盘起身体拟态成岩石的魔物,最近繁殖得特别旺盛,所以才会出现这项委托。它们的外观看起来就像堆成一堆的粗犷岩石,大约有腰际那么高,每次找到这样的石堆,劫尔就往那上头踹一脚使它解除拟态,然后直接斩杀。

这里有条穿越森林的道路,来往的主要是行商队伍。岩蛇这种魔物,不要靠近它的话基本上是无害的,因此劫尔先从距离道路最近的个体开始讨伐。

委托需要的讨伐数量是十只,委托单上没有任何关于追加报酬的说明,所以他也不打算多杀。假如讨伐了十只看起来还有危险,那么跟公会提醒一声就可以了。

他这么想着,斩杀了第九条岩蛇,开始寻找最后一条目标。就在这时……

「(……是因为这家伙吧?)」

从道路稍微深入森林之后,来到一片稍微开阔一点的野地。

看见盘踞在眼前、高到他必须仰望的岩石堆,劫尔在内心这么想。发育成这么大一条的岩蛇,虽然他并不瞭解魔物的繁殖形态,但最近频繁出现的岩蛇假如都是这条巨大的魔物所生,就能解释这场异常繁殖现象了。

它全长大约有六、七公尺。尽管是不符阶级的魔物,对于劫尔来说就和先前斩杀的岩蛇没什么区别。他一手握着出鞘的单手剑,朝岩石堆走近。

在他眼前,石堆发出了细微的鸣动,堆积的岩石缝隙之间,彷佛有什么东西正窥视着他。劫尔不为所动地举起剑,往那道缝隙直刺进去。

过于激烈的吐息化作震耳欲聋的悲鸣,撼动了整座森林。

岩蛇解除了拟态,剧烈挣扎的身体扫断了周遭的树木。劫尔也拔出剑,一边挥去沾在剑上的体液一边往后退开一大步。

他的对手发出尖锐的威吓叫声,抬起镰刀状的蛇首俯视着他,巨大的头部遮挡了太阳。看来这场战斗值得稍微享受一下了,劫尔隐约露出笑容,握紧了剑柄。

下一秒,一股寒颤窜上他的背脊。

有什么东西从天上掉了下来,把巨大的岩蛇压在地面上── 不是东西,是生物。几只脚爪抓破了岩蛇坚硬的躯体,这是劫尔最先看见的一幕。

因此他下意识把杀气朝向了那个生物,对它产生了敌意。出于猎物被人夺走的不悦,在不到零点一秒的短暂瞬间当中,他把视线转向了那个搅局的家伙。

「……啊?!」

他好久没错愕到发出这种声音了。

事到如今压低声音也没用,从他被认定为敌人的那一刻开始,一切就已经太迟。劫尔无暇多想,看着转向自己的黄绿眼珠,他在战栗当中挥剑。

那条龙站在岩蛇的躯体上抬起头紧盯着他,龙尾朝他袭来。不,在撑过一击之后他才意识到那是龙尾,它挥击的速度比声音更快,劫尔下意识挥剑去挡,却轻易被它的力道压过。

他赶紧主动往后跳开,整个人因此被弹飞到树木之间,速度超出他原本的想像。

「该死……」

不用看也知道,这把剑被打弯了,已经派不上用场。

在迷宫深层开到的剑也被打成这样,绝不能从正面接下这家伙的攻击。劫尔扔掉了手上那把剑,紧盯着那条龙,把手伸向腰际。黄绿色的龙眼彷佛在观察地面爬行的蝼蚁似的,伸长了颈子打量着这里。

岩蛇已经在龙的脚边断了气。一阵微小的痉挛之后,龙族张开长满利牙的嘴巴,传来龙炎汲取空气的细小声响,劫尔将指尖滑过腰带上的迷宫产武器保管库。

这东西可以缩小收纳自己持有的武器,最多十把。他没有时间凭着触感寻找需要的武器,只能拔出指尖最先碰到的武器,在瞬间回想那是什么样的剑。

青色的火焰在视线另一端闪动,连咋舌的空档也没留给他,劫尔迅速往旁边跳开。

「── 」

焰光一闪。

直线上的树木被烧成灰烬,不是倒塌,而是瞬间蒸发般消失于无形。劫尔在迷宫里见过的龙炎和这完全不能比,差得太远了。

「(不愿意放过我吗……)」

这是条相当好战的年轻龙族。

所以状况才让人绝望── 不,或许该说是得救了吗?假如面对的是古代龙,劫尔现在早就小命不保,或许根本没有发展成一场战斗的余地,就像岩蛇不会在乎爬过岩石的蝼蚁一样。想着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是因为自己心生动摇了吗?

劫尔深深呼出一口气,龙的视线依然紧盯着他不放。

他不禁露出笑容,不是失笑,而是好战的笑。

「我身上可没多少肉喔。」

使劲握紧大剑,劫尔压低了声音喃喃说。

尽管再怎么好战它仍是龙族,对它们来说人类只是皮包骨,从没听说哪条龙会特地追赶逃跑的人类并将之杀死。

然而现在,那对凌厉的龙眼仍然凶狠地直瞪着他。劫尔只把杀气朝向它一瞬间,光凭着那一瞬间,在高踞于所有生物顶点的龙族眼中,这不够塞牙缝的唯人就成了「应该大打一场的对手」。

实在荣幸,银灰色的双眼在刹那间眯细。

劫尔蹬向地面,穿过林木间的缝隙朝龙族逼近。龙也大大展开双翼,脚爪踩在地面大声咆啸。

撼动空气的龙啸震痛鼓膜,劫尔不为所动地继续逼近,只要耳膜没破就无所谓。

「── !」

翼爪挥下,劫尔避开这一击钻进它腹部下方,头顶上袭来的利牙却阻止了他的企图。眼前传来龙牙咬合的「铿」一声,紧接着覆满坚硬鳞片的头部便直逼而来。

龙的头槌,吃了这一击恐怕小命难保。他在千钧一发之际躲过,挥剑刺向黄绿色的龙眼,也在咫尺之处被避开。

紧接着翼爪从它大得连成年人都无法环抱的头部另一侧袭来,那完全是劫尔的死角。动作快得难以和它巨大的身躯联想在一起,劫尔刚挥出一剑的身体无法完全反应过来。

「痛……」

手臂被连着装备一并撕裂。

高热与疼痛烧灼大脑,那条几乎被扯断的手臂似乎随时都会脱离身体。他勉强躲开了这一击,手臂并没有被完全扯下。只要它还连在身体上就好,万一断掉了还得花时间把手捡起来。

劫尔勉强躲过接下来的追击,从腰间取出回复药洒在伤口上。与此同时,被龙爪掠过的装备也不断出现损伤,制作这套装备用上了他所能取得的最高级素材,却一点意义也没有。

他把回复药的空瓶往眼前一扔,趁着龙被它吸引注意力的一瞬间,挥动刚刚愈合的手臂朝着翼膜使出一击。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连道伤口都没有留下。

「(我绝对要把你做成装备。)」

劫尔硬是鼓舞即将丧失斗志的自己。

他滑进翼膜底下,躲开粗大而强韧的龙尾挥击。空中无处可逃,跳起来就完蛋了。翼爪削过地面朝他抓来,他用剑刃弹开,那只削肉如泥的爪子就这么从他脚边掠过。

劫尔斩向它的侧腹,被鳞片弹开了。

龙开始拍动翅膀。一旦它飞上天空,劫尔就无从应战,他抓住龙腿试图阻止它升空,但此举没有意义,龙像赶走小虫似地把脚一挥,便把他从巨大身躯底下拖了出来。

那条龙只拍了一下翅膀就灵活地转过身来,朝他露出尖牙,同时他听见龙炎卷入空气的声音。

劫尔把背抵在树干上才稳住身体没有摔倒,看见鲜红口腔里闪烁的青色火焰,他无法抑制涌上的笑意,撇嘴笑了出来。

劫尔把这场讨龙之战讲得毫无临场感可言,他们两人却听得入神。

利瑟尔一脸感动,边听边不时配几口水;伊雷文吃饭的手没停过,视线却一直牢牢盯着劫尔不放;至于坐在附近的那对夫妻,则是停下了所有动作愣愣地听。

「……大哥听起来随时都会死掉唉。」

「的确是差个几公分就会死了没错。」

「龙真的很厉害呢。」

「不要因为我修正对龙的评价啊。」

龙果然还是别碰比较好,伊雷文决定不要对龙出手。

他虽然追求刺激,但可不想死。他所追求的战斗本质是一种游戏,所以不好玩的话就没有出手的意义了。

伊雷文边想边咀嚼腌渍入味的肉块,吞下喉咙之后把残留在口中的肉汁用麦酒冲下,美味极了。他对老板大喊了一声「再来一盘」。

「过程中一直都是这种情形吗?」利瑟尔问。

「除此之外也没别的办法。」

「耗尽它的体力……好像不可能呢。」

龙族原本就拥有近乎无限的魔力。

虽然维持生命活动需要庞大的能量,但它们同时也是汲取空气中的魔力就能维生的种族。年轻的幼龙会出现猎食行为,但一般认为这是因为嘴馋而想填饱肚子,又或者是不擅长吸收魔力的个体从食物中补充不足的能量。

「一开始我也这么打算,后来马上就放弃了。」

「那么,就是正面对决了呢。」

利瑟尔这么说道,不知为何显得有点高兴。或许可以这么说吧,劫尔蹙着眉头,喝了一口麦酒。

龙的逆鳞,说得真好。

砍上龙颈的大剑发出声响碎裂,他牺牲了一条手臂才终于命中的、使尽全力的一击,只在鳞片上砍出些许裂缝。他还剩下两把剑。

这个过度知名的谣言到底是哪里的谁散播出来的?到底是怎么调查出龙的生态、写在什么书上,具体来说又是哪个部位的鳞片?你以为一条龙身上有多少鳞片啊?拿出证据来啊。

「啊── ……」

不知已经打了多久,对手的动作丝毫不见衰弱。

他甚至没有空档确认天空中太阳的角度,吸饱了自身血液的装备沉沉挂在身上。劫尔把破烂不堪、沾满鲜血而贴在手臂上的袖子撕下,扔向袭来的利牙,同时往伤口洒上回复药。那条龙甩了一下头,把缠在牙齿上的布条吐了出来。回复药剩下一瓶。

然而,尽管疲劳不断累积,劫尔自身的动作却越发俐落,感官逐渐敏锐,得以闪过一开始无法避开的攻击。

他想起那个男人,那个要他与实力更强的对手交战的男人。直到现在,他才终于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腿被咬断就完了。)」

横扫而来的龙尾,能够轻易打断人类的腿。

绝对不能让这种事发生,更不可能正面接下它的攻击。一拉开距离就会遭受龙炎攻击,唯有近身作战他才有活路,换言之他一瞬间也不得放松警戒,连几秒钟的休息时间都没有。

他早就喘不过气来了。他懂得怎么强制压下呼吸,但这种技术也已经用尽。喉咙破了,鲜血的气息涌上鼻腔,血腥味一下子就混在自己流出的血中消散殆尽。

劫尔把唾液吞进疼痛的喉咙,握紧了第九把剑。

「(想喝水,想吃甜的……)」

处于接近失控的亢奋状态当中,他的思绪一角却异常冷静。

平时的自己绝不会想吃甜食。他边想边从正下方仰望龙颈,看见鳞片缝隙间渗出鲜血。没错,至今为止的攻击并不是完全无效。尽管连一片龙鳞都没能剥下,但它的翼膜处处可见破孔,利爪表面出现缺口,破裂的鳞片四散。

只是,见到它的鲜血,这还是第一次。

是他经过磨练的本能使他反射性瞄准那个部位,又或者只是偶然?无论如何,这条手臂总算没有白白牺牲,劫尔压低身体,躲过侧面袭来的翼爪和它镰刀般的桡骨。

「(该怎么把剑刺进那里?)」

和刚才同样的方法?不,那不足以击碎鳞片。

靠自己的臂力并不够,那该怎么做才好?趁它张开嘴露出牙齿的瞬间,从口腔内刺向目标位置?不可能,这只会被龙炎烧成骨灰,或是被它咬死而已。

俯视着他的黄绿色瞳眸炯炯发光,自己一定也带着同样的眼神吧,同类意识使得劫尔不禁发笑。从那条龙的喉间发出了类似地鸣的声响。

劫尔伏在它巨大的身体底下,这时龙张开翅膀拍动,刮起强风、卷起砂尘。他不能闭上眼睛,只能在些微的疼痛中眯起眼,下一秒,他睁大双眼。

它的双脚离开了地面,劫尔赶紧往后翻滚,避开那双连岩蛇都能掐碎的脚爪,然后单膝跪地稳住身体。

或许是爪子尖端擦过了他的背,背后烫得像火烧,但这些都无所谓了。

龙低下了头,身体与地面平行,准备着地。劫尔跪着的位置就在它伸长的颈子正下方。一旦失败,这条龙想必会从头部把他一口咬死,但劫尔不为所动地瞄准了那片带伤的鳞片,配合它降落瞬间的力道把剑尖往上突刺。

某种东西碎裂的声响,双手传来贯穿血肉的触感,龙猛地往上仰起头。

刺进它颈部的剑就这么被带走,劫尔转而取出剩下的最后一把短剑,迅速拉开距离。他没有停下脚步,紧盯着那条颈子伸向天际的巨大龙族,随时准备好迎接所有攻击,然后──

一声高傲而雄壮的鸣叫响彻森林,黄绿色的龙瞳映照出劫尔的身影。

它的眼神中已无战意。劫尔喘着气垂下短剑,缓缓朝它走近。巨躯逐渐倾颓,染血的脖颈、长满利牙的嘴,宛如高塔崩塌一般倒卧地面。

它的腹部起伏了一次、两次,接着吐出一股温热的气息,缓缓塌陷下去。

「……」

黄绿色的双瞳消失在眼睑后方。

劫尔伸出手,抚摸它覆满鳞片的头部,以对强者表示敬畏之意。这条龙彷佛就像他自身的镜中倒影,他看着那条断了气的龙,深深吸了一口气。

「── 赢啦!!」

他挤出最后的力气,朝着地面大吼。

随着这一吼,亢奋感急速下滑,疲劳感转而抬头。他抛开手中的短剑,仰躺在地面,一躺下去觉得背后痛得不得了,才想起那里被抓伤了。

他狼狈地翻身趴伏在地上,把最后一瓶回复药往背上倒。这个动作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一放松警戒,全身都痛了起来,他已经一步也动不了了。

如果现在闭上眼睛,他还会醒过来吗?即使遭遇魔物袭击,现在的他也有沉睡不醒的自信。

但他实在异常地想睡。口干舌燥,肚子也好饿,但总之还是先恢复体力吧,他于是闭上眼睛。有这头死亡后仍保有强大存在感的龙在这里,魔物多半不会靠近。

劫尔以迟钝的脑袋这么想着,就这么爆睡了两小时。

当时的自己真是大闹了一番,劫尔事不关己地回忆着。

到了现在,他反而有点羡慕当时的自己。此后他一次也没有碰上和龙对峙的机会,虽然这也没办法,这种事发生一次就已经是奇迹了。

「原来龙的逆鳞真的存在呀。」

「以大哥的暴力,说不定根本是打碎了普通的鳞片唉。」

「谁知道。」

劫尔并没有提到自己当时有多亢奋,过程也说得非常简略。

因此利瑟尔他们也不怎么讶异……不,最后劫尔爆睡的事确实很令人意外,但对手是龙的话累成这样也是当然的,他们听着并不觉得好笑。

「一直到你睡醒都没有遭到袭击吗?」利瑟尔问。

「嗯。龙就在原地,连一只小虫都没有靠过来。」

等到劫尔睁开眼睛的时候,周遭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体力也恢复到了一定程度,他瞥了龙的亡骸一眼,接着找到河川喝了水。他实在太渴了,一喝下水马上觉得全身都受到滋润,看来当时身体处在严重的脱水状态。

干燥后附着在身上的血渍令人不快,因此他冲洗了身体,几乎变成破布的衣服也脱下来清洗。反正得先晒干才能穿,他把衣服晾在树上,结果最后忘了把它收下来就回到城里去了。

「稍微睡一下就能恢复体力,不愧是劫尔呢。」

「大哥,我看你可以自封为龙了啦。」

「吵死了。」

伊雷文从利瑟尔的盘子里抢走一块肉,忽然偏了偏头:

「是说,素材你有办法弄下来喔?剑明明刺不下去。」

「是呀,把素材带回去应该也不容易吧?」

「啊……」

没错,劫尔点点头。

剩下的那把短剑刺不破龙皮,他使劲去剥也剥不下龙鳞,想吃龙肉却无法直接食用。

但他已经下定决心,一定要把这条龙做成装备;再加上现在这套装备也报废了,他没有放弃的本钱。

「我把它的牙齿拔出来,用它来解体。」

「原来喔。」

「龙牙一定很利呢。」

用龙自己的牙齿把龙解体,这个策略相当奏效。

劫尔一一剥下鳞片、龙牙、龙爪,割下翼膜,把这些素材包在剥下的龙皮里以便带走。他抱着这些素材,多亏汗衫还勉强保有衣服原形而免于打赤膊的命运,临走前还不忘把岩蛇委托的最后一只也讨伐了,然后就这么沐浴在朝阳之下回到了公会。

「没有引起骚动吗?」利瑟尔问。

「有。」

「也是呢。」

「把素材拿去做装备的时候,铁匠都吓傻了。」

「合理啦。」

当时劫尔的实力已经远近驰名,当他浑身是伤、又由于疲倦而带着比平常更凶恶的表情回到公会,众人有多错愕可想而知。

劫尔并没有主动提起那条龙,可是当职员边想着「这次的委托这么危险啊」一边战战兢兢地替他办理委托结案手续的时候,要确认岩蛇的讨伐纪录就一定会在那里看见龙的名字。

职员吓到连着椅子整个人翻了过去。劫尔只想着早点去吃饭睡觉,见状抛下一句「公会卡我明天来拿」,就迳自离开了,因此对于公会在那之后的混乱并不知情。

「嗯?你拿素材帮我做装备的时候,匠人看起来并不惊讶呢。」

「普通的铁匠根本拿那些素材没辙。」

「啊,原来如此。直到找到王都的匠人,才终于有办法处理呀。」

「嗯。」

龙的素材一辈子难得见到一次,很多匠人看了都不禁双眼发亮,但同时也因为没有加工的前例,大多数的匠人只能流下不甘的血泪宣告败北。

直到劫尔终于遇到王都的匠人,把素材交给他评估几天之后,匠人眼睛底下带着深深的黑眼圈,对他说了句「我能做」,后来就把劫尔现在这套装备做了出来。

居然让这么厉害的匠人做了坐垫……利瑟尔在内心悄悄反省。能请到技术精湛的匠人制作当然很好,只是还真亏对方愿意接受这种订单。

「啊?那一直到你找到那个匠人,素材不是很碍事……啊,所以你后来才去找空间魔法喔。」

「那东西完全找不到。」

「贾吉真的很厉害呢。」

空间魔法这种东西无论捧着多少钱要买,买不到就是买不到。

劫尔当时停留的国家也颇具规模,但他整整花了两个月才买到空间魔法,而且也不是偶然找到的,而是跑到曾经售出空间魔法的商店花大钱请人家进货的成果。

在那之前,素材就一直堆在旅店的某个房间角落……用金币都难以换算这些顶级素材的价值,它们遭受的待遇却十分随便。

「那肉果然还是丢在原地啦……」

「会不会直到现在还留在原地,没有腐烂呢?」

「被野兽吃掉了吧。」劫尔说。

「可是龙的保有魔力……该不会产生出新的魔力点吧?」

「即使真的发生那种事,也不是我的错吧。」

桌上的盘子全空了,三人很有默契地站起身来。

在伊雷文喊出不知第几次「再来一盘」的时候,店家早就已经喊停了,看来由于是狩猎肉的关系,果然无法大量进货。

对于利瑟尔来说分量刚好,但伊雷文自然不用说,劫尔也吃得不够过瘾。接下来找第二家店继续吃吧,他们把钱放在桌子上,极其自然地走出店门。

在三人的身影从店内消失之后。

时不时听见他们谈话内容的老板对于自己遇到了绝对强者而感动得双眼发亮,刚才僵在原地听他们说话的夫妻丧失了语言能力,只能不敢置信地说「蛤?!」。

原本,这应该是个听众不屑地哼笑,觉得「这英勇事迹捏造得还真用心啊」的故事。然而众人就连怀疑它真实性的想法都没有,看来那个男人散发的存在感真的与龙不相上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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