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雅贵族的休假指南

第十一卷 130

作者: 岬 更新时间: 2026-03-27 16:29:57

从魔鸟车顶端四个角落延伸出去的绳索,由四只魔鸟分别牵引。

由于骑兵们精湛的骑乘技术,魔鸟飞得井然有序,再加上魔鸟车动员了阿斯塔尼亚所有的技术专家来设计、制作,旅途中的摇晃远比想像中还要轻微,就算魔鸟飞到一半打个喷嚏也不会造成影响。

优雅享受着这段舒适的天空之旅的其中一位旅客,也就是身为王族的男子忽然开了口。

「太无聊啦。」

男子环抱双臂、跷着腿,闹别扭似地这么说,同车的两名护卫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这句话刚才就听您说过了。」

「一直坐在原地不动也坐腻啦。」

「午休时间不是才刚结束吗?请您安分一点。」

护卫们习以为常地敷衍过去,男子皱起凛然的眉毛表示不满。

他也不是想在魔鸟车里蹦跳玩耍的意思,但什么事也不做一直坐在原位实在太难捱了。看风景吧,看个三十分钟之后也没什么趣味了,然后同车的又是两个抱起来一点也不柔软的粗壮男人。

「如果你们是女的就好啦……这趟一定会变成一刻千金的旅程。」

「您不要玩女人玩得太过火,否则又要被国王陛下骂啰。」

听见护卫责备似地这么说,男子摆了摆手,露出充满自信的笑容。

「玩女人不是王族的义务吗?」

「您至少说是嗜好吧?」

「请您不要引发继承权争夺战喔。」

护卫嫌弃地皱起脸来,男子见状拍着大腿豪迈地哈哈大笑。

他把手肘撑在大开的车窗上,眺望铺展在眼前的天空,觉得稍微转移了一点注意力。男子深深吸了一口气,俯瞰底下的景象。

散见于地面的树木看起来只剩下小点,可以看出现在飞行的高度相当高,比起驾马过去,速度确实快了很多。

然而比起搭乘魔鸟车,男子比较偏好平常和他那两匹被称作「象马」的爱马一起进行的旅程。一步一脚印地踏着连绵不断的大地前进,有那么些瞬间,他会觉得连一草一木都是那么可爱。

「要是这趟出差没那么赶时间就好啰。」

当然,他也并不讨厌魔鸟。

男子托着腮,把脸颊整个压在手掌上这么喃喃自语。这时,有只魔鸟掠过他的视野边缘,然后又逐渐远离,看见覆盖它整个胸口的鞍座上系着绳索,男子才想起这次的旅程还有另一辆魔鸟车。

是他那位平常老是蜗居在书库、鲜少见面的哥哥,所允许同行的冒险者。

「我记得是一刀吧?」

男子露出笑容,从窗口探出头看向后方。

理所当然只看得见魔鸟车,看不见坐在车里的人。原本想说会不会刚好有人从窗户探头出来,但这么巧的事并没有发生,男子一脸惋惜地把头缩了回来。

「骑兵不是交代过不要随便把头探出去了吗?」

「只是稍微看一下而已嘛。不过,最强冒险者啊……真想见识一次看看。」

身为王族的男子是什么时候听说这号人物的?

他担任外交要角,经常带着护卫四处拜访各个国家。其中当然以附近的国家居多,应该是在造访当中某一国的时候听说的吧。

那是他和同样负责外交的人物交谈时,对方提起的话题。

『要是能聘请最强冒险者担任护卫,身边就不用带着那么多保镳,行动起来应该也会更方便吧。』

对方半开玩笑地笑着这么说道。原来还有这样的冒险者?男子第一次听说,惊讶之余也相当好奇。

仔细一问才知道,原来所谓的「最强冒险者」也不过是传闻。传闻内容净是些称之为「最强」确实当之无愧的事迹,不过实在太令人难以置信,就算经过加油添醋也未免太夸张了。

「我今晚去找他好了。」

「拜托您不要这样。」

马上被护卫否决,男子再次把头撑在窗框上。

他吊起一边嘴角笑了,这表情相当做作,却很适合他这个人。

「果然不行吗?」

「不行,万一出了什么事,我们可无法保护您啊。」

「你们是我的护卫,怎么可以放弃职责呢?」

他挑衅地这么说道。但正是因为实力优秀,两名护卫才明白双方的实力差距,因此只是耸耸肩并未理会。

「就连我们侍卫长,第一眼见到一刀都说『这家伙制不住啦』,直接放着他不管了。」

这两名护卫隶属于王宫侍卫兵。

他们平时负责王族周遭的守备工作,在阿斯塔尼亚军队当中也属于精锐当中的精锐,而他们口中的侍卫长,当然就是虎族的那位王宫侍卫长了。

「连那位猛将都这么说吗?难道一刀真的跟传闻中一样厉害?」

「怎么可能。」

护卫大动作耸了耸肩膀。

「我不知道您说的是什么样的传闻,不过对那家伙来说应该连冒险事迹也算不上吧。」

男子睁大眼睛,双眼兴味盎然地闪闪发亮。

居然连他完全不相信、当初一笑置之的那些传闻,都不足以表现这名最强冒险者真正的价值。果然好想见见他啊,这些护卫岂止没有劝阻他,说这话反而是搧风点火,男子怨恨地瞪了他们一眼。

「可是……兄长大人事先警告过我了啊。」

男子立刻放弃了这个念头,把视线投向低矮的天花板。

他把脱力的身体深深沉进座椅当中,膝盖几乎和坐在对面的护卫相碰。空间狭小的问题就不能想点办法吗?他心想。不过就是没办法解决,所以车厢才一直都这么狭窄吧。

「您是说亚林姆殿下?」

「是啊。昨天他把我叫到书库,交代我『千万不准给我做出勾搭装熟、有损礼节的事情』。」

被哥哥抢先将了一军,男子大叹可惜地垂下肩膀。他绝不会轻忽兄长的忠告。

阿斯塔尼亚王族的所有兄弟姐妹,全都知道二哥亚林姆的头脑有多么聪明,也知道他的头脑不仅能为国家带来利益,同时也会为了守护国民而运作。

话虽如此,这一次亚林姆或许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警告他不要给人家添麻烦而已。

「他还跑来送行了不是吗?那个兄长大人耶。」

「是啊。」

「我已经好几年没见过他在外面、在太阳底下行走的样子啦。」

男子边跷起腿边这么说,态度与其说是在闹脾气,倒比较像是觉得有趣。

他的脚踝随着动作露了出来,褐色的肌肤上戴着许多金饰,在每一次晃动相碰时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赢得那位兄长大人信赖的冒险者啊……」

果然还是好想见上他一面啊。男子撇撇嘴露出好胜的笑容,接着又开始抱怨实在太无聊了,「没有扑克牌之类的可以玩吗?」

啪沙、啪沙,纸牌滑过桌面的声音连续而不规则地响起。

「先前好像没有午休时间唉。」伊雷文说。

「应该是因为这次有王族同行吧。」利瑟尔说。

那是扑克牌一张接着一张叠在桌上的声音。桌子是贾吉装设的摺叠桌,平常可以摺起收纳在旁边。

「这么说起来,先前确实是边飞边吃午饭。」劫尔说。

「听说魔鸟背上载着人还可以连续飞行三天哦。」

「好省油喔── 」

纸牌声中断了几秒,接着又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似地重新响起。

三人谈论的是大约两小时前结束的午休时间。从王都飞往阿斯塔尼亚的时候并没有午休,正如利瑟尔所说,这是为了礼遇同行的王族,至少在午餐时间让王族离开狭小的车厢透透气。

「午休有没有到一小时啊?」伊雷文说。

「差不多就是这个长度吧……劫尔,你吹牛。」

「……」

劫尔啧了一声,以指尖弹了一下原本打算盖在桌上的牌。

翻过来的纸牌确实与他们按顺序数过来的数字不同。这家伙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劫尔皱着脸把桌上的牌全部加入手牌当中。

数量是十二枚,仍然在足以取胜的范围内……假如对手不是利瑟尔的话。不过最后这一点,劫尔和伊雷文打从牌局开始之前就已经假装视而不见了。

「旅店主人的便当很好吃呢。」

「有够豪华。」劫尔说。

「他拿来的时候我就一直想说,这便当怎么这么大一个啊。」伊雷文说。

旅店主人为他们准备的居然是五层锦盒便当,刚才被他们三人(主要是伊雷文)吃得一干二净。

考虑到午休时间并不长,他们选在魔鸟车里用餐,看来是正确的选择。要是把那个豪华便当盒拿到外面坐着吃,根本就是欢乐野餐时间嘛,看起来一定很突兀。

「不知道那个亲王午餐吃什么唉……队长吹牛!」

「太可惜啰。」

「唉唷……」

翻到正面的纸牌和利瑟尔喊出的数字一致,伊雷文脱力地把头靠在一旁的墙壁上。

他维持着软烂姿势,伸手把纸牌拿起来加进手牌,不过这张数也不多。

「不太可能吃得多豪华吧,也没有那个空档煮饭。」劫尔说。

「毕竟这趟也没有主厨同行呢。」

「居然有可能带主厨一起出门喔?」伊雷文问。

「这种事很少发生,不过偶尔会哟。」

三人再度开始按顺序把牌打到桌上。

不规则的节奏也是心理战的一部分,苦恼的神情也可能是一种伪装,就连手牌增加的惩罚也可能是掌握其他人手牌状况的战略。发出咋舌声的人到底是不是虚张声势,故作惋惜的表情背后是不是藏着笑容?这些尔虞我诈也是这个游戏的醍醐味之一吧。

过程中有多苦恼,成功揭穿对方的时候就有多痛快。

「嗯……」

该怎么办呢?利瑟尔由左至右把手牌看过一遍,然后露出微笑。

劫尔和伊雷文都擅长这种心理战,和他们玩起来很有意思。劫尔平常掩饰得很好,偶尔却会刻意露出一点破绽;伊雷文总是把谎言和真实全部表露在外,以此煽动对手,却把最重要的部分隐藏起来。

「对了,你听说过这次的行程吗?」劫尔问。

「嗯,虽然也只知道个大概。」

利瑟尔动作轻柔地把数字不符的牌盖到桌上。没有人质疑他吹牛。

这张倒是希望他们能抓到啊,利瑟尔不动声色地想着,边说边朝劫尔点了点头回答他的问题。假如说他们其实猜到了这张是假牌,那么手牌数量少反而碍手碍脚。

「五天?」

「不,如果顺利的话是六天。」

「怎么会多一天啊?」伊雷文问。

「好像是气流之类的关系。」

这方面利瑟尔也没听说,不太清楚详情。

只不过可以确定的是,这趟回程会比去程花费更多时间。听见利瑟尔这么说,劫尔他们随遇而安地接受了事实,并未因此感到不满。反正也没什么急事,多一天或少一天都不构成问题。

「伊雷文,吹牛。」

「居然在这时候抓我喔── 」

利瑟尔在伊雷文盖牌之后马上出声,只见后者笑嘻嘻地把牌翻到正面。

出现的数字和他刚才喊出来的一致,受罚的是喊了吹牛的利瑟尔。利瑟尔拿起桌上的七张牌,加进手牌当中。

他从劫尔和伊雷文刚才打出的纸牌,猜测他们现在手中有哪些牌。即使和他们两人即将轮到的数字交相对照,考量到这七张牌里面肯定也藏了各种虚张声势的意图,一切还是仅限于推测。

「我们要在哪里下车?」劫尔问。

「关于这点,他们好像愿意送我们到帕鲁特达。」

顺序在伊雷文之后的劫尔,把这一轮的第一张牌扔到桌上。

「他们好像要先在撒路思附近扎营,等待入国许可。」

「我想也是。」劫尔说。

魔鸟骑兵团能够迅速达成运输任务,但他们唯一的缺点就是这个。

魔鸟是魔物,而且就连习惯与魔物交手的冒险者,都觉得魔鸟非常难对付。要让这么大量的魔鸟进城,等到骑兵团派往撒路思的先遣人员取得入国许可再回来,至少得花上整整一天。

毕竟这一次是阿斯塔尼亚不顾对方意见迳自采取行动,撒路思不可能做好迎接他们的万全准备。无论到了什么地方,偏偏都是最重要的案件准备时间最少呢,利瑟尔一边出牌一边感慨地想。

「所以他们会趁等着进城的那段时间送我们去王都喔?」

「是呀,真是太感谢了。」

「不就是打发时间而已?」劫尔说。

也可以这么说。

「这样他们不会被怀疑喔?」

伊雷文以熟练的动作抽出手牌,忽然若无其事地这么说:

「把魔鸟车派到王都,该不会阿斯塔尼亚跟王都那边也有接触……之类的啊,虽然魔鸟车里面坐的是我们。」

「这两国要是联合起来,对撒路思来说确实很棘手。」劫尔说。

异形支配者在隶属于帕鲁特达尔的商业国引发了半人为的大侵袭,阿斯塔尼亚的魔鸟骑兵团也遭到同一势力袭击。假如这两个国家在这个时间点彼此接触,撒路思会怎么想?

肯定是坐立难安吧?目前,这两场骚动都起因于撒路思一事尚未公开,但万一事态演变成这样,撒路思将会一口气被上述两国视为仇敌。

看在撒路思眼里,这两个国家彼此接触,怎么看都像是通往这种最糟情况的第一步。

「阿斯塔尼亚或许是刻意想引起这方面的怀疑吧。」

听见利瑟尔干脆地这么说,劫尔和伊雷文从手牌上抬起视线。

「他们想利用我们来挑衅撒路思喔?」

「不好吗?」利瑟尔说。

「要是我们拿不到好处就不好。」伊雷文说。

「这样我们不是能轻轻松松回到王都吗?」利瑟尔说。

换言之,就当成付车票钱,双方彼此彼此。

就连国家之间的外交谋略,利瑟尔都能当成代步工具来利用。听他这么说,伊雷文差点恶化的心情又再度好转,咯咯笑出声来;劫尔则无奈地把视线投向窗外心想,这家伙就是这种人啊。也不枉费他们允许利瑟尔站在自己头顶上了,两人不约而同地这样想。

「撒路思不知道会不会发现唉。」

「他们一定会注意到魔鸟车前往王都,至于里头载的是我们就很难说了。」利瑟尔说。

「他们知道了反而更搞不懂状况吧。」劫尔说。

「啊── 你是说,里面载的根本不可能是冒险者?」

冒险者也可以搭魔鸟车呀,利瑟尔是这么想的。

不过确实,这次骑兵团载的是派往撒路思的使者,一般来说随行的不可能是毫无关联的冒险者。

「也不可能一直让王族等到调查清楚再进城。」劫尔说。

「那情报战阿斯塔尼亚根本赢定了嘛。」

撒路思无法预测阿斯塔尼亚究竟藏着什么样的王牌。

如此一来,他们原本能够使用的招数也不敢尽情施展。撒路思的立场本来就居于劣势,再被阿斯塔尼亚这么一撼动,再怎么巧妙周旋也是有极限的。

「啊,可是撒路思那边有很扯的情报贩子唉。」

「是这样呀?」

听见伊雷文嫌恶地皱起脸这么说,利瑟尔眨眨眼睛。

既然连伊雷文都这样讲,那个情报贩子一定相当厉害,不过这一次并不构成妨碍。

「没问题的。即使被撒路思知道魔鸟车里载的是我们,一样正中阿斯塔尼亚的下怀。」

「为啥?」

「啊……你是说大侵袭吗……」

劫尔蹙着眉头盯着自己的手牌思索,心不在焉地喃喃这么说。

他把纸牌正面朝下抛到桌上,那些牌在他手中从来不会不小心翻开,也不曾滑落桌面,力道掌控绝佳。

「喔,是这个意思喔。」

「是呀,撒路思知道了一定大感混乱吧。」

车上载的不是别人,正是在大侵袭当中击败了异形支配者的冒险者。

这些冒险者在骑兵团的护卫之下回到王都,实在太过引人联想。撒路思不可能想得到这只是阿斯塔尼亚出于善意让他们搭便车,肯定会不断刺探这行动背后真正的用意。

「这招是那个布团想出来的喔?」

「我想,殿下应该知道这么做对这次谈判有利吧。」

实际上,亚林姆确实也是编出了这样的理由,才为利瑟尔他们取得了同行许可。

没错,只是编造出来的而已。亚林姆知道以结果而论这件事对阿斯塔尼亚有利,也注意到这么做表面上等于是利用了利瑟尔他们,不过最主要的动机,果然还是想载利瑟尔他们一程的善意而已。

利瑟尔深知这一点,因此高兴地眯起眼,又把一张牌盖到桌上。

「『知道』?」

「不是他计画好的喔?不过,这种感觉我好像也懂啦。」

劫尔他们说着,撇嘴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追求对国家最有利的决策,同时又能满足自己的愿望,亚林姆一定心满意足吧。这种情绪,他们两人实在太熟悉了。

「队长,你去程的时候没有借助那个子爵的力量,这次让殿下帮忙就没关系喔?」

伊雷文反覆把手牌灵巧地摊开成扇形、又阖起来,接着从中抽出一张牌。

造访阿斯塔尼亚的时候利瑟尔确实说过,不要借助雷伊的人脉替他们和魔鸟骑兵团牵线比较好。这是因为撒路思可能因此误会帕鲁特达尔将利瑟尔他们当作有功人士来礼遇,而那个「功劳」就是把撒路思的要人,也就是异形支配者修理得体无完肤。

「那次是因为,我可能会害得帕鲁特达尔被怀疑呀。」

「原来是这么回事。」劫尔说。

伊雷文才刚盖好牌,劫尔也立刻把自己的牌打了出去。

散落在桌面上的纸牌已经累积了不少,现在拿到这一大叠牌的人,肯定逃不过当输家的命运。

「还真是面面俱到,一点破绽也没。」

「对吧?」

「职业病。」

「因为我是冒险者呀。」

「错了吧。」

听见利瑟尔他们一来一往打趣般的对话,伊雷文纳闷地皱起眉头。

「什么啊,啥意思?」

「撒路思不知道我们和这次的袭击有关,对吧?」

「嗯啊。」

即使在阿斯塔尼亚方面,知道利瑟尔被卷入这场袭击的人物也相当有限,就连这次担任使者的亲王也不知道。

这是因为牵扯到地下通道的关系。那条秘道属于最高机密,绝不能被其他国家知道,为了隐匿相关情报,连利瑟尔涉入其中的事也一并成了秘密。

「那么,从撒路思的角度看来,阿斯塔尼亚有什么理由允许我们同行呢?」

「嗯、嗯……喔,原来是这个意思喔。」

也就是说,撒路思会认为阿斯塔尼亚是为了在交涉中取得优势,而单方面利用了这些冒险者。

他们虽然和这次的事件毫无关联,用来动摇撒路思的立场却是最有效的。换言之,其中完全不存在上次那种「利瑟尔他们的行动导致某国遭到怀疑」的要素。

「等到袭击犯被遣送回国,应该就能解开撒路思各方面的误会了吧。」

「你是说,到时他们会知道你只是被卷入事件当中,阿斯塔尼亚是为了致歉才让你搭便车?」劫尔说。

「难说喔,我下手有点重唉。」

伊雷文把脚跷到座椅上,低头看着手牌不以为意地说:

「说不定他们看到最敬爱的师尊会发疯咧。」

他以指尖弹出一张牌,那张纸牌滑过桌面,卡在散落的纸牌之间停了下来。

听纳赫斯说,信徒们的情况已经稳定了不少,预计根据这次或是往后的协商情况,将他们遣返回撒路思。

回国之后,他们的下场会是如何?无论是信徒求见师尊也好,或是异形支配者主动召见他们也好,他们和师尊不太可能从此不再见面。

「这感觉有可能会唤醒异形支配者的创伤呢。」

「咦── ?」

「伊雷文,你不是把他虐待到血肉模糊了吗?」

「你的手段真的有够凶残。」

伊雷文一脸笑咪咪的表情,感觉就是故意的。

他还是老样子,懂得往对方最嫌恶的地方捅,手法这么精准反而让人佩服。

「刚刚讲到哪啊?所以说,队长这次觉得没差,是因为我们不会造成什么后果?」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利瑟尔点点头答道,从手牌中拿起一张。

接着又苦恼地停下手,转而将隔壁那张牌盖到桌面上。他的手牌只剩两张了。

「无论如何,撒路思都会注意到我们,不过这也没什么关系。」

劫尔和伊雷文交换了一瞬间的眼神。

这是在把宣告利瑟尔吹牛的责任推卸给对方。假如利瑟尔出的不是假牌,质疑他吹牛的人就得收下桌上所有的纸牌。现在累积了这么多牌,谁也不敢轻易抓人。

「这点程度的小事,和先前也没什么差别。」

然而,听见利瑟尔露出理所当然的微笑这么说,他们两人的视线自然而然被吸引过去。被撒路思这样的魔法大国盯上,居然还能说是「小事」,这证明了利瑟尔确实是个立于国家高层的贵族。

不在乎不是因为他莽撞,不是因为他无知,更不是因为他特别勇猛或贤明。只是因为他是率领国家的人物,应对其他国家是他日常的一部分,根本不足为奇。

「该说不愧是队长吗?」

「你最后的结论,还不就是能搭魔鸟车乐得轻松而已。」

劫尔他们心情很好似地这么说着,依序把纸牌覆盖在桌上。利瑟尔见状,也笑着静静打出了一张牌。

手牌只剩一张,顺利的话下一回合就能获胜了,但是──

「「吹牛!」」

听他们这么说,利瑟尔毫不犹豫地把刚才放到桌上的纸牌翻到正面。

那是他应该打出的数字没错。果然是这样,劫尔他们脱力地仰头看向车顶。

「先说的是谁呀?」

「是大哥。」

「明明是你。」

先开口的人就得收下大量的牌,因此两人推卸个没完。

利瑟尔也搞不太清楚,在他听来两人似乎是同时开口。恐怕是谁也不想当那个先宣告的人,一直拖到最后一刹那才喊出来,所以时间点才重合在一起。

「我手上还有一张牌呢。」

「你那张抓了肯定也没用。」

「队长怎么可能在最后的最后留下有破绽的牌啦!」

听见他们俩先入为主地如此断言,利瑟尔有趣地笑了出来。

这是代表自己受到他们信任吗?如果是这样,倒是很值得高兴,利瑟尔边想边看着劫尔他们展开激烈的猜拳大战。动作快到他根本看不见两人手边的动作。

根据他们三人的规矩,只要有一人手牌清空,接下来的排名就以剩下的手牌张数决定,因此这次猜拳的输家等于输定了。

「嘿、再来、再来!── 赢啦!」

「该死……」

伊雷文挥下最后一拳之后兴高采烈地大力比出胜利姿势,劫尔则是紧紧皱着眉头,两者的对比看起来相当有趣。

「你们这么期待,最后我要是没办法获胜就很丢脸了呢。」

「事到如今还说什么……」

劫尔已经懒得把大量的手牌拿在手上了。

他把桌上那些牌直接拨成一堆,推到桌子边缘,显然已经断定这一局在下次轮到利瑟尔的时候就会结束。

「不过,阿斯塔尼亚也很懂得挑衅人家唉── 」

「事实上,现在的情势确实很适合他们积极进攻,换作是我的话也会选择挑衅。」

事到如今出什么牌都没差了,伊雷文随便丢出了一张牌。

「你会怎么做?」劫尔问。

「如果是我的话,这个嘛……」

利瑟尔露出悠然的微笑,看着劫尔打出下一张牌。

他连手牌都混在那叠纸牌堆成的小山里头,看也不看数字就拿起一张牌丢了出去,随便叠在伊雷文的纸牌上方。利瑟尔低头看着那张牌,张开了双唇:

「我想,挑衅之后让他们自取灭亡,应该是最安稳的做法吧。」

不过,感觉阿斯塔尼亚不会喜欢这种风格。他这么补充道,加深了笑容。

「劫尔,吹牛。」

「啊?」

伊雷文愣愣张开嘴巴。事到如今还抓?劫尔也莫名其妙地收下了桌上仅仅两张的纸牌。下一秒,他们俩才注意到自己致命的失误,捂着脸发出悔恨的呻吟。

利瑟尔悠哉地将最后一张手牌盖在清空的桌面上。好了,你们会怎么做呢── 他揶揄似地眯细双眼,打量另外两人的脸色。

「啊── 竟然是这张喔……早知道刚才不要抓就好了!」

「够了,你来说吧。」

「这是最后一张没错啦,但根本就没有意义嘛!」

伊雷文懊悔地说。劫尔先是嫌弃他吵死了,接着放弃一切似地把手肘撑在大腿上,伸出一只手揭开了盖在桌上的唯一一张牌。

显露出来的是错误的数字── 但与利瑟尔下一轮即将喊出的数字相同。即使现在宣告他吹牛,也无法动摇利瑟尔的胜利宝座。

「还真是技巧高端的安全牌。」劫尔说。

「特别是不让人家注意到自己被挑衅的地方?」伊雷文说。

「承蒙夸奖,太荣幸了。」

三人彼此开着玩笑这么说。他们开始动手把桌上的扑克牌收好,一边讨论:接下来该玩什么呢?

几小时之后,扑克牌也玩腻了,利瑟尔他们开始各自想办法打发时间。

有人看书、有人欣赏窗外的风景,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不知道待会晚餐吃什么?」「听说再过去有个地方有天然温泉。」时间已接近黄昏,他们交谈的声音当中也带了点睡意。

就在这时──

「─── !!」

原本斜靠在椅子上、姿势懒散到几乎快从座椅上滑下去的伊雷文突然跳了起来,以堪称反射动作的速度掩住了身旁利瑟尔的嘴巴。他睁大眼睛,一双竖瞳紧缩到了极限。

利瑟尔对此还来不及反应,魔鸟车便突然剧烈晃动,同时从车厢外传来魔鸟威吓的叫声,以及骑兵们安抚它们的声音。

「喂。」

坐在对面的劫尔把自己的鞋底踩在对侧座椅上,一只脚卡在利瑟尔腿间防止他掉下去,并压低声音喊了伊雷文一声。然而伊雷文只是往外盯着不知名的方向,空气紧绷得几乎令人耳鸣。

车厢仍然微微晃动,刚才读到一半的书本内页朝下掉在了地板上。

「……伊雷文?」

确认伊雷文按在自己嘴上的手放松了一些,利瑟尔才悄声喊了他的名字。

利瑟尔不动声色地打量他,看见那双眼睛瞪着虚空,眼神极度专注,一滴汗水流过他的脸颊,彷佛表现出了他紧张的心情。

「你们没事吧?晃得很严重吧,不好意思。」

窗外忽然传来说话声,看来整队骑兵都已经暂停前进。

由于魔鸟张开翅膀飞行的关系,纳赫斯无法靠得太近,但依然尽可能朝车厢靠过来,而且说话声也压低到了极限,这一切在在告诉他们紧急状况尚未结束。

「在那边的是什么东西?」劫尔问。

「感觉有够吓人……」伊雷文说。

「你们感觉到了吗?实力真不是盖的。」

压低声音询问的劫尔,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

伊雷文也一样,他之所以能够察觉不对劲,和魔鸟多半是同样的理由。

「是龙。」

因为他察觉到了足以惊动生物本能的强大存在,尽管放弃了思考,同时却也跟随本能采取了行动。

「有条龙栖息在前面那座溪谷。它每隔几年会换一次巢穴,现在看来好像回来了。」

在纳赫斯身后,几名骑兵以骑兵团队长为中心,集合在一起商讨对策。

其中一只魔鸟大幅拍动翅膀,离开群体往前方飞去,准备向王族报告目前的情况。

「我们准备直接飞过它的上空,千万不要发出任何声音,也不要惊动它。」

纳赫斯神情严肃地说道。王族现在一定也正在聆听同样的说明吧。

「我们不绕路。太阳快下山了,天黑之后要继续飞行有困难,这附近也没有能扎营的地方。」

「是古代龙?」劫尔问。

「没错。只要不轻举妄动,它不会对我们做什么。前进路线会稍作调整,我们也会抬升飞行高度。」

古代龙,指的是远古时代就已经存在的龙族。

尽管年岁已高,这些龙族仍然拥有不断成长、强大到难以置信的力量。有些地区将它们支配的地盘称为圣域,视之为一种信仰;有些地区则称呼它们为灾难,避之唯恐不及。

无论什么样的力量都不足以与古代龙敌对,它们和迷宫当中见到的魔物完全是不同级别的存在。

「我们两分钟后出发,之后再过五分钟就会与它接触。没问题吧?」

纳赫斯这么说完,就与其他骑兵会合去了。

数秒的沉默之后,利瑟尔忽然弯下身来,从地上捡起书本。那本书内页朝下摔在地上,在页面上留下了摺痕。

「……这样一讲我才想起来,确实是有龙把这附近的溪谷当作地盘唉。」

伊雷文深深吐出一口气,缓缓放松了紧绷的肩膀这么说。

此时此刻本能的警钟仍然在他脑袋里敲得震天响,不过他的心情放松了不少,于是放开下意识扶着的剑柄,甩了甩僵硬的手腕。

「队长,你还好吗?」

「我还是什么也没感觉到,劫尔能察觉真是太厉害了。」

「不知怎地就是感觉得到啊。」

尽管纳赫斯说有龙,但或许是距离还远的关系,利瑟尔没有任何感觉。

兽人拥有强大的生物本能,伊雷文能察觉到确实合情合理,但劫尔到底为什么也感应得到?就连他说的「感觉」是不是本能也没人知道。

「不过,好险是古代龙呢。」

「要是惹它生气,一样不是开玩笑的啊。」劫尔说。

年轻的龙当中以好战的个体居多。

它们并不会无差别发动攻击,大多是在地盘遭到入侵或感受到敌意的时候才会袭击对方。但由于以魔物为食的个体在各地辗转移动,偶尔会有人员或货物在它们猎食的时候遭到波及而受害。

然而古代龙就不同了。即使地盘遭人侵入、感受到敌意,它们也不会行动── 除非对方破坏、伤害它们的领土。

「我在那一边也见过古代龙呢。」

利瑟尔陶醉地垂下眼帘,彷佛正把至今仍无比鲜明的景象投影在眼睑内侧。

「就像一个世界盘踞在那里一样。或许,它们就是世界上唯一完整的存在吧。」

对于古代龙而言,绝大部分的事情都微不足道。

就像大地被插上旗杆也不会喊痛,像小鸟在树洞里筑巢,大树仍然屹立不摇一样,古代龙也只是恒久存在于那里。

「喔,动了唉!」

魔鸟车晃了一下,车厢外的风景开始流动。

看来说好的两分钟已经到了。要让惧怕古代龙的魔鸟朝着恐惧来源飞去,若不是经过扎实的训练、搭档间培养了深厚的信任,不可能办得到这种事。

「原来在队长那边也有古代龙喔?」

「是的。在我们国内也有一只,把山上的巨大湖泊当作它的地盘。」

「很少听说有龙把水域当作栖地。」劫尔说。

「是这样吗?它沉睡在水底,白色的鳞片非常美丽哦。」

利瑟尔第一次见到的龙,就是那条古代龙。

它大半时间都在优美的水中度过,身上带有的魔力也因此溶进湖里。水从那座靠近山顶的湖泊,渗透进整座山林,孕育生命,也带来丰收。

在利瑟尔他们的国家,那条龙被视为丰饶的象征,民众对它畏惧之余也尊崇有加。对于古代龙本身来说,它不记得自己施过什么神迹,对于民众的敬拜更是一无所知,但所谓的信仰对象,或许就是这么回事吧。

「这种……恩惠?之类的东西啊,只要是古代龙当作巢穴的地方都会有喔?」

「不,我想应该与魔力的质地有关。」

「像我们的风属性和暗属性一样?」

「应该是吧,我也不太确定。嗯……」

利瑟尔把手抵在唇边思索。

撇除迷宫产的魔物不谈,龙这种生物的整体数量相当稀少。它们仍然充满谜团,一般流传的相关文献也只有一些近似传说的故事而已。

话虽如此,似乎还是有狂热的龙族爱好者,私底下写出了相当深入的研究书籍。以利瑟尔的立场实在不希望他们做出惹怒古代龙的举动,不过那些研究都采取了堪称完美的多重考量和保护措施,看得出作者的坚持。

「这就要期待未来的研究了。」

「要研究这种生物喔,我受不了啦。」

就算是古代龙的死尸,一定也会让人寒毛直竖,伊雷文皱起脸这么说。

换作是平常的状况,伊雷文早就对利瑟尔表现出「赶快来安慰我」的态度了,想必是因为现在古代龙近在眼前,因此他处于相当紧绷的状态吧。利瑟尔摸了摸他的背,接着忽然把视线转向劫尔。

「劫尔,你打倒的是年轻的龙吧?」

「嗯。」

利瑟尔之所以如此断定,并不是出于实力之类的原因。

古代龙可说是一种「环境」,一旦丧失它们,带来的影响无法估计。利瑟尔知道,劫尔不会对这样的古代龙出手。

当然,利瑟尔并不是盲目相信劫尔一定会获胜,只是尽管没有任何偏袒他的想法,利瑟尔仍然把「劫尔不会对古代龙出手」视为前提。还真是荣幸,劫尔半带无奈地在心里这么想。

「是委托喔?」伊雷文问。

「B阶怎么可能有这种委托。是我在对付别的魔物的时候,被它闯进来搅局。」

「搅局吗?是怎么回事?」

「那是一条体型特别大的岩蛇,它应该是把蛇当成猎物了吧。」

岩蛇是一种体型庞大的魔物,由于盘绕在地上的模样酷似巨大的岩石而得名。

对于龙族来说,岩蛇是肥美的猎物。看到平常总是拟态成石块的猎物和别人打成一团,不管在空中飞得再怎么快都会注意到,那条龙也就把握这个好机会攻了过来。

「它从上空咬住那条蛇的时候,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就对它表现出了敌意,后来就这么打了起来。」

当时他压根没想到那居然是龙。劫尔一脸苦涩地说「那时候的实力还差得太远了」,不过就结果而论他仍然取得了胜利,实在相当厉害。

「大哥,我记得你是不是说过手脚被扯掉了几次啊?」

「没有完全断掉啦。」

「那应该是场长期战吧?」利瑟尔问。

「打了半天以上。」

听着劫尔的冒险故事,利瑟尔兴味盎然地点着头。

这时,传来一声魔鸟清澈的鸣叫。根据纳赫斯的嘱咐,从这里开始,就连发出声音都是不被允许的。三人彼此交换了眼神,沉默笼罩整个车厢。

利瑟尔眨了几次眼睛,悄悄往车窗外看去。

「(这里就是大溪谷了。)」

骑兵们带着紧张的神情飞过天空,在他们脚下,一座彷佛劈开世界般巨大的溪谷一直延续到大地的尽头。繁茂生长的树林在这里中断,暴露出粗犷的岩层断面。

眼下铺展开来的壮阔景色,使得利瑟尔赞叹地轻轻呼出一口气。这是他们造访阿斯塔尼亚时错过的风景。

「(就快到了。)」

骑兵团缓缓提升飞行高度与速度,来到了溪谷上方。

这时候,他们终于得以看见谷底。谷底散落着粗砺的岩石,与深度相比这座溪谷并不算宽,但仔细一看,崖壁上、岩石上都长着突出的结晶,隐约反射着照进谷底的光线。

这座溪谷是座大规模的矿脉,这些原矿就这么以最原始的样貌坦露在外。

「……、……」

接着,利瑟尔终于看见了那条盘踞在谷底的古代龙。

他闭起下意识张开的双唇。尽管提升了飞行高度,却仍然感受得到它散发出强烈的存在感,使人错觉它就近在眼前,彷佛它身周的空气带着一股威压一样。

覆盖它表皮的漆黑鳞片,每一片都彷佛镶嵌着夜空,寄宿着星辰般的光辉,就连区区的一枚鳞片都像夜空一样存在于遥不可及的次元。

「不要看它的眼睛。」

利瑟尔的耳边忽然传来说话声。

坐在他身边的伊雷文,不知何时从他身后靠了过来。放轻到不能再轻的声音当中完全感觉不到先前的紧张,听起来放松而自然。

想必是伊雷文凭借着本能知道,这是最不容易刺激强者的姿态吧。

「把它当作风景的一部分纳入视野,不要把意识朝向它。」

利瑟尔听从了伊雷文的指示,他一点也不想移开目光。

古代龙盘踞在矿石和宝石原矿堆积而成的巢穴当中,看起来正蜷着身体沉睡。利瑟尔从视野一角打量它,在这种距离之下不可能看出它细微的动作,尽管如此,却彷佛感觉得到它的每一次呼吸都撼动空气。

「……」

利瑟尔一瞬间转过视线,瞥了劫尔一眼。

他环抱双臂,以自然的姿态俯视着那条古代龙。看见那双平静的银灰色眼瞳,利瑟尔没来由地心想,这或许就和龙的眼睛有几分相似吧。

那一瞬间,他忽然感觉到大气偏移般的重压。

一股有如冰块掉进腹中般的寒意,以及即将坠落之前那种内脏飘浮、喘不过气的感觉。从他肩口处一起看着窗外的伊雷文抓住了他的手臂。

视线的另一端,古代龙缓缓抬起头,朝这里仰望过来。

「(好厉害……)」

那双眼瞳转动几公分,大地就随之震动;从巨大身躯延伸出来的前脚抬起几公分,就能拔起深深扎根于地下的巨木;它撑起身躯的同时,整个世界也跟着被抬起。

这存在是如此强大,强大得足以激起最深的恐惧,让人心怀敬畏。

古代龙缓缓放下了朝向天空的头部,接着伏在巢穴里张开翅膀,伸展僵硬的身体似地拍动了一、两下,又把双翼收回原位。

它的身影和流动的风景一起消失在岩壁的另一侧。

「果然好美呀。」

这场邂逅在时间上只持续了短短数秒。

在这之前或许一直屏住了气息,利瑟尔缓缓呼出一口气,不自觉染上笑意的双唇下意识喃喃说道。

刚才那段时间如此浓密,让人以为在古代龙面前连时间都会被凝缩。

「唉唷……这种真的吓死人了啦……」

「你不是很喜欢刺激?」劫尔说。

「这根本不只是刺激的程度好吗?」

伊雷文脱力似地放开利瑟尔的手臂,往他背上靠了过来。

利瑟尔越过肩膀摸了摸他的头,像是在感谢他刚才的建言。骑兵也陆陆续续开口慰劳、称赞他们勇敢的搭档,声音从车厢外传了进来。

「不过,这座矿脉比想像中还要惊人呢。」

「啊?」

「有矿石、有宝石,魔石应该也相当多。」

回想起那些堆叠出梦幻情景的原矿,利瑟尔恍然点头。虽然不知道那是古代龙带来的恩泽,还是原本就存在于此的矿脉,不过……

「要是没有那条古代龙在,各国为了那座矿脉而引发战争也不奇怪呢。」

龙族什么也不知道,只是我行我素地活在大地上,对于人类的世界不感兴趣。

即使如此,它们的存在仍然拥有庞大的影响力。

没有人知道它们究竟会带来战乱或是平息战争,亡国或是繁荣,将大地化为荒野或筑起森林── 若是多亏了如此不确定的存在,人类才得以维持和平,那实在很耐人寻味。

「职业病。」

「劫尔动不动就这么说。」

「这么说来,它刚才是不是看了我们一下啊?」伊雷文说。

「那应该是……不经意往天空一看,正好看到天上有鸟在飞,的那种感觉吧。」

「「啊── 」」

就这样,一行人平安越过了溪谷,顺利在原本预定的地点扎营。

当晚,有个人影在骑兵团的野营地徘徊。

被人称作亲王的那名男子,正好像在寻找什么似地朝四周张望。当时纳赫斯正和其他骑兵一起喝酒,毕竟有王族同行,大家喝得比平常稍微节制一点。注意到男子的举动,纳赫斯叫住了他。

顺带一提,身为亲王护卫的侍卫兵们也随意找了些骑兵一起喝酒。在阿斯塔尼亚这是很正常的事情,并不是他们对亲王不敬。

「亲王殿下,您在找什么东西吗?」

「没有,我只是想说能不能见到传闻中的一刀。」

「这样啊……」

眼见亲王一副「我会听取亚林姆的忠告,但只是看看没什么关系吧」的态度,纳赫斯带着有点五味杂陈的表情开口:

「他们出去了,说附近好像有温泉。」

「什么,也太令人羡慕了吧!」

「还拿了几瓶酒过去,说要边喝酒边赏月,应该暂时不会回来。」

「可恶,太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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