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瑟尔他们三人身穿冒险者装备,站在旅店门口。
这身打扮并不是为了前往公会,而是因为今天就是他们离开阿斯塔尼亚的日子了。他们将在日出的同时启程,因此现在天色仍然漆黑;不过云层稀少,可见今天一定是放晴的好天气。
是个相当适合出行的日子。
「仄四便当……」
「谢谢你。」
在他们三人面前,站着满脸鼻涕眼泪、颜面崩坏的旅店主人。
他本人似乎拼了命想忍住泪水,绷得死紧的颜面肌肉呈现出吓人的表情,但该流的东西还是全流出来了,一点意义也没有。然而利瑟尔对此并未多提,只对他露出无比温柔的微笑。
「旅店的主人为了客人出发哭成这样,就太没面子啰。」
「可四以前从来没有客人住得仄么久哇……」
严重的鼻音让人难以听清楚他在说什么,不过可以确定的是旅店主人非常舍不得和他们道别。
利瑟尔伸出双手,珍重地接过了旅店主人交给他的便当。他知道旅店主人特地把昨天的晚餐煮得特别丰盛,也知道他从那时候就开始用心制作这个便当了。
「我们会珍惜着吃的。」
「请照着平常那样吃就好惹……」
「也是呢,旅店主人的料理平常也总是非常美味呀。」
「贵族客人每次都会这样跟我梭呜哇啊啊啊啊── 」
旅店主人大哭起来,整个人几乎要趴到地面上了。这该怎么办?利瑟尔双手捧着便当,不知所措地低头看着他。这份心意让人非常高兴,但坦白说「没想到他的反应这么激烈」的心情比较强烈。
一方面或许也是因为利瑟尔他们离开之后,旅店主人就不得不面对零房客的现实了吧。利瑟尔他们留宿这段期间也有几组客人来来去去,不过现在已经没有任何房客了。从旅店经营者的角度看来,利润最可观的长期单人房住客也相当少见。
「大家都在看我们唉。」伊雷文说。
「不要这样啊……」劫尔说。
顺带一提,这里是大街上。
街上可以看见三三两两在日出时分展开工作的人们,落下男儿泪的旅店主人使得他们加倍吸引路人的目光。
「别哭了,旅店主人,这样子会弄脏膝盖哦。」
「不好意只……」
旅店主人边吸着鼻子边站起身来,发出了一声充满大叔味喉音的「啊……」,勉强算是平静了下来。他充血的眼球看起来还是有点恐怖,不过已经能看见旅店主人面带笑容为他们送行了吧,利瑟尔于是开口道别。
「那么我们走了,这段时间谢谢你的照顾。」
「要我照顾多久都行所以你们一定要再来住啊,我说真的。」
「这就不知道有没有机会了。」
「贵族客人在这种时候说话很老实我听了好难过啊……!」
利瑟尔把便当递给了劫尔,朝着双手掩面的旅店主人一脸抱歉地这么说。
毕竟他哪天甚至可能从这个世界离开,所以无法给出承诺。不为了安慰别人而说出无凭无据的话,还真符合这家伙的作风,劫尔一手拿着便当叹了口气。
「不过,这个嘛……」
「是……?」
「如果再次来到这个国家,我们一定会到这里留宿的。」
「贵族客人总是对我露出这么高雅的微笑呜哇── !!」
旅店主人已经完全沉浸在离别的气氛当中。
他再次大哭起来,抽着气目送三人组离开。利瑟尔他们就这样离开了旅店门口,朝着王宫前进。他们会在那里和负责外交的王族会合,由魔鸟骑兵团载着他们一起出发。
「听到人家像那样说希望以后还有机会见面,很令人高兴呢。」
「一看就知道那是他的真心话嘛。」伊雷文说。
毕竟都这个年纪了,旅店主人也通晓社交辞令,不过看他刚才惜别的模样,完全不像出于礼貌的场面话。
一看就知道旅店主人发自内心舍不得和他们道别,因此利瑟尔也直率地感到高兴。正因为利瑟尔对人心机微相当敏感,才觉得这种事特别难得。
当然,劫尔和伊雷文也不觉得排斥……不过只是不排斥而已,他们的确有点吓到。要惜别没关系,但还是稍微自重一点嘛。
「时间应该来得及吧?」
「叫你起床就是为了不要迟到啊。」劫尔说。
「大哥,你都是怎么醒来的啊?」
「自然就醒了。」
他们不赶时间,以寻常的步伐走出巷子,来到平时摊贩云集的大街。
现在摊位上几乎没有人,街道两侧排列着空摊,或许是阿斯塔尼亚总是热热闹闹的关系,这景象让人有点哀伤。
这时,利瑟尔忽然注意到一名女子从正前方走来。她穿得很随兴,睡眼惺忪地推着手推车,一绺由于刚睡醒而分线不见的头发落到脸上,她伸手把它往上拨,像一种习惯动作。
女子也注意到了利瑟尔他们,带着仍有点想睡的眼神露出笑容,朝他们挥了挥手。
「那谁啊?」
「摆摊的老板,就是那个糖渍花瓣的摊位。」
「喔── 」
利瑟尔和那个卖糖渍花瓣的老板说过几次话。
看来她正准备开店,推车上放满了瓶瓶罐罐,在颠簸中撞出哐当哐当的声响。天还没亮,中间又隔着一条街道,因此利瑟尔只挥了挥手回应她。
「你们出发前也跟大家打过招呼了吗?」
「算是吧。」劫尔说。
「大哥,你在这边有需要打招呼的熟人喔?」
「你没资格说我。」
伊雷文无意挑衅,只是出于单纯的疑惑这么问,因此劫尔也并不觉得不高兴。
这也不奇怪,他们并未掌握彼此所有的交友关系。一有空就往迷宫跑的男人居然在这里结交了熟人?利瑟尔也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不可思议地看向劫尔,说:
「劫尔,你先前没有到过这个国家吧?」
「有个老朋友在这里开酒馆。」
「哦,在这里重逢真巧呢。」
是曾经的冒险者,还是故乡的熟人呢?
无论如何,劫尔肯定没想过会在阿斯塔尼亚这种边境地区遇见旧识。真想看看他当时的反应,利瑟尔这么想着露出微笑。
劫尔提起老朋友的时候语气没有他意,这想必是一场令人愉快的重逢。对方只看一眼一定就注意到那是劫尔了吧,利瑟尔看着那张凶神恶煞般的脸暗自心想。
「又怎么了?」
「不,没什么。」
此举招致劫尔狐疑的眼神,利瑟尔于是敷衍过去。
「啊对啦,我后来见到我老爸了唉。」
「啊,那太好了,在哪里遇见的呀?」
听见伊雷文忽然想起什么似地这么说,利瑟尔意外地眨了眨眼睛。
伊雷文先前说过离开前多半见不到父亲,最重要的是他父亲是究极严重的路痴。利瑟尔也是明白这点,才会一听他这么说就问「在哪里」。
「没什么特别的唉,就在路边遇到。」
伊雷文边说边赶过他们前方缓慢前进的推车,顺手拿起车上的一颗果实咬了一口,边吃边把铜币抛向拉着车的老翁。那枚铜币掉进了老翁挂在脖子后方的草帽,一声沙哑的「多谢惠顾」从他身后传来。
「他说他是为了躲那个魔力聚积地……魔力点?所以才跑到城里避难。」
「这么说来你好像说过。」劫尔说。
「魔力点来到了你老家的位置呀?」
在森林中形成的魔力聚积地会缓慢移动。
先前伊雷文说过,魔力聚积地靠近住家位置的时候,他们家会进城避难,这一次也是类似情况,他的父母都待在阿斯塔尼亚城内。
「结果如何?」
「也没有如何啊……就打个招呼说好久不见,刚好是吃饭时间嘛,我们就在附近随便找间餐厅聊了一下。」
伊雷文边嚼着水果边回想道。总而言之,他和父亲见到面了就好,利瑟尔点点头。尽管对亲情看得比较淡,但既然不排斥,那有见面总比没见到好。
在他们造访阿斯塔尼亚的途中,主动提议回老家一趟的是伊雷文自己。即使那只是一时兴起,即使目的不是探望双亲、而是炫耀自己的队友,父母在伊雷文心里仍然是特别的人吧。他们能度过一段亲子独处的时间真是太好了。
「对了,昨天我听到传闻说,有一对亲子把餐厅里所有的储备食材都吃光了。」利瑟尔说。
「那大概就是我们啦。」
「原来你像到老爸啊?」劫尔说。
「是啊?」
劫尔恍然说道,伊雷文则嘻皮笑脸地回应。
利瑟尔觉得他的五官还满像母亲的,不过这么看来大食量显然遗传自父亲。每次见到伊雷文的母亲,她总会叫他们多吃点,或许是因为她身边的男人们都食量惊人吧。
「母亲没和你们一起吗?」
「没有唉,老妈每次进城都会跑到朋友那边去。」
有些朋友非得趁着这种机会才见得到面。
看来魔力聚积地也是不错的借口呢,利瑟尔把头发塞到耳后,往路边靠了一点,避开来自对街的推车。在推车经过身边的时候,他不经意看了一眼,上头堆着满满的椰子,彷佛随时都会从车上滚下来。
「那队长咧?」
「我跟团长他们打过招呼了,还有其他曾经关照我们的人,只要见得到面我都去拜访过了。」
在这种地方发挥认真细心的特质,感觉很像职业病……劫尔这么想,不过没说出口。
「团长小姐好像也差不多在考虑离开阿斯塔尼亚了。」
「是喔── 巡回型的剧团好像都是这样唉。」
「他们也会找护卫之类的吗?」
「以他们剧团的规模,找护卫得花不少钱。」劫尔说。
阿斯塔尼亚稍微远了一些,不过幻象剧团平常都在王都附近的国家巡回。
道别的时候,团长挺起胸膛说,感觉未来还会再见到他。虽然这话没什么根据,不过利瑟尔也没来由地这么觉得。他没有多问剧团的下一站是哪里,说不定马上就能在王都见面呢。
「所有团员一起大喊了三声万岁欢送我哦。」
「糟透了。」
劫尔发自内心讨厌这种事情。
利瑟尔倒是不排斥,当时高高兴兴地接受了。换作是伊雷文,他也会知道大家是闹着玩,因此配合当场热闹的气氛接受欢送,这就显示了每个人性格的不同。
「说起来,不是有个冒险者对那个团长有着美好幻想吗?」伊雷文说。
「是的。啊,对了……」
与其说是对团长,应该说是对于「团长饰演的魔王」比较精确。
劫尔和伊雷文都把这段恋情称为「修罗之道」。利瑟尔的脑海中浮现那个男性冒险者的脸孔,回想起他和团长道别时听说的事情。当红演员实在太富有魅力,无论在哪个剧团都难免成为罪恶的存在吧。
「团长小姐说,那个人邀请她一起参加庆典哦。」
「真假啊?」
「那家伙也不知道那个团长的真面目吧。」劫尔说。
「这个说法好过分哦。」
「是事实。」
劫尔说着哼笑一声。确实说是「真面目」也不为过,利瑟尔露出苦笑。
事实上,那名冒险者只有在公会争吵那次见过团长平常的样子,当时他根本没有半点心动的感觉。夺走他的心的不是团长,而是那位高傲而美丽,以威严与魅力使人臣服的魔王。
即使见到团长平常的模样,这份恋慕也不会因此消失……这种事太过理想化了,不太可能发生。实际上,利瑟尔他们和团长本人都觉得,到时候那个冒险者一定会感到绝望吧。
「所以咧,她答应了吗?」
「好像答应了哦。」
听见利瑟尔干脆地这么回答,伊雷文讶异地张开嘴。
「团长小姐是带着大胆的笑容这么说的:『他都用那么浪漫的方式邀请我啦,就让他作一场好梦吧』。」
利瑟尔倒不觉得意外。
无论平常举止如何,她也是位成年的女性,可没有迟钝到没发现来自他人的好感。团长的表演实力不容小觑,至今饰演过无数充满魅力的女性,也难免有人因此爱上她吧。
她一定也很习惯闪躲那些观众的好感了,要她演出一场优雅又断得一干二净的道别戏是轻而易举的事。
「你确定她不是打算亲手粉碎人家的幻想?」劫尔说。
「这个嘛,那位冒险者那么热情地支持他们的表演,这方面她应该也满高兴的吧。」
劫尔说这实在难以置信,利瑟尔则笑着说他实在太失礼了。
假如动辄纠缠骚扰那当然另当别论,但那名冒险者只是个单纯的粉丝。观众的美好幻想是剧团所给予的,身为剧团的一员,团长又怎么可能破坏这种梦想呢?她可是个敬业的表演者啊。
「那她会保持魔王殿下的样子,漂漂亮亮地拒绝他喔?」
「好像是这样呢。」
「太无聊啦── 我还以为那家伙一定会绝望的咧。」
先撇开无不无聊不谈,后半句坦白说利瑟尔和劫尔也是这么想的。
三人从大街转进小巷,这段时间他们多次造访王宫,早已找到了一、两条捷径。
「还有,小说家小姐在旁边听到这件事,还捶着地板感叹自己为什么没有艳遇呢。」
「因为她一有艳遇就代表该报警了吧?」伊雷文说。
劫尔深感赞同地点头,彷佛在说「说得对」。
为了顾及小说家的名誉,利瑟尔没跟着点头,不过也没有否认。
顺带一提,小说家虽然寻常地表示舍不得与他们道别,不过同一时间,她那双因为连续熬夜而失神的眼睛,却彷佛舍不得好用的灵感来源离她而去一样炯炯发着光。由于幻象剧团决定离开阿斯塔尼亚前往下一站的关系,她与团长约定好的剧本也必须在剧团出国之前完稿,她正赶着在时限之前把它完成。
「小说家小姐完全把我们当成了灵感来源呢。」
「至少可以确定她完全没把我们当作异性。」劫尔说。
「她看起来那么怕男生,可是跟我们说话的时候还满健谈的,一看就知道是这么回事啦。」伊雷文说。
各种意义上,他们三人都不缺女人缘。
因此,这次如此彻底地被排除于「异性」的范围之外,他们反而觉得省事,虽然还是会疑惑这到底是为什么。
「对啦队长,你伴手礼买齐了吗?」
「是的,托你的福。」
「还真勤快。」
「总是希望他们开心嘛。」
巷子里弥漫着清晨澄澈的空气,以及独特的宁静氛围。
道路狭窄,张开双臂就能碰触到两侧的墙面,伊雷文游戏似地以指尖划过墙壁的声音在巷道里微微回响。不会被墙壁另一侧的居民听见吗?利瑟尔不可思议地这么想着,一边回想起王都那些他准备送上伴手礼的对象。
应该没有遗漏才对,贾吉、史塔德,还有……他在心里数着,仰望微亮的天空。
「阿斯塔尼亚真的很不错呢,有这里独到的特色,挑选伴手礼也挑得很开心。」
「虽然怪东西也多。」劫尔说。
「啊── 真的真的,有些东西让人搞不懂到底谁会买唉。」
劫尔他们回想起刚抵达阿斯塔尼亚的时候,面对那种无论摆在什么房间肯定都格格不入的奇妙摆饰,利瑟尔也曾经站在它前方聚精会神地端详。
当时利瑟尔没有买下那个用途不明的摆饰,后来却从迷宫宝箱里开出了类似的东西,惹得他们大爆笑。
「啊,是在那边转弯吗?」伊雷文问。
「是的。」
三人转进伊雷文所指的那条巷子。
再走出大街的时候,就能看到白墙的宫殿背着初升的朝阳出现在远方。这时仍然只看得见王宫高处,上空有几只小小的魔鸟正绕着圈飞行。
看见王宫之后,还得再走一段路。
他们穿过逐渐热闹的街道,终于抵达了王宫大门。果然,他们只说声早安,卫兵就直接放行了,或许是知道他们三人要与派往撒路思的使者同行的关系……虽然他们平时也从来不曾被拦下。
「嗯,就在那里呢。」利瑟尔说。
「是啊。」劫尔说。
一走进大门,就能看见魔鸟聚集在开阔的庭园里。
深处还摆着两辆魔鸟车,显然就是准备前往撒路思的队伍。有些骑兵正四处忙碌,进行最后准备,也有些骑兵已经准备完成,正在让自己的魔鸟放松休息。
两辆魔鸟车之间隔着一段距离,多半是有什么顾虑吧。利瑟尔他们在其中一辆魔鸟车旁边看见熟悉的身影,于是朝着那边走去。
「喔,你们来啦。」
「早安,纳赫斯先生。」
「嗯,早安。」
纳赫斯转向他们,笑着抬起手打招呼。
在他身后,他的魔鸟缓缓走近,把嘴喙往魔鸟车靠了过去。不知是不是闲得没事做,它反覆把嘴喙戳进半开的车门又抽出来,蓬起羽毛抖了抖身体。
「可以直接上车了吗?我还很想睡唉。」
「这个嘛……」
伊雷文一开口马上指着魔鸟车这么问,纳赫斯却不知为何欲言又止。
这么说来,他刚才看起来确实很烦恼的样子,利瑟尔疑惑地看向另一台魔鸟车。
「我们搭那一辆比较好吗?」
「不,那辆姑且算是王族用的……」
「那不就好了?」
或许是想早点开始睡回笼觉的关系,伊雷文莫名其妙地皱起脸来。利瑟尔拍着他的背加以安抚,伊雷文因此直起背脊,然后又闹着别扭把肩膀靠到了利瑟尔身上。
「虽然你说『姑且』,但那辆车确实是准备供王族使用的吧?」利瑟尔说。
「外观看起来这么豪华。」劫尔说。
看来一如预期,这次的使者是由某位王族成员担任。
利瑟尔打量着那辆装饰偏多的魔鸟车这么想道,而劫尔也表示赞同。魔鸟车必须尽可能减轻重量,因此装饰并不算特别华贵,但施加于各处的精工与饰布确实抬高了它外观的格调。
那么,究竟有什么好烦恼的呢?利瑟尔看向纳赫斯,只见他一脸为难地打开了眼前那辆魔鸟车的车门。
「啊。」
「原来是这样喔。」
「说起来确实……」
确实有这么一回事,三人看见车内的景象,纷纷表示理解。
「……这辆看起来比较舒适啊。」纳赫斯说。
「因为贾吉非常努力改造嘛。」
听见利瑟尔露出温煦的微笑这么说,纳赫斯揉着眉心叹了口气。
阿斯塔尼亚当然也相当重视供王族使用的魔鸟车,甚至仔细观察了贾吉施加的改良,一边赞叹一边思考是否也能运用同样的方法改造其他魔鸟车。
但正如前文所述,魔鸟车最重要的是减轻重量。贾吉之所以能够改良魔鸟车,是因为他大量使用了稀有素材,要是真的想依样画葫芦,预算和素材根本都不够用。
结果,兼顾了轻量化与舒适度的贾吉特制魔鸟车,就这么超越了王族所搭乘的车厢。
「你说他是商人对吧?」
「是商人没错。」
利瑟尔带着自豪的微笑点头。
看来实在改良得太好了,好到纳赫斯得再次确认他的职业。
「不过,光看外观还是那一辆比较豪华,所以你们就搭这一辆吧。」
「在外交上确实必须注意这种地方呢。」
「拜托你说话像个冒险者一点好吗?」
面对不知为何表示理解的利瑟尔,纳赫斯不留情面地吐槽。
在他们身边,伊雷文和劫尔已经事不宜迟地弯下腰来,坐进魔鸟车。站在门边的魔鸟把头缩了回去,免得挡到他们上车,等到他们两人坐进车厢,又再度探头往车里看。
「大哥,要是跟贾吉说这辆车拿去给王族搭了,你觉得会发生什么事?」
「他会哭吧。」
「对吧,一定会哭。」
听见这段夹杂着笑声的对话,在车厢外与纳赫斯交谈的利瑟尔忍不住苦笑。
纳赫斯显得有些歉疚,利瑟尔摇了摇头,要他不必介意。身为骑兵,纳赫斯必须以王族的名誉为优先,但也是因为知道内情,他才会一直这么烦恼,这些利瑟尔都明白。
劫尔他们这么说也没有其他意思,纳赫斯真的不必介意。
「不好意思啊。」
「不会,我才该说不好意思呢。」
「利瑟尔先生,你也先上车吧。」
纳赫斯环顾周遭这么说,看来差不多该出发了。
「等到亲王殿下到场,我们就出发了。」
「就是负责外交的那位亲王吗?」
「是啊。国王陛下排行第一,亚林姆殿下排行第二,这一次同行的则是排行第六的亲王。」
利瑟尔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负责这一带的外交事宜,行动力强,由于喜欢与人交流而被拔擢为外交负责人……从纳赫斯的口吻听起来,不难想像那是位深受人民仰慕的王族。
「亲王殿下会和两位担任贴身侍卫的侍卫兵一起搭乘那辆魔鸟车。」
「我们不需要去打声招呼吗?」
「嗯,不需要吧。亚林姆殿下已经都交代清楚了。」
这样你们也比较轻松吧。纳赫斯理所当然地这么说,只能说他显然彻底习惯了利瑟尔他们的作风。有哪个冒险者会这样白白放过让王族记住自己的机会?
一般来说,这种时候让冒险者去打声招呼才是善意的表现,但纳赫斯早就放弃了这种想法。
「亲王殿下很擅长和人缩短距离,不过……他也是很积极跟人打交道的类型。要是不想在路上一直被殿下纠缠,你还是早点上车吧。」
「确实,感觉劫尔他们不太喜欢遇到这种事呢。」
基本上伊雷文对人非常亲切,不过视对象而定,他有时候也会嫌烦。
因此为了平稳的旅程着想,还是听从纳赫斯的建议比较好。利瑟尔站在车厢门前,伸手揉了揉一旁魔鸟胸口的羽毛。
「有时间的话请像之前一样,让我坐在你背上吧。」
利瑟尔微笑着这么说,魔鸟从喉间发出「叽咕」的叫声回应。
虽然不清楚这是答应还是拒绝,不过可以确定的是魔鸟接受了他的抚摸。那么应该可以期待一下吧?利瑟尔把抚摸胸前羽毛的手移到厚实的嘴喙旁,搔了搔它的喙部前端。
魔鸟把嘴喙往他手上蹭,轻咬着他的手,感觉有一点痒。利瑟尔有趣地笑着,弯身上了车。
「好,所有人该带的东西都带了吧?」纳赫斯说。
「是的。」
「嗯── 」
伊雷文拍着椅子要利瑟尔坐在他旁边,利瑟尔于是在那里坐了下来。劫尔也环抱双臂,倚在有靠枕的椅背上安顿下来。
纳赫斯把手搭在车门上,探头向他们做最后一次确认,利瑟尔他们则点点头表示一切都没问题。从近处、远处,零星传来几道魔鸟的叫声。
「送给王都朋友的伴手礼也买了吗?」
「是的,按照人数买了。」
「这种东西要多买几份啊,总是不知道还需要送给谁嘛。」
纳赫斯这么说着,无奈地往怀里掏了掏,然后朝利瑟尔伸出手。
那只手里握着色彩鲜艳的丝线编织而成的美丽饰绳,绳子底下挂着……三个稍嫌过大的木雕人偶。
造型完全就是那种让人纳闷收到这种礼物有谁会高兴的摆饰。不,木雕技术本身是非常精良的。
「来,这是平安符,很适合当作伴手礼吧?」
「平安符……」
「我早就料到会有这种状况,提前买下来备用真是太好啦。」
纳赫斯心满意足地笑着把平安符递给利瑟尔,后者这次也一边聚精会神地打量那些木雕人偶,一边伸手接了过来。手掌上传来和尺寸相符的重量,沉甸甸的,看来使用了质地相当优良的木头。
劫尔和伊雷文也不禁面无表情地凑过来打量那些木偶。
「为什么要……」
「嘘。」
利瑟尔制止了忍不住发出质疑的伊雷文,向纳赫斯道了谢。
这么说来,先前骑在魔鸟背上兜风的时候,也听纳赫斯说过他想送旗鱼给西翠,却被对方拒绝的故事。明明是这么细心体贴的人,缺乏送礼品味未免太可惜了。
「再来就是……公会那边的手续也办完了吧?这我可没办法帮你们处理喔。」
「请别担心,出国不需要办理什么手续。」
「嗯?原来是这样啊。」
「冒险者更换据点的时候,直接到新据点的公会办理相关手续就可以了。」
纳赫斯在各方面都这么关心他们,利瑟尔心怀感谢地一一回答。
就在这时,纳赫斯的搭档忽然鸣叫了一声。怎么了?纳赫斯抬起脸来,中断了说到一半的话语。利瑟尔也抬头看着直起上半身的纳赫斯,注意到外头显得有点嘈杂。
劫尔不感兴趣地瞥了车门一眼,伊雷文则把手肘撑在车门对侧的车窗上看着窗外。利瑟尔也偏着头,从门口被纳赫斯身体挡住的空隙窥探外面的情况。
「唔喔,我第一次看到殿下走出书库……」
「不过最近也听到传闻说,殿下偶尔会在走廊上走动。」
「可是这里是外面耶,居然……」
该不会是……听见走过魔鸟车旁边的骑兵们这么交谈,利瑟尔心想。
就在这时,纳赫斯从门口退开,同时照进车内的朝阳,被另一道人影遮挡起来。事后伊雷文说,那个布团弯下高䠷的身体凑过来往车里看的视觉效果实在有点吓人。
「老师。」
「早安,殿下。」
「唔、呵呵,早安。」
利瑟尔站起身想出外迎接,褐色的手掌从布团里悠然伸出来,制止了他的动作。手腕上的金饰随动作轻晃,清凉的金属声传入车厢。
「我来、送你们了。」
「深感荣幸。」
利瑟尔眯起眼露出微笑,亚林姆也在布料底下露出柔和的笑容。
在他看来,利瑟尔是重要的书友,是能够对等分享知识的对象,同时也是教导他古代语言、值得尊敬的老师。不用想也知道,前来送行是理所当然的。
「和令弟同行,让人有点紧张呢。」
「不要管他、就好了。跟那家伙扯上关系,他会很烦人的,我也交代过他、不要动不动跟你们装熟了。」
亚林姆告诉弟弟的,是最容易理解的一刀的名号。
他的弟弟们也听说过有冒险者出入王宫书库的事,也知道这次演变成派遣使者谈判的魔鸟骑兵团遇袭事件,表面上是由一刀保卫着亚林姆解决的。
为了表示谢意,这一次特别送一刀他们前往王都……把这当成利瑟尔他们同行的借口,比较方便交代。
「面对孤高的B阶冒险者,我想那家伙也不至于太缠人吧。」
对吧?亚林姆偏了偏头,布料随之滑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劫尔瞥了他一眼,接着嫌麻烦似地又把视线随便投向别处。亚林姆上述那段话的意思就是,「利瑟尔可以自行判断要不要跟那个亲王打交道」,同时也示意劫尔负责接下所有麻烦。
该说真不愧是王族吗?牺牲他人、守护该保护的对象的手腕还真熟练,劫尔撇撇嘴,讽刺地笑了。
「殿下,时间差不多了。」
「是吗?」
纳赫斯确认了负责担任使者的王族已经现身,于是向亚林姆禀告了一声。
亚林姆习以为常地应道,缓缓直起了腰。恢复端正的站姿之后,他颀长的身高显得更加醒目,布团动了动,不晓得他在里面做了什么。
然后他再度弯下腰来,从布料缝隙间伸出了一只手。
「老师。」
「是……」
看见挂在那指尖上摇晃的东西,利瑟尔眨了眨眼睛。
金色的手环反射着浅浅的光辉,那是亚林姆平时随身佩戴的饰品之一。
它没有锁扣,是个形状圆润的金属圈,一部分金属经过加压似地变宽,上头刻着阿斯塔尼亚王族的纹章与数字「Ⅱ」。
「这个、给你。」
「我想这应该是不能由我保管的东西……」
「没关系,而且这也有可能、派上用场、呀。」
眼见利瑟尔露出苦笑这么说,低沉富有磁性的声音愉快地轻语。
言下之意是,万一利瑟尔有需要,拿出这个手环来使用也没有关系。这等于是允许了利瑟尔运用自己的名号,主动授予利瑟尔这分恩惠,并允诺负起相关的责任。
「殿下……!」
「唔呵、呵。」
这实在有点过火了,纳赫斯焦急地出声劝谏,但亚林姆只是一笑置之。
亚林姆确信,利瑟尔不会拿这手环去为非作歹;利瑟尔会有效运用它,使用的时候不仅不会为亚林姆带来损失,反倒还会带来利益。
不过他也并非是要刻意追求利益,只是觉得利瑟尔一旦动用它,多半会带来这样的结果而已。
「虽然不确定能否满足您的期待……」
「随你的意思使用,就好了、哟。」
亚林姆没把手环放到利瑟尔伸出的手掌上,而是把挂在指尖的手环重新拿好,十指围绕着那个金环。利瑟尔明白了他的意思,于是收窄五指,让亚林姆替他戴上手环。
金饰在利瑟尔的手腕上晃动。
「── ··─── ……√(我期待与你再次重逢。)」
当亚林姆抽回手,可以看见布料缝隙间隐隐露出的嘴唇勾着笑弧。
听见那双嘴唇哼出的简短音韵,利瑟尔并未多加回应,只是微微一笑。
但这已然足够。亚林姆从车门前退开,整个人再度被裹在层层叠叠的布料底下。
「殿下,谢谢您。这段时间各方面都受您关照了。」
「我才是,路上、小心哟。」
他一转身,色彩鲜艳的布料随风翻动,逐渐走远。
这时,想必是这次与他们同行的亲王正好现身,那道惊讶地叫住亚林姆的声音一路传到了车厢内。
「亚林姆兄长大人?!你怎么会在外面……啊,该不会是特地来替我送行?」
「不是、耶。」
「什么嘛,这太让我难过啦。」
总觉得这声音有点耳熟。
就在利瑟尔纳闷地这么想着的时候,纳赫斯关上了他们的车厢门。刚才他也说过王族抵达之后立刻出发,这么一来一切都准备就绪了。
亚林姆似乎真的不打算替弟弟送行,就这么跟那位亲王擦肩而过。车厢里隐约听得见亲王抗议的声音,不过只持续了一会儿就听不见了,应该是坐进魔鸟车里了吧。
「他刚才说什么啊?」
「嗯?」
「那句古代语言啊。」
利瑟尔把手环从手腕上摘下,珍重地收进腰包。
手环尺寸偏大,感觉随时都会轻易松开,戴着实在太提心吊胆了。这毕竟不是适合到处招摇的东西,亚林姆也不是为了让他平时随身佩戴才送给他的吧。
「这个嘛……」
听见伊雷文的疑问,利瑟尔忍不住笑了出来。
周围陆陆续续传来魔鸟的振翅声,利瑟尔他们所搭乘的魔鸟车也在四个方向的拉力下晃动起来。
「『我难过与你再次重逢』。」
车厢大幅晃动了一下,利瑟尔他们各自扶着车窗或墙面稳住身体。
起飞时容易摇晃,他们去程已经体验过很多次了,因此一点也不怕。
「啊?」
「队长你说啥?」
「应该是想说『期待』却说错了吧。」
单一方向的离心力,以及内脏下沉般的飘浮感。
往前进的同时,感觉得到高度也缓缓抬升。利瑟尔他们看向窗外,俯瞰阿斯塔尼亚的街景。
车队绕着大圈飞过整个国家上空,在空中划出和缓的弧线,或许是在通知国民们使者要出发了吧。无论何时,每当魔鸟的影子遮蔽阿斯塔尼亚高照的艳阳,每一位国民总是会停下手边的工作抬头仰望。
往下方看去,可以看见许多人朝着这里挥手。
「也太搞笑了吧── 」
「殿下在书写方面明明很无懈可击的呢。」
从窗口也可以清楚看见飞在近处的魔鸟骑兵。
在翅膀划破空气的锐响当中,他们对着下方自己应该守护的国民高兴地挥着手回应。利瑟尔见状,也从窗口露出脸来,试着朝大家挥了挥手。
「你这副样子怎么看都是个贵族啊。」劫尔说。
「咦?」
「对唉,看起来很像是『大家好我来视察了』那种感觉。」
明明只是挥挥手而已。利瑟尔摆出有点赌气的态度,把头缩回了车厢内。
朝着这里挥手、以及他们挥手回应的那些人群当中,是否也有熟悉的面孔呢?他心想。
「啊,是老爸唉。」
「咦?」
「在哪里啊……」
「就是那个人啊,拖着一头大野猪的那个。」
三人听了全部聚到同一侧车窗前寻找伊雷文爸爸的身影,后来纳赫斯立刻飞了过来,生气地叫他们搭魔鸟车时不要挤在同一边。
「啊。」
那是几天之后的事情。
亚林姆在书库研究古代语言的时候,终于发现自己把送别的那句话彻底说错了。发音果然很难呢,他这么想着,把指尖按在手中那本书的书角上。
「不过,没关系吧。」
诱人的嗓音发出了缺乏抑扬顿挫的窃笑声。
他已经毫不吝惜地对利瑟尔表现出善意,甚至露骨到了身为王族不该这么做的地步,对方不可能照着字面理解他的意思。亚林姆下了这个结论,把手中的书本又翻过一页。
这里是对他而言最为安宁的书库。安坐在原位不动的布团,沉入了撤掉书桌椅、恢复从前模样的书架之海,在其中自在地漂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