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雅贵族的休假指南

第十一卷 128

作者: 岬 更新时间: 2026-03-27 16:29:41

自从听说了利瑟尔安排他回群岛的事情之后,夸特每天都非常努力。

基本上他每天都会接委托赚取现金,和利瑟尔他们一起行动的时候,则会收到队伍人数等分的报酬。一有空闲时间,就和劫尔一起潜入迷宫。

这种时候他也会接取讨伐类的委托,这么一来在迷宫当中总会演变成他和劫尔的猎物争夺战。

因为在夸特动手之前,劫尔总会先把他的猎物杀死。这并不是故意跟他作对,利瑟尔的确是这么交代的:「这是练习,所以劫尔也不需要手下留情哟。」劫尔不是故意的,所以不算是找他麻烦。

「动作快点。」

「呜呜……」

由于两人并未登录为队友,因此夸特必须自行打倒规定数量的魔物。

劫尔总会抢先把魔物打倒,但劫尔只是以自己战斗的步调打倒魔物,不是故意妨碍他,这点道理夸特也明白。

「还有、五只……」

「在吃饭时间前打完啊。」

或许是受利瑟尔之托的缘故,劫尔在夸特达成委托之前总会与他一起行动。

这绝不是为了保护他,而是为了唤醒夸特对猎物的嗅觉。然而劫尔不会提供任何建言,也没有任何温柔的鼓励,只是一味叫他「快点结束」,因此夸特打得非常拼命。

他已经搞不清楚敌人到底是魔物还是劫尔了。夸特必须随时意识到对方的动作,一有空隙便窜到劫尔身前,在自己的猎物被打死之前下手,其中完全没有半点合作意识。

其中有一、两次,他觉得自己好像朝劫尔挥了刀,也曾经一回神就发现自己被打飞出去了。不过应该是错觉吧,陷入战斗亢奋状态中的夸特记忆暧昧不清,于是自己下了这样的结论。

顺带一提,得知这种情况的利瑟尔是这么说的:

「我想像中的是,战奴之间组成搭档一起狩猎的那种……嗯,算了。」

最终他好像恍然想通了什么,至于确切想通了什么,夸特也不知道。

即使是平时能轻松应付的魔物,他也必须全力以赴,否则连碰也碰不到猎物。经过这样一整天的战斗,他总是睡得像昏死过去一样。

在这样接取委托的过程中,他也慢慢存到了一点钱。

利瑟尔一次也不曾要求夸特「成为冒险者」。

那张公会卡只是为了让他前往群岛的身分证明,接取委托也是为了赚取回故乡的旅费。只要夸特开口问,大多数的疑问利瑟尔都会为他解答,但利瑟尔很少主动告诉他成为冒险者的必要知识。

这是因为夸特一旦选择在群岛生活,就不需要那些知识了吗?

「陷阱,好难。」

「说到底,或许你本来就不擅长闪躲这一类的机关呢。」

在某座迷宫当中,当他喃喃这么说的时候,利瑟尔也没要求他学习找出陷阱。

在他上了伊雷文的当,踩过无数次陷阱,或即使没上当也照样踩到陷阱之后,利瑟尔仍旧对他微微一笑:

「面临这种阴招的时候依然正面迎战,回以颜色,或许这才是战奴的本能吧。」

利瑟尔边说边操作墙上的机关,打开了下一道门。这种机关也很困难。

不过,劫尔和伊雷文也都把这种不属于陷阱的机关全部丢给利瑟尔处理,所以夸特不会因此感到沮丧。

虽然三人之间存在着「认真起来大部分解得开」、「认真起来偶尔解得开」、「再怎么认真还是完全解不开」的差别,但既然他们都不会动手,那就是半斤八两。

「如果你很介意的话,要不要练习一下呢?」

「练习?」

「听说应付陷阱需要的,是察觉陷阱的洞察力、解除陷阱的灵巧度,以及万一失败时的爆发力哦。」

在这句话以「听说」开头的时候,说服力就已经减了一半,但率真的夸特还是乖乖点了头。

在他身后,劫尔和伊雷文正以「这家伙是从哪里听来的」的眼神看着利瑟尔。从设想到了失败情况这点看来,应该是跟其他冒险者打听来的吧。

「爆发力你已经有了,至于洞察力……」

「唉,那边有陷阱。」

「!……?!」

「……短期内要提升感觉有点困难。」

一听说有陷阱,夸特连忙停下脚步,结果正上方忽然掉下长枪,被他躲过了。

若是会牵连到周遭的陷阱,伊雷文也不会刻意引诱他去踩。夸特吃过太多次亏,对于伊雷文所说的话开始保持警戒,但就连这种心态也被伊雷文摸得一清二楚,因此他再怎么提防都没有意义。

虽然很不甘心,但夸特心里觉得「那家伙头脑真好」。

「既然这样,那我们就来练习灵巧度好了。嗯……不如就结合你擅长的领域一起练习吧。」

利瑟尔打着「练习」的名号,向他介绍了一种莫名其妙的魔物。

他对这种魔物的第一印象是贴在墙壁上的毛球,有一撮像长尾巴一样的东西垂在毛球底下。

「这是一种叫『爱美毛球』的魔物,只要把这个长长的部分……」

墙上有四只魔物窝在一起,利瑟尔朝着其中一团毛球的尾巴伸出手。

这样不会被魔物攻击吗?在担心的夸特面前,利瑟尔的指尖梳过毛球底下长长的毛发,原来那不是尾巴,而是毛。知道了这点之后重新打量那些魔物,只有一撮毛特别长看起来让人有点不舒服。

「像这样,把它的尾巴编成三股辫……必须准备好绳子最后才能扎成一束,编好之后就替它绑起来吧。」

「这种魔物的名字也未免太直白了吧?」伊雷文说。

「听得懂就好了。」劫尔说。

利瑟尔从腰包拿出带有荷叶边的缎带,绑了个漂亮的蝴蝶结把辫子扎好。夸特难以理解眼前帮魔物编辫子的情景,因此大感混乱地来回看着利瑟尔和那条三股辫。

在夸特面前,那颗被绑了辫子的毛球开始颤抖,接着缓缓掉落地面,一落地就以惊人的速度不晓得滚到哪去了。

「只要它对打扮感到满意,就能获得各式各样的东西哦,你看。」

从毛球掉落的地板上,利瑟尔捡起了某样东西。外观看起来像是宝石,不过似乎是一种魔石。

「啊,刚才那只果然是女孩子呢。把荷叶边用在男生身上会惹它们生气的。」

「队长,这你到底是怎么看的啊?」

「凭直觉呀。来,你们也示范一下吧。」

假如编发失败,或是不满意新造型,爱美毛球就会发动攻击。

因此绝大多数冒险者都选择对它们视而不见。利瑟尔刻意对这种魔物出手,夸特却丝毫不感到疑惑,看来他也慢慢融入这群人当中了。

「之前我帮这种魔物编了辫子头,结果它掉出宝石给我唉。」

「辫子头?」

「就是编超多条小辫子的发型啦。」

伊雷文一边兴致盎然地说着,一边灵巧地编起四股辫来。

他从利瑟尔手中接过绑绳,同样绑了个漂亮的蝴蝶结。这颗毛球也啪答掉到地板上,留下一瓶回复药之后不晓得滚到哪里去了。

「……」

劫尔一脸「为什么我非得做这种事不可」的表情,皱着眉头编起辫子来。

他不时停下手想一想,最后完成了一条平凡无奇的三股辫。他从利瑟尔手中接过绑绳,随便绑了个死结固定。

毛球停顿了一瞬间,接着同样啪答掉到地上滚走了,但没留下任何东西。

「差点就不及格了唉。」

「已经够了吧。」

「劫尔认真起来明明能做得很好的,要拿出你的服务精神来呀。」

「对魔物哪需要什么服务精神。」

接下来轮到夸特了。

「这是在驱逐魔物的同时,顺便进行灵巧度的特训,加油哦。」

在利瑟尔的催促之下,夸特战战兢兢地将手伸向毛球。

坦白说,他这辈子根本没绑过什么三股辫,虽然利瑟尔他们为他示范了三次,但他一点也不觉得自己编得起来。

不过还是要尽力而为才行,夸特鼓足了干劲,一把抓住那撮毛。

「啊。」

只说结果的话就是,爆炸了。

就这样,时至今日夸特依然无法战胜陷阱。

他也见过了利瑟尔口中的「精锐盗贼」。

那是从迷宫回到城里,他和利瑟尔在咖啡店休息时发生的事。在安稳的气氛当中,夸特边喝着果实水边感到有点想睡,这时利瑟尔忽然闲聊似地对他开口:

「这么说来,你有办法注意到精锐盗贼他们呢。」

「?」

「咦?我听说他们被你甩开了呀。」

两人偏着头面面相觑。

利瑟尔一说他才知道,原来他掳走利瑟尔的时候有人在后方追踪。完全没注意到,夸特眨着刃灰色的眼睛这么想。

夸特所做的,就只有按照指示掳走利瑟尔、按照说好的路线前往森林,然后按照信徒们吩咐的步骤回到地下通道而已。看来是由于信徒们事先准备好隐蔽魔法的关系,造成了夸特甩开追兵的结果。

「也就是说,你没有察觉到啰?」

「嗯。」

「他们果然很懂得隐藏自己呢。顺带一提,我完全无法察觉他们。」

听见利瑟尔光明正大地这么说,夸特理解地点了点头。

人家说的「气息」他不太懂,不过他能够察觉迫近而来的攻击,除非距离太远,否则他也能大致知道魔物的位置,不知为何也能预测它们下一步会如何行动。

然而假如没有杀气、只是躲藏在暗处,那么他实在无法察觉。

「察觉不到,不行?」

「不会呀。也就是说,这对你而言是不必要的能力,对吧?」

「?」

「也就是你不把不主动进攻的对手放在眼里的意思。」

听见利瑟尔揶揄似地眯细双眼笑着这么说,夸特眨了一下眼睛。

这好像是句很不得了的话,不过既然利瑟尔这么说,那应该不会错吧。夸特下了这个结论,也不觉得特别得意,只是迳自喝着味道浓郁的果实水。

「不过,让你见见他们或许也是好事呢。」

「为什么?」

「算是一种学习吧,知道世界上也有这样的人。嗯……」

利瑟尔沉吟着环顾周遭,夸特则纳闷地看着他。

就在这时,从人来人往的大街、客人不时走进店内的脚步声、店员说着「欢迎光临」的招呼声当中,从一直存在于那里,人们却未曾意识到的背景当中,那个男人现身了。不,或许「现身」这种形容还不够精确。

感觉就像一回过神来,这个人已经坐在身边。男人丝毫没有抹消自己的气息,极其自然地坐在那里,夸特晚了一拍才发现哪里不对劲:他知道利瑟尔正在寻找某人,却完全无法认知到这个男人在身边坐了下来。

「……!」

「嗨,你好。应该算是初次见面吧?」

「不好意思,突然找你过来。」

「不会啦,我刚好在那边那家店抽菸。」

每天的精锐盗贼不会是同一个人,其中有些人就算利瑟尔呼唤他们也不会露面,更别说他们好像也不是随时都待在附近,因此这次运气很好。利瑟尔面带微笑这么说着,夸特则是内心一片混乱地来回看着他和那个突然出现的男人。

那男人留着遮住双眼的长浏海,看不出他的眼睛正看着哪里。他的坐姿放松,就像和老朋友同桌闲聊似的,感觉不到任何威胁性。

可是,夸特没来由地觉得──

「离开他。」

夸特威吓似地这么说,手中紧握的玻璃杯发出挤压声。

只剩冰块的杯子从他手指捏紧的位置裂开到杯缘,裂缝间渗出水滴,但夸特无暇顾及,只是瞪大了眼睛,以猛禽翱翔荒野般锐利的眼光紧盯着男人的一举一动。

「……好可怕喔。」

在他视线另一端,男人脸上唯一暴露在外的嘴角挑起扭曲的笑容。

夸特绷紧了浑身的肌肉,彷佛一头毛发倒竖的野兽。男人见状,也微微直起了靠在椅背上的身体,肃杀的气氛一触即发。

然而,这样的氛围也在下一秒烟消云散。

「不可以哟。」

一道沉稳的嗓音平息了整个场面。

夸特困惑地看向利瑟尔,男人也耸了耸肩靠上椅背。

「他们就是精锐盗贼,请跟他们好好相处哦。」

「唔……」

「不用这么提防他们没关系的,你别看他这样,刚刚说的『好可怕』可是真心话哦。」

「是啊,感觉都要被杀掉了。是说你居然直接把我的心声讲出来喔?」

看着他们两人寻常交谈的模样,夸特缓缓放松了紧绷的身体。

他感到有点困窘,于是不知所措地把玩起手中的玻璃杯来,这才发现杯子不知什么时候裂开了,吓得他肩膀跳了一下。

这该怎么办?他不敢放下那个杯子,坐立难安地过了一会儿,又听利瑟尔说像这样的人还有七个,惊讶到他最后把那个玻璃杯整个毁掉了。已赔偿。

自从那次之后,有一阵子夸特总是很想把躲在某处的精锐盗贼找出来。虽然一次也没成功过,不过这点他倒是不怎么介意。

夸特也和那些帮忙安排往群岛的船位的作业员们见过面了。

那天利瑟尔带他来到了酒馆,那是他第一次在外面的餐厅吃饭,心里有点不安。先前他在外面吃饭的经验,只有在委托当中吃过旅店主人准备的便当而已。

他和利瑟尔两人来到那间酒馆的时候,那些利瑟尔称作作业员的男人们,已经喝起酒来了。

「喔,冒险者先生!」

「你们好。」

「就是这家伙啊?」

「是的。」

讲到「这家伙」的时候对方将视线转向他,夸特也目不转睛地回望。

那些作业员招呼他们坐下,并且替他们把料理端到面前。夸特低头道了谢,接着不客气地开始享用餐点。在他身边,利瑟尔也一边端起店员送来的茶水,一边和那些男人交谈着。

「哈哈,看来你带了个很懂礼貌的小子来啊。」

「他是很直率的好孩子。话说回来,船位安排得还顺利吗?」

其实他要搭的船还没确定下来,这事实听在夸特耳中相当冲击。

他不禁看向利瑟尔,后者只是粲然一笑,无视于他的震惊。

「嗯,接下来你们只要在贸易船出港那天去说一声,他们就知道了。」

「是找那艘船的船员,对吧?需要出示公会卡之类的吗?」

「不用,只要你随便找个船员搭话就行啦。」

听见作业员这么说,利瑟尔疑惑地偏着头想:这是什么意思?不过一切顺利就好,他点了点头。

其实利瑟尔有所不知,当时作业员是这么跟船员说的:「有个看起来超像贵族、很有气质,一点也不像冒险者的冒险者会带一个乘客过来。」对方困惑地问这是什么意思,而作业员自信满满地说:「到时候你看了就知道啦。」

「麻烦你们了,真的非常感谢。」

「不会、不会,真的一点都不麻烦啦。」

「是这样吗?」

利瑟尔露出高兴的微笑,从桌上的碟子里夹起一片生鱼片。

他在咀嚼之后吞下口中的食物,拿起名为菜单的那张纸片。夸特也停下了手边用餐的动作,从旁边探头过来看。

「有什么想吃的东西吗?」

「这个,什么?」

「这是焗烤贝肉,热呼呼的哦。」

「那这个?」

「串烤鸡肉丸,外皮酥酥脆脆的哦。」

夸特不识字,因此指着菜单上的插图这么问。

没有插图的菜他就点不到了,不过反正他没什么不敢吃的东西,也没有特别爱吃的食物。不管什么菜端上桌他都能吃得津津有味,所以不太介意。

由于肚子正饿,他最后指了指焗烤和炸鸡块,利瑟尔便替他喊了店员过来。

「喔,好久不见!请问要点什么?」

「焗烤贝肉、炸鸡块,还有……再来份串烧拼盘,和冷渍番茄。」

「好,感谢点单── 」

「对了,请问这边可以喝自己带的酒吗?」

「只要有点我们店里的酒就没问题喔── 」

看见店员爽快地点头,利瑟尔安心地掏了掏腰包,从里头取出一支酒瓶。

那是个有着四方边角的高䠷瓶子,透着威士忌高雅的颜色,而且贴在瓶身上的还是烫金字的蓝色标签,更加提升了它的档次。

作业员们看了不禁吹着口哨欢呼起来。

「这是先前说好的,劫尔推荐的好酒。」

「居然是蓝标,太大方啦!」

「没想到一刀是很懂得送礼的人啊!」

「虽然我除了这是威士忌以外就不太懂了。」

作业员们兴奋地从利瑟尔手中接过酒瓶。

他们开心就好,利瑟尔露出满足的神情,这时他点的几道料理也上桌了。店员收走了空盘,新送上的餐点一道道填满腾出的空位,看得夸特双眼闪闪发亮。

要吃就要趁热,毫不客气的夸特立刻动起刀叉来。

「你能喝酒吗?」

「?……没有,喝。」

「咦,原来你没喝过酒呀。」

「嗯。」

这是要配饭,所以该这样那样喝……作业员们请店员拿了气泡水、冰块来,夸特侧眼看着这一幕点了点头。

「那你要喝喝看吗?」

「你,喝?」

「我不能喝酒。」

看着利瑟尔有点惋惜地吃着冷渍番茄的模样,夸特边吃着炸鸡块边想了想。

劫尔和伊雷文常在晚餐的时候喝酒,他确实有点好奇那种饮料好不好喝。在久远的记忆中,他依稀记得父亲也喝过酒,自己应该不至于不能喝吧。

看着接下来上桌的串烧拼盘一支接一支被作业员们拿走,夸特也顺从自己的好奇心点了点头。

「喔,小哥你也要喝吗?」

「要喝。」

「我记得那不是很烈的酒吗?」

「又不是小毛头,怎么能用一种酒烈不烈决定要不要喝……呃,不过你要喝的话还是挑淡一点的比较好喔。」

就在夸特正看着受到谜之顾虑的利瑟尔的时候,有一位男性作业员把玻璃杯拿起来递给了他。

经过冰镇的玻璃杯摸起来特别冰凉,杯中的威士忌以两倍以上的气泡水稀释过,失去了盛在酒瓶中那种宝石般浓重的色彩,在玻璃杯里透出透明的光。

在众人「快喝、快喝」的催促之下,夸特把玻璃杯端到嘴边。

「……?」

他朝杯中嗅了嗅。

闻起来像带点酸甜的果干,又像微苦的木质气味。夸特对酒并不瞭解,也不懂得品味酒香,因此偏着头毫不客气地喝了一大口。

「如何呀?」

利瑟尔愉快地这么问他。吞下之后,香气的余韵仍然留在口腔中久久不散,夸特惊讶地眨着眼睛,又喝了一口。

「苦苦的,有一点甜。」

「好喝吗?」

「好喝……?」

夸特想了几秒,不太确定地微蹙着眉头开口:

「喝得下去。」

「都是这样的呢。」

「太糟蹋啦小哥,这么高档的酒,你居然不懂它的好!」

「不过酒这种东西,你喝久了马上就变好喝啦。多喝点多喝点!你喝这个太浪费了,我随便帮你点个其他的酒吧!」

就这样,他先喝干了手上那杯酒,在利瑟尔确认他是否没醉的过程当中,他把作业员们替他点的酒当成水一样一杯接着一杯喝下肚,不过重点仍然是吃料理。

吃饭、喝酒、吃饭、吃饭、喝酒,他记得兴致不知怎地越来越高昂,也记得那种脑袋晕乎乎的感觉让人飘飘然,记得越喝越觉得酒真是无比美味。

可是在那之后的事情,他完全记不得了。

「……呜呜,这是、怎么样……」

「是宿醉哟。」

回过神来,他已经躺在利瑟尔的旅店房间里,不知为何睡在床铺上。

飘飘然的感觉消失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头晕目眩的不适感,让他难受得哀哀叫。他喝下坐在床边读书的利瑟尔替他端来的水,在利瑟尔坐下准备重新开始读书的时候,动作不稳地抓住他的衣服下摆。

利瑟尔朝他伸出手,手掌敷在额头上的感觉非常舒服。

「你喝太多酒了,下次要记得自制哦。」

「好……我,最后,喝醉了?」

「嗯,你不记得了吗?」

眼见夸特连自己最后是怎么回到旅店的都不记得,利瑟尔别开了视线,彷佛在思考些什么。

夸特抬眼看了他几秒,也不太清楚自己想不想睡,沉重的眼皮自然就落了下来。自己可能会就这样睡着吧,他这么想着,感受着额上传来利瑟尔手心的温度,闭上了眼睛。就在这时,利瑟尔开口说:

「那么,这就当作我的秘密吧。」

发生了什么值得当成秘密的事吗?

夸特的意识微微上浮了一瞬间,最后还是以利瑟尔沉稳文静的笑声作为摇篮曲,放开意识沉入了梦乡。

除此之外,还发生了好多事。

和劫尔一起潜入迷宫的时候,他一把抓住劫尔挥向魔物的大剑,硬是抢走了那头猎物。或许是这种做法实在太过犯规,下一秒他的后背就被踹了一脚。

在他睡觉的时候,也曾经被到房间里来找利瑟尔的伊雷文狠狠踩了一脚。在迷宫的混战当中,伊雷文也曾经绊住他的脚害他一头栽到魔物身上,伊雷文还曾经以下略,还有以下略。以下略。

「旅店主人准备的便当你拿了吗?」利瑟尔问。

「拿了。」

夸特一边点头,一边感慨地回想起来。

他被异形支配者当作奴隶的时间,长得能以年为单位来计算,这段时间累积的各种经验,却比那几年的密度高出许多。身为奴隶的日子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根本不能相比。

「没忘记什么东西吧?我不太擅长这种事情呢……」

「这也不奇怪。」

他们三人正走在港口边,终于到了出航前往群岛的日子。

听见利瑟尔一边思索、一边喃喃这么说道,劫尔也表示赞同。利瑟尔总觉得这也需要、那也需要,想把所有东西都准备好,基本上是不擅长打包行李的那种人。不过在原本的世界,周遭其他人会替他全部打点好,在这里也有空间魔法可以使用,所以没造成什么问题。

「想随时把书带着走真是有病。」

「那是必需品耶。」

「阅读成瘾。」

「我哪有那么严重。」

一来一往开着玩笑的两人身边,没看见伊雷文的身影。

他并不是讨厌为别人送行,只是正好有其他行程而外出了而已。

「船,还没?」

「很快就会看见啰。」

走在他们身后一小段距离的夸特,快步赶到了利瑟尔身边这么问道。

他背着一个背包,是皮革制的,看起来相当牢固,里头主要塞满了食物,一看就知道胀得鼓鼓的。

他只把手臂穿过一侧的背带,使得背包在他背上随着步伐跳动。

「食物也带了两周份的树果备用……」

「一次,一颗。」

「没错,不过这只是以防万一。」

作业员替他拜托过船员,让他在船上打工交换三餐。

毕竟是利瑟尔的同伴,原本作业员他们不敢贸然这么提议,不过在酒馆一起吃饭的时候判断夸特可以劳动,于是主动提出这个建议。

利瑟尔也觉得这样比较好,而听说船上没有其他事可做,夸特也乖巧地点了头,因此他不必仰赖树果,应该也能在船上吃到像样的食物。

「你搭过船?」劫尔问。

「搭过。」

「我知道,不是说你。」

「我也搭过哟。不过当时不是渡海,只是沿着海岸移动而已。」

走海路比陆路更快的时候,利瑟尔也会以船只作为交通工具。

不难想像,他经历过的航程一定与冒险者截然不同。难保他哪天不会说想接航海的护卫委托,劫尔忽然担忧了起来。贾吉购入船只的日子说不定也不远了。

「穿过军港之后,马上就到了。」

一行人穿过码头,登上通往军港的陡峭石阶。

他们走过海风与振翅声不绝于耳的军港,来到另一侧的阶梯,一路上卫兵都忍不住多看他们一眼。站在这里放眼望去,底下庄严地停泊在军港里的巨大船只尽收眼底。

往下看是奋力劳动的人们,与视线齐平的高度可以在近距离看见雄伟的船首,朝上方仰望则是背着艳阳的桅杆,和阳光下灿然发亮的白帆。

「船还真大。」劫尔说。

「是呀,不知道船上有没有提供同行魔鸟使用的设备。」

「在那里吧,船尾那个。」

「你是说突出来的地方吗?」

利瑟尔边说边朝着劫尔所指的方向望去。在他身边,夸特则只是目瞪口呆地张大了嘴巴。

一开始他为什么会成为异形支配者的奴隶呢?起因是他儿时对船只强烈的好奇心。眼前的船舶和他当时见过的船只有所不同,但看见大船的感动无论在过去还是现在都没有改变,依旧在夸特胸中沸腾。

也就是说,船只对他来说是一种浪漫。

「我要,看船。走,一起。」

「好呀,我们走吧。」

「这么兴奋啊?」

看见利瑟尔露出微笑开始走下阶梯,兴奋得一刻也坐不住的夸特也露出闪闪发亮的笑容跟了上去。阶梯陡峭,利瑟尔一阶一阶慢慢走,夸特每次追过他总会停在原地等待,一边走下阶梯一边频频回头。

让劫尔来评论的话,他会叫他要下去就赶快下去,不要再回头啦。要是伊雷文在场,早就把他踢下去了。

「对了,先前有位女性说他是『酷酷的人』哦。」

「啊?」

利瑟尔说悄悄话似地说出了这个情报,劫尔蹙起眉头,好像没听懂他在说什么。这也难怪,眼前看见大船兴奋得不得了的夸特,实在很难跟「酷」这种印象连结在一起。

顺带一提,听见对方这么说的时候,利瑟尔也满头问号,一时间不知道她说的是谁。后来他从对话的前后文推测应该是夸特,才若无其事地继续聊下去。

「你说他啊,只看外表的话确实……」

「对于不认识他的人来说反差很大呢。」

利瑟尔有趣地笑着这么说道,劫尔也一面拉开领口散热,一面表示同意。

毕竟对利瑟尔他们而言,夸特打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人。不过仔细想想,夸特沉默不语时散发出的那种无机感,确实容易让初次见面的人产生误解。

「怎么到现在才在说这个。」

「我听说的时候也很惊讶,现在已经没有办法用那种眼光看他了呢。」

「你不在的时候说不定还真的有点酷。」

「是吗?」

「发呆的时候看起来还满有那么点样子的。」

在聊什么?夸特纳闷地回过头来,利瑟尔朝他挥挥手表示没事。

他们就这样边聊边走下最后一级阶梯,填满整个视野的是来来往往的作业员和船员们。不愧是出航的日子,人还真不少,三人边说边走向船只。

听说往群岛的船停在最接近这一侧的位置。突出的船头在地面投下轮廓清晰的阴影,一行人踩着影子在船只正前方停下脚步。

「上船?」

「不,应该得先找人打声招呼才行。」

听见感动地仰望大船的夸特这么问,利瑟尔边回答边环顾周遭,想着该怎么办才好。就在这时……

「啊?!喔、喔喔,原来你就是……」

有个男人一看见他们便惊讶得叫出声来,接着恍然大悟似地朝他们走近。

从服装看来,他应该是位船员。该不会就是跟作业员谈好船位的人吧?眼看男人笔直朝这里走来,利瑟尔也转向对方开口:

「你好,请问是这艘船的船员吗?」

「对,你……您好。」

听见他生硬的敬语,劫尔意味深长地看向利瑟尔。利瑟尔也很无奈啊。

「这个嘛,我都听那些家伙讲过了,那要上船的是……」

「我。」

「也是喔!!」

船员发自内心松了一口气似地点点头,彷佛在说「包在我身上」。

作为程序上的确认,船员看过了夸特的公会卡,稍微检查了一下带上船的行李,并简单告诉他们乘船的注意事项。禁止使用魔法,严禁用火,至于遇上魔物时的应对方式以及房间分配,到了实际上船之后会有更详细的说明。

利瑟尔兴味盎然地听着船员说明,夸特也乖乖点了头。以他的个性本来就不会乱来,也没什么特别需要注意的吧。

「那现在就可以上船啦,你要上去了吗?」

「咦?」

夸特眨眨眼睛,看向利瑟尔。

利瑟尔只露出了敦促似的微笑,想必是要他自己决定的意思。

「啊……」

得说些什么才行。但他才刚开口,又不发一语地默默闭上嘴。

他就这么垂下目光,紧抿着嘴唇,彷佛想要斩断什么似的。利瑟尔偏着头,像在问他怎么了,又像在问他想怎么做,夸特缓缓抬起低垂的眼眸,看向眼前的人。

「我要,上船。」

「这样呀。」

「嗯。」

利瑟尔的手掌伸来,抚过夸特的脸颊,彷佛在祝福即将远行的旅人。

夸特蹭上他的手心,眯细了刃灰色的双眸。

「帮我跟你的家人打声招呼吧。」

「嗯。」

「好好学习现在的战奴应有的生存方式。」

「我会学习。」

「好好爱你的故乡。」

「……」

夸特隐忍着什么似地蹙起眉头。

太狡诈了,他想。利瑟尔明明说自己是属于他的人、告诉他可以回来,也从来不掩饰这些,却直到现在仍然温柔地告诉他,即使在故乡扎根也没有关系。

不过,这全都是利瑟尔的真心话吧。利瑟尔并不是强制他去做什么,只是要他把迟早得面对的某些纠葛,趁现在做个了断。

为了让他自己发自内心,认同自己所做出的选择。这肯定就是利瑟尔想要的。

「我知道了。」

夸特使劲点点头,握住包覆着自己脸颊的手掌,忍耐着不握得太过用力,同时又牢牢抓住它,好传达自己的心意。

「所以── 」

他的声音几乎颤抖,并不是因为想哭,而是由于愿望太过强烈。

夸特按捺着喉间的震颤,有如祈祷似地弯下身,将额头抵在他握住的手掌上,使劲闭上眼睛。

「── 不要原谅我。」

当他缓缓抬起眼睑,那双高洁的紫晶色眼眸就近在彼此额头几乎相碰的距离。

夸特眼睛眨也不眨地凝视着利瑟尔的双眸,直起背脊,放下了他一直握着的手,然后松开掌心。

「走了。」

「好的,一路顺风。」

这就够了。

他想要确认的唯有一件事情── 那就是利瑟尔允许他回来,只要知道这点就已经足够。

「上船。可以?」

「咦,呃、好……嗯?!」

看见他们俩似乎很舍不得分开,却这么干脆地道了别,船员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直到不久前,两人之间还散发出一种仪式般圣洁的气氛,彷佛和普通人居住在不同世界,这么突然的转变到底是怎么回事?即使内心感到困惑,他还是以生硬的动作替夸特带起路来,可说是船员之中的典范。

「那么,路上小心。不可以乱吃奇怪的东西哦。」

「不会乱吃。」

「来,劫尔也叮咛些什么吧。」

「啊?……别在水里跟海洋魔物战斗。」

「知道了。」

听见他们的嘱咐,夸特各点了一下头,和朝他挥着手的利瑟尔挥手道别,登上船梯准备出航……虽然在船只准备好之前还不会真的出航就是了。

这一次,夸特再也没有回头。目送他的背影上了船,利瑟尔忽然开口:

「他没问题吗……」

「什么?」

「我先前听他说过,他从群岛来到这里的原因……」

那又怎么了?劫尔一脸纳闷,而这时夸特的身影已经完全从他的视野中消失,进到了船内。

下一秒,响起某种重物倒下的声音,同时船员的惨叫声响彻港口。

「是因为他出于好奇,跑上了异形支配者的船,结果晕船晕得太严重,等他醒过来的时候船只已经出海了。」

「那家伙是笨蛋吧……」

由于夸特本人一点也不担心,利瑟尔原以为他晕船的毛病已经治好了,看来没这种事。夸特怎么会以为现在的自己不会晕船?

事先有所准备真是太好了,利瑟尔从腰包拿出了一个瓶子。瓶中装满了色彩缤纷的糖果,看起来就像七彩的硕大宝石一样,非常美丽……虽然只是晕车药。

「是那个老头送你的?」

「我去买了同一种药,既然是因萨伊爷爷推荐的,效果一定不错吧?」

利瑟尔搭乘魔鸟车之前也一定会吃一颗。

这是预防作用,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晕魔鸟车就吃了药,也不曾忘记服药,因此不确定实际上究竟有多少效果。不过可以确定的是,他吃药之后一次也没有晕过车。

这种药对晕船一定有效吧?利瑟尔一手拿着瓶子上了船。多亏了立即发挥的药效,最后夸特得以活蹦乱跳地离开了阿斯塔尼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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