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雅贵族的休假指南

第十一卷 127

作者: 岬 更新时间: 2026-03-27 16:29:34

造访王宫的利瑟尔,正和亚林姆一同享受着读书乐趣。

在这个受到无数书架环绕的空间当中,放置在这里的桌子现在几乎不再发挥原本的作用了。桌子原本是因应利瑟尔教授古代语言的需要才放在这里的,但自从透过公会的情报提供告一段落之后,亚林姆和利瑟尔都巧妙地转换了相处的心态。

当然,亚林姆还是会在闲聊的范围内拿古代语言的问题请教利瑟尔,利瑟尔也会回答,但这种互动并没有让他们惯性延续先前的教学关系,可见两人都很善于切换心态。

「老师,你今天、读得很认真呢。」

坐在利瑟尔对面的布团,发出了缺乏抑扬顿挫、低沉诱人的嗓音。

从布团里面传来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响,打从利瑟尔造访书库开始,他也毫不间断地在读书。

「我想在今天内把感兴趣的书都读完。」

翻书的声音戛然而止。

托着腮闭目养神的伊雷文也睁开了眼睛,看向坐在身边的利瑟尔。

「是什么、时候呀?」

素有国家首席学者之称的亚林姆,不可能察觉不到利瑟尔这句话的意思。

听见亚林姆只问了这么一句,利瑟尔抬起了刚才低垂着看书的眼眸,思索般扫视过密密麻麻的书架,看得出他自己也尚未决定。

「大约再等十天吧。」

「喔── 」

伊雷文好像在听人家闲聊似地这么应道。

他抬起了刚才撑在桌上的头,就这么把全身体重往椅背一靠,整个身体转向利瑟尔,一只手臂随意搁在椅背的另一侧。这是他第一次听说这件事,但他并不感到惊讶。

大哥知道吗?他这么想着,等待他们继续说下去。

「这段期间、有什么事吗?」

「开往群岛的船好像会在那时候出航。」

「队长,你想去群岛喔?」

「不,不是我,只是想让他回故乡去。」

故乡是群岛,他们听了脑中只浮现出一个人选。

那就是现在正跟着劫尔潜入迷宫,进行短期密集训练的夸特。不过夸特本来就拥有基础战斗能力,说是累积经验或许比较恰当吧。

深层的魔物和头目足以成为夸特练习的对手,若有劫尔陪着也不必担心发生什么万一,因此先前利瑟尔拜托了劫尔帮忙。

「我有点、意外呢。」

亚林姆说着,声音染着浅浅的笑意。

他的嗓音一如往常地像雨点一样,一句一句落在空间当中,听起来不可思议地令人感到平静。

「没想到、你会放手让他离开。」

「该说是放手吗……」

利瑟尔说到一半停顿了一下,露出苦笑。

他身边的伊雷文正露出得意的笑容看着这里。

「他突然失踪,父母到现在还是非常担心吧。」

尽管原因出自于小夸特的好奇心与严重晕船,但光就结果而论,他还是被人家拐走了。而且,众所皆知兽人的小孩独立得特别早,但就连伊雷文都是到了十一岁才离家,而夸特失踪的时候年纪甚至更小,双亲一定特别担心。

「啊── 所以你才要他去露个脸喔。」

「总得先跟父母报个平安呀。」

「说得、也是呢。」

嗯,亚林姆在布料底下点点头。

虽然利瑟尔他们都是放任天生秉性自由成长的小孩,但无论形式为何,他们在长大过程中也都同样受到了父母的爱护,伊雷文和亚林姆都明白利瑟尔的意思。

利瑟尔虽然也算是失踪状态,不过他目前还找不到回去的方法,而且也在可能范围内通知父母自己一切平安,因此应该不算数吧,暂且搁置自己的状况不提也是可以被原谅的。

「而且,小孩遭人拐走的时候父母会变得很可怕哦,看了都会吓哭呢。」

「队长,你是不是有什么心理创伤啊?」

「有一点。」

利瑟尔还记得自己被绑架的时候没哭,看见前来解救自己的父亲却吓到哭出来的滑稽过去。

「老师,你不打算去群岛、呀。」

「队长,你之前不是说什么对群岛有点好奇?」

「这个嘛……光是来回就要花上一个月,还是太久了一点。」

而且视天候而定,航程还可能拖得更长。

群岛地处遥远,航程期间必须一直待在船上。贾吉的店里有一种叫做保存库的迷宫品,虽然效果仅限于食材,但可以防止食物腐败。不过考量到船员人数,船上不可能使用保存库,三餐吃的想必都是鱼类,要不然就是单调乏味的干粮。

海上的风景一成不变,而且无论是多么巨大的船只,船舱里的空间肯定也算不上宽敞。再加上魔物全部都由魔鸟骑兵团击退……

「你一定会觉得很无聊吧?」

「啊,这样我真的无法唉。」

伊雷文同样想像了一遍之后这么说道,好像刚刚才发现这件事。

「感觉大哥倒是有办法默默忍耐。」

「但群岛那边没有迷宫哦,攻略新迷宫可是劫尔的兴趣呢。」

「没有迷宫,还是有魔物吧?啊……但好像没必要特地搭那么久的船过去喔。」

简而言之,对劫尔和伊雷文来说,群岛并不具有花费两周时间搭船过去的吸引力。

群岛是片未开化之地,除了贸易船停泊的海港小镇之外,只有小型聚落零星散布在各个岛屿上,也没有冒险者公会,因此就算真的到了那里也无事可做。

「我也不知道战奴聚落的确切位置,但既然要在那里寻找故乡,还是让他一个人行动比较方便吧。万一他带着外地人四处跑,反而引起不必要的怀疑,那就太可怜了。」

「毕竟,几乎没有人会到群岛观光、呀。」

亚林姆笑着这么说。果然是这样吗?利瑟尔有点惋惜地垂下眉。

外地人在那种环境总是特别引人注目,那么干脆让外表一看就是战奴的夸特一个人寻找故乡比较妥当。不过要是没那么偏远,利瑟尔还是会毫不客气地和他一起去就是了。

「让他和一刀一起潜入迷宫,也是因为、这一点?」

「是的。难得回到故乡,万一显得格格不入就太可怜了。」

「毕竟他们,都被称作战斗民族了、呢。」

看夸特的特质就知道了。

即便远离战火,他们依然没有改变身为战奴的生活方式。挥舞刀刃等同于他们生活的一部分,狩猎总是让他们感到兴奋雀跃。既然要回到这样的民族当中,还是尽可能填补先前的空窗期比较好。

然而,假如只是让夸特回去露个脸,这未免考虑得太周到了。

亚林姆从布料底下凝视着利瑟尔。他说不打算放手,那么这到底是……

「什么嘛,结果你还是要把他丢掉喔?」

愉悦的声音在安静的书库里响起,打断了亚林姆的思绪。

伊雷文再度把手肘撑在桌上,托着腮、吊起唇角,双眼也弯成盈满笑意的弧度。

伊雷文确实听利瑟尔说过,他本来就想让夸特回故乡一趟。但这么想来,他给予夸特的冒险者指导未免太过用心,而且他明明能让夸特亲口说想要回去,但也没这么做。

利瑟尔放任夸特和他亲近,一直把夸特留在身边,从来没有推拒。

「该怎么说咧,以队长的作风来说好像很没效率,该说是半吊子吗?」

「确实是这样、呢,我也不太明白、老师的目的。」

这并不是谴责,只是单纯的疑问。

感受到两人投来的视线,利瑟尔露出苦笑,阖上了刚才开始一直没在阅读的书本。

「两位就不觉得我是好心照顾人家,出于善意才想送他回去吗?」

「如果真的是这样,不就显得你个性超级恶劣的吗── 」

伊雷文哈哈笑着这么说,亚林姆听了也赞同。

明知当事人不想离开还送他回故乡去,这种恶质的漂亮话利瑟尔连说也不会说,更遑论真的这么做了,因此更加令人好奇真正的原因。

伊雷文每一句话都语带挑衅,学者性格的亚林姆则一心想解决疑问,面对这两人很难蒙混过关。利瑟尔下了这个结论,反正他原本也不打算隐瞒,于是便坦率地开了口。

「嗯,该怎么说才好呢……」

该从哪里说起?他的指尖滑过书皮,缓缓偏了偏头。

「难得回故乡去,我是真的希望他可以过得愉快。重要的事物不嫌多,能够安心休息的地方最好也不要只有一个。」

「喔── ?」

毕竟故乡还是有它特别的意义。

除非有过特别不好的回忆,否则家人的存在相当重要,故乡还是让人安心自在的地方,对于离开故乡多年的夸特来说也一样。即使他本人说不想和利瑟尔分开,但这么说并不等于他不想回去。

「而且,一开始他是因为我『成为奴隶』的要求才待在我身边的。现在的状况已经不同于当时,我希望他能摆脱这种价值观重获自由,这也是其中一个原因。」

「是喔── 」

利瑟尔说到这里便打住了,看向身边的人露出苦笑。

伊雷文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发出不置可否的回应,此时正愉快地眯细眼睛看着他,双唇勾勒出意味深长的笑容,看起来一副有话想说的样子,却不发一语。

他不说话,只是一味敦促利瑟尔继续说下去。不晓得这个答案是否能满足他的期待呢?利瑟尔以沉稳的嗓音继续说下去。

「还有,这个嘛……虽然这种话不太适合光明正大地说出口……」

他彷佛坦承秘密似地开口,语气却又像说出理所当然的事实一样波澜不惊:

「我不太喜欢别人用了删去法才选择了我。」

他要别人依旧拥有珍视的事物,凭着自由意志选择来到自己身边,而不是因为除此之外别无选择。利瑟尔带着温柔的微笑,说出了这句自我本位又傲慢的话。

但是在场的两人却不觉得反感。一个是想要什么总能抢到手的前盗贼首领,一个是太过忠于求知欲、因而被称为学者的王族,听利瑟尔这么说,他们反而恍然大悟。

伊雷文和亚林姆都早已经知道,利瑟尔虽然给人一种高洁的印象,但绝对称不上清心寡欲。

「(与其说是欲望,到了这个地步反而该说是价值观、比较贴切吧。)」

亚林姆在布料底下隐约露出笑容,看着利瑟尔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开着玩笑嬉闹。

「这种话光明正大地讲有什么关系,我听了很高兴唉。」

「那我算是合格了吗?」

「如果说不是为了那家伙,而是为了队长的话,那我原谅你。」

自己也是受到利瑟尔如此强烈的渴求才会身在此地── 利瑟尔这话等于是重新宣告了这件事,伊雷文听了心情大悦。毕竟自己加入队伍的时候,也曾经借助利瑟尔的帮忙清算盗贼相关的身分,这点程度的小事还是原谅他好了。

利瑟尔的指尖梳过他的浏海表示感谢,伊雷文则沉浸在优越感当中眯细双眼。

「唔呵、呵,追求最佳条件是好事、哟。」

「很高兴您愿意这么说。」

「不过……这样啊,原来时间、差不多了……」

亚林姆愉快的嗓音顿了顿。

「你要离开阿斯塔尼亚了、呢。」

他思索似地低下头去,层层叠叠的布料随之晃了一下。

伊雷文把额头往利瑟尔手上蹭,像在叫他多摸几下,利瑟尔应他的要求将指尖伸入滑顺的红发当中温柔抚摸,小心不弄乱他的头发。伊雷文趴在自己的手臂上,脱力似地把脸颊搁在上头开口:

「那接下来要去哪啊?」

「我想应该是回帕鲁特达吧,贾吉他们好像很寂寞。」

考量到王都与阿斯塔尼亚之间遥远的距离,利瑟尔和贾吉、史塔德他们书信来往的频率算是相当频繁了。他们总是认真地在信中报告自己的近况、关心利瑟尔是否平安,到了最近,也越来越常见到贾吉不着痕迹地、史塔德则是露骨地表达寂寞的心情。

这样他们未免太可怜了,时间上这时候回去也正好。

「你觉得如何?」

「好啊。大哥知道了吗?」

「还没有,我刚刚才决定。」

对于冒险者来说,往来于各个国家之间并不稀奇。

但对于队伍而言,移动到下一个国家是件大事,必须征求队伍全员同意……可是利瑟尔并不知道这点,只凭着一时兴起就决定了。

反正劫尔他们肯定不会不高兴,这样就足够了吧。毕竟劫尔已经攻略了所有感兴趣的迷宫,而伊雷文只要不无聊就什么都好。

「你们出发的时间……」

「是?」

听见亚林姆喃喃这么问,利瑟尔边回答边从伊雷文的头发上抽开手。

「你们会先送那个当过奴隶的男生出海,然后才出发、对吧?」

「是的,听说那艘船再过不久就会回港了。」

「往群岛的贸易船……嗯,差不多。回港之后,大概过两天、出港。」

与群岛之间的贸易事宜是由第三亲王,也就是亚林姆年纪最相近的弟弟管理。

不过这么看来,亚林姆也掌握了贸易船的时程表。坦白说,伊雷文一直以为亚林姆是个窝在书库、跟外界完全没有交集的茧居族,因此一脸意外地看向了那个布团。

伊雷文的视线太过露骨地表达了上述心声,利瑟尔于是喊了他的名字加以劝阻。

「请问,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吗?」

「不是不方便、哟。」

亚林姆轻声笑着,从布料缝隙间伸出褐色的手臂。

手腕上的金饰随着他的动作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轻轻搭上利瑟尔面前读到一半的那本书。

「老师,你们可以安排在十天之后、出发吗?」

「应该没有问题。」

夸特出航的时间想必不可能比那更晚,利瑟尔于是干脆地点了头。

反正他原本就还没决定确切的出发时间,要怎么变更都没问题。

「那之前是有什么事喔?」

「应该说是那一天、吧。终于到了可以派遣使者前往撒路思的阶段,那天是、魔鸟骑兵团出发的日子。」

「派遣使者,也就是说……」

利瑟尔点了点头。

毫无疑问,一定是不久前的魔鸟全体产卵之乱……不对,是不法人士对魔鸟发动魔法攻击的事情吧。

虽然说是到了派遣使者的阶段,但利瑟尔猜测,阿斯塔尼亚方面应该只发出了「请贵国把脖子抹干净等着」的通告而已。在这么短的期间之内,透过使者进行对话的次数有限,利瑟尔猜得多半没错。

「要提出强烈抗议了呢。」

「没错,强烈抗议。」

利瑟尔并不知道使者是谁,但想必是位足以体现阿斯塔尼亚这个国家的王族吧。

假如先前的袭击只是信徒他们自作主张为之,那撒路思也真可怜。两个国家感觉很合不来呢,利瑟尔在内心这么想着,看着桌面上那本书缓缓远离。

「所以,反正时间差不多,回程你们要不要、也搭魔鸟回去?」

「可以的话我会非常开心的,不过这样真的好吗?」

「嗯,反正使者也会经过附近、呀。」

「谢谢您,这真是帮了我们一个大忙。」

利瑟尔笑了开来,毫无保留地表现出内心的喜悦,亚林姆见状也在布料底下露出笑容点头。

亚林姆生来就是王族,因此差遣别人去办事的时候是不会犹豫的。具体来说,他是这样想的:只要全部丢给纳赫斯去办,那位副队长就会一边碎念一边想办法安排妥当了吧。以这个国家的风气,也不会有人批评「怎么可以载送跟公务无关的冒险者」。

既然决定了最好还是尽早吩咐下去,亚林姆于是叫来了在门口待命的士兵,要他去转达利瑟尔一行人与魔鸟骑兵团同行的事情,边说边把拉近到自己面前的书本静静收进布料当中。

「殿下,那本书我才读到一半……」

等到士兵离开书库之后,利瑟尔略微垂下眉这么说,对那本被收起来的书依依不舍。

那本他不久前还在阅读的书很少在市面上流通,而且他正读到精采处。

「唔呵、呵……」

层层叠叠的布料当中,传出了一如往常富有磁性的嗓音。

亚林姆靠着的椅背微微发出吱嘎声,遮掩身体前侧的布料从膝盖上顺着重力往侧边滑落下来。

身体胸部以下的部分因此难得露了出来,依旧穿着与阿斯塔尼亚王族身分相称的服装。身材高䠷的他把书本放在修长的腿上,缓缓抚过封皮。

「所以,才要收回来呀。」

修长匀称的褐色指尖轻轻敲了敲书本。

话语和动作在在诉说着,即使只有一点也好,希望在这里留下让利瑟尔留恋的事物。

「那真是太可惜了。」

「唔、呵呵、呵,这样我算是、终于赢过老师一次了、吧?」

亚林姆的声音当中带着点愉悦,看来是不打算让他阅读后续部分了,利瑟尔听了放弃地这么想。

那本来就是亚林姆的书,他没有怨言,但果然还是有点惋惜……而这正是亚林姆想要的效果吧。

利瑟尔有趣地露出微笑,转而拿起了堆在桌上的其他书本。他挑了放在书堆最上方的一本,翻开封面开始阅读。

在他对面,亚林姆也翻开从利瑟尔手中没收的书本,两人不约而同地再度展开宁静的阅读时间。伊雷文也从原本撑着头的姿势趴到了桌上,把脸埋在手臂里,进入睡午觉态势。

就这样,和缓的时光开始在书库当中流动。就在这个瞬间……

「为什么一直到最后离开前都是这个样子,你们这些人真是!!」

纳赫斯猛地打开书库大门冲了进来,读书时间因此被迫中止。

到了天边还残留着一点阳光,但已经开始看得见星光的时间。

利瑟尔终于结束了在阿斯塔尼亚的最后一段密集读书时间,踏上归途。周遭是同样准备回家的行人,街上的喧嚣声听在习惯了寂静的耳朵里,让人产生音量比平时更大的错觉。

走出密闭的书库,外界的风冷却了他专注过度而发热的头脑。虽然阿斯塔尼亚气候温暖,不过到了夜晚气温一样会下降,微凉的海风吹过身边的感觉非常舒适。

「书都读完啦?」

「想读的算是都读过一遍了吧。」

由于利瑟尔读得前所未有地投入,伊雷文也就前所未有地被晾在了一旁。听见他揶揄似地这么问,利瑟尔一面感到抱歉,一面带着心满意足的表情对着走在身边、红发像蛇一样随步伐摆动的伊雷文点头回应。

那就好,伊雷文干脆地点点头。

「不好意思,你一定觉得很无聊吧。」

「不会啊,我都在睡觉。反正我晚上要出去,这样正好啦。」

伊雷文忍住一个呵欠这么说。

看来他接下来就要出门了。伊雷文在晚上出门、彻夜不归都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因此利瑟尔正打算一如往常送他离开……这时,一个猜测忽然闪过脑海,于是他开口说:

「如果你要去跟父母道别的话,也让我准备一些礼品吧。」

「啥?啊── 不是啦不是啦。」

猜错了。

「你们在这方面真的不太会舍不得呢。」

「过来阿斯塔尼亚的时候就回去过一趟啦,之前老妈也跑到旅店来了,这样很够了吧。」

「不去见你父亲一面吗?」

「老爸喔,时候到了不用回家也见得到他啦。」

简而言之,是时机的问题。

虽然听起来很不可思议,但利瑟尔曾经在王宫这种匪夷所思的地点见过伊雷文的爸爸一次,他好像明白伊雷文的意思。原来是这样吗?利瑟尔点了个头。

「总之,这次没遇到就是没有缘分的意思啦。」

伊雷文以不带惋惜的语气这么说着,以指尖拨开摆动的马尾。

「兽人都是这样吗?真的就像字面上那样,离开双亲独立的感觉。」

「唉── 我也不知道耶,蛇族可能比其他兽人更不在乎这种事情吧?」

无从得知其他人的家庭状况,因此伊雷文也不太清楚。

话虽如此,听说犬族兽人见到父母还是会很开心,猫族兽人回到老家也会非常自在地窝着耍废。这么想起来,蛇族兽人这方面的反应果然算是非常淡薄。

不过这并不代表当事人之间处不好,他们的关系反而相当融洽,所以这也没什么好在意的。

「那么,对恋人也是这样吗?」

利瑟尔忽然恶作剧似地这么问道,伊雷文双眼眯起了愉快的笑弧。

「你说咧?这种事就要看每个人的个性了吧?」

「那么伊雷文的个性是?」

「请你自行想像啰── 」

伊雷文这么说着,轻盈的步调和语气都毫无波澜。

看他哈哈笑着熟练地闪躲问题的模样,说不定真的很习惯这方面的话题呢。利瑟尔有趣地笑了,既然伊雷文都这么说了,就想像看看吧。

伊雷文有点爱面子,应该不会露骨地跟恋人撒娇。还有,感觉他不喜欢让恋人知道自己真正的心声,反而更享受把对方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感觉。

换言之,就是看见对方因为自己而乱了阵脚会感到开心的类型。

「感觉有点扭曲呢。」

「队长,你到底想像了什么啊?」

在他们愉快地这么聊着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下山了。

街上的行人少了些,不过面朝大街的酒馆和大众餐厅开始传出热闹的喧嚣声,从大开的店门可以看见酒客们张着嘴大笑的模样。看来距离夜晚宁静的时段还很遥远,利瑟尔想着,笑意染上了嘴角。

经过店面前方的时候,门口流泻而出的光线照亮了利瑟尔他们的脚步。

「你待会也是去喝酒吗?」

「不是哟,去找点乐子。」

拐进这个转角之后,再走一小段就到旅店了,利瑟尔却在转角边停下了脚步。

「送我到这里就好。」

「喔?」

伊雷文摆出一副「我也要往这方向走」的样子,理所当然地走在他身边,但通过旅店门口这条路想必不是他前往目的地的最短路线。

向他道谢就太不懂得体察人心了,倒不如说,伊雷文自己不太喜欢对方在这种时候向他道谢,因此利瑟尔只是褒奖似地露出微笑,浸在夜色中显得更加深沉的紫晶色眼眸也随之漾开。

伊雷文见状挑起一边眉毛,一副颇为满意的样子,看来这确实是正确解答。

「那队长,你明天要去公会吗?」

「是呀,我想接点委托。」

「嗯,我知道啦。」

利瑟尔他们总是在想接委托的时候才接,假如行程不合、心情不对,利瑟尔也可以一个人去接取委托,不过看来这次伊雷文愿意陪他去。

熬夜隔天不会想睡吗?利瑟尔虽然感到疑惑,但他也常有书读到停不下来、一回过神就是深夜的时候,因此他并未多加干涉,就这么送伊雷文离开。

「那么,你别太乱来哦。」

「我不会做出需要你出手善后的事情啦,放心。」

伊雷文冲着他露出刻意的灿烂笑容,光明正大抛下这句乍听像是回答、却没给出肯定答案的话,然后就这么离开了。那头在夜色中反射星光的红发真美,利瑟尔看了一会儿,接着也迈开脚步走向旅店。

这时间劫尔他们多半也回来了吧,不晓得夸特是否平安归来了呢?他边想边走过短短数十步的距离,打开了旅店大门。

「啊。」

「……你看书看到现在?」

一进门就遇上了刚从浴室里出来,正拿毛巾擦着头发的劫尔。

不过劫尔是淋浴派的,想必没有真的进到浴池里泡澡。目前只有利瑟尔一个人真正享受到了这间旅店的卖点。

「你们刚回来吗?」

「嗯。」

劫尔往房间走,利瑟尔也跟在后头爬上阶梯。

一抬头,就看见劫尔光裸的背。刚洗完澡很热,劫尔和伊雷文在这时候打赤膊是司空见惯的情景,但利瑟尔一点也不想模仿。

只要把身体练得这么结实,自己也能成为敢打赤膊的人吗?利瑟尔一边想着这种无足轻重的琐事一边开口:

「对了,我想差不多该离开这个国家了。」

「不错啊。」

「听说在十天之后离开的话,就像过来的时候一样有魔鸟车可以搭哦。」

「这样啊。」

劫尔随手擦着头发,看起来并不排斥。

他应该也觉得省事一点比较好吧,利瑟尔这么想着点点头,登上了最后一级阶梯。

「你那是哪来的情报?」

「殿下说的,亚林姆殿下。」

「接下来去撒路思?」

「不是,我们去王都。」

劫尔走进自己的房门,利瑟尔也理所当然地跟了进去。

房间主人随手把毛巾扔到一边,在床铺上坐下,利瑟尔则走过他身边,坐到了房里的椅子上。他漫不经心地看着劫尔嫌烦似地把濡湿的头发往上拨,这时那双眼睛忽然朝他看了过来。

从劫尔诧异的眼神中,利瑟尔察觉了对方想说什么,于是露出苦笑。

「魔鸟骑兵团的目的地是撒路思没错,但是对他们来说前往王都和撒路思好像差不多,所以愿意顺道载我们过去。」

话虽如此,想必仍有某位王族会作为派往撒路思的使者与他们同行。

因此骑兵团不可能只为了利瑟尔他们特地停靠王都,多半是在王都附近放他们下车,或者给予他们破格的待遇:一部分骑兵分头行动,专程送他们到王都。

这方面他们会配合骑兵团的计画,无论如何都很值得感谢。

「你很擅长利用那些有权力的人啊。」

「这是殿下的好意。」

听见劫尔无奈地这么说,利瑟尔抗议似地回了这么一句。

「在那之前开往群岛的船也会出航,我希望能送他回故乡。」

「所以最近才这样安排吗?」

虽然没指名道姓,但劫尔知道他说的是夸特。

劫尔也看得出来,最近利瑟尔紧锣密鼓地训练夸特,如果是因为有出航的期限在,那也解释得通了。劫尔带着恍然大悟的神情,拨乱了残存水气的头发。

「明明不打算放他走,你就别装了。兴趣真恶劣。」

「你们为什么都不觉得我是出于善意才送他回故乡……」

「哈。」

劫尔嗤笑一声,利瑟尔听了有点沮丧。

「你不会做对他没帮助的事,这点倒是很有『善意』啊。」

「对吧?」

「撇除这都是你任性而为这点不谈的话。」

「我觉得先把人捧高再贬得一文不值比较恶劣哦。」

眼见利瑟尔闹起别扭来,劫尔坏心眼地挑起一边嘴角,颤动喉头笑出声来。

劫尔也不认为利瑟尔会只为了自己的任性而行动。他做这些事情毫无疑问是真心为夸特着想,但同时又能满足他自己的欲求── 劫尔很清楚,这男人就是懂得找出这种巧妙过头的折衷平衡点。

他这么说只是开开玩笑而已。利瑟尔也明白,因此立刻露出了拿他没辙的微笑。

「我是真的觉得,暂时放手让他离开或许比较好。」

利瑟尔说着,背脊依旧挺直,十指在腿上交叠。

他往窗外看了一眼,接着又将视线缓缓转回劫尔身上。

「照现在这样下去,伊雷文大概无法放下对他的仇恨吧。」

「那家伙那么执着,已经不会原谅他了吧。」

「可是,要是因此累积了压力还是很可怜呀。」

夸特曾经把利瑟尔从自己身边夺走,伊雷文绝不会原谅他。

现在由于利瑟尔交代他不能做得太过分,因此伊雷文每天借由一点小事泄愤,但效果薄弱,他心中仍然存在着利瑟尔遭人夺走时同样的憎恶。

即使目前情况还好,持续下去还是会造成压力吧,无论对于伊雷文,还是承受这些的夸特而言。

「只要对象暂时消失,这种情绪应该也会缓和下来。」

「这倒是。」

假如像某复仇者一样,把复仇当成活着的意义,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但伊雷文不可能变成这种人。如同他母亲说过的,他容易对人感到厌倦,当对方根本不在身边,他不太可能一直想着这件事。

「即使还是无法原谅他也没关系,只要能找到一个比较轻松的状态安定下来就好了。」

「像你这样?」

利瑟尔也没有原谅夸特差点取走他耳环的事。

但假如夸特不会再做出这种事,那也就没关系了。这不是出于夸特本人意愿的行动,而且他也深自反省,利瑟尔没有理由继续责怪他。

「真要说的话,比较像是你和伊雷文那样吧。」

「啊?」

利瑟尔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引述了那位不在场的队伍成员的话:

「他是这么说的:『我是不恨他啦,但哪天真想把他的手腕也捏碎。』」

「都要做到这地步了还是恨我吧……」

劫尔无奈地叹了口气,反手拿起丢在床铺上的剑。

想必是打算在晚餐前做好武器的保养吧。他把出鞘的大剑摆在腿上,从同样丢在床上的腰包里拿出保养刀剑用的布。

利瑟尔看着劫尔的动作,最后又补了一句:

「还有,你心里的仇恨也一样。」

听见利瑟尔微微偏了偏头这么说,劫尔正准备开始保养大剑的手停了下来。

紧接着传来的是一声咋舌,利瑟尔有趣地笑着站起身来。

「晚餐你会在旅店里吃吧?待会跟我说说今天在迷宫里发生的事吧。」

「……他现在大概死在房里了吧。」

劫尔以苦涩的声音草草抛下这么一句话。什么意思?利瑟尔的困惑只持续了短短一瞬间,回到自己房间,看见夸特像死人一样睡在地板上,利瑟尔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夸特给人一种无机质的印象,彷佛没有任何正、负面情绪,但其实他的表情相当多变,尤其面对利瑟尔的时候更是显著。

今天总是不着痕迹地找碴的伊雷文不在,他可以随心所欲吃到自己爱吃的菜,因此晚餐时间夸特开心得笑咪咪的。请旅店主人再添一碗的时候没人跟他抢食,盛在大盘子里的料理也不会只有离自己最近的那一侧被吃得精光,也没有人会在坐在对面的利瑟尔面露微笑对他说话的时候刻意打岔。

夸特正带着幸福美满的心情,大口大口品尝着美味的晚餐。

「事情就是这样,我也拿到了一人份的船位。」

原本应该是这样才对。

「我决定送你回故乡去。」

但他哭了。

「……、……、……」

夸特鼓胀着装满食物的脸颊,眼睛眨也不眨,眼泪就这么扑簌簌掉了下来,看起来十足悲壮。

利瑟尔瞥向劫尔,劫尔也投来「没想到他居然会哭」的视线。

原本就知道夸特会难过,但这反应他实在没料到,利瑟尔为难地垂着眉放下了叉子。虽然这件事不得不说,但看见夸特掉眼泪还是让他有点歉疚。

「你有父母,而且是在父母的疼爱当中长大的,这些你都知道吧?」

「嗯。」

「你觉得父母亲是在你突然失踪之后,一点也不会担心的那种人吗?」

「……呜呜……」

夸特还是把含在嘴里的食物咀嚼之后吞了下去,颤动喉咙发出小小的呜咽声,接着在停顿一拍之后摇了一下、两下头。

当他一点一滴回想起过去的记忆,关于故乡和家人的回忆总是带着温暖而令人怀念的色彩。

「既然如此,就得让他们看看你平安无事的样子才行。」

「我知道,可是、不要……不对,不是、不要。」

他不是不想回故乡,只是更不想离开利瑟尔。

身为奴隶的那段时期对于夸特而言并不特别悲惨,但同时也没有任何乐趣。是利瑟尔让他明白了这件事、让他成为自己的人,在回想起故乡之后,这点也不会改变。

可是,他也明白利瑟尔说得有道理,因此内心才如此混乱。

「我、呃,可是……」

「嗯?」

「……我、呜呜……」

利瑟尔温柔地敦促,但他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原来说出自己的想法是这么困难的事吗?面对散乱的思绪,夸特无助地闭上了嘴,这才终于注意到平常都是利瑟尔在帮助自己思考。

他对于自己如此依赖别人感到羞耻,而明知如此仍然忍不住想寻求利瑟尔的帮助,也让他觉得自己很没出息。但即便他寻求帮助,现在利瑟尔也不会对他伸出援手。

夸特战战兢兢地窥探着利瑟尔温柔的微笑,然后不知所措地垂下视线。

「我呀。」

听见沉稳的嗓音发话,夸特反射性地抬起了低垂的脸庞。

「如果看见你回到故乡、在那里生活,我会很高兴的。」

夸特瞠大双眼,一瞬间感觉自己的呼吸静止。

接着他痛切领悟到一件事。身为奴隶的时候,人家总说他顺从听话,这是他唯一得到的赞美。但他哪里顺从呢,面对自己想要跟随的人,他居然如此拼命地寻找违抗的办法。

那双刃灰色的眼睛只是不断闪动,映照出利瑟尔的身影。

「但是,假如到了那时候,你还是选择了我……」

夸特的双肩颤了一下。

心脏跳得隐隐作痛,是出于强烈的期待,还是出于恐惧?映在双眼中利瑟尔的笑容温柔而甜美地绽放开来,牢牢定住夸特闪烁的眼眸。

「那么我会满心喜悦地接纳你的。」

然后,那双嘴唇念出了那个词语。

「夸特。」

砰的一声,响起椅子倒下的声音。

夸特一时间无法理解为什么会传来这种声音,他晚了一拍才发现自己下意识站了起来,这才明白撞倒椅子的正是自己。

但这种事根本无关紧要,他的嘴唇一张一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在那间牢房前面,他第一次产生了这种渴望。无论如何他都希望利瑟尔喊自己的名字,于是他乞求,但利瑟尔未曾这么叫过他。每一次听到那双嘴唇道出其他人的名字,夸特总是感到落寞。

但现在,利瑟尔给了他一直以来所想要的,把这种感受牢牢刻在他的本能当中。对于夸特而言,这并不是那么简单就能放弃的欲求,他不可能不明白其中代表的意义。

「啊、呜……」

「嗯。」

「谢……谢谢、你。」

他连忙道谢,利瑟尔听了眨了一下眼睛,接着有趣地笑了。

看见他的笑容,夸特脸上的神情也明亮了起来。

利瑟尔和他约好了,等到他回来,就会给予他所想要的。有了这个承诺,夸特反倒期待起出发的日子来,他按捺不住雀跃的心情,莫名坐立难安地来回看了看利瑟尔他们、又看看桌上的餐点。

说到底,对于回故乡这件事本身他一点也不排斥,反而还觉得开心。既然如此,不久前的自己到底有什么好烦恼呢?现在的他已经完全不明白了。

「好了,在用餐期间站起来不合乎餐桌礼仪哦。」

「嗯。」

在利瑟尔的敦促之下,夸特拉起倒在地上的椅子,再次坐了下来,重新展开幸福的用餐时间。

窝在厨房忙碌、刚才什么也没听见的旅店主人正好端来追加的料理,他注意到夸特的神情似乎特别开心,于是满意地点了点头。

「刀子客人心情很好呢,这是好事。今天晚餐我有煮得这么好吃吗?这么说来肉熬得比平常更久喔,吃起来怎么样啊?」

「普通。」

旅店主人消沉地回厨房去了。

夸特所谓的普通是「和平常一样」的意思,他想说的是和平常一样好吃,但看来这层意思没有传达给旅店主人。

听起来今天的晚餐比平常费了更多心思,事后还是跟他说清楚吧。利瑟尔这么想着,目送他的背影走进厨房。

「你喔。」

就在这时,劫尔忽然喊了他一声。

利瑟尔往旁边一看,劫尔正带着欲言又止的眼神看着这里。他大致猜得到劫尔想说什么,于是一边拿起叉子准备继续用餐,一边露出苦笑。

「特地系了项圈又把他放回野外,你的兴趣果然很恶劣啊。」

「比起明明想要却装作漠不关心,这样还比较健康吧?」

由于今晚伊雷文不在,旅店主人也有闲暇讲究餐点的摆盘装饰。

肉类料理上的淋酱让人联想到大海的波纹,利瑟尔叉起一块肉送进口中。即使比不上专业大厨,以旅店供餐来说这里的料理仍然非常优秀,吃起来果然和平常一样美味。

利瑟尔仔细品尝那道菜,接着朝劫尔微微一笑。

「我是真的希望他随自己的心意自由选择。不过,尽自己的努力获得他的青睐,也是我的自由。」

「你确定那叫努力?不是暗中打点?」

「也可以这么说。」

夸特听不太懂,因此毫不介意地继续吃他的饭。

在他面前,劫尔一脸无奈地抢走了利瑟尔一块肉,而后者则津津有味地品尝着旅店主人使出浑身解数烹调的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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