夸特算是容易清醒的人。
突然被叫醒的时候他难免一时间搞不清楚状况,不过自然醒的时候一下子就能精神饱满地起床。他总在旭日初升的时间睁开眼睛,顶着有点茫然的脑袋立刻爬起来,睡回笼觉这种事完全与他无缘。
今天他也在窗外逐渐转亮的时间醒来,坐起了原本蜷缩在地上的身体。
他把已经一点也没盖在身上的毛毯拉近,像坐姿不定的小狗一样摸索着挪动身体盘起腿来。把脖子往旁边一偏,似乎响起了微小的喀喀声。
「∼∼……」
他向后仰,从喉间发出几不可闻的声音,其中带着金属摩擦般不可思议的碎响。
夸特用力闭上眼睛,赶走残存的睡意,接着伸手拨乱了一侧睡到翘起的头发,视线投向身边的床铺。
他总是睡在靠近脚边的地板上,因此看不见床铺主人的脸,倒是看得出隆起的那团毛毯正缓缓起伏。
「……」
夸特把刚才拉过来盖在腿上的毛毯扔到一旁,四肢着地爬过地毯,来到枕头边凑近一看,看见陷在枕头里的奶茶色头发。
利瑟尔面朝着另一边,于是夸特也默默站起身,移动到另一侧。
「(……没有醒来。)」
他低头看着那张几乎埋在毛毯里的脸庞,静静蹲下身来。
一如他的预期,眼前是利瑟尔熟睡的面孔……没错,利瑟尔早上起不太来。第一次睡在利瑟尔房间那天,他面对一直沉睡不醒的利瑟尔不知该如何是好,还不知所措地在床铺周遭绕来绕去呢。
「(睡觉,很晚?)」
夸特比较早就寝,因此无法确切得知利瑟尔几点才睡。
不过只要利瑟尔一有动作,他的意识就会上浮,因此并不是完全没有线索。据他所知,利瑟尔目前不曾熬到天快亮的时候才睡。
他漫不经心地看着那双微启的嘴唇呼出规律的气息。利瑟尔说过今天不打算安排冒险者活动,短时间内大概不会起床吧,夸特有点惋惜地想。
「?」
这时,他忽然听见有人转动门把的声音。
房门轻声打开,或许是顾虑到有人还在睡吧。夸特抬起头往那边一看,劫尔正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上。
来人往房里踏进一步,瞥了埋在被子里的利瑟尔一眼。夸特以为这是为了确认利瑟尔是否还在睡,现在的他还不知道,劫尔是因为知道利瑟尔尚未清醒才没有敲门。
接着,劫尔的视线转向了蹲在地上的夸特。
「你随便准备一下,到后面来。」
略显嘶哑的低沉嗓音,耳语般轻轻落在静悄的房间。
这是留给自己的话?夸特眨眨眼睛,立刻点了一下头。劫尔确认了他的回应便别开视线,目光再度扫过利瑟尔,接着转向房门外。
夸特目送他离开,在房门关上之后摇摇头甩开落进眼睛的浏海,然后站起身来。
「(后面……)」
是旅店后院吗?他边换衣服边想。
后院是块土壤裸露的空地,四周被住宅和商店所环绕,旅店主人常在那里晾晒衣物。听说这并不是这间旅店专属的庭院,住在空地四周的居民都可以随意使用。
夸特也在某天帮忙的时候,听旅店主人说过劫尔和伊雷文偶尔会在后院比试。旅店主人表示,「总之看起来实在太厉害了完全没有现实感,我还怀疑他们是不是人咧冒险者真是太厉害啦。」听得夸特一头雾水。
「(比试?)」
昨天晚上利瑟尔也提过这件事。
劫尔愿意跟他比试吗?夸特这么想着,双眼反射出照进房里的些微光线。
他对劫尔的印象绝不算差。劫尔不会随便干涉他,有什么不懂的问劫尔多半都能获得回应,也不会像某蛇那样毫不留情地抓着他的弱点穷追猛打。
在迷宫里看见劫尔打斗之后,夸特理解了这个人为什么被称为最强冒险者。当时没机会见到他认真动手的样子,但即便如此,他的实力也显而易见。
「……我出发了。」
夸特把乱翘的头发直接扎成一束。
准确绑在正后方有点困难,因此他的马尾总是偏向旁边,最后在腰间绑上饰带,便完成了更衣。为了不吵醒利瑟尔,他放轻声音喃喃打了招呼,然后走出房间。
他走下楼梯,在更衣间的洗手台洗过脸之后,空着双手走向旅店后门。他走出门外的时候太阳才刚升起,天色依然微暗。
「什么事?」
那道黑色身影站在他正前方,劫尔正把一只手套叼在嘴边穿戴装备。
眼见对方盯着他瞧,夸特感受着抚过脸颊的海风这么问。
「那家伙叫我确认你的实力。」
劫尔戴好了一只黑色手套,边拿起衔在唇间的那一只边说:
「我今天还要到迷宫去,速战速决吧。」
戴好了两只手套,劫尔开阖着手掌确认触感。看着他备战的模样,夸特感受到一股亢奋窜上背脊,他任由这种感觉推着他跨出步伐,一步一步缓缓走近眼前的对手。
夸特动作自然地缩短两者之间的距离,双臂上生出刀刃。
「什么,不行?」
「不要危害到周遭就好。」
换言之,就是全力交锋也无妨的意思。
劫尔说这句话的语调全无战斗前的高昂情绪,他拔出挂在腰间的剑,剑尖朝下垂在身侧,自然的站姿感受不到任何紧张。
夸特的双眼因战意而瞬间睁大,来到距离对方攻击范围只剩下五步之处,他放慢了脚步。
「……还有……」
见状,劫尔的双唇隐约勾起一笑,又附加了一句:
「不要吵醒那家伙就好。」
把这句嘱咐深深刻在心里,下一秒,夸特蹬向地面。
他在转眼间逼近劫尔,压低身体打横挥出刀刃,这一击却直接被对方挥开,甚至没能让他的对手移动半步。夸特往后一跃,躲开劫尔的回击之后间不容发地再度发动斩击。
金属相击的声响在一眨眼间数度响起,急如骤雨,但密集的猛攻仍然无法造成致胜的一击,劫尔毫不留给他任何空隙。
「……!」
面对采取守势、迟迟没有积极出招的劫尔,夸特先失去了耐心。
喉间低低发出咆哮,他趁着劫尔推开他的手臂时顺势抬起一条腿,脚上显现出刀刃猛地一挥,试图割断那双裹在黑布料底下的腿。
就连完全从死角发动的这一击,也被对方割裂地面般朝下挥动的剑尖弹开,撞出尖锐的「铿」一声,脚上传来酸麻的触感。
夸特皱起脸来,不过仍然以被弹开的那只脚为轴心一旋身,手撑在地面着地,动作像一头即将扑向猎物的野兽般毫无冗赘,一落地便紧接着朝刚拔起大剑的劫尔猛攻过去。
「唔啊!!」
瞬间感受到一股冲击,夸特整个人被击飞出去。
身体摔到地上,直到在旋转的视野一角看见劫尔抬起的腿,他才意识到自己是被踢飞了,同时也看见剑刃朝着仰躺的自己挥来。
夸特连忙交叉双臂采取防御姿态,这是他反射性的举动,也是因为刚才交锋时数度挡下了劫尔的斩击,他才选择防御。
「撑住啊。」
然而仰望的视野当中,那双银灰色的眼瞳却试探似地眯细。
撑住?听见这句忠告般的话,夸特的困惑只持续了一瞬间。大剑往下挥出俐落的轨迹,深深陷进夸特挡在面前的双臂。
在这不到一秒的时间当中,夸特清楚感受到皮肉被切开、连骨头都要被砍断的感觉。陌生的触感使他瞠大双眼,溅上脸颊的血沫气味使他茫然。
所以他完全没注意到当时响彻周遭的那声惨叫。
「──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听见半狂乱的惨叫声逐渐接近,利瑟尔动了动身体,把头埋进毛毯里。
不要吵了,他还很想睡呢。但持续不断的惨叫声确实不断逼近,最后终于以几乎要打破房门的力道敲起门来。
利瑟尔不以为意,仍旧闭着眼睛打算再睡个回笼觉,这时门板却伴随着某种东西被撞烂的凄惨声音打了开来。一定有什么零件被弄坏了,没问题吗?利瑟尔在半梦半醒间这么思索着。
「贵、贵贵、贵、贵族、客、客人!!」
「嗯……」
「血!血!!」
「(写什么……?)」
他顶着睡傻的脑袋,纳闷来人究竟在说什么,一边把毛毯拉得更高了些。
眼见利瑟尔已经整个人盖在棉被底下,只露出头顶,冲进房门的旅店主人拼命叫醒他,头上还披着准备要洗的毛巾。刚才他拿着洗衣篮一打开后门就看见血案现场,吓到把篮子里的衣物全撒了出来,一路狂奔到这里求救。
「好恐怖,那是怎样好恐怖,贵族客人救命,不想救我的话我可以待在这里吗好恐怖……」
「保持安静的话,可以哟……」
「感激不尽!!」
旅店主人彷佛一口气吐露出所有心声一样地呐喊着道了谢,然后迅速跑到床边抱着膝盖坐下。
几秒钟的沉默之后,床铺上传来规律的鼻息。
「咦,客人啊你为什么真的继续睡了?起来啊!还真的睡着了?!」
旅店主人急忙站起身来靠近床边,但他也束手无策。
不,以他现在的心情实在很想使尽全力拍打摇晃眼前隆起的这团毛毯,但他深信这么做肯定会被那些对利瑟尔有点过度保护的客人斩首示众。
结果,他只好扯着床单拼命恳求:
「拜托你起床啊旅店主人求你了!在我们后院居然发生那种、手臂、贵族客人你不去阻止他的话刀子客人会死掉!会死掉啊!!」
「刀子……」
感受到床单一点一点被扯歪,加上旅店主人急迫过头的语气,利瑟尔终于微微睁开眼睛,吐出的那句呢喃因刚醒而有些沙哑。
旅店主人称作「刀子客人」的只有夸特一个人。假如夸特身陷危机,旅店主人又请求自己出手阻止的话,那肇事者不可能是陌生人。
想到这里,利瑟尔仍旧躺在床上,只将身体转向对方。他把盖在头上的毯子拉到肩膀,睡眼惺忪地看向满脸惊恐的旅店主人。
「请你告诉伊雷文,不可以欺负他。」
「我去讲?!那我会死掉吧?!不是啦不是兽人客人,是一刀客人!!」
利瑟尔这么说未免太强人所难了,旅店主人这么感叹。利瑟尔没有多加理会他的反应,自顾自回想起昨晚的事。
对了,昨晚和劫尔聊起夸特的时候,他不着痕迹地拜托了劫尔和夸特进行比试。利瑟尔原本说时间看他方便,不用急着安排,不过看来劫尔迅速达成了他的请托。
起得这么早,劫尔忙完这件事之后是不是打算去迷宫呢?利瑟尔微笑着这么想道,放弃了睡回笼觉的念头,缓缓坐起身来。
夸特仍旧仰躺在地上,仰头看着眼前的那把剑从自己的手臂当中拔出。
直逼颜面的剑刃已经砍入他一条手臂的一半那么深,拔出的瞬间传来烧灼般的痛楚,夸特却忘了要惨叫,只是茫然睁大双眼。
直到察觉溢出的鲜血沾湿自己的锁骨,他才急忙挺起上半身。这是利瑟尔替他买的衣服,居然弄脏了,他垂下眉头。
「脚上那把你自己拔出来。」
「?」
听见退开几步、正擦拭着大剑的劫尔这么说,夸特才终于注意到腿上的异状。
他的腿上刺着一把小刀,是纤细轻薄、设计简单的短刀,不知道什么时候刺上去的。夸特按着手臂上的伤口抬头看向劫尔,此时对方朝他扔来了某样东西。
「这个,我,用?」
「拿去用吧。」
夸特以沾着鲜血的手接下那东西,是个似曾相识的玻璃瓶。
那是回复药,也就是先前在地下被刺伤一只眼睛的时候,伊雷文淋在他脸上的液体。夸特现在还记得那种剧烈的痛楚,他能断言眼睛被刺瞎的时候都没那么痛。
要使用这东西实在让人相当犹豫,他想全力避免。
「动作快点,免得弄脏地面。」
然而劫尔一面收剑入鞘,一面这么催促道,夸特只能做好觉悟。
他拔下刺在腿上的小刀,连着手上的伤口一起淋上回复药,咬紧牙关准备承受剧痛。但伤口上没有传来任何痛感,只感觉到血污逐渐被冲洗干净,夸特于是放松下来。
他仔细打量伤口处,看得出皮肤正在逐渐愈合。这是怎么回事?当他不可思议地洒下最后一滴回复药的时候,身上已经看不见任何伤口了。
夸特试着开阖手掌,动起来一切正常。
「痛,不会。」
「因为这是迷宫产的。」
「?」
从迷宫宝箱开出来的回复药不同于一般回复药,治疗时不会产生疼痛。
劫尔攻略迷宫的速度异于常人,发现宝箱的机会也多,也就比较容易从宝箱随机的内容物当中取得回复药。再加上他鲜少有机会使用回复药,因此身上的回复药全都产自迷宫。
不懂这些的夸特虽然偏着头表示不解,不过察觉劫尔不打算继续解释,他还是点了个头。反正不痛就好了。
「实力,不行?」
「别问我。」
夸特挪动身体,盘起腿坐在地面上,抬头望向劫尔。这回应相当冷淡。
刚才劫尔说要确认他的实力,也说了这是利瑟尔的指示。那个人会不会对自己感到失望呢?回想起那张高洁的脸庞,夸特不禁缩起了背。
他并不知道,事实上败给劫尔是不可能拉低他的评价的。
「……砍下去了,为什么?」
「啊?」
「手臂。」
问话的语气当中,带着他本人也没有意识到的不甘心。
毕竟为了挡下那一击,他可是使出了全力。劫尔要他撑住,于是他摆好了架式,理应成功挡下的剑刃却陷进了皮肉。最重要的是,那把剑只砍进手臂一半就停住也不是因为被他阻止,而是劫尔主动停了手。
他未曾怀疑的、理所当然的道理被颠覆了,这冲击巨大到他没有余力去思考该如何反击。
「为什么?」
「谁知道。」
嫌麻烦似地投向别处的视线转了回来,笔直地看向夸特。
凌厉的目光使得夸特顿时寒毛倒竖,在这紧绷的空气当中,劫尔缓缓张开双唇。
「只不过……」
这或许是一种牵制吧。
劫尔沉静地开口,话语彷佛一柄利剑刺进对方脑海。
「我从来不觉得我砍不穿你的防御。」
那一瞬间,杀气强烈到夸特错觉自己的身体被割裂了。
在意识到自己的行动之前,夸特已经退开原本盘坐的地面,双臂伸出刀刃。这是第一次,这些刀刃不是为了攻击,而是为了守护自身、威吓敌人而显现。就连这些都是下意识的反应,在彷佛一别开视线就会断送性命的紧张感当中,夸特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劫尔忽然撇开了视线。夸特盯着他看了几秒,也缓缓往那道视线的方向看去。
他们俩的视线另一端是后门的门板,门平稳地打了开来,穿着一身休闲服、神清气爽的利瑟尔从门后现身。
「咦,还没结束吗?」
「结束了。」
听见那道沉稳温柔的声音,夸特一下子放松了紧绷的肩膀。
餐桌上摆着夹了新鲜蔬菜、起司、满满厚片培根的三明治,至于加了半熟蛋的凯撒沙拉、水果盘、南瓜汤则是每人一份。
正中央还放了一个大面包篮,里头经过精心摆盘的长棍面包释放着强烈的存在感,彷佛在说吃不够的话就拿这个填饱肚子。
「你们把旅店主人吓了一跳呢。」
「不是你叫我去确认的?」
「当时确实是说方法也交给你决定……」
只是劫尔选了个很吓人的方法,利瑟尔端起咖啡,露出苦笑。
今天并不是接取委托的日子,难得他们四人聚在一起吃早餐。一旁出现在话题当中的旅店主人显得有点畏缩,不过还是尽责地替他们端上了餐点茶水才离开。在他看来,把当时半狂乱的惊恐状态用「吓一跳」轻轻带过的利瑟尔,反而才让他吓了一跳咧。
四人的座位排列是利瑟尔旁边坐了伊雷文、对面坐了夸特,劫尔则坐在伊雷文对面,每个人面前都摆着各自偏好的饮品。
「确认……实力?」
「该说是实力吗?我昨天晚上才和劫尔聊到,不知道你把自己的体质掌握到什么程度了。」
昨晚就寝之前,利瑟尔在劫尔房里谈了一阵子。
不过并不是针对夸特这件事特地跑去商谈,他只是陪着独饮的劫尔喝酒而已。聊着聊着正好聊到夸特的话题,利瑟尔于是拜托劫尔想办法确认一下。
「唉── 早知道我也不要去外面喝酒了!」
「你昨晚出门了吗?」
「对啊,港口那边好像有庆典,准备了很少见的酒,我就去喝免费的。」
不愧是阿斯塔尼亚,如果不问规模大小,三天两头就有各种庆典活动。
在夜晚的港口举办的庆典,让人有点好奇呢。利瑟尔这么想着,开始朝沙拉动起刀叉。一戳破半熟蛋,浓稠的蛋黄便从中溢出,生菜沾着蛋液和沙拉酱,一大早吃起来就是鲜甜的绝妙好滋味。
「大哥,甜椒。」
「我不需要。」
「帮我吃啦。」
「自己吃。」
难得有五彩缤纷的沙拉可吃,伊雷文却总是拒绝食用那些彩色的部分。
严重挑食的他,一如往常是个让旅店主人头痛的人物。要是在这时跟夸特说「你什么都吃好棒哦」,应该会闹出大事吧,利瑟尔边想边悠哉品尝着剖半的小番茄。
利瑟尔也确实掌握了和伊雷文相处时不可跨越的界线,即使是开玩笑,他也不会说出这种考验对方的话。
「所以说,关于你的体质……」
利瑟尔咽下甘甜的小番茄,把话题拉了回来。
「你的皮肤平常和我们并没有差别,对吧?劫尔和伊雷文都说,你的皮肤只有在承受攻击的那一瞬间才会硬化。」
「?」
夸特咬着三明治,愣愣地眨着眼睛。
这就是最好的答案了,利瑟尔露出微笑。显然这是下意识的防卫反应,夸特从来不曾有意识地控制皮肤硬化,想必连「办不办得到」都未曾多想。
尽管如此,他却能不躲不闪地正面接住足以造成致命伤的斩击、握住对手的武器,毫不迟疑地把手臂伸向扑咬而来的利齿,把自己的刀刃刺进敌人身体,从不萌生退意,可见刻在他血脉里的战奴本能有多惊人。
「如果这都是自动触发的机制倒是无所谓,但如果不是,我想或许还是练习一下比较好。」
「练习……」
「是的,练习。这里有劫尔和伊雷文在,不愁没有对手,对吧?」
利瑟尔不会说他不够熟练,也不会说他若不多加练习就难保不会身陷险境。
他并不是说夸特有什么不足,这单纯是为了提升夸特的实力而做出的提案。甚至可以说利瑟尔这么说是出于自我中心,他只是想见识看看战奴应有的姿态而已。
而这点让夸特非常欣喜,受到利瑟尔期许,就好像被他需要一样让人开心。反过来说,假如利瑟尔感到担心,他会不安地怀疑自己是不是不配待在利瑟尔身边。
「结果如何呢?是自动的吗?」
「不是唉。」
利瑟尔朝着咬下一大口三明治的劫尔这么问,回答他的却是伊雷文。
伊雷文刚完成了把彩椒全部移到空三明治盘子上的大业,终于把他的叉子戳上了生菜:
「大哥砍进他手臂的时候我丢了一把小刀过去,结果很正常地刺进去啦。」
「……」
夸特朝他投来「原来是你」的目光。
伊雷文不以为意地三两下把沙拉吃个精光,将空盘摆到桌缘之后伸手把整个面包篮都拉了过来,开始吃起长棍面包来。
「不要对他太过分哟。」
「没问题啦,我瞄准的是出血量少的地方,而且那边也不是要害。」
这算在没问题的范围内吗?
尽管知道伊雷文绝不会打偏,但看在利瑟尔眼中,光是被小刀刺中就已经相当凄惨了。可是……利瑟尔抱歉地看向夸特。
「老实说,这项情报非常有用。」
「我,没关系。介意,不用。」
看见利瑟尔的反应,夸特摇摇头表示不在意。
尽管腿部被刺伤,只要这是必要的,那就没有关系。拔出小刀的时候确实满痛的,但老实说刀子刺到腿上的那一瞬间他完全没注意到,所以一点也不介意。
「谢谢你。」
「嗯。」
利瑟尔绽开笑容这么说,夸特也高兴地应了一声,一口气喝光了南瓜汤。
「你在这种奇怪的地方还真老实。」
「我一直都很老实呀。」
这么说真是太失礼了。听见劫尔无奈地把玻璃杯凑到嘴边这么说道,利瑟尔好笑地回应。
说完,他把装水果的盘子端到夸特面前。流了血得好好补充营养才行。
「作为赔礼,这个给你吃吧。」
「!」
夸特整张脸顿时亮了起来,紧接着才发现伊雷文的叉子已经把盘子里的内容物抢走了一半。他连忙把水果端到自己这一侧,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免得被抢走更多。
夸特并不会主动要求大量食物,但给他多少他就能吃多少,算是和伊雷文不同类型的大胃王。不过只吃普通分量他也不会介意,对旅店主人来说真是得救了。
「好好吃。」
「那就好。」
眼见夸特咀嚼着塞满整个嘴巴的水果这么说,利瑟尔露出微笑,然后边吃着三明治边思考起来。
夸特皮肤硬化的现象既不是自动触发,也不是他本人有意为之……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和伊雷文初次交手的时候,除了眼球以外都毫发无伤,就算是下意识的反应,精确度之高也是无庸置疑的。撇开劫尔这个例外不提,这一次小刀之所以能刺进他的皮肤,是因为……
「只是有没有察觉攻击的差别吗……」
利瑟尔的问句彷佛没有对象的自言自语,回答他的是早一步用餐完毕的劫尔。
「是吧。」
「只要进入他的视野当中就可以了吗?」
「不是唉,从死角攻击也被他挡住了。要是早知道没被发现就砍得穿他的皮肤,那就轻松多啦。」
自己成为话题中心使得夸特有点坐立难安,伊雷文抛来的这句话以及视线更是让他肩膀抖了一下。
当初伊雷文之所以瞄准眼睛攻击,是因为判断斩击对夸特无效。要是知道有些攻击夸特无法完全挡下,他一定能以其他方式取胜。换言之,这是给夸特的警告,强调双方实力的差距大到伊雷文能选择要以哪种方式击败他。
当时伊雷文的愤怒合情合理,夸特只好默默闭上嘴。
「也就是说,他察觉的是所谓的『气息』吧。」
「你还真喜欢讲这个。」劫尔说。
「我很向往呀。」
利瑟尔注意到了伊雷文话中有话,不过丝毫不以为意。
「凭着这种感知就挡住了至今为止的所有攻击,真的很厉害呢。」
「眼睛和直觉够敏锐吧,注意到之后应该就是反射动作了。」
「大哥明明都没有这样夸过我!」
「吵死了。」
「先前他被陷阱打到头了,那也是例外吗?」
「身体跟不跟得上是另一回事吧。」
说得也是。利瑟尔吃完了三明治,拿起餐巾把手擦干净。
只需要在紧急时刻绷紧神经的话,下意识也能做到,但能否迅速采取行动,说到最后还是取决于熟练与否。劫尔他们说夸特「感觉很外行」,就是跟这方面有关吧。
顺带一提,伊雷文虽然跟劫尔抱怨个没完,但那只是半开玩笑,并没有认真,所以不用安抚他也没差。
「不对。」
「嗯?」
夸特看了看吃得精光的水果盘,又看了看堆着长棍面包的篮子,忽然这么说。
「所有,不对。」
但视线另一端的篮子被伊雷文拉得离他更远了。
夸特哀伤地目送篮子离他而去。利瑟尔边喝着南瓜汤边打量他,那双看着面包篮的刃灰色眼珠忽然转了过来,眼神毫无闪烁,期间只眨了一次眼睛,将那对刃灰色眼珠短暂隐藏在眼皮底下。
「被切开了。所有攻击,挡住,不对。」
再次露出的眼眸中带着些许自责。
嗓音当中带着些许亢奋,又好像极力压抑着某种情绪。他声音当中宛如金属摩擦般的声响似乎增强了些,但和真正的金属摩擦声比起来又完全不刺耳。
见状,利瑟尔眨了眨眼睛,把盛着南瓜汤的杯子无声地放上桌面。
「基本上劫尔是个例外,不用把他算进去。」
「?!」
「队长你讲错了,应该说基本上大哥不是人啦。」
「?!」
「你待会也给我到后面来。」
「?!」
三人把大感混乱的夸特摆在一边这么说着,最后是在后院遭受心理创伤的旅店主人全力磕头求饶说「拜托你们行行好不要这样」,才为这段对话划下了句点。
利瑟尔来到了阿斯塔尼亚的知名景点之一,那个能够一眼就望见美丽蓝天和大海的港口。
劫尔按照原本排定的行程前往迷宫,伊雷文也说他今天要出门。利瑟尔要夸特独自去接取委托,不久前送他去了公会,因此现在一个人悠哉地走在热闹的港口。
「(他是不是选了讨伐类的委托呢?)」
夸特的阶级是F,战斗方面用不着利瑟尔担心。
如果他接了讨伐以外的委托就不一定了,不过先前夸特那么享受对付魔物的战斗,今天应该也会寻找类似的委托吧。如何寻找目标魔物,如何狩猎、剥取素材之类的,就要靠他自己去调查了。
利瑟尔也算是大略学会了这方面的知识,只不过队友从来不给他实际演练和展现成果的机会。
「好咧,绳子拉起来!」
「喂喂,这不是抓到了大鱼吗?」
时间已经过了清晨,港口随处听得到吆喝声,甚至到了有点嘈杂的地步。
渔夫们似乎刚捕鱼回来,四处都有人在竞价拍卖渔获。大鱼被高高挂起,小鱼则一箱箱浸在海水冰里陈列,鳞片灿然反射阳光,在这里总有眩目的白光在视野某处闪动。
海潮的香气混在海风当中吹送而来,鱼的气味不时掠过鼻尖,充满了渔港风情。
「喔,这不是冒险者先生吗?」
忽然有人叫住他,利瑟尔看向声音的方向。
不可能认错人的,循着熟悉的嗓音看过去,站在那里的是负责解体铠王鲛的其中一位渔夫,也就是曾经提供钓鱼场地给利瑟尔和旅店主人的那位。
看得出岁月痕迹的脸上带着豪迈的笑容,渔夫抬起骨节明显的手朝这里走来,利瑟尔也停下脚步迎接。
「你好,刚捕鱼回来吗?」
「是啊,在海上待了五天。」
「去了外海吗?」
「带那些小伙子去捕魔物鱼。真是受不了,到了最近鱼叉才终于用得比较像个样子了。」
嘴上说得严苛,老渔夫看起来却相当高兴。太好了,利瑟尔见状也露出微笑。利瑟尔先前也听说过,自从他们带来铠王鲛之后,年轻渔夫对于阿斯塔尼亚传统的魔物渔业变得更加积极了。
一切顺利真的是太好了,这么一来,千里迢迢造访阿斯塔尼亚的因萨伊也应该能安心了吧。
「那你呢?冒险者先生,又来钓鱼吗?」
「不,我有事要到贸易港一趟。」
「喔,那还真难得,你该不会接了搬货的委托吧?」
「不是的。」
搬运货物在阿斯塔尼亚的冒险者公会算是常见的委托,在这时候看见渔夫露出「太夸张了快住手为什么要干这种事」的眼神,实在令人哀伤。
利瑟尔有点五味杂陈地这么想,否认了渔夫的猜测,对方听了之后发自内心松了一口气的反应又让人更加郁闷。
「那就好啦。贸易港就是靠王宫那边嘛,你知道怎么走吗?」
「嗯,只要沿着港口边直走就可以了吧?」
「是这样没错啦,不过有些国家的船在另一侧喔。」
另一侧……利瑟尔回想起阿斯塔尼亚的地理。
沿海一侧建有港口,港口以中间的王宫为界,分为东侧、西侧两个区块。区分东侧与西侧的是王宫所有的军港,军港两侧是贸易港,贸易港再往外侧则是利瑟尔他们目前所在的渔港。
不过这些区域并没有明确的界线,似乎只是由船只大小和港口功能自然形成的区别,就连军港也是任何人都能通行,所以不会造成任何不便。
「这个嘛,我希望能找到群岛的贸易船……」
「群岛喔……喂,开往群岛的船停在哪啊?」
渔夫摸着下巴想了几秒,一时想不起来,于是扯开嗓门叫住了路过的其他渔夫。对方肩上扛着卷起收好的渔网,一边不敢置信地多看了利瑟尔一眼,一边停下脚步。
他重新扛好滑落的渔网,大大张开嘴巴:
「群岛?在军港另一边吧!」
「谢啦!」
极近距离下充满霸气的音量让利瑟尔内心有点惊讶,不过在这里应该相当寻常吧。就算与对方之间只有几步的距离也得稍微拉大嗓门,否则声音马上就消散在热闹的渔港里听不见了。
双方大声交谈了一两句之后,路过的渔夫便什么事也没发生似地扛着渔网离开了。真是豪迈,利瑟尔在心里赞叹。
「怎么样,你听见了吧?」
「是的,谢谢你。」
「不会,谢礼只要你们再带铠鲛过来就够啦!」
「这就要看劫尔他们了。」
渔夫哈哈大笑,看不出年龄的精壮身体随着笑声晃动。
接着,他说了句「那你路上小心」,便送利瑟尔离开。但一个走在港口边的冒险者被渔夫这么说,好像不太对吧?再度迈开脚步的利瑟尔不禁这么想。
算了。他不以为意地继续往前走,不时有渔夫和他打招呼,利瑟尔也挥手回应。参与解体铠王鲛的渔夫都是老手,因此面对利瑟尔也能毫不畏缩地直接搭话。
「(从这一带开始,就是贸易港了吧。)」
稍微走了一阵子,港边的景色也逐渐出现变化。
木头搭建的栈桥变成了石埠,看得出这里停泊的船只较为坚固,一抬头便能看见背着阳光的船首在远处投下影子。
利瑟尔走在这些船只形成的阴影当中,环顾四周,只见男人们正忙着牵引绳索、停靠船只、装卸货物,其中没有他熟悉的面孔。
「(一看就知道来到军港了呢。)」
在旁人密集的注目礼当中又走了一小段路之后,他来到了气氛截然不同的军港。
陡峭的石阶像一堵挡在眼前的墙,利瑟尔一级一级走上阶梯,鞋底在石砖上踏出脚步声。孩子们一步跨两阶地从他身边跑过,应该是在赛跑吧,阶梯顶端传来了赢家欢呼、输家不甘心的声音。
利瑟尔也登上了最后一阶,随着一阵风吹过身边,景色陡然一转。
军用的巨大船舶,以及桅杆之间飞翔的魔鸟。走到港口边缘朝下一看,不久前还近在咫尺的海面显得相当遥远。
「(啊,是骑兵团。)」
利瑟尔直起刚才探出去的上半身,按住被风吹动的头发环顾军港。
他找到最近看惯了的身影:给人肃穆印象的军港当中,有着三只色彩鲜艳的魔鸟,和它们的三位搭档。不知道是海上训练还是保卫船只的任务,三名骑兵正站在石板地上交谈着。
魔鸟颤动喉咙发出的叫声,隔着一段距离仍然传入了利瑟尔耳中,清晰得不可思议。利瑟尔漫不经心地看了看它们,又不经意转向另一个方向。
「……」
「?」
他冷不防和负责警备的年轻士兵对上了视线。
不晓得是巡逻兵还是船兵,又或者是在军队中素有菁英之名的王宫侍卫兵呢?利瑟尔这么想着,朝对方悠然露出微笑,也就是打个招呼表示要从他面前通行的意思。
下一秒,一直凝视着这里的那个男人表情整个崩坏,彷佛受到了什么巨大冲击,把利瑟尔吓了一跳。
「请您稍等一下!!」
紧接着,那名士兵一溜烟跑走了。
怎么回事?利瑟尔目送着他的背影跑远,逐渐远去的呐喊声连这里都听得到:
「我可没听说有大人物要过来啊!有贵客到访,迎接的人都到哪去了!」
显然中间有什么误会。
利瑟尔不知所措地环顾周遭。对方要他稍等,所以他该在原地等候比较好吗?还是说显然是对方搞错了,所以他可以直接离开?
忽然间,他察觉刚才那些骑兵正看着这里,于是停下了东张西望的视线,只见骑兵们朝他投来「哎呀这也难怪……」的目光。利瑟尔深感遗憾。
「嗯?」
就在这时,其中一位骑兵指了指军港另一端,示意他不用在意,直接离开就好。
一定是他会代为说明吧,真是太感谢了。利瑟尔绽开微笑,朝他们挥了挥手致意,再度迈开脚步。
在那之后,纳赫斯听说那位「客人」的特征之后立刻赶到现场,嘴里还一边念着「他这次又做了什么好事!!」……但利瑟尔无从知道这些,只是欣赏着那些军用船只,悠哉地通过了军港。
利瑟尔缓缓走下稍显陡峭的石阶。
「(我还是第一次来到这一侧的港口……)」
来来往往的人们有些与他擦肩而过、有些快步赶过他身边、有些走在他前头,有渔夫、搬运货物的作业员,也有士兵,身分形形色色。从他们把军港当作过道也看得出来,这个国家在各方面都没什么区隔。
可见他们常常与不同身分的人一起携手过日子吧。利瑟尔也明白身分区别的重要性,但他的想法自由开明,不会去论断哪一种做法才正确。
这种事情各有优缺点,没有所谓正确答案,只要人民带着笑容过日子,那就是最好的了。
「开往群岛的船在……」
利瑟尔走下最后一级阶梯,环顾整个港口。
船只航行到群岛需要两周的时间,途中会经过魔物出没的海域,因此必须有骑兵团担任护卫。禁得起这种长途航程的船只,在视野所及范围内有两艘。
两艘看起来都是载着进口商品归国的贸易船只,体魄强健的男人们正一箱一箱把货物搬下来,但看不出是和哪里进行贸易的船。
「(我想应该在这里才对……)」
利瑟尔走在港口上,避开来往的人群与货物,小心不挡到路。
他今天并不是到港口边来散步的,而是因为有些事情想打听,才到这里来拜访知情人士。
「嗯?!」
「啊。」
忽然有声音从身后传来,利瑟尔回过头。
他要找的人就站在那里,扛着一口高过幼童身高的木箱,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利瑟尔见状有趣地笑了,一面想着打扰对方工作是否不太恰当,一面走了过去。
「作业员先生,你好。」
「呃,嗨……在这里碰到你还真难得啊。」
他是在酒馆时常与利瑟尔同桌的其中一位作业员。
他们告诉了利瑟尔船上祭的详情,在利瑟尔遭到某复仇者纠缠的时候还替他出手反击,对他非常关照,却又告诉利瑟尔只要把自己的冒险故事说给他们听就是最好的谢礼,是群豪爽善良的男人。
利瑟尔觉得他们太客气了,殊不知利瑟尔的冒险者故事是他们心目中至高无上的娱乐。毕竟自己国家的王族随随便便就会在他的故事里登场,他们一开始相当惊讶,到后来反而觉得这样特别有意思。
「我有事情想请教你,所以才到这里来的。请问你待会有空吗?」
「啊?找我?这个嘛……再过三十分钟就换我休息了。」
「那么,方不方便占用你一点时间呢?」
「方便是很方便啦,反正平常休息也只是在睡觉……可是你要找我?请教?」
那就好,利瑟尔朝着摸不着头绪、大感混乱的男性作业员露出微笑。
「那我就在旁边等你啰。」
「嗯?……嗯?!」
「在那边等会被骂吗?」
「这个嘛,呃,嗯?!喔,是不会啦……如果是你的话做什么应该都不会被骂吧……哈?!」
「不好意思打扰你工作了,请加油喔。」
就这样,在大混乱状态下被抛在原地的男人愣了一会儿,不过在领班大喝一声「不要偷懒」之后,还是急急忙忙回去继续搬货了。
工作大致上按照原订计画告一段落,男性作业员使劲呼出了一口气。
他和那个最近在阿斯塔尼亚引发话题的高贵男子,是在酒馆认识的。男子的气质让人很想问他是不是哪里来的贵族还是王族,虽然在酒席间没什么顾虑,但听见男子说要等他,他还是没来由地很不好意思让人家久候。
「嘿,辛苦啦。」
「刚才大家都在看你唉,你跟冒险者先生讲话的时候。」
几个男人哈哈笑着走了过来,是平常在那间酒馆和他同桌喝酒的那些作业员。听见他们事不关己地笑他,他一边嫌他们吵,一边拿起挂在脖子上的毛巾,粗暴地抹掉额头上的汗水。
实际上,刚才他遇见的每一个人都向他问起了利瑟尔,所以他的确有点不堪其扰。大家都问,「你是在哪里认识了那么高贵的人啊?」这种心情他也不是不懂啦。
「是说他跑来这种地方做什么啊?」
「他说有事情想要打听,问你们应该也没差吧。」
「有什么事好问我们啊?不过我本来就想去露个脸,还是会过去找他啦。」
说到最后,还是平常一起喝酒的熟面孔一起走向利瑟尔等待的地方。
随着逐渐走近,他们感受得到周遭的视线都汇聚于一点,至于视线另一端是什么人物,他们不用想也猜得到。由于他们从来没有在外面跟利瑟尔见过面,这种感觉显得相当奇妙。
就好像平常熟悉的工作地点,顿时变成了陌生的空间一样。一想到自己正在走进目光的中心,这种非日常的感觉就让人心里有点亢奋。
「是扮装的贵族吗?」
「可是他看起来很放松……」
听见传入耳中的对话,作业员们不禁心想,不愧是利瑟尔。
扮装自然不用说,也很容易想像得到利瑟尔在港口边放松的样子。基本上利瑟尔很容易给人一种我行我素、悠悠哉哉的印象。
「冒险者先生不管走到哪里都很显眼啊……但跟他这样讲,他又会露出『咦?』的表情。」
「真不知道他为什么觉得意外唉。」
「喔,找到啦。」
走到利瑟尔所说的等候位置,他们立刻找到了人。
港口边有几处搭起帆布遮阳的地方,大家都可以随意使用,而且作业员也不打算把利瑟尔丢在大太阳底下,因此利瑟尔问他能不能在这等候的时候,他马上就点了头。
平常有人会在这里寄放东西,工人也会在这里休息,是个拥挤杂乱的地方。利瑟尔坐在摆放在此的其中一个木桶上,正低垂着视线看书。
「为什么他被大家这样盯着看还不会在意啊?」
「习惯了吧……太厉害啦,这个画面看起来根本不像港口边了。」
「拿书很适合他啊。」
利瑟尔以优美的坐姿浅浅坐在木桶上,帆布遮挡了阳光,在这个空间落下阴影,感觉彷佛只有他身边特别寂静。被海风徐徐吹动的头发搔过脸颊,他抬起纤细的手指,以习以为常的动作将发丝拨到耳后。
接着,利瑟尔原本低垂的眼眸忽地转向了他们三人。
「啊,各位辛苦了。」
听见利瑟尔这么说,作业员们各自打了招呼,和他踏进同一片阴影底下。
说完全不畏缩是骗人的,但他们可没有那么冷酷无情,不会冷落平常一起在酒席间谈笑的朋友。毕竟他们早就知道,眼前这名男子虽然有些奇特,但一点也不难相处。
「哟,冒险者先生,你怎么跑到这种地方来啦?」
「我想打听一下群岛贸易船的情报,渔夫告诉我开往群岛的船会停在这一侧。」
「哎呀,原来是这样。」
他们也和坐在木桶上的利瑟尔一样,随意找了木箱或成捆的帆布坐下。
在这里没有人会因为货物被人家坐了一下就啰哩叭唆。利瑟尔一开始也觉得坐在人家的东西上头不太好,因此站着等候,不过有路过的人热心告诉他可以坐下没关系。
「船现在不在港口,正好出海啦。」
「原来是这样呀?」
「怎么啦,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群岛那边是国家管辖,个人想买东西就有点难啰。」
「这么说来,之前也听因萨伊先生这么说过呢。」
前往群岛必须有魔鸟护卫,因此个人的商船难以前往。
正因为如此,只有阿斯塔尼亚能够掌握群岛的贸易运输,这也为国家带来了庞大的利润。考量到一趟航行的成本,与群岛之间无法轻易往返,也没有办法同时派遣多艘船只出航。
结果,能够承受这种长途航行的船只仅有一艘,除非时机特别凑巧,否则没机会亲眼看到它归港或出海。
「知道那艘船哪一天会回来吗?」
「这个嘛……上一次大概是一个月以前,也差不多该进港了吧。」
「大概再过几天吧,我听水手讲的。」
「这样呀……」
利瑟尔寻思似地别开视线,目光追随着在运送过程中通过他身边的货物看去。
男性作业员看着他那副模样,把手肘撑在自己大开的双腿上。他侧眼看了看还在工作的同事们,察觉有人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作业员挥了挥手作挥赶状,示意他们快回去工作,同事见状稍微瞪了他一眼,像在要求他事后一定要一五一十说清楚。
「可以搭乘那艘船前往群岛吗?」
「啊?冒险者先生,你想去群岛啊?」
「不是我,只是想送一个出身群岛的孩子回故乡。」
男性作业员朝着同事哼笑一声,接着看向利瑟尔,只见对方露出了沉稳的笑容。
那是在至今以前的人生跟他完全无缘的高洁笑容,他看了都忍不住想拍手赞叹,不管看过几次都一样无法习惯。
「这个嘛,就要看你怎么去交涉了。」
「交涉?」
「没什么难的,只要拜托一下那艘船的船员,总是有办法的啦。」
「不过贸易船也没办法载太多人,有时候是先抢先赢。」
有些大人物也会向国家借用魔鸟骑兵团,自行准备船只前往群岛。
不过这种事不常发生,想到群岛的人一般都得在这里搭乘贸易船,商人、探险家、学者、归乡的旅人,贸易船每次出航总会顺道载上形形色色的旅客,也不必办理什么手续,只要不被船员认为是可疑人物就好。
「回故乡的话,要搭船应该没啥问题吧。」
「也不需要付船资之类的吗?」
「不用啊,就是运货顺便载人过去而已,船上也没什么像样的房间。」
「有空帮帮船上的忙就够啦。」
原来是这样,利瑟尔佩服地想。这人的反应跟一般人不太一样啊,作业员们看着他这么想。
平常他们听到人家这样说,应该会嘲笑对方不食人间烟火、不懂民情吧,但利瑟尔平时的举止怎么看都是个无可挑剔的贵族,所以他们甚至连这方面的想法都没有。一切和平真是太好了。
「那么就要找船员了……但我没有这方面的人脉,如果拜托纳赫斯先生,不晓得有没有办法呢?」
「啊?那是谁啊?」
「魔鸟骑兵团的副队长。」
「喔── 就是那个看起来很认真的人啊。」
「每次看到他都跟魔鸟在一起,虽然骑兵团所有人都是这样啦。」
魔鸟骑兵团是人数较少的精锐部队。
而且他们会在城里各种地方露面,因此作业员虽然跟骑兵团没什么互动,还是认得骑兵的面孔。更不用说是副队长,利瑟尔一说他们就知道是谁了。
原来利瑟尔认识副队长啊,他们不怎么惊讶地接受了这个事实,显然完全忘记了利瑟尔的身分是冒险者。
「找骑兵团有点困难吧?得自己去跟船员讲好才行。」
「果然是这样吗?」
「如果说那个骑兵有船员的人脉,那倒是没问题啦。」
「好,下次我会问问他的。」
利瑟尔点头说道。比起这样绕远路,还不如……作业员手肘支着头抬起脸来。
「我帮你去说吧。」
「可以吗?」
「闲聊的时候顺便帮你说一声就行啦。」
「对啦,还是这样最好,早点说好也比较放心。」
听见作业员们纷纷表示赞同,利瑟尔高兴地笑了开来。
对他们来说,这真的一点也不麻烦。他们天天都见得到那些水手,现在就抓个路过的船员来谈也没问题,只是不巧他们并不知道船员的排班状况,因此不清楚有哪些人会搭上下一次开往群岛的船只。
今天下工去喝酒的时候,在酒馆找个船员来问就行了。
「谢谢你,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不用客气啦,几个人要搭?一个?」
「是的。」
「那我想想……贸易船归港那天,咱们约在老地方见面可以吗?到时候我再跟你说哪一天出航。」
只要拜托旅店主人一声,也能得知贸易船的归港日吧。
利瑟尔于是答应了下来。这时,不知从哪里传来响亮的钟声,利瑟尔看向那个方向,像在好奇那是什么声音。作业员见状摆摆手,要他不用在意:
「那个是休息时间过一半的钟声啦,还有一半。」
「啊,原来如此。那我差不多该离开了。」
难得的休息时间,打扰他们就不好了,利瑟尔站起身来,作业员们则坐在原地抬起头看向他。他们并不觉得被打扰,但也没有特地挽留利瑟尔的理由。
一想到利瑟尔离开之后,那些好奇心旺盛的家伙们就会一口气围上来,他们还有点希望利瑟尔一直待到休息时间结束咧。不过这样也不坏,他们笑着告诉利瑟尔不必介意。
「下次在酒馆见面的时候,我会带劫尔最推荐的好酒去当谢礼的。」
「哇,太豪华啦!」
「咱们很期待啊。」
最后利瑟尔又道了声谢才迈开脚步,作业员们也抬起手送他离开。
接着,他们随意地瘫坐下来,或是从系在腰上的皮囊喝过水后倒卧在地上,好好享受休息时间。在利瑟尔面前,他们实在不好意思表现得这么随便。
「那个人跑到这里来,看起来还真突兀啊……」
「要是他接了搬货的委托,你会怎样?」
「白痴喔,当然是让他去旁边坐好啊。」
「让他负责点收数量之类的。」
作业员们悠闲地聊着。还要再过一会儿,他们预料之中的情况才会发生,好奇的同事们即将占用掉他们剩下的所有休息时间。
当天傍晚,夸特完成了委托,回到在房间读书的利瑟尔身边。
「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结果你接了什么样的委托呀?」
「打了,森林鼠。」
「啊,原来是讨伐森林鼠的委托呀。顺利完成了吗?」
「完成了,被骂了。」
「嗯?」
「森林鼠,十只。带着,回去。被骂了。」
冒险者击败的魔物会记录在公会卡当中,利瑟尔这才想起来,他忘记把这项再基本不过的知识告诉夸特了。总而言之,他阖上了正在阅读的书本,恭喜夸特顺利完成了初次的委托。
等他下次来到冒险者公会的时候,职员将会苦口婆心地劝他要把新人教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