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三友非三清
录入:有马冴子
万里无云的晴天,深青色的天空一望无际。
蓝天与纯白云朵的对比令人目眩,这是最适合冒险活动的天气。
这种日子的冒险者公会在清晨时相当拥挤,整间大厅充满怒吼和喧嚣声、吵架声和嘘声,每个人都气势逼人,吵得要命。但只要稍微避开尖峰时间,这些热闹的声音立刻就听不见了。
利瑟尔他们来到公会的时候,就是这种职员们终于得空休息的时段。
平常职员们对于进门的冒险者不会一一留意,只有在利瑟尔他们进来的时候会多看一眼,今天更是把手边的工作都停了下来,表现得对他们特别感兴趣。
因为他们知道,在面带微笑走进门的利瑟尔、跟着踏入公会的劫尔,以及边打呵欠边走进来的伊雷文身后,最后跟进来的那个陌生男子就是先前利瑟尔说要带来的新人了。
当夸特带着一副满心期待的模样现身,整间公会的视线顿时集中到他身上。
「……?」
对此,夸特转动眼珠子看了看周遭。
察觉自己被大家关注,他虽然有点疑惑,不过还是不怎么介意地继续观察起公会大厅来。利瑟尔在牢房当中对他讲述过的冒险者公会,现在就在他眼前。
密密麻麻贴着各种委托单的委托告示板、冒险者聚在一起闲聊的桌子、提醒大家注意环境变化的警告黑板、长相严厉的公会职员……所有情景都和他听过的一模一样,这让夸特兴奋得坐立难安起来。
再往前走,有张看似曾经裂成两半又重新修复的桌子,他纳闷地打量着它,跟在利瑟尔他们身后往前走。
「就是这里了。」
忽然,利瑟尔站在柜台前对他招了招手。
夸特快步走过他们之间短短几步的距离,站到利瑟尔身边。伊雷文也在利瑟尔身旁,劫尔则事不关己地往委托告示板的方向走去。
「你又带了个很有气场的家伙过来啦。」
站在柜台那个有着闪亮光头的职员,佩服地抚了抚下巴上的胡须。
「会吗?」利瑟尔说。
「不过他跟你们站在一起,确实是没什么突兀感啦。」
听他这么说,周遭的职员也深感同意。
看他们的反应彷佛在说,万一利瑟尔带来的只是个平凡无奇、符合F阶实力的新人,他们反而还比较惊讶。什么意思?夸特纳闷地看了看利瑟尔,而后者只回以苦笑。
「好啦,这家伙要登记没错吧?」
「是的。」
「那帮我在登记单和另外几张单子上签名,这些不需要我再说明了吧?」
职员把几张单子排列在柜台上。
夸特从利瑟尔身后探头瞄了一眼,但他不识字,能区分图画和文字就已经很不错了。
不过利瑟尔也知道这点,毕竟被关在牢房里的时候,就是利瑟尔把书本的内容念给无法阅读的他听的。
「我来帮你写吧。」
听见利瑟尔征求同意似地这么说,夸特立刻点了头。
「可以由我来代笔吗?」
「没问题啊,在底下也签一下你的名字。」
冒险者当中也有不少人不会写字。
最多的是能识字,但不太会书写的人。由于平常生活中完全不需要握笔,大多数人顶多只会写自己的名字。
这在挑选委托、买东西的时候完全不构成妨碍,所以也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在迷宫里碰上难解谜题的时候确实会伤透脑筋,但这种时候就算识字,通常还是没什么用,因此谁也不介意。
「嗄,你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喔?」
「不会。」
「他们的民族以口传文化为主流,对文字本身不太熟悉吧。」
「喔──」伊雷文恍然应了一声,凑过去往利瑟尔的手边看。
笔尖滑过纸面,以稍微倾斜但工整的字迹写下夸特与利瑟尔自己的名字。写下名字、年龄之后,利瑟尔忽然抬起脸来。
「出身地应该怎么写呢?群岛的……你也不知道聚落的名字对吧?」
「山谷里面。山谷,很多。其中,一个。其他,不知道。」
关于故乡,夸特已经回想起不少事情,但并不记得聚落的确切位置。
这并不是因为异形支配者的影响,只是他忘记了儿时的往事而已。倒不如说,夸特还生活在聚落里的时候,也说不出自己住在什么地方吧。
毕竟他一次也没看过地图,所知的只有位于溪谷中的聚落,以及溪谷之外广阔的荒野而已。
「……不行?」
是不是不能成为冒险者了?夸特不识字,却还是凑过来一起看着那张单子,垂下肩膀窥探着利瑟尔的脸色这么问。看见他不安的模样,利瑟尔眯起眼露出微笑,试图让他安心。
「没关系的,当初我也写不出自己确切的出身地。」
「知道这么多就可以填了啦。」
伊雷文伸出指尖,轻轻敲了敲出身地那一栏。
「我也没写得多仔细啊。」
「你那时候填什么呀?」
「『阿斯塔尼亚东北方森林,蛇族调香师之家』。」
听见调香师这个词,利瑟尔恍然大悟地点头。伊雷文的母亲懂得制作驱逐魔物的焚香,利瑟尔原本猜测她可能是药士,看来猜错了。
先前她说她常常把东西带到阿斯塔尼亚出售,想必也有不少人知道她是调香师;再加上数量稀少的蛇族兽人身分,符合这些条件的多半只有她一个人,出身地这么填写是很有说服力的。
「总之看得出是哪里就可以啦。大多数人都是在居住地附近的公会登记,这一带不可能有我们职员不知道的地方。」
换言之,连自己的出身地都无法证明的人,肯定就别有隐情了。
也难怪这种人需要额外再找推荐人才能登记。随便填个附近村庄的名字也不太可能会被发现,不过一旦被发现就得付出庞大的代价,因此没有人会选择冒险。
与其填假资料,还不如塞给路过的冒险者一点小钱,请他当自己的推荐人比较实在。
「队长,你还真的是有隐情的人唉。」
「好像是哦。」
伊雷文说悄悄话似地压低音量,露出贼贼的笑容这么说。
完全无法否认呢,利瑟尔有趣地笑了,接着忽然产生了一个疑问:
「对了,你们家不是『蛇族猎人之家』吗?」
「森族里面有很多人过着跟猎人差不多的生活啊,而且我爸又几乎都不在家。」
实际上,像伊雷文的父亲这样只靠狩猎维生的猎人相当稀少。
倒是有许多人同时以多种赚钱手段维生,捕猎也是其中之一,尤其居住在森林的族群当中,有不少人属于「硬要划分为某种职业的话比较接近猎人」的状况。相较之下调香师的数量较少,比较适合拿来登记。
「也就是说必须证明地点,同时具有辨认度啰。」
利瑟尔抬起笔想了想,接着笔尖立刻滑过纸面。
凑近看着的夸特高兴得双眼闪闪发光,伊雷文也同样看好戏似地撇嘴笑了,唯有双臂环胸低头看着他写字的职员讶异地蹙起眉头。
【群岛荒野中的溪谷之一,战奴聚落】
看见利瑟尔写下的这句描述,职员忍不住出声:
「喂,这名字怎么听起来很危险啊。」
「他们民族的名称就是这样呀。」
「可是完全没听说过有这种民族……」
「别担心,我有证据。」
虽然没有真的为自己配上「锵锵」的音效,利瑟尔还是略显得意地取出了一本书。陈旧的纸页已经泛黄变色,感觉得出这本书的年代。
他很喜欢这种套路啊。委托告示板前的劫尔偶然看向这里确认他们的情况,伊雷文则站在利瑟尔身边拍着手,两人都习以为常地看着这一幕这么想。
「你看,上面是这么写的对吧?」
利瑟尔翻开书本,递给职员。
上头清楚记载着「战奴」的字样,说他们是居住于群岛荒野某处的民族。虽然刻意避免提到确切的地点,但书中描写了作者遇见这个民族的情况,也提到了他们的特征,也就是身上的刺青以及刃灰色的眼睛。
「呃、喔……没想到有人会拿书证明自己的出身地……」
职员看向遥远的虚空这么说,利瑟尔则是不可思议地心想,也没那么意外吧?
「书,我的?」
「是的,这本书记载了你们的民族哟。你们并没有刻意隐居对吧?」
「没有。」
战奴的存在鲜为人知,纯粹只是因为纪录不多吧。
他们所留下的知识都透过口述流传,对外的纪录除了利瑟尔手上这本书以外,恐怕也没有几本。听起来他们并不会离开到群岛以外的地方,群岛当地对他们的认知说不定也仅限于「有很多厉害猎手的聚落」。
假如像妖精那样被民众视为传说那当然另当别论,但战奴只是平凡地过活,没有必要特地避世隐居。就像大家自我介绍的时候不会特别说「我是唯人」、「我是兽人」一样,他们也只是没有特别说出「我是战奴」而已。
「何必这么麻烦,你直接当他的推荐人不就好了。」
「可是机会难得嘛。」
看来没有看得上眼的委托。
劫尔离开了委托告示板,一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一边无奈地对他这么说。利瑟尔则愉快地回应,彷佛在说拿书本证明身分的机会这么宝贵,他才不会轻易放过。劫尔给他的回答是一声叹息,像在说他早就知道了。
「那就这样登记啰。」职员说。
「拜托你了。」
「拜托、你了。」
职员收下他们的登记单,五味杂陈地看了看对利瑟尔无比顺从的夸特。
「调教完毕」这句话闪过他的脑海,不过面对这看起来不同于常人的新进冒险者,利瑟尔愿意亲自教导礼仪,身为职员应该要感谢他才对。能不能也顺便帮我们调教一下其他冒险者啊,职员逃避现实似地这么想着,暂时离开了柜台。
「这本书也差不多该还给殿下了呢。」
目送他的背影离开,利瑟尔将书本收回腰包。
拿取书本的动作看起来相当小心,伊雷文双手往后撑在柜台上,靠着桌面开口:
「那是借来的喔?」
「是呀。虽然我也很想要,但这本书实在太贵重了。」
「你去求求那个殿下啊,感觉他会送你唉。」
「我才不会。」
利瑟尔有趣地笑了。
亚林姆对于书本也有不同凡响的执着,还是避免做出考验他这方面坚持的举动比较好,同样身为爱书人的利瑟尔不禁这么想。
「我,可以说,告诉你。」
「连自己住哪都记不清楚的家伙有什么好说的啦。」
夸特自告奋勇地希望能代替书本说给利瑟尔听,却被伊雷文嗤之以鼻。
他还是赢不过伊雷文,只能垂下眉抱歉地闭上嘴。利瑟尔见状伸出手安慰他,像在告诉他自己并不介意。
指背抚过刃灰色眼睛周围,那双无机质的眼眸便舒服得化了开来。
「没关系的。你说了很多关于故乡的事情,对我很有帮助哟。」
「嗯。」
「比方说刺青的事,真的很有意思。」
听着利瑟尔沉稳的嗓音,夸特紧抿的嘴角也随之松动。
这种受到夸奖、有点腼腆的笑容,是他放空脑袋过活的奴隶时代一次也不曾露出的表情。不过他一直过着没有逸乐也没有痛苦,不好不坏又一成不变的日子,不知道他有没有察觉到自身的变化。
这是很好的倾向,利瑟尔想着,放下了触碰他的手,这时职员正好也拿着魔道具回来了。
「啊,好怀念哦。」利瑟尔说。
「这从我登记的时候开始就一直没变唉。」
职员手上拿着登记加入公会时不可或缺的魔道具。
有着金属装饰的木制框架当中放了个玻璃球,玻璃球表面刻着许多魔法阵,随着光线变化隐约发出虹光,作为装饰品想必也价值不菲。
在玻璃球的顶点,有根笔直伸向天花板的针。
「队长,你登记的时候也刺过手指喔?」
「当然呀。」
「这家伙刺得太大力,血都流出来了。」
「真假?」
队长在这种时候很果断呢,伊雷文一脸难以言喻的表情这么想着。
在他身边,利瑟尔毫不介意他的反应,迳自让夸特站到了魔道具前方,告诉他魔道具的使用方式。
「把手指放在这根针上刺破,只要渗出一点点血就可以了。」
对于利瑟尔来说,夸特还是他遇上的第一个后进冒险者。
既然他想负责说明就让他来吧,眼看利瑟尔说明得这么投入,职员也没有插嘴,选择在一旁观望。看见新进冒险者就想端出前辈架式的家伙到处都有。
只不过看见利瑟尔这副模样,他倒没有「这孩子独当一面啦」的感慨,反而是「事情怎么会变这样」的疑惑比较强烈。不过这情景还是让人看了忍不住露出微笑,职员这么想着,拿了张新的公会卡在魔道具底下放好,扬起了一边嘴角。
「魔力会以血液为媒介灌注进去,所以流入这个魔法阵之后就可以进行个人的识别……」
「?」
「那是机密!!」
然而职员带着笑容的脸颊也立刻抽搐起来。
不晓得是不是说得太投入了,利瑟尔流畅的说明甚至连细节也不放过。魔道具的运作机制可是冒险者公会的机密啊。
顺带一提,就算利瑟尔这么解释,夸特还是不太明白这是什么原理。因为利瑟尔好像说得很开心的样子,所以他有在听,但完全无法理解。先前他待在异形支配者这位魔法权威手下的经验一点也没发挥作用。
「喂喂,该不会是哪里的职员多嘴了吧?」
「这只是我的推测而已,史塔德在这方面非常有原则呀。」
利瑟尔回想起那位王都冒险者公会的职员,今天史塔德一定也淡漠地工作着吧。
从偶尔往来的书信当中看得出他过得很好,但同时他也直率地表达出寂寞的心情。利瑟尔回想着,眼中不禁流露笑意,这时忽然听见职员叹了口气。
「真是的,其他魔法师明明不会注意这些东西啊……不过他们使用魔法也是凭直觉就是了。」
「能凭直觉施展魔法比较厉害呢。」
「他们只是没兴趣而已吧?」伊雷文说。
「说得好。好了,快把手指刺破吧。」
职员指了指那根针。
夸特低头凝视了那个魔道具一会儿,听话地抬起了手。
「要刺破自己的手指需要一点勇气呢。」
「是啊,算是冒险者的第一道关卡吧。」
听见利瑟尔露出温煦的微笑这么说,职员也半开玩笑地哈哈笑着说道。
有些冒险者在登记的时候还吓得脸色苍白,一叠声说「不要」,不过这种家伙通常是最不怕在战斗的时候受伤的人。听见职员笑着这么说,利瑟尔也心想「冒险者里面也有各式各样的人呀」,这时忽然听见一旁的伊雷文开口:
「那家伙的皮肤刺得破喔?」
「咦?」
不会吧?利瑟尔看向夸特。
感受到利瑟尔的视线,夸特愣愣地眨了眨眼睛,把放在魔道具上方的手默默压上去,彷佛在说他自己也不太确定。他就这么把拇指按在针尖上,缓缓使力。
尖锐的针头按在长期做粗重工作而变得粗糙的皮肤上。
「会痛。」
「忍耐一下哟。」
听见夸特告诉他手指已经刺破,利瑟尔也从旁凑近去看那个魔道具。
他弯下腰,将差点掉进眼睛的发丝拨到耳后,确认针尖与手指之间的交界处。针头确实微微刺进了在伊雷文的斩击之下毫发无伤的皮肤。
「啊,看起来没问题呢。」
红色的血液流进了针头表面上细微的沟槽。
血液就这么被吸进玻璃球当中,原本若隐若现的魔法阵开始发出红色光芒,表示现在正在登记中。
「手可以拿起来啰。」
「可以?」
「可以哟。」
听见职员这么说,夸特先向利瑟尔确认过之后才抬起拇指。
注意到伤口渗着血,他不以为意地把手指送到唇边,以厚厚的舌头舔去即将流下的血液,然后用嘴唇堵住伤口,把残留的血液也吸吮干净。
为什么自己就不被允许这么做?利瑟尔见状朝劫尔投以不平的目光,劫尔回以一声嗤笑。
「在帕鲁特达登记的时候有布可以擦手,原来在这里没有呀。」
「这种小伤舔一舔就会好……呃,不过我不会要你做这种事啦。」
太难以理解了。
利瑟尔难以释怀地想,而在他身边的伊雷文则憋笑憋到浑身发抖。
「好啦,完成了。」
「谢谢你。」
算了,利瑟尔这么想着,从职员手中接过全新的公会卡。
简单的卡片上,仍然只写了所属公会的国家、名字与阶级。卡片颜色表示出这是一位F阶的新手冒险者,利瑟尔一边感到怀念,一边将卡片递给了满脸期待的夸特。
「来,这是你的卡片。」
「嗯。」
夸特反覆打量手中的卡片,变换着角度欣赏公会纹章的透明浮水印,看完正面又翻过去看看背面,一刻也闲不下来。
他看起来这么开心,或许是因为一直忘不了在牢房里听过的冒险趣事吧。假如是这样,那么把那些故事说给他听也很有意义了,利瑟尔微笑看着他这副模样想道。
「你们要接委托的话,现在可以直接帮你们办喔。」
「不,今天还是……」
听见职员这么说,利瑟尔看向劫尔,只见后者赶人似地挥了挥手。
看来他们今天预定前往的迷宫没有相关委托。不接委托也一样能潜入迷宫,因此利瑟尔婉拒了职员的好意。
「今天还是不接委托,直接进入迷宫吧,毕竟也是他第一次挑战迷宫。」
夸特把那张他每个角落都打量过一遍的公会卡小心翼翼地收好,听见利瑟尔似乎提到自己,他抬起了脸。
「我们打算继续攻略『草原遗迹』。」
对吧?利瑟尔微微偏了偏头,夸特也跟着偏头,然后点点头表示同意。
在昨天晚餐的谈话当中,所有人已经一致同意在今天前往迷宫。夸特也相当期待初次与魔物认真交手的战斗,再加上可以进入不可思议的迷宫,他二话不说就同意了。
「……那里可是难度偏高的迷宫啊。」职员说。
「这么说来,其他迷宫要到中层才会看见双翅飞蜥这类魔物呢。」
「会飞的阶级都偏高哟!」伊雷文说。
所有迷宫都是越往深层难度越高。
浅层几乎都比较简单,只要懂得攻略迷宫的基本方法,不太可能沦落到遍体鳞伤逃回城的下场。话虽如此,每个迷宫的难度还是有所不同,有些地方就连菜鸟的F阶队伍都能突破一个阶层,但也有不少迷宫没有累积一定程度的攻略经验就很难往前推进。
「那不是适合带新手过去的地方……不过也没差吧,毕竟是你们嘛。」
不知为何,职员发自内心接受了他们的做法。
于是到了现在,利瑟尔他们搭乘马车,在森林中颠簸着前进。
「这个时间人果然比较少呢。」
「是啊,都这么晚了。」劫尔说。
现在是勉强还能称为早晨的时间,不过对于接取委托、前往迷宫的冒险者来说,这时候出发就太晚了。虽然搭上马车的时机不凑巧,利瑟尔他们没位子坐,但比起平常乘客挤得水泄不通、必须硬把人塞上车的尖峰状态已经相当轻松。
同车的冒险者们接的多半也不是必须认真攻略迷宫的委托,可能是森族或采集相关,也可能只是有事要进森林而已。
「昨天一踏进第四层就立刻回去了,今天就从那里开始啰。」
「这迷宫一层真的很大唉,又一堆机关,有够浪费时间。」
「就连劫尔恐怕也没办法只花三天就通关呢。」
「所以我还没通关啊。」
那些同车的乘客纷纷看着夸特,眼神里带着浓重的困惑。
首先,这个人为什么跟利瑟尔他们走在一起?在公会从来没见过这个人,而且他给人一种无机质的感觉,和那三人组一样散发着超凡脱俗的气质。最奇怪的是,他身上没穿半件冒险者该有的装备。
他看起来也完全不像委托人,让人疑惑他为什么会搭乘这辆马车。
「虽然会被他的气场骗过去,但这个人光看打扮真的很像跑错地方。」
「但说起来就算穿了装备,还是沉稳小哥看起来比较像跑错地方。」
「说得没错。」
冒险者们窸窸窣窣地说着利瑟尔听了一定会沮丧的话。
劫尔听见了差点喷笑,连忙看向马车外掩饰,伊雷文则赶紧遮住嘴巴别过脸去,但还是憋不住呛到了。夸特被伊雷文吓得肩膀抖了一下。
「伊雷文?你没事吧?」利瑟尔说。
「没、没事……」
利瑟尔替他拍着背,这种温柔在这时候真让人难受。
「唉……所以说就从第四层开始攻略喔?」
伊雷文凭着一股毅力压制住自己颤抖的腹肌,硬是转移了话题。
以伊雷文的个性,这时候不管对方是谁都会大声爆笑才对,但这次可不能忍不住喷笑出来,否则利瑟尔会难过的。就算憋到腹肌酸痛也得忍住。
「比起攻略迷宫,今天的主要目的还是让他练习。」
没事就好,利瑟尔注意到伊雷文想扯开话题,于是这么回答。
「我,练习?」
「是的,到迷宫练习。」
「冒险者?」
「与其说是冒险者的练习,不如说是战斗的练习吧。」
夸特现在是凭着天生的体能以及战奴的本能作战。
实战经验明显不足,恐怕就是他完全不敌伊雷文的原因。回顾这个民族过去的荣光,他原本的实力不可能只有现在这种程度。
「取回战斗的直觉」对利瑟尔来说太抽象了,有点难以理解,不过按照劫尔他们的说法,夸特只要多打几场就会进步,因此他们才带夸特来练习。
「所以今天的战斗以你为中心,加油哦。」
「我会加油。」
同车的冒险者不约而同地想:「但他连装备都没穿耶?」
这该不会是在霸凌新人吧,众人心中浮现了毫无根据的怀疑。让人家手无寸铁站在魔物面前,这是多么泯灭人性的暴行啊!他们实在太过震惊,以至于其中几个人没发现马车已经驶过了自己的目的地。
「别担心,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别看劫尔这样,只要问他他还是会指导新人的。」
「有人来问我的话。」
「你也可以问伊雷文,不过他的回答大概有一半只是随口说说。」
「队长……」
不,利瑟尔他们果然还是以自己的方式在照顾新人吧,冒险者们听了改变想法。
完全搞不懂他们为什么没帮新人买齐装备,该不会是忘记了吧?这种荒唐的猜测完全反映了利瑟尔在他们心目中的形象。
「喂,快到了。」劫尔说。
「啊,那就请车夫停车吧。」利瑟尔说。
呃,反正船到桥头自然直嘛。冒险者们下了这个结论,目送利瑟尔一行人请马车夫停车、然后走下车厢,刚才搭过站的几个冒险者也急急忙忙跟着下了车。
他们从枝叶与藤蔓繁茂得遮蔽天空的森林,一下子来到了高远青空底下辽阔的高原。
只是走进迷宫大门一步,景色就大不相同,这似乎让夸特非常惊讶。他目瞪口呆地张着嘴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后来伊雷文随口告诉他「一直往前跑会撞到透明的墙壁无法继续前进」,夸特信以为真,就这么往地平线彼端跑过去了。
「啊……」
「他还会回来?」劫尔说。
「谁知道啊。」伊雷文说。
利瑟尔他们来不及阻止他,只能目送他跑远。
等了一会儿,直到那道笔直远离的背影消失在视野范围的时候,不知为何夸特就从反方向跑回来了。不晓得这里的机制本来就是这样,还是只是迷宫同情他。
不过人回来了就好,四人于是什么事也没发生似地踏进遗迹。
「楼梯,好多。」
「这里阶梯很多呢。来,你看这个。」
「图案?」
「这是魔法阵。站上去,就能瞬间传送到其他阶层的魔法阵所在的地方。」
「为什么?」
「因为这里是迷宫呀。」
这句话可以回答所有的问题,这就是冒险者和迷宫的世界。
「这座迷宫比较宽敞,所以每一层都有魔法阵。那我们就开始传送吧。」
劫尔已经站在魔法阵上了,利瑟尔和伊雷文也跟着站上去。
夸特目不转睛地看了看隐约散发光芒的魔法阵,随后也缓缓踏了进去。他下意识伸手想抓住利瑟尔的衣摆,被伊雷文用手刀击落。
魔法阵立刻启动。四周才刚被光芒包覆,脚边就立刻传来被水沾湿的触感,吓得夸特肩膀抖了一下。
「如果有长靴,在这里感觉会很方便呢。」
「反而不方便活动吧。」
「感觉走到下一层的时候,鞋子里已经都是水啦。」
从刚才开阔的空间忽然来到上下左右都由石壁环绕的通道,让人有点喘不过气。
生长在石壁上的苔藓散发出青白光芒,照亮整个空间。地面浅浅积着一层水,高度足以淹过脚踝,四处可见地下水从石壁裂隙间流下,这多半就是这里积水的原因。水质相当透明,可以清楚看见水底的石板地面。
「这一层我们也是第一次来,小心前进吧。」
利瑟尔这么说着,却寻常地迈开步伐,夸特一脸纳闷。
寂静的空间里听不见草原上的风声,也没有刚才在第一层听见的魔物声音,唯有流过石墙滴落的水声,以及利瑟尔他们踏水前进的声响在通道中回荡。
「这水有点冷唉。」
「感觉会影响动作。」
「好冷。」
前卫们对水温怨声载道,不过对利瑟尔来说并没有冷到麻痹触觉的程度。
大约是常温接近冷水的温度吧,但除非在水里闲晃太久,否则感觉也不可能会冻僵。不同于身体稍有状况就会影响战斗的劫尔他们,在打斗时不太需要移动的利瑟尔事不关己地这么想。
「会不会,冷?」
「不会哟。」
夸特啪答啪答踩着水靠过来这么问,利瑟尔微笑以示感谢。
反而是没有穿上最上等装备的夸特比较冷吧?就算这个民族曾经被誉为最强战士,想必也并非万能,必须注意他的状况才行,利瑟尔边想边往前走。
「队长,有岔路──」
「这里没有提示,选你们喜欢的那一条吧。」
走在前面的伊雷文停下脚步,打断他们对话似地喊了利瑟尔一声。
听见利瑟尔这么回答,他维持着自然的站姿比较了一下左右两条路,寻思似地舔了舔嘴唇。
「大哥,你选哪边?我选左边,右边有蜥蜴臭味。」
「右边。左边有拍翅膀的烦人声音,一整群。」
「两条路都有魔物呢。」
两人回头看向他,像在问他该怎么办,利瑟尔偏了偏头思考。
这种时候负责判断的就是队长了,说队长「掌握了全队成员的性命」听起来有点夸张,但绝不为过。不过多亏了劫尔他们强大的实力,利瑟尔做这些决定的时候没什么危机感。
利瑟尔生来就拥有足以左右他人进退的地位,对此并不觉得压力沉重,于是干脆地指向其中一边。
「那就右边吧,假如会飞的是蝙蝠系,我希望能避开。」
「嗯?队长你不擅长打蝙蝠系喔?」
「它们的脸很恐怖呀。」
重点居然是脸,蝙蝠的脸。
劫尔他们默默看向利瑟尔。确实,有些魔物的面貌凶恶到让人想吐槽「有必要做到这样吗」,但没想到还真的有冒险者看脸决定擅不擅长应付某种魔物。
「你的武器很适合对付它们吧……」
「跟剑比起来确实是这样没错,但大型的蝙蝠从正面突然扑过来很吓人呢。」
呃,这种心情也不是不能理解。
伊雷文含糊地点点头,重新往右手边的通道迈开脚步,利瑟尔他们也跟了上去。夸特在他们对话的时候茫然愣在原地,不过立刻坦率地点头想着「原来是这样」,然后追在他们身后走去。
错误的冒险者观念已经开始在夸特心中生根,当然谁也没注意到。
「喔,好像很接近啰。」
走在最前方的伊雷文忽然这么说着,放慢了脚步。
看来他所说的「有蜥蜴臭味」的魔物就近在不远处,四人尽可能放轻脚下的水声,凝视着有朦胧光辉照亮的通道前方。
「在转角另一边。」
劫尔也察觉到了,于是小声这么说。
除了眼前的转角之外没有其他通道,看来战斗无可避免。随着一行人接近转角,可以听见另一侧传来某种生物移动的沉重水声。
「这是你成为冒险者的第一战呢,加油哦。」
「嗯。」
他们悄声这么说着,四人从转角探出头窥探另一侧的声音来源。
映入视野的是一副巨大而厚重的身躯,体格长得像蜥蜴,但全身包覆着黑亮鳞片的模样看上去简直像条鳄鱼。粗壮的腿在水中缓缓移动,凶恶的利爪不时露出水面,它仰着巨大的头部把鼻尖抬高,微微张开的口腔内长满尖牙。
一双竖瞳静静转动,窥视着周遭的情况。
从它的头部到尾巴尖端,大约有两个成年男性的身高那么长,那具足以挡住整条通道的巨大身躯,以令人感受到相应重量的动作大幅甩了甩尾巴。
「第四层就有这种魔物喔,看起来这里刚好是难度提升的界线唉。」
「你的冒险者入门魔物明明是草原鼠啊。」劫尔说。
「我想基础是很重要的。」
利瑟尔大言不惭地点点头,凡事重要的是合乎实力。
「没问题吧?」
「嗯。」
利瑟尔低下头,朝着蹲在他脚边同样打量着那条魔物的夸特问道。
这么问不是出于担忧,只是单纯的确认。夸特注意到这点,带着无法掩饰的高昂情绪点点头。或许是处于阴暗空间的关系,那双刃灰色眼睛隐约反射光芒,像夜露濡湿的刀刃一样美。
他浑身绷紧,身体前倾,看来相当期待,利瑟尔露出微笑。
「那么,你就好好玩一场吧。」
那一瞬间,夸特立刻扑向那条尾巴朝着这里的魔物。
从他手臂伸出的刀刃无声划破空气,魔物察觉了动静,以颠覆沉重印象的敏捷动作挥动尾巴。万一打到人,这一击肯定能轻易粉碎一、两根骨头。
夸特扭转身体躲过这一击,顺势钻进魔物侧腹的空隙,宛如挥拳一般将刀刃往坚硬的鳞片挥下。
「从一开始就直指要害呢,看起来也不紧张。」
魔物怒吼般的惨叫撼动水面。
夸特的动作有如野兽猎食般灵活而充满野性,利瑟尔依旧站在转角观望,佩服地这么喃喃说道。
他原打算在夸特陷入苦战的时候立刻出手帮忙,不过看起来没有这个必要。
「刚才那一击,他犹豫了一下要格挡还是躲开。」劫尔说。
「就是这种地方感觉很外行啦。」伊雷文说。
即使如此还是成功避开了攻击,可见夸特的身体能力很优秀吧。
这评价真是严苛,听见同样窥探着战况的两人这么说,利瑟尔露出苦笑。他自己连夸特那一瞬间的犹豫都看不出来。
「我还以为以狩猎为业的人会先瞄准脖子攻击呢。」
「啊── 这种一开始很难攻击脖子啦,除非从喉咙攻击,不然刀子根本刺不进去。」
听伊雷文这么一说,他才看出来魔物脖子上长着特别细小的鳞片,但不会妨碍到颈部活动。
刚才夸特攻击的是腿根,是魔物活动的时候皮肤会从鳞片之间暴露出来的部位。在未经指导的状况下直接瞄准那里,实在不像几乎没有战斗经验的人。
不愧是战斗民族,看着夸特往它后腿根部砍去,利瑟尔这么想。
「不过大哥应该一开打就会直接砍断它脖子就是啦。」
「这么说来,确实看过劫尔这么攻击。」
劫尔会直接把魔物的下腭往上踢,靠蛮力让它暴露出喉咙,然后直接把大剑刺进去。
宝箱他也会用脚踢开,看来习惯不太好呢,利瑟尔往身边瞥了一眼。
「劫尔感觉能连着鳞片把颈子砍断呢。」
「会损坏剑刃啊。」
没说自己做不到,很符合他的作风。
利瑟尔露出微笑这么想,将视线转回夸特身上,看见魔物正朝他露出尖牙,彷佛立刻就要扑咬上去。面对足以轻易将人撕裂的獠牙,夸特不躲不闪,反而把一只手臂往前伸去。
铿的一声,魔物咬合的腭间响起猛烈的撞击音,夸特并没有因痛楚而皱起脸来。
「放开……!」
狰狞凶恶的嗓音这么咆哮道,宛如蹂躏者不容违抗的命令。
战奴不仅能征服敌人,更能支配整个战场,使得战场上的一切隶属于其下。从夸特此刻的姿态可以窥见这样的潜质,利瑟尔满意地眯细双眼。
「他打得很起劲呢。」
「可以抛开理性尽情撒野,当然起劲了。」劫尔说。
下一秒,无数的刀刃从魔物的口腔内侧刺穿出来。
锋利的刀刃击碎鳞片,撬开了魔物的下腭。夸特迅速收起刀刃、抽回手臂,魔物便发出无声的怒吼,张开的嘴巴只吐出了鲜血与气息。
这是被逼上绝境的强者最后的威吓,魔物彷佛甩开痛楚似地甩动头部,巨大的身躯猛地晃了一下。被砍伤的腿部无法支撑它的体重,它痛苦地挣扎着跌落地面,激起一阵水沫。
「── ……」
在倒下的那一刻,魔物挥动前脚攻击,彷佛想挖开敌人的血肉,但被夸特向后一跃躲过了。
他像野兽般压低身体,看着魔物挣扎着试图起身,粗重的腿部拍击水面,被水溅湿的鳞片随着它的动作闪动淡淡光辉。在覆满鳞片的头部抬起的瞬间,夸特的手臂打横一挥,划破它裸露出来的喉头。
原本正要爬起来的厚重身躯痉挛了两、三次,便缓缓倒落地面。
「!」
夸特的呼吸加快,不是因为疲劳,而是因为亢奋。
他倏地往另外三个人的方向看去,接着快步走向确认战斗结束后走出转角的利瑟尔身边。
「结束了。」
「你看起来玩得很尽兴呢。」
看见利瑟尔露出褒奖似的微笑,夸特高兴地点点头。
战斗中的凶猛气势早已烟消云散,根据伊雷文的说法,现在的夸特就像只炫耀自己狩猎成果的狗。
「还能继续吗?」
「可以。」
「队长,你都没有这样问过我!」
「我怎么敢这样问冒险者界的前辈呢?」
虽然夸特在初次的冒险者战斗中就单独击败了C阶队伍所有人联手才能勉强战胜的魔物,但利瑟尔他们并不感到惊讶。夸特本人也只觉得有点成就感而已,他们只需要寻常地庆祝新手冒险者的初次胜利,并且慰劳他就好。
同样能够轻轻松松单独打赢魔物的伊雷文事到如今还要求关爱,利瑟尔有趣地笑了出来,接着忽然看向走在身边的夸特的手臂。
「手臂不会痛吗?」
「不会。」
利瑟尔边走边将手伸了过去。
指尖轻轻抚过他刚才被魔物咬过的手臂,那里毫发无伤,摸起来不冷也不硬,看上去只是一条长着普通皮肤的正常手臂。
实在非常不可思议。据说也不是夸特有意识将它硬化的,下次仔细确认看看吧,利瑟尔这么想着,从神情纳闷的夸特身上收回手。
一行人偶尔遭遇魔物,不过在迷宫中前进得还算顺利。
「喂,你看这个。」
「来了。」
走在前头的劫尔忽然停下脚步喊他,利瑟尔于是往他身边走去。
「喏。」劫尔往旁边让开一步,以指尖敲了敲他找到的东西。眼前是个石板,呈现立方体上半部斜斜剖开、方便观看的形状,切面上刻着几何图形。除了图形本身之外,都与第一层找到的石板一模一样。
先前在每一层总会找到一个类似的东西,这次多半也是地图之类的提示吧。
「如果每次地图的样式也能统一就好了。」
「没差吧,反正你看得懂。」
言下之意是利瑟尔不可能无法解读。这种信任是很令人高兴没错,利瑟尔听了却露出苦笑。
在他们两人身后,伊雷文和夸特也哗啦哗啦踏出水声走近石板。伊雷文打从一开始就觉得自己铁定看不懂,因此只瞥了地图一眼就直接放弃,一边戒备周遭情况一边纳凉。
「咦,这一层好像不是平面构造呢。」
「啊?」
「好像有上下交叉的地方……」
另一方面,夸特则是好奇地凑过去看着石板。
他的视线追随着利瑟尔滑过石板的指尖,但还是完全看不懂。
「像这样,这条路往这边延伸过去,但这一条看起来才是捷径……怎么样,感觉会有陷阱吗?」
「啊……看这个构造可能会有。」
两人对着看起来完全不像地图的奇怪记号讨论下一步,夸特听着这段对话,忽然偏了偏头。至今他屡次听人提到「陷阱」这个词,但陷阱到底是什么样的东西呢?
一方面也是因为战奴狩猎魔物的时候并不会仰赖陷阱的关系,听见这个词,他只想到利瑟尔在牢房里提过的那种巨大岩石从上面滚下来的陷阱。
「陷阱,什么?」
「嗄?」
利瑟尔他们正在讨论,夸特不好意思打断他们,于是走近在一旁保养双剑的伊雷文这么问。
「陷阱,我,不知道。」
「喔……」
伊雷文的声音听起来好像觉得这也难怪,又像在思索着什么。
接着,他停下了擦拭剑刃的动作,忽地伸手指向淹着水的地板。夸特纳闷地跟着看过去,伊雷文所指的地方什么也没有。
「你往那边踩下去。」
「这边?」
「对,那个颜色不太一样的地方。」
仔细一看,水波摇曳的地面上,确实有一块石板的颜色比其他地方更亮。
夸特缓缓朝那边走近,交互看着伊雷文和那块地面,确认之后按照伊雷文的指示把脚放上那块石板。他的动作寻常到毫无防备,石板在他踩上去的同时发出喀答一声,下陷了一公分。
下一秒,一部分石墙从天花板掉了下来,直接砸到夸特头顶上。他目瞪口呆地看着石块掉落地面、激起一片水花,接着站在原地眨了眨眼睛,看向伊雷文。
「这就是陷阱啦。」
「懂了。」
伊雷文擦着剑若无其事地回答,夸特听了严肃地点点头。现在他知道得太清楚了。
「伊雷文也懂得好好指导新人呢。」
「那是在指导?」
听见声响回过头来的利瑟尔悄声这么说完,又带着微笑再度看向地图。
面对他这句听起来像在征求同意的话,劫尔虽然一点也不同意,却又无法完全否定,真让人一言难尽。
「嗯,决定了。」
正在讨论路线的两人直起身来,回头看向在一旁等待的两人。
「啊,队长好了喔?」
「是的,让你们久等了。」
「完全不会哟!」
伊雷文把剑收回腰际,眯起眼笑着这么说。夸特原本好奇地拨弄着掉落地面的石块,听了也停下手边的动作走近利瑟尔。
「我们抄近路吧。很可能会有陷阱,不过只需要走一半的距离。」
「赞成── 」
「嗯。」
他们两人也不反对真是太好了,利瑟尔在脑海中描绘出那张地图。
尽管不易解读,有地图能看已经很好了。这么一来就可以毫无压力地顺利前进,不会在每次碰上转角时犹豫不决,也不需要等到发现走进死路之后再回头。要是在同个地方绕太久,劫尔和伊雷文会嫌烦的。
利瑟尔总是心想,他们独自潜入迷宫的时候到底都怎么办呀?
「那我们走吧。」
利瑟尔毫不迟疑地迈开脚步,劫尔和伊雷文也毫无疑问地跟了上去。
夸特来回看了他们三人和那块石板几次,最后还是急急忙忙跟了过去。没抄下来没关系吗?看见夸特出于疑问的举动,伊雷文暗自心想「也是啦,一般人看了都是这种反应」,暗自怀念起自己刚遇见利瑟尔的时候。劫尔则丝毫不在乎他的反应。
谁也没有出言纠正或补充,于是夸特的冒险者观念就这么越走越偏。
这条捷径上的魔物也多。
一行人俐落打倒了途中袭来的鳄鱼魔物,被突然冲过来的蝙蝠系魔物吓了一跳之后加以击退,然后又看见一大群史莱姆挤在狭窄的通道上跳来跳去,束手无策地想「这到底是要人怎么办啊……」路上却一直没遇到利瑟尔很想见识看看的米诺陶洛斯,四人就这么继续往前。
「喂,你过来这边。」
「?」
途中,夸特听到伊雷文叫他就傻傻走近,结果触发陷阱。
「那边要跨过去喔。」
「嗯。」
按照伊雷文的指示跨过障碍物,结果不偏不倚踩到陷阱。
「白痴,快后退!」
「!」
被伊雷文精湛的演技欺骗,一往后退又遭受陷阱洗礼……撇除这点不谈,一路上还算顺利。
但就算是夸特,毫无防备地连吃这么多次攻击也不可能默不吭声。而且他「不想被原谅」的对象仅限于利瑟尔一个人,实在难以忍受人家趁着他理亏恶意找他麻烦。
在不知第几次的陷阱却仍然傻傻被骗的夸特,终于气呼呼地跑去找走在前面的利瑟尔,一脸不满地诉苦:
「那家伙,是怎样!是怎样!」
「所以我不是告诉过你了吗?他说的话只能听信一半。」
夸特没有扯他的衣服,只是抓着他上衣的斗篷,利瑟尔于是稍微倾身回过头。
他干脆地对愤怒的夸特这么说完,又说了声加油,便重新面向前方。利瑟尔事前已经提出过警告,接下来只能靠夸特自力对抗了。
听着这段对话,劫尔也无奈地回头看向伊雷文。都选了捷径还刻意去踩陷阱,要是拖累步调岂不是本末倒置吗?
「不是要你不要动不动找他麻烦了吗……」
「哪有,我这是好心教他耶?好好感谢我吧,杂鱼。」
伊雷文挑衅地嘲笑道,夸特从喉间发出咆哮威吓回去。
这几天,伊雷文只要一逮到空隙就欺负夸特。考量到战奴好战的民族性,夸特已经很能忍了,虽然看起来也累积了不少压力。
这是好事,利瑟尔微微一笑。
「好了,不可以在迷宫里吵架哦。」
「好喔── 」
「……嗯。」
伊雷文露出讨喜的笑容,讨好似地走到利瑟尔身边问:
「你生气了喔?」
「没有生气哟。」
眼见伊雷文一双眼睛弯成愉悦的月牙凑过来看他,利瑟尔边走边摇了摇头。
他告诉过伊雷文,只要别做得太过火就随他高兴。这是利瑟尔的真心话,而伊雷文也已经看清了利瑟尔可以接受的底线,因此才能像这样闹着玩似地发泄怨气。
就在夸特还有点生气地跟在三人身后迈开脚步的时候……
「啊,那里有陷阱。」
「!」
他连忙避开,结果反而踩到地洞,不但脚陷进了洞里,还狠狠撞到了膝盖。
「你今天很努力呢。」
「冒险者,好难。」
今天的迷宫之行非常热闹,利瑟尔钻进被窝,回顾着这一天。
灯已经关上,幽暗的房里只剩下利瑟尔刚才坐在床上读书时使用的魔力光源。他拉高了毛毯,边躺上枕头边看向身旁。
夸特正把下巴搁在床上,睁着一双鲜少眨动的眼睛看着他。逐渐减弱的光线照在刃灰色的头发上,隐隐约约反射光芒,利瑟尔看了一会儿,眯起眼笑着说:
「我也还在学习,觉得困难才是正常的哟。」
他伸出手,抚摸夸特偏硬的刃灰色头发。
夸特舒服地眯起眼睛。他也同样已经准备好就寝,正披着毛毯盘腿坐在地上,把头搁在床上使劲忍住一个呵欠。
「……那家伙,说谎,一直。」
「伊雷文平常就是这样,不要在意比较好哦。」
刃灰色的眼睛轻轻闭上,再睁开时其中带着些微不满的色彩。
这也难怪,直率的夸特今天不晓得被伊雷文骗去踩了多少次陷阱。
毕竟面对伊雷文再怎么提防也没用。听到他说有陷阱的时候,选择避开会踩中,刻意去踩也会踩中,小心谨慎地寻找陷阱还是一样会踩中,心思完全被他读得一清二楚。伊雷文相当擅长这种事。
「而且你体验了这么多陷阱,也学到了不少经验吧?」
「……」
「我想,累积的经验都会成为你的养分哦。」
「唔……」夸特从喉咙深处小声发出哀号,不过还是点了点头,利瑟尔见状也露出柔和的微笑。
伊雷文绝对不是为了训练夸特才让他去踩陷阱的,但这点姑且不论,反正只要结果良好就一切都好。
利瑟尔把脸颊挨近枕边,听着发丝滑过布料的沙沙声。
「(感情就继续让伊雷文来刺激……至于战斗,就交给劫尔好了。)」
和他们两人相处的过程中,夸特自然能找回战奴应有的姿态吧。
那么,自己也得着手准备才行了。利瑟尔在心里这么想着,停下了替夸特梳理着头发的手,任凭它垂落床铺。夸特原本放松地垂着眼眸,注意到他停下动作,于是睁开眼睛。
「明天,你跟劫尔比试一下吧。」
看见夸特瞠大了刃灰色的双眼,利瑟尔满意地笑了,然后顺从自己的睡意闭上眼睛。
夸特原先微微张开嘴,似乎还想问些什么,但见状也不发一语地躺到了地板上。没过多久,房里便响起两人规律的呼吸声。
魔法的光辉已经熄灭,只剩下窗隙间照进的月光,在地板上映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就这样,夸特初次的冒险者行程,看在旁人眼中虽然含有严重的霸凌菜鸟情节,仍然安稳地落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