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吃过了旅店主人空有慰问之名、却一点慰问感都没有的肉类全餐之后。
整餐都吃肉果然有点腻,利瑟尔按摩着沉重的胃袋,在泡完澡之后离开了更衣间。虽然整桌都是肉,不过幸好还有几道料理烹调得比较容易入口。
利瑟尔擦拭着仍然滴着水的头发,踩着那次到海边穿过之后就有点中意的凉鞋走在旅店当中。餐厅的门保持敞开,就在他顶着发热的脸颊,正要走过门口的时候……
「(啊。)」
他不经意地走近,探头往里看。
劫尔和伊雷文正在那里喝酒。看起来没喝醉,但他们俩的酒量都相当好,不知道已经喝了多少。
利瑟尔在饭后先休息了一下才去泡澡,现在的时间有点晚了。是夜晚的小酌吗,利瑟尔这么想着正要离开,这时他们两人忽然朝这里看了过来。
「队长,你在看什么啊?」
「怎么了?」
「没有,没什么事。」
伊雷文对他招了招手,利瑟尔于是边擦头发边环顾餐厅内部。
没看到旅店主人的身影,他大概已经就寝了。这不奇怪,毕竟即使房客还醒着,旅店主人也没必要迁就房客的作息,而且也有很多旅店在夜晚不开放餐厅。
不过劫尔和伊雷文开始喝酒的时候他似乎还醒着,桌上摆着几盘下酒菜。看旅店主人那么害怕他们两人,没想到还是很照顾他们嘛,利瑟尔赞许地想道。他并不知道,旅店主人觉得为他们准备下酒菜获得的额外收入非常滋补。
「队长,来嘛。」
「想加入就来啊。」
「那好呀,我放个衣服就过来。」
伊雷文把手肘撑在桌上朝他挥了挥手,利瑟尔于是露出微笑,走向自己房间。
利瑟尔不能喝酒,不过时常在夜晚陪劫尔他们小酌,只是地点大多是他自己或劫尔的房间,很少在旅店的餐厅度过夜晚这段时间。
晚饭都吃了那么多东西,真亏他们还喝得下。利瑟尔边想边打开没上锁的房门,迳直走向敞开的窗户旁,顺手将衣服挂在椅背上。
迎着些许晚风,他默默擦拭着头发。万一又感冒就糟了。
「呼……」
擦到头发干得差不多的时候,他停下动作。
利瑟尔像要吐出闷在体内的热气似地呼出一口气,以手指稍微梳整凌乱的头发,把领口最上方唯一敞开的钮扣扣上,而后拿着毛巾走出房间。
他走下阶梯,经过餐厅再次来到更衣间。用过的毛巾放进更衣间的篮子里,隔天早上旅店主人就会帮忙清洗;自己带来的衣物也一样,不过必须支付小费。
接着他往回折返,走进幽暗的旅店内部流泄灯火的餐厅。
「喔,来啦。」
语调听起来相当愉快的伊雷文,替他把隔壁的椅子拖了过来,还拍了拍椅面催促他坐下。
见状,利瑟尔有趣地笑着在那张椅子上坐了下来。
「那就容我陪伴你们一起小酌吧。」
「喏。」
「谢谢你。」
坐在他对面的劫尔递来一个有着鲜明木纹的杯子。
该不会是酒?才刚这么想,利瑟尔便看见里面装的是冰茶。刚泡完澡喝冰的最舒服了,他感谢地接过,一口气喝下半杯,然后呼了一口气。
「你们喝的是什么酒呀?」
「是群岛那边的清酒,好像叫什么啊,『屠龙者』?」
「没错。」劫尔说。
「哦……」
酒瓶里还剩下大约一半的酒。
正如它勇猛的酒名,这感觉是相当醇烈的酒。利瑟尔取过瓶子,一凑近便闻到陌生的酒香。还真亏他们能找来这么多样的酒品,他忍不住佩服地想。
正要将瓶子放回他们两人面前的时候,他注意到劫尔面前的玻璃杯只剩下一口的分量,于是将瓶口朝向他示意。劫尔见状叹了口气,不过还是拿起自己的酒杯,让利瑟尔缓缓倾斜瓶身替他倒酒。
「啊,不公平,我也要我也要!」
「你这样喝没问题吗?」
看见伊雷文把杯中剩下的酒一口气灌下肚,利瑟尔担忧地问道,伊雷文本人倒是若无其事地递出了自己的杯子。好吧,利瑟尔于是替他倒了酒,小心不洒到杯子外面,伊雷文见状满意地吊起唇角。
这一次他小口小口喝了起来,像要仔细品尝似的,看得利瑟尔笑了出来。
「好喝吗?」
「队长你要喝吗?」
「喂。」
劫尔蹙起脸来制止。开玩笑的啦,伊雷文哈哈大笑。
感觉他问得满认真的,利瑟尔边想边婉拒了这个邀约。他好不容易才摆脱成天躺在床上的生活,可不想因为宿醉又躺回去。
「群岛出产的酒相当稀少吧?」
「确实比较少见,但也不到市面上找不到的地步。」劫尔说。
「酒放着也不会坏掉啊,这边应该进口满多的吧。」伊雷文说。
到讲究一点的酒铺找找总是找得到的。听见他们俩这么说,利瑟尔感到有点意外。
最近常在酒馆跟他聊天的那些港口作业员,都说这种酒实在很难买到。利瑟尔一直以为那是指群岛出产的酒比较稀有的意思,实际上的确也较为罕见没错,不过现在看来作业员们指的主要是价格方面难以下手吧。
劫尔他们总是夸口说自己「不好喝的酒不屑买」,不论多稀有都一样。现在喝的这瓶想必也是美酒吧,太好了。
「对啦,队长你今天接了什么委托吗?」
「没有,只是到公会看看而已。」
伊雷文把椅子拉向斜前方,稍微把身体转向这里这么问。
「还想说你怎么不在,原来去公会了。」劫尔说。
「找我有什么事吗?」
「没。」
劫尔淡淡回答,看来真的没什么事。
那就好,利瑟尔喝了口稍微回温的茶。
「今天跟你讲话的那两个人不是那个吗?魔法师?」
「是呀,我们在聊魔法师的话题。」
「我一定听不懂啦。」
伊雷文边笑边仰头喝了一大口酒,接着伸手去取所剩不多的下酒菜。
利瑟尔原想吃一点,但他的胃仍然很胀,还是放弃吧。
「伊雷文,你也会使用魔法吧?」
「只会一点小把戏而已啦,根本没办法当作战力。」
伊雷文耸耸肩这么说。也是呢,利瑟尔点点头。
魔力持有量少的伊雷文无论再怎么运用魔法,还是拿剑砍比较快又有效。再加上伊雷文的剑技高人一等,这种感觉想必更加显著,他本人也不打算特别去练习魔法。
「你比试的时候会用啊。」劫尔说。
「也只是小花招嘛,能让你露出一点破绽就很幸运啦。」
「这么说来,确实没看过伊雷文使出攻击类的魔法呢。」
例如出了迷宫在等待马车回城的时候,利瑟尔也不时会旁观劫尔和伊雷文比试,因此他见过伊雷文使出魔法在暗中绊住劫尔之类的。
大多都是在比试刚开始的时候,也就是说伊雷文在开始之前就已经把魔法咏唱完毕了。虽然利瑟尔总说「习惯就好」,但在进行其他动作的同时集中注意力施展魔法其实相当困难。
「我的魔法很弱,对大哥几乎没用,能让他停下来零点一秒就算是大成功了啦。」
「这样呀?」
利瑟尔不太能想像零点一秒之差定胜负的世界。
「就算想尽办法绊住他,他还是会像没事一样走过来嘛,大哥这个怪物。」
「对上异形支配者的时候,劫尔的行动还是受到了一点妨碍就是了。」
有办法行动是不争的事实,有什么关系。面对他们两人的视线,劫尔蹙起眉头,喝了一口酒。
利瑟尔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瞧。劫尔将酒杯凑在唇边莫名其妙地看了回去,利瑟尔仍然毫不介意地打量着他、又比较似地看了看伊雷文,说:
「伊雷文的情况,一方面也是单纯魔力不足的关系。劫尔的魔力量比你更多。」
「大哥又不会用,要那么多魔力干嘛──」
「啰嗦。」
劫尔也拥有唯人平均的魔力量,比起身为兽人的伊雷文更多。
也有些兽人的魔力量比唯人更多,不过也只是稍微高于唯人平均值而已。尽管伊雷文在兽人当中的魔力量并不算少,依然不及唯人的平均值。
而对于魔法的抵抗力,是由魔力量决定的。至于劫尔成功抵抗了异形支配者的魔法,只能说他是规格之外的存在了。
「也就是说,任何魔法都对妖精不管用啰?」伊雷文问。
「面对攻击魔法是不可能只受轻伤的,我也一样呀。」
「我什么时候让你被攻击魔法打过?」劫尔说。
「只是举个例子嘛。」
听见劫尔有点不满地这么说,利瑟尔温煦地笑了。
「只不过,束缚或催眠系的魔法对她们应该就没有用了,魔力量相差太远。」
「那强化系咧?」
「以妖精以外的魔力,我想很难发挥效果。」
「喔……不过就算强化有效,放在她们身上也没什么意义啦。」
果然没有那么好的事,伊雷文心领神会地靠上椅背这么说。
对象本身的能力不够强大,强化魔法就没有意义。妖精她们纤细的手臂就算施加了强化魔法,比腕力也不见得能赢过利瑟尔。
「那她们自己对自己放也没效喔?」
「这就可能有效啰。不过她们的体质或许跟我们不一样,所以不能完全肯定。」
回想起以前的学生也是在自己身上施放了强化魔法为所欲为,利瑟尔点点头。
利瑟尔还记得很清楚,爱徒在溜出王宫的时候是如何使出强化魔法,从最顶楼的窗户一跃而下,又爬上高耸的城墙。利瑟尔个人倒不太介意,反正学生只要记得把该做的事情做好就可以了。
「果然不可能对魔法完全免疫吗……」伊雷文说。
「不是有『无底宝箱』之类的?」劫尔说。
「魔物例外啦。被无底宝箱吃掉不知道会怎么样唉?」
「谁知道。」
这么说来,有一次利瑟尔正要打开宝箱的瞬间,劫尔就从他身后把宝箱踢烂了。
劫尔只短短说了句「魔物」,利瑟尔当时也没有多问,该不会那就是无底宝箱吧?去查查魔物图鉴好了,利瑟尔这么想着,悠然露出微笑。
「不,真的有人对魔法免疫哦。」
「是喔,还真的有这种人?」
伊雷文一副初次耳闻的反应。劫尔则正好相反,想起什么似地一手端着玻璃杯别开视线。
忘了什么时候,利瑟尔好像说过这件事。劫尔在记忆中搜寻,但想不起什么关键,当时大概听得半信半疑吧。
「有个住在群岛上的民族,他们没有魔力,也完全不受魔力影响。」
「为啥?」
「这就不知道了。」
利瑟尔也思考过各种可能性,至今仍然不太清楚背后的原理。
归根究柢,无论什么样的生物都必定拥有魔力。那个民族的人们完全不必依靠魔力也能活下去,或许是生命的基础不同,或者他们适应了某种环境吧。
他在亚林姆书库里的书上首次读到这个民族的相关记载,但那本书上也没有说明个中的理由。
「不过,这很合理不是吗?」
「你指的是?」
听见利瑟尔忽然这么说,劫尔边替自己倒酒边敦促他继续说下去。
「存在『不受魔力影响的民族』这件事呀,毕竟我们已经亲眼见过妖精了。」
劫尔他们一时间以为利瑟尔讲到其他话题去了。
但他们立刻改变了想法。利瑟尔凭着过人的思考能力,能够在一瞬间从第一步想到第十步,但有时会因为没有意识到这件事而略过思考过程。这一次想必也是同样的状况。
当然,认真起来利瑟尔也能仔细说明;没有这么做,代表他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这男人原本是一言一行都与责任脱不了关系的身分,出现这种情况表示利瑟尔跟他们说话的时候相当放松。
他们两人都明白这点,对此从来不觉得反感。伊雷文只是感到疑惑,于是直白地问:
「什么意思啊?」
「你想想看,她们不但真实存在,还拥有那么强大的力量,人们却只口耳相传说她们是『很厉害的种族』而已哦?」
相传妖精是只存在于传说当中的种族。
人们印象中的妖精是美丽的女子,拥有取之不尽的魔力,能使出精妙的魔法。绘本和小说对她们的描述总是满怀憧憬,实际上也有许多人相信她们是仅存于故事当中的种族。
但也仅止于此。拥有绝对力量的妖精只是像唯人、兽人一样被划分为一个种族,现在仍过着与世无争的平稳生活。
「啊……原来如此。」劫尔说。
「咦?我不懂唉。」
看见劫尔恍然点头,伊雷文晃着他随兴跷起的腿这么说。
这时,利瑟尔总算注意到自己解释得不够清楚。既然劫尔已经推导出答案,他于是对上伊雷文的视线,微微一笑。伊雷文默默闭上嘴,赌气似地咬着玻璃杯缘。
「……我要提示。」
「这个嘛……妖精她们认真起来,可以轻易消灭一个城镇。」
「这样说也是唉,现在想起来好恐怖喔。」
「对吧。看到这么强大的种族,人们难免会以特别的方式对待。」
然而现在她们并没有遭人畏惧,也没有受到崇拜;历史上不曾出现相关的排他思想,也没有妖精成为统治阶层的纪录。
利瑟尔实际认识了妖精、与她们交谈的过程中,长寿的她们也不曾提起类似的话题,反而像普通的邻居一样与他们来往,可见爱好和平的妖精确实过着她们所追求的生活吧。
「啊,我好像懂了!」
伊雷文要利瑟尔等他想一下,整个人往后仰,看着天花板发出「嗯……」的沉吟声,像在整理想法。利瑟尔面带微笑看着这一幕等他回答。
他边和劫尔讨论下酒菜边等了十几秒之后,伊雷文后仰的背脊缓缓挺直了回来。
「是有对抗势力的意思喔?」
「答对了。」
也就是说,多半是因为有某个势力能够压制强大的妖精,所以她们才没有被人视为无法对抗的威胁。
利瑟尔夸奖似地眯起眼笑了。伊雷文顺着直回背脊的动作将那头鲜艳的红发凑向他,他把指尖伸进发丝之间,伊雷文于是满足地眯细双眼,蹭着他的手掌要他多摸几下。
「像你刚才说的一样,妖精一旦失去魔法的力量,就和纤弱的女子没有两样。」
利瑟尔回应伊雷文的要求梳着那头红发,加深了笑意。
「曾经被喻为最强战士的战斗民族,足以成为与她们抗衡的势力了吧?」
劫尔和伊雷文双双朝利瑟尔投来锐利的目光。
多半是反射动作吧。感受到他们好战的视线,利瑟尔露出苦笑,缓缓放下抚摸红发的手。身为冒险者,利瑟尔对于战斗力并非毫无追求,但还是想尽可能避免与强大的敌人打斗。
感受到他收手,伊雷文刻意赌气似地别开目光。利瑟尔笔直迎视另一道紧盯着他的视线,说:
「很可惜,他们现在已经成为狩猎维生的温和民族了。」
「那还真遗憾。」
劫尔哼笑道。利瑟尔有趣地眯起眼,笑着将手中的玻璃杯晃了晃。
提到那个民族的书本大约已有八十年的历史,不过他们的生活方式至今应该还是大同小异。
「即使如此,他们仍然以狩猎魔物维生,实力应该是无庸置疑的。」
「就像冒险者一样喔?」
「说不定哦。咦,群岛那边有冒险者公会吗?」
「没。」
由于没有魔力,或许他们住在城镇里反而诸多不便。
根据书上记载,那个民族只是建立了自己的聚落在那里生活,聚落本身并不算特别封闭。那么在这里由冒险者负责的工作,在群岛那边也是由那个民族依据报酬来承接吧。
「不过啊,只因为魔法免疫就说他们最强,这也未免太牵强了吧?而且怎么会有这种人啊,是大哥的亲戚喔?」
「我在群岛没有亲戚。」
劫尔用一副「你白痴吗」的语气回道。他的亲戚在故乡过得很好。
「当然,他们的武艺也相当优秀,不只是魔法,一般的斩击也对他们无效。」
「斩击无效?那是怎么……」
伊雷文说到一半忽然打住,嘴角抽动。
因为他见过剑刃砍不穿的人,而且还是最近才见过。主动举剑发动攻击的是伊雷文自己,他不可能忘记。他抬起了懒懒撑在桌上的脸颊,慢慢转动眼珠看向利瑟尔。
利瑟尔面带柔和高雅的微笑,打趣似地说:
「第一次经历像样的战斗就对上你,真是可怜他了。」
「果然!!」
伊雷文放弃似地叫道,劫尔则无奈地叹了口气。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清楚,或许只能用体质解释吧。摸起来就和一般人的皮肤一样。」
「他身上还会长出刀子唉,真的假的?」
「是真的。」
原来还有这么奇怪的民族,劫尔和伊雷文心想。
这说法对于曾经被奉为最强战士的民族有点失礼,但对他们俩来说,除了这个结论以外都无关紧要。无论身上会长出刀刃还是开出花朵都无所谓,重点是他是否会对唯一一人产生危害。
「我想送他回家乡,但书上也没有记载他故乡的详细位置……」
「嗄?」
夸特也回想起了自己的名字,不晓得有没有想起其他讯息?利瑟尔边想边干脆地告诉另外两人自己的打算,伊雷文却发出不满的质疑声。
他不会问伊雷文为什么摆出这种态度,利瑟尔可没迟钝到无法察觉背后的理由。正因如此,他眯细双眼露出了喜悦的笑容,却也不打算撤回发言。
「队长,你根本没必要为他做到那个地步吧?」
「拉拢人家,结果事情过了就把人家丢弃不管,这不是很恶劣吗?」
「你那时候明明就生气了唉?」
伊雷文撇嘴笑了。
「难道你要说跟那家伙没关系?少骗人啦。」
他嗤笑着啐道,坐在椅子上探出身体。
红水晶般的双眼直逼而来,停在利瑟尔眼前。在那双眼珠正中央,使人联想到黑暗深渊的瞳孔眯成两道垂直缝隙,像一种挑衅,不放过对方的任何一点破绽。
「你该不会原谅他了吧?」
比平常压得更低的嗓音悄声说道。
语调当中蕴藏着尖锐的威吓,被蛇紧盯着动弹不得,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利瑟尔静静闭上眼睛,又缓缓抬起眼睑,然后目不转睛地看着伊雷文,朝他偏了偏头。眼前眯细的瞳孔稍微松动了一些。
「伊雷文。」
利瑟尔牢牢对上他的视线,喊了他的名字,看见那双赤红眼瞳闪动了一瞬。
但伊雷文立刻藏起了动摇,摆出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回复了原本的坐姿。坐到椅子上的时候刻意弄出喀啦一声,彷佛表达了他的不满。
不过利瑟尔还是取得了对话的主导权。眼见伊雷文悄悄瞄向他,像在观望他的脸色,利瑟尔回以微笑,什么事也没发生似地开口:
「我没有原谅他。」
他直白地这么说道,喝了口所剩不多的茶。
朝着采取旁观姿态的劫尔,以及露出狐疑眼神的伊雷文,利瑟尔继续说了下去。
「毕竟他做了无法轻易原谅的事情。」
「……那你干嘛那么宠他?」
「我自认并没有特别宠他呢。」
拉拢对方之后,却把曾经帮助自己的人置之不理……自己可不打算成为那么冷血的人啊,利瑟尔露出苦笑。他不会做出那么不负责任的行为。
但他明白伊雷文的意思,也明白他的疑问。利瑟尔不想在酒席间讲道理,不过还是得想办法说服伊雷文才行。
「不原谅他过去的行为,和要不要原谅他是两回事。」
「为啥?」
「因为他肯定不会再这么做了。」
利瑟尔对此确信不疑。
「他本来就是受人命令行事,而不是出于他本人的意志。如果他主动来抢夺,我绝不会原谅他;但不是的话就没关系了。」
劫尔和伊雷文并不确定当时利瑟尔为什么动怒。
但他们自有猜测,也不认为自己的推测有误;而现在利瑟尔脱口而出的「抢夺」一词,使得他们的猜测成为确信。
他们俩将视线移向利瑟尔耳畔,那对只为了利瑟尔打造的耳环,在那里静静散发着存在感。
「既然他不会再出手夺取,不会再做出无可原谅的事,那我也没有理由生气吧?」
利瑟尔这么说,并不是出于对事不对人这种高尚的想法。
这说词乍听之下极度傲慢,差一步就会让人以为他是个冷血无情、对人漠不关心的人。
「有办法做到这样就不用那么辛苦了啦。」
「你自己接受了就好。」
然而,另外两人都知道并非如此。伊雷文赌气地这么说,劫尔则喝了口酒,认为这不是自己该插嘴的事。他们明白,利瑟尔只是凭着不受情绪影响的思维道出事实,其中没有同情也没有怜悯。
实际上,利瑟尔一旦说他不介意,那就真的不会介意。
「我要加入的那时候,你还说什么要是贾吉不同意就不让我加入咧……」
伊雷文碎念着递出玻璃杯,利瑟尔微微一笑,取来酒瓶替他倒酒。
一端起酒瓶,便发现瓶子已轻了不少。他担心伊雷文喝太多隔天会像先前那样宿醉,不过当事人倒是说「才喝这么一点不用担心」。
「他并不会加入我们队伍,没关系吧。」利瑟尔说。
「是这样讲没错啦……」
「真亏你还记得。」劫尔说。
「我大受打击唉。」
总觉得当时的伊雷文也有点乐在其中,利瑟尔边想边回想起贾吉的脸庞。
不晓得他过得是否还好?利瑟尔回顾着最近收到的信件内容,怀念起他露出软绵绵的幸福笑容的模样。要是告诉贾吉自己被人绑架了,他应该会吓晕吧。
「而且贾吉是个好孩子,他不会说不同意的。」
「他那时候犹豫超久的好吗!队长你把他想得太美好了啦!」
「他才是把这家伙想得太美好了吧。」劫尔说。
贾吉总是毫不保留地把利瑟尔当作贵族接待。他明明不知道利瑟尔真的出身贵族,但看见利瑟尔没受到贵族应有的待遇他就会抗议。
因此听见劫尔这么说,伊雷文也忍不住点头。倒不如说他根本不是把利瑟尔当作贵族接待,而是当作高级品小心对待,毕竟是商人嘛。
「贾吉那个根本是兴趣了啦。」伊雷文说。
「喜欢奉献的人找到了值得奉献的对象,所以兴奋得不得了吧。」劫尔说。
「啊……」
「贾吉总是那么努力,不是很可爱吗?」
无论如何,在利瑟尔眼中他都是景仰自己的可爱年轻人。
「之前那家伙暴怒的时候才用力拍桌叫我听他讲话唉。」
「他不会做出那么粗暴的举动哟。」
露馅了吗?伊雷文吊起唇角。
实际上只是在他们前往魔矿国卡瓦纳之前,贾吉想尽办法训练伊雷文好好服侍利瑟尔,伊雷文却爱理不理的,因此贾吉才一边说着「专心听我说呀……!」一边啪答啪答拍着桌上的便条纸而已。
「说到底,那家伙都把你掳走了,这种待遇也太嚣张了吧?要是贾吉在这一定会哭着反对啦。」
「你那时候还作势杀他呢。」劫尔说。
「是没错啦。」
「而且还是瞄准我的脑门哦,脑门。」
「是没错啦。」
伊雷文一点也不觉得心虚。
他并不是没在反省,只是像利瑟尔一样区分得很清楚而已。他已经下定决心,假使利瑟尔对他过去的行径动怒而打算杀了他,他也不会反抗。
反过来说,既然利瑟尔不追究,那他再怎么耿耿于怀都只是白费;而且实际上,利瑟尔也不曾特别要求他反省。
「但我很努力推销自己啊,看到那家伙马上就被宠成这样,我不爽啦。」
「对不起。」
「我又不是对队长不爽。」
听见利瑟尔道歉,伊雷文有点难堪地撇开视线。
劫尔一脸受不了的表情因此映入他视野。说这种话很幼稚,伊雷文也有所自觉,但这是他根本不打算掩饰的真心话嘛,有什么办法。他坦荡荡地瞪了回去。
「我想想……」
利瑟尔看着他们俩,寻思似地喃喃说道:
「确实是因为对他有所亏欠,所以我有些时候特别照顾他吧,我想伊雷文感到奇怪的应该是这一点。」
「亏欠?」
「你说你?」
「是的。」
利瑟尔曾在地下通道说这是秘密,但如果他们俩没听见实情就无法接受,那么利瑟尔也不打算隐瞒……虽然说出自己失态的举动让人有点难为情。
「因为我束缚了他,才导致他现在还是个奴隶。」
利瑟尔轻抚着杯子上的木纹这么说,劫尔听了不解地蹙起眉头。
「他本来就是奴隶吧。」
「可是他原本有机会重获新生的。陛下的魔力,已经抹消了束缚他的一切。」
理论上夸特不受魔力影响,但那股魔力还是消弭了他身上多余的一切。
那一刻是夸特从奴隶恢复为自由人的机会。假如在那个时候告诉他这点,他肯定可以完全获得解放。
「但我那时候正在气头上,再加上信徒也陷入错乱,我没有时间引导他。」
「那是他自做自受。」劫尔说。
「没差吧?他本人看起来很开心啊。」伊雷文说。
这么说也没错。
或许夸特是因为维持着奴隶身分才这么开心,但感觉夸特即使恢复自由之身也会同样高兴,实在不好说。夸特温顺的个性多半是天生的吧。
但即使如此,即使维持奴隶之身是出于他本人的意愿,利瑟尔还是想为他取回身为战奴的尊严。虽然这说不定也只是利瑟尔的自我满足罢了。
「这是我一开始的目的,而且也是拉拢他的最低必要条件。」
「那你现在没必要拉拢他啦,不就没差了?」
「不是的,正是因为这样我才必须这么做呀。」
「为啥?」
伊雷文理所当然地问,看来并不觉得利瑟尔有可能出于无偿的善意这么做,让他有点落寞。
「……你啊。」
劫尔忽然叹了口气。
手肘撑在桌上、端着玻璃杯的他将酒杯往桌上一搁,开口说道:
「你不要因为发了脾气觉得很丢脸,就想当作没这回事啊。」
「嗄?」
伊雷文看向利瑟尔。
利瑟尔露出困扰的微笑。
劫尔见状嗤笑一声。
「啊对喔,队长在地下通道的时候说过觉得很难为情喔。」
「都到了老大不小的年纪还认真动怒,实在很不好意思呀。」
「也不是什么坏事,你太介意了。」劫尔说。
利瑟尔直截了当地这么说,可见他确实是出身贵族社会、尽可能避免表露情绪波动的男人。
只不过,想让夸特恢复为自由人也是他的真心话。即使夸特本人不在乎,瞭解「战奴」这个民族真正价值的利瑟尔也不可能置之不理。
「啊── 这样我好像懂了唉。」
「那太好了。」
眼见伊雷文脱力似地趴到桌上,利瑟尔缓缓梳着那头红发。
看来暂且不会有人反对把夸特送回故乡了。得去问旅店主人能否空出一间房间才行,利瑟尔边想边撩起一绺带有光泽的艳红发丝。
亚林姆说过,在夸特的讯问结束之后会派人前来通知。想必他们短时间内还有各种事项需要询问夸特,房间也不急着马上准备。
「即使要你们好好相处,这种事也不是我说说就可以做到。只要别做得太过火,就随你们去吧。」
「那就轻松啦。」
最后利瑟尔摸了摸他的头,伊雷文愉快地眯细了眼睛。
「你觉得怎么样?」
利瑟尔见状放下心来。接着他将视线转向劫尔这么问,像在征求他的同意。
劫尔明白,利瑟尔这么问不只是做做表面功夫。假如自己或伊雷文认真拒绝,利瑟尔也不会自行尝试让夸特恢复自由;他会温柔地把他送回故乡,做得不着痕迹,不让夸特感到悲伤。
然后他从此不会再插手这件事,后续就交给夸特的家人去处理。
「随你高兴。」
但利瑟尔也明白,劫尔他们不会那么说。
毕竟无论何时,劫尔他们要他「随心所欲行动」的这句话总是真实无欺,因此利瑟尔才敢向他们提起这件事。
利瑟尔绽开笑容,往劫尔递来的玻璃杯里倒酒。酒瓶再一会儿就要空了。
「对了,只有你们两人一起喝酒的时候也是像这样彼此倒酒吗?」
「怎么可能。」
「我们都自己倒啦。」
看见他们俩一副「你到底在说什么傻话」的表情,利瑟尔有点纳闷不解。
冰冷的石板地上铺着垫布,夸特正盘腿坐在布料上发着呆。
这条用以取代地毯的垫布相当厚实,整张布料都绣着精致的纹样。比起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坐在这上头暖和多了,高处小窗照进来的阳光也十分舒适。
坐在这里暖烘烘地晒日光浴,是他最近的嗜好。
「(出生的、地方……)」
这么悠闲度日的过程中,他也一点一滴回想起了成为奴隶之前的过去。
首先想起的是身为战奴的本能,接下来是自己的名字,夸特。虽然那道温柔的、引领人心的嗓音不愿呼唤这个名字,让他有点哀伤。
「(……、……故乡。)」
是什么样的地方呢?「嗯……」夸特仰起背,仰望石材打造的天花板。
还是个奴隶的时候他从来不曾想起故乡,也视之为理所当然;如今突然要回想,总是进展得不太顺利,毕竟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可是……,夸特闭上了刃灰色的瞳眸。
『如果你想起了关于故乡的任何事情,再告诉我哦。』
来到这里之前,利瑟尔和他做了几个约定,并在最后这么说。
他们的约定很简单:他会暂时被拘禁一阵子,不过希望他不要反抗;如果有人来问他问题一定要回答,但假如无论如何都感到抗拒,那可以不必回答没关系。
万一有人要做让他痛苦的事,可以抵抗,但请不要伤到对方。夸特不确定自己是否办得到,不过利瑟尔微笑着对他说「你一定办得到吧」,所以他想应该可以吧。
「(讨厌,没有。)」
夸特睁开眼睛,点了个头。
没有人问任何让他感到抗拒的问题,到这里来的那个虎族兽人也没有弄痛他。倒是有个布团时不时会来问他几个问题,夸特每次看到他总会吓一跳。
每天都有三餐可吃,房里还有他先前从没使用过的床铺,睡起来非常柔软。其实那张床稍微偏硬,不过对于夸特来说已经足够柔软,他偶尔还会去摸摸它。
「故乡、故乡。」
他追溯记忆似地喃喃念道,把差点脱线的思绪拉了回来。
回想起来,利瑟尔从还被关在地下通道的时候,就开始询问夸特故乡的事情了。那自己得努力回忆才行,夸特皱起眉头。
「(…………泉水。)」
他脑中忽然浮现一幕情景,一定是小时候的记忆吧。
那是一座溪谷底下,仰望天空可以看见一轮满月。耸立于周遭的悬崖峭壁裁下了带着明月的那片夜空,夸特还记得当时的月光笔直洒落在自己身上。
「(爸妈……?)」
记忆中紧紧握着自己双手的那对男女,没错,就是他的父母。
闪亮亮的月光洒落的情景让夸特看得目不转睛,双亲于是催促他往前走。月光正下方有座美丽的小山泉,水质青蓝澄澈,闪烁着神秘的光辉,宛如要把月光返还给上天似的。
「(进到、泉水里面……)」
泉水并不深,大约只到孩童腰部。
大人叫他把整个肩膀都泡进水里,他于是在水底稍微盘起腿坐下。周遭是万籁俱寂的静夜,他却彷佛听见光落下的声音。
当他稍微低下头将嘴唇凑近水面,温柔的光辉便填满整片视野,让他非常安心。
「跟他好像哦。」
夸特喃喃说着,轻声笑了。
可是,自己为什么会跑到那个地方去呢?夸特费劲苦思,从泉水那段记忆继续回想。
「(…………刺青。)」
自己褐色的肌肤上纹着的刺青不经意映入视野。
对了,他眨了一下眼睛。他是到那座泉水去纹身的。
在身上涂上某种颜料,颜料不晓得是混合什么植物、还是什么矿石之类的各种材料制成的。时间必须是满月的日子,在满月的夜晚浸到泉水里,颜料的颜色就会转移到皮肤上。
「(这个,高兴。)」
这种事情应该很让人高兴吧,夸特点了个头。
接着他拼命挖掘记忆,希望能想起更多事。
「(母亲……?)」
印象中刺青是母亲为他绘制的,不知道这是不是规定。
回想起来,母亲好像说过她有些地方稍微失手了……怎么会这样,夸特暗自下定决心,一定要把这件事保密。
想起一件事之后,回忆就像串珠似地一个接着一个浮现。阳光照在背上,晒得他整个人暖洋洋的很想睡,但好不容易慢慢想起来了,他于是甩了甩刃灰色的头发赶走睡意。
「(家……)」
母亲为他纹身时的记忆,发生在家里。
对了,他记得自己的家位于溪谷当中。峭壁上搭建了可供落脚的平台,房子就盖在平台上。
屋子与屋子之间搭有落脚处,把整座村子都连系起来,村里有小桥,也有梯子可通往上方的阶层。溪谷并不宽,因此村落一直延续到溪谷对侧,中间以几座吊桥连接。
「(上面、是,荒野。)」
溪谷上方,是一片地面干裂的荒野。
夸特记得自己常常爬到上面去玩耍。那里还有几座类似的小溪谷,山泉应该也位于其中一座溪谷当中,位置他不记得了。
「(…………小舟?)」
除了村庄以外的记忆模糊不清。
他回想起来的只有一段,大概是最新近的记忆吧。那是他第一次跟着父亲到人多的城镇去,拿魔物交换各种物品。
夸特记得当时走过了荒野,途中好像搭上了小舟,乘船处也是个小村落。一回过神来就抵达了城镇,父亲交代他跟好,不要走丢了,于是他跟在父亲身后往前走。对了,那应该是个海港城镇。
「大船。」
想起来了,他眨眨眼睛。
他在那里看到了从没见过的巨大船只。宽阔的白帆遮挡住阳光,在港口投下一大片影子,正上方的船头也位于遥远的高处。
夸特看了感动得不得了,忘掉父亲的叮咛,擅自登上了那艘大船。船只明明只是停泊在港口,一跑上去他却严重晕船,他对于前来城镇途中所搭的小舟没什么记忆,恐怕也是出于同样的理由。
他晕得无法行动,就这么倒在角落,船就在不知不觉间启航了。
『不但擅闯别人的船只,还不付船资啊,真教人不敢恭维。』
那是异形支配者开往群岛的魔物调查船,他被大肆嘲笑了一番。
一回过神来,夸特就跟着他们抵达了目的地。因缘际会之下,他们发现魔法对夸特无效,于是要求他工作偿还船资,就这么把他带回了撒路思。夸特按照他们的吩咐工作,不知不觉间就到了现在。
「(大概,不需要。)」
利瑟尔多半对这部分回忆没有兴趣吧,夸特中断了自己的思绪。
这么说来,不知道船资是否还清了?他觉得自己没做什么大不了的工作,如果已经偿还完毕就好了。
「喂,吃饭啰。」
忽然有人叫他,夸特抬起脸来。
虎族兽人端着食物,站在铁牢另一侧。飘来的香味刺激食欲,夸特暂时中断了回想过去的工作。
今天想起了不少事情,利瑟尔听了会不会高兴呢?
「(我会等。……快来。)」
利瑟尔交代过夸特在他前来迎接之前在原地等待,所以夸特会一直等下去。
夸特在脑海中描绘那道朝自己伸手的高洁身影,感受着心中涌起的暖流,伸出手拿取摆在面前的餐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