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阿斯塔尼亚,灿烂的阳光洒落在整个城市。
某间旅店的主人正站在厨房忙碌,看起来心情非常好的样子。
为什么呢?因为这几天忽然消失无踪的利瑟尔他们,就要回到旅店来了。旅店主人正觉得冷清,想说他们是不是住腻了这间旅店、搬到别家去住了,这时他的朋友纳赫斯跑来,把利瑟尔一行人的现状告诉了他。
纳赫斯说利瑟尔得了感冒,正在王宫接受照顾。尽管纳闷他为什么会在那里,不过王宫有很好的医生,利瑟尔一定能受到妥善照料,旅店主人听了在各方面都安下心来。然后,听说大约在今天左右,他们就要回来了。
必须替大病初愈的利瑟尔准备营养满分的餐点才行,旅店主人正干劲十足地替晚餐备料。从小家人就告诉他感冒要补充体力才会好,所以现在锅子里熬煮的是大块的肉。有时候家庭中的规矩对人影响十分深远。
「喔,回来了回来了。」
外面传来说话声和开门声。
旅店主人自然而然露出笑容,他关掉炉火,手在围裙上随意抹了抹便急忙从厨房走了出来。
「擅自外宿什么的完全没有问题但连续好几天不见人影我也是会担心的啊,欢迎回来。」
「不好意思让你担心了,旅店主人。」
一打开门,就看见了令人怀念的三人组。
这种强烈的存在感,果然不管见过几次都无法习惯啊,旅店主人深有感慨地想。正因为无论过了多久,见到他们的印象仍然像初次见面一样强烈,所以这三人才这么引人注目吧。
利瑟尔的微笑和记忆中并无不同,看来他的感冒也已经完全痊愈了。旅店主人点点头,然后走向利瑟尔他们站立的玄关旁边的小柜台,从里头取出了三人份的房间钥匙。
「我从纳赫斯那里听说了,你也真辛苦啊。」
「啊,你听说了吗?」
旅店主人将三把钥匙并排在柜台上,慰劳了一下利瑟尔身体出状况的事,面带微笑的利瑟尔一听,便稍微垂下了眉毛。看来果然是生了场相当难受的大病,旅店主人决定今天晚上的菜色就是肉类全餐了。
「没想到来到这边也会被人绑架,真是吓了我一跳……」
「我才吓了一大跳咧等一下我没听说这种事啊?!」
「咦?」
「咦?!」
旅店主人猛然抬起脸,目不转睛地打量利瑟尔。
你不是听说了吗?利瑟尔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显然不是在说笑。不,利瑟尔也不像会开这种玩笑的人,这方面他倒是不怀疑。
而且利瑟尔还用了「来到这边也」这种吓人的说法,该不会他在先前当作据点的帕鲁特达尔也曾经遭到绑架吧?旅店主人这么想着,脑中从来没有浮现「为什么」这个疑问,可以看出他到底把利瑟尔想成了什么样的人。
「那是怎么,咦,怎么……咦?」
「没事的,我也没有受伤。」
「不对可是那个,咦,那感冒……?」
「确实也感冒了没错,不过在无微不至的照料之下,我已经完全康复了。」
那就好,旅店主人愣愣地打开住房登记簿。
仔细想来,还真亏有人敢绑架眼前这个沉稳又高雅的人啊。毕竟绑架了他,就代表把利瑟尔从现在站在他身后的那两人手中夺走。
当然,他们三人也经常独自行动,绑架利瑟尔或许不是不可能。但那不是重点,有勇气夺走利瑟尔这件事本身才令人不敢置信。不晓得那些绑架犯下场如何,旅店主人根本没有勇气问,太可怕了。
「还好你平安无事……嗯?啊,对啦。如果你们累了就之后再说没关系,不过先前预缴的住宿费好像只到今天喔,要续缴吗?」
「啊,好的,麻烦你了。」
「好喔好喔──」
除了冲击太强、缺乏真实感之外,利瑟尔他们的举止也完全一如往常。
因此旅店主人没多久就找回了平常心。看见利瑟尔理所当然地决定延长住宿,他大大松了一口气,其实每次确认他们要不要续住的时候,旅店主人内心总是七上八下。
虽然很容易忘记,但利瑟尔毕竟是冒险者,冒险者三天两头更换旅宿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那请在这边帮我签名,这次也是事前一次缴清吗?」
「是的。」
旅店主人从那叠名叫住房登记簿的纸堆里翻出了他们三人的单据。
上头有着旅店主人手写的固定格式,不过也只写着「住几天、多少钱」而已。旅店主人在上次的纪录底下,匆匆写下一模一样的内容,并把单据向着利瑟尔他们一字排开。
续住好几次、或者是多次前来光顾的客人,住房登记簿上的页面就会写得密密麻麻,看着非常有成就感,让旅店主人龙心大悦。
「这种东西你总是会一字不漏地读过啊。」
「反正不就跟之前一样嘛,我懒得读── 」
「读了不会有什么损失呀。」
利瑟尔将落到颊边的头发拨到耳后,就连旅店主人潦草写下的字句都一一过目。
他的举手投足还是这么优雅,旅店主人漫不经心地看着这一幕,目光忽然停留在利瑟尔露出的手腕上。他好像真的瘦了一些,旅店主人一脸严肃地苦思起来。
旅店主人没被人绑架过,不过想像中总觉得被绑架的人质没有多少东西可吃;再加上利瑟尔得了重感冒,肯定没办法好好吃饭。旅店主人也得过这种要命的感冒。
果然还是吃肉吧,晚餐只能准备肉类了,旅店主人的决心无比坚定。
「来,旅店主人。」
「喏。」
「啊,多拿了一枚,这样对吧。」
然后,他从三人手中分别收下了住宿费用。
顺带一提,利瑟尔他们是他第一次看见个别支付住宿费的冒险者队伍。打从第一次他们就理所当然地各付各的,这样组队的意义到底是?
他们住的是三间单人房,这样付钱确实是没错,但直到现在旅店主人还是觉得有点费解。旅店主人这么想着,一边确认金额,一边不经意地开口:
「居然敢对我们家的客人出手,对方到底是什么样的家伙啊?真是太不像话了。」
他们明明是冒险者却从来不杀价,房间总是保持得很干净,回来时也不曾把玄关弄得都是泥巴。他们不会在半夜吵闹,不会喝到烂醉跑来发酒疯纠缠个没完;应对这些房客不必太小心翼翼,不过他们也不会装熟到让人不舒服。而且他们住的还是利润较高的单人房,根本是超优良房客。
旅店主人希望他们尽量住久一点,要是那些绑架犯对利瑟尔动手动脚,害他不想再待在阿斯塔尼亚怎么办啊!想到这里他不禁有点愤慨。
「这个嘛……」
听见旅店主人这么问,利瑟尔寻思似地偏了偏头。
利瑟尔该不会觉得这问题太轻率,以为他是出于好奇想挖掘内幕吧?旅店主人急忙想开口澄清,而利瑟尔就在这时回答了他:
「如果只说方便公开的部分,他们是把别人当成奴隶任意使唤的人。」
「太恐怖了吧!!」
看见利瑟尔带着一脸温煦的笑容说出这种话,冲击感非同小可。
「搞什么啊那也太恶心了!贵族客人你还好吗真的没受伤吗没被当成奴隶用鞭子之类的东西抽打吗?!」
「你说了跟伊雷文一样的话呢。」
「嗄,我才不要跟这个人一样。」
旅店主人愿意替自己担心是很值得感谢的事情。利瑟尔微微一笑,拿起房间的钥匙,按照上头悬挂的标签把劫尔和伊雷文的钥匙分别递给他们。
在这段期间,旅店主人的反应也越来越激动。
「你是不是手被绑在背后必须趴在地上吃饭还被他们往身上泼水才会感冒!!」
「恶心。」劫尔说。
「感觉好变态喔── 」伊雷文说。
「旅店主人,你是不是压力太大了?」利瑟尔问。
「咦?!」
为什么这么说?旅店主人一阵错愕,之后也消沉到根本没发现他们三人已经默默离开,打算让他自己静一静。
这里是午后的咖啡店,利瑟尔独自喝着冰咖啡享受阅读时光。
他从王宫回到旅店的时候正好是午餐时间,他打算吃点轻食之类,于是在稍早时离开了旅店。
从沮丧心情中复活的旅店主人非常担心他,说万一他又被绑架怎么办……虽然这种关心很让人高兴,但老是这么想就永远出不了门了。利瑟尔露出苦笑,往杯缘啜了一口。
通风良好的露天阳台席位上,强烈的日光被屋檐遮挡,留下一股宜人的暖意,温柔包裹住被冰咖啡冷却的身体。
「(毕竟最近一直都躺在床上……)」
利瑟尔缓缓呼出一口气,放松了肩膀。
待在房里默默读书,他并没有任何不满。在光源温和的书库逐行追逐文字令人心情平静,双腿裹着毛毯坐在床上翻动书页也是最幸福的时刻。
但利瑟尔也很喜欢坐在户外,一边感受街上略为喧扰的氛围一边读书。有时候反而更容易沉浸在故事当中,有时思绪也会特别活络。
「可以帮您收拾一下桌面吗?」
「麻烦你了。」
「请慢慢坐。」
原先盛装了数种三明治与冷汤的空碗盘被一一收走。
过来服务的是位即将迈入老年的男性,长着皱纹的脸上带着笑容,是这间咖啡店的店主。察觉利瑟尔还要继续读书,他温柔地这么跟利瑟尔打了招呼,笑意加深了他眼角的皱纹。
这间店待起来真舒适,利瑟尔这么想着,将目光转回打开的书页上头。他以指尖抚摸着放在桌缘的美丽书签,再度陶醉在书本当中。
「啊。」
利瑟尔开始享受悠哉的阅读时光之后,大约过了三十几分钟的时候……总觉得听见了一道稚嫩却耳熟的声音,他不经意抬起了抚过纸面的视线。
他环顾周遭,在露天阳台旁看见了一个小女孩。阳台比地面高了一些,利瑟尔坐在这里还是必须低下头去才看得到她。
女孩好像不打算喊他,正准备迈开下意识停下的脚步,却在这时对上利瑟尔的视线。于是她再度驻足,尴尬地看着这里。
「小说家小姐,你好呀。」
「咦,嗯。对不起,好像打扰到你了吧。」
「不会的。」
看见利瑟尔露出微笑这么说,小说家松了口气,以略显成熟的动作把自己的浏海拨好。
看来她正打算走进这间咖啡店。难得这么巧,利瑟尔于是邀请她同桌,小说家便有点畏缩地坐到了他对面的位子上。原以为这么做给她造成困扰了,不过好像并不是这么回事。
利瑟尔替她点了咖啡,希望她至少能够自在地度过这段时光。尽管小说家拼命婉拒,利瑟尔还是装作没听见,替她付了帐。
「不、不好意思,谢谢你呀。」
「不会。你常常到这家店来吗?」
「没有,只是听说这里的饮料和餐点都不错,所以才来试试看吧。今天是我第一次来。」
小说家笑着回答,她碰不到地面的双腿并未晃动,而是脚尖叠着脚尖漂亮地交叠起来。换言之,她是来确认这家店的风评是否属实的。
这里是利瑟尔的爱店,他当然也能够自信满满地推荐给别人,小说家今天造访的感想想必值得期待。
「不过你好像带了很多东西呢。」
「啊,你说这个吗?」
利瑟尔无意间看见小说家挂在椅子上的包包。
包包以木质的藤蔓编织而成,再以绣布装饰,身材娇小的她背起来显得太大了些。若只是出来喝个下午茶,带这个包包实在太占空间了。
不过,回想起她习以为常地把它挂在肩上的模样,这个包包她似乎用得很习惯。
「老实说,我在构思新书的过程中遇到了一点瓶颈……」
「小说家小姐,你现在不是正在执笔一本小说吗?之前也说过你还同时撰写团长小姐的剧本……」
「给她的剧本没有稿费呀,得多写一点赚钱才行吧大概!」
听见小说家干劲十足地这么说,利瑟尔恍然点点头。
作家和研究家这类职业一样,是完全兴趣取向的工作,本来无法期待获得多少利润。这也是在读书被视为娱乐的阿斯塔尼亚才能成立的工作吧。
店员送来了咖啡,利瑟尔伸出手掌朝小说家的方向示意。
「所以我出来散步一下转换心情,顺便到这种咖啡店来找灵感。为了把灵感记下来,我才会带着整套文具一起出来吧……啊,冰冰凉凉的好好喝喔── 」
「对吧。」
看见小说家一脸幸福地喝着咖啡,利瑟尔也点头同意。
眼前的小说家和团长一样,她们都相当热中于工作。利瑟尔现在抛下了工作、尽情享受假期,因此实在对她们相当敬佩……虽说他放假也是不可抗力就是了,而且一边进行冒险者活动到底还算不算休假也是个谜。
「那反而是我打扰到你工作了呢,不好意思。」
「咦,不会,完全不会打扰吧!该怎么说,我身边没有像你这种类型的人,所以跟你谈话也是非常宝贵的经验呀。」
「听你这么说我很高兴。」
小说家轻声笑了出来,利瑟尔也微微一笑。
顺带一提,利瑟尔认为她所谓的「身边没有这种类型」指的是冒险者,但小说家完全不是这个意思。她指的是带有王族气质、超脱凡俗的人物。
这误会就在没有获得澄清的情况下被置之不理,不过也没什么妨碍,因此双方的对话依然和平地继续下去。
「啊,对了。难得有这个机会,我想找你商量一些事情……」
「是关于小说的事吗?」
「没错。啊,还、还是先提出委托比较好吗?」
「不是的,不用委托没关系哟,只是在想我是否帮得上你的忙。」
「别担心、别担心!」
听见利瑟尔这么回答,小说家似乎松了口气,开始往包包里翻找起来。
她取出了一叠纸张,出乎意料的是其中空白的纸张并不多,大部分都写满了潦草的笔记和文章。接着是墨水瓶和笔等等的文具一样接一样摆在了桌面上,也难怪需要这么大的包包,利瑟尔恍然点头。
「这些事情我本来就想找你请教了,所以请你不用紧张,随意回答,我会很高兴的。」
「特别想问我,表示你终于要写冒险者的故事了吗?」
「咦?」
「嗯?」
我说错了什么吗?利瑟尔一脸不可思议,小说家见状把刚到嘴边的话都吞了回去。
尽管外貌年幼,但她内心可是不折不扣的成熟淑女,还是懂得察言观色的。
「这、这个嘛,我刚才要说什么?对了,关于下一本小说的题材,我在考虑写学院相关的故事。」
「学院……指的是魔法学院吗?」
「不是的,因为我除了名字以外也不清楚魔法学院的详情,所以应该会写成原创的学院吧大概。」
确实,把实际存在的机构当作故事舞台感觉会衍生不少麻烦,还是原创比较好吧。利瑟尔这么想着别开视线,这时小说家忽然将一张纸递到他眼前。
「所以说,我稍微构思了一下……」
「我可以看吗?」
「你不会到处乱说,没关系吧。」
能获得她的信任再好不过了。
与委托人之间的信赖关系,对于冒险者来说是任何东西都无法取代的重要资产……虽然这一次并非委托。
利瑟尔微微一笑,开始浏览纸页。上头写的主要是故事舞台,也就是学院的相关设定。看来小说家经过一番苦战,纸张边缘涂鸦了一个贝壳说着:「想变成贝壳」。
「小说家小姐,你也很会画图呢。」
「咦?……啊!」
小说家想起自己画了什么似地叫出声来,又立刻注意到这声惊叫吸引了街上行人的目光。她于是把背拱了起来,整个人缩得小小的,连耳朵都红了,彷佛在说现在的她好想变成贝壳。
很相像呢,利瑟尔对照着看了看小说家和她的涂鸦,有趣地笑了笑,接着换了个话题以示安慰:
「故事舞台是不熟悉的场所,感觉很难写呢。」
「对吧!我也是这么想的!」
或许是想要快点推展话题的关系,小说家也非常积极地顺着话头说下去:
「不过不需要写出现实感,所以可以随心所欲地安排设定吧大概。我也跟各式各样的人聊过,这次的学院应该比较接近魔法学院的印象。」
「这里写说,故事舞台发生在『供家世显赫的少爷小姐读书的学舍』……我好像不记得魔法学院有身分地位上的规定呢。」
「是呀。不过它作为一个学舍,课程和建筑风格之类的各种方面都很有参考价值吧。」
在大多数国家,孩童都是在学舍当中接受教育。
家住附近的几个小孩子聚集在一位教师身边学习,学的也只是基础的读写、算数,不过也已经足够了。到学舍上学并非义务,乡下也有许多地方根本没有学舍。
小说家也不例外,小时候她也到学舍念过书,感觉就像到附近的大人家里去玩一样。因此她实在无法具体想像学院是什么样子,从周遭收集各种情报之后,就属魔法学院最完美地契合了她模糊的想像。
「说到家世良好的子弟聚在一起学习的地方,我个人会联想到骑士学校呢。」
「我本来也是这样想的,不过调查之后觉得骑士学校的军队色彩太强烈了一点,我想要再稍微华贵一点的印象。」
小说家喀啦喀啦摇动着玻璃杯中的冰块,苦恼地皱起眉头。
说到底,骑士学校培育的毕竟是守护国家中枢的骑士,许多内情并没有公开,相关情报也很少在外流传,不太适合作为创作参考。
利瑟尔的指尖抚过玻璃杯上略微渗出的水珠,回想起自己曾经见过的内部情形。
「那里的氛围,确实和你的作品风格不太搭调呢。」
小说家一听倏然转向利瑟尔,眨巴着眼睛问:
「咦,你去过骑士学校?」
「是呀。」
「咦、咦,你该不会,在那里念过书……」
「怎么可能呢,只是接过骑士学校的委托。」
原来是这么回事,小说家顿时脱力。
她确实应该先想到委托才对,但利瑟尔这么说实在太有真实感了。当然,到骑士学校就读的是贵族当中不会继承爵位的儿女,这点暂且搁置不谈。
「那么,你有没有在那种大型学舍念过书呀?」
「这个嘛……」
看来自己并不是个适合的商谈对象呢,利瑟尔露出苦笑。
在他原本的世界确实存在以教育机关为中心的领地,国家称之为学术都市;但利瑟尔家从小就为他找来家庭教师,因此利瑟尔与之无缘。不过由于周遭的嫡子都差不多是如此,所以他不曾在意过这件事。
小说家毫不掩饰她有多意外,正愣愣地张着嘴巴。利瑟尔微微偏了偏头对她说:
「感觉帮不上你的忙呢。」
「咦,啊,不会的!这是我应该自己调查的资料,完全没问题哟。我才要跟你说抱歉,一直说这些题外话让你误会了!」
小说家回过神来,稍微加快了语速这么辩解道。
原来她想问利瑟尔的并不是关于学院的事情。那究竟是什么事呢,利瑟尔这么想着,看着小说家拼命把那叠纸张沙沙沙地在桌面上摊开。
「这次的小说,我打算写一个进入学院就读的平凡女孩子。」
「要怎么让她入学呢?依靠资助人……但如果是特征平凡的女孩子,这也不太可能。」
「其实她出身于颇有地位的世家,但因故在一般家庭长大之类的吧,大概。我还在思考,所以还没有定案就是了。」
换言之,因为某些事情判明了她的身世,她被出身家庭重新收养,因此才会到故事背景的学院去就读。不过在具有一定地位的家庭,若是排行三男以下的儿子姑且不论,但出嫁女儿可以借此获得与其他家族的连结,肯定是发生了非同小可的事情才会放弃自家的女儿吧。
而且在放弃之后还再度将女儿收养回去,真是不得了呢。幸好小说家无从得知利瑟尔怀着这种莫名的感慨。
「?」
这时,利瑟尔忽然注意到什么似的,拿起了散乱在桌上的其中一张纸。上头写着女主角在进入学院就读以前的遭遇,利瑟尔凝神读了一会儿,然后……
「……噗哧。」
他不禁小声笑了出来。
「咦?!很奇怪吗?!」
「不是的,不好意思,不是内容的问题。」
女主角的境遇跟劫尔完全一致。
小说家似乎大受打击,利瑟尔设法解开了她的误会之后,再度低头看向那张纸。上面写着女主角进入学院之后经历的试炼,以及她体验到的恋爱过程,想到什么写什么,就像看见书本的制作过程一样,很有意思。
「原来是恋爱小说呀。」
「是呀,我想这样应该比较好写吧,大概。」
为了避免资料沾到水,利瑟尔不着痕迹地把小说家的玻璃杯往桌边挪,一边在心里点头。
她的代表作是纯爱小说《Vampire》。在她已经刊行的著作当中当然也有推理小说、讽刺小说等其他类型的作品,但与专精那些领域的作家相比还是难免逊色。利瑟尔对于书本的评价相当严格,并不会偏袒自己人。
事实上,小说家自己也觉得力有未逮。虽然她接触过各式各样的文类,也的确拥有将各种内容统整出书的实力,不过果然还是挑选容易上手的类别书写最好。
「女主角入学之后……啊,这个看起来很厉害的男孩子就是她的对象呀。」
「没错没错。他是整座学园里最有地位的家族的嫡长子,念书、魔法、剑术都是第一名,又长得帅,是那种受到上天眷顾的孩子吧。」
「好想让他跟劫尔对战看看哦。」
「饶了他吧!!」
故事的世界可以发挥天马行空的想像,但就算这男主角是故事当中最强的战士好了,利瑟尔却举出了一个再怎么想像都无法让他获胜的敌手,小说家忍不住大叫出声。
要他赢过劫尔确实太难了,利瑟尔也有趣地笑了。撇除嫡长子的身分不论,骑士学校多半也找得到与那位男主角特征一致的孩子,但他们的攻势也被劫尔轻易挡下了。
「年龄是……十六岁,相当于骑士学校的最高年级生呢。」
「啊,这样呀。可以问你那种学校的学生都是什么样的人吗?」
「他们非常认真上进,不过大家都是寻常的年轻人哟。」
利瑟尔微微笑着这么说,小说家一点也不相信。
可以想像那里的孩子们一定都很有贵族气质,要不然就是充满骑士风范吧,小说家一个人在内心断定。
「对了,骑士学校有个叫做士官候补生的制度哦。几位优秀学生会被选为士官候补生,在演练或发生紧急事件的时候负责领导其他学生。」
「哦!这种制度感觉有点意思呢,建立类似的制度,把男主角安置在顶点感觉也不错吧大概!」
小说家兴味盎然地做着笔记,写字的手动个不停。看来自己算是帮上她的忙了,利瑟尔放下心来,接着浏览其他纸张。一方面因为这是恋爱小说,他多半不会阅读;另一方面他基本上是不怕爆雷的类型,因此毫不犹豫地继续阅读桌上的资料。
人物似乎已经设定齐全,女主角入学以后遇见的人们都很有个性。不过他们同时也相当优秀,如果顺利建立起友好关系,这些人脉想必会成为她毕业之后不可小觑的助力。
「(女主角的家族也有一定规模,要和这些人建立连结应该不会太费工夫……再来就端看她能在对方的认知当中灌输多少自己的价值了吧。)」
利瑟尔悠然这么想着,劫尔要是听见了一定会吐槽他职业病。接着他拿起了下一张纸。
这张纸上写着女主角和几位异性之间的恋爱情形,想必就是这些桥段让少女们怦然心动。或许是时常在深夜的亢奋状态构思情节的关系,她的笔迹也在睡意影响之下越写越潦草,有点有趣。
「(男性很难想出这些情节,感觉这也是珍贵资料呢。)」
比方说搭乘马车的时候晃了一下,在失去平衡的时候被对方抓住手臂拉近。
顺带一提,利瑟尔曾经在试图搭上人挤人的马车时不幸失败,当他差点被挤到外面去的时候劫尔对他做过同样的事。当时他的双脚一瞬间离开了地面。
比方说在念书的时候对方凑了过来,肩膀彼此相碰。
顺带一提,利瑟尔在公会阅读魔物图鉴的时候,也曾经被打闹中的其他冒险者稍微撞到肩膀。对方跟他道歉,他也原谅了对方。
比方说从阶梯上摔了下来,结果跌在某人身上,两人在近距离面面相觑。
顺带一提,利瑟尔在迷宫里曾经和伊雷文陷入类似的状况。当时他们误触陷阱,三个人一起掉了下去,结果因为落下距离太短,根本来不及转换姿势承接冲击。
「……啊,对不起,我好像一不小心就写得太投入了!」
「不只是劫尔,说不定我也有当女主角的天分呢。」
「?!」
利瑟尔认真评估着这么说道,换来小说家震惊的表情。
他没有注意到对方的反应,依旧缓缓翻阅那些纸张。
「啊,女主角擅长做料理呀,真是太棒了。」
「咦?!啊,对呀,果然还是想跟周遭的其他女生做出一些区别。」
「女主角是平凡的女生,这样设定好吗?」
「虽然是平凡女生,也没有必要设定成所有能力都是平均水准吧大概。还是给她一个特长比较好,不然太没有亮点了。」
料理专长在利瑟尔眼中好像显得很特别,但小说家对此并不感到意外。
尽管利瑟尔给人一种什么事都做得很好的印象,但她从来不觉得利瑟尔是个会烹饪的人。并不是说他手拙,只是利瑟尔把这种事情理所当然地交给其他人去做的印象太强烈了。
「啊,刚才把话题扯得太远了,我想问你的就是这个!」
说到这里,小说家想起了这次谈话的正题,于是转着手中的笔这么说道。
虽然很感谢利瑟尔陪她讨论学院相关的问题,不过她想请教利瑟尔的并不是查查资料就能解决的事。
「你指的是……?」
「这次的故事呀,必须写出阶级差异……也不能这么说,毕竟女主角也有地位嘛。该说是她跟周遭的差异吗?必须明确写出在一般家庭成长的小孩,和从小就在上流阶级家庭长大的小孩之间的差别,对吧?」
确实如此,利瑟尔恍然大悟。
否则特地把故事背景设定在上流阶级的少爷千金们就读的学院,就没有意义了。
「我希望翻开这本小说的少女们,都能感受到对贵族的憧憬吧!所以我想尽量把角色的言行举止写得有贵族气质一点,但凭我的经验只能用想像的。」
「嗯。」
「所以,如果有什么地方写得不自然,希望你可以帮我指出来!」
小说家那张稚嫩的脸庞倏地露出了明朗的笑容如此断言。
利瑟尔确实出身贵族,但他自认最近已经变得越来越像冒险者了,为什么小说家还是说得毫不迟疑呢?这就是所谓女性的第六感吗?利瑟尔佩服地这么想着,将刚才阅读的资料还给了小说家。
「贵族当中也有各式各样的人,我想这方面不用太过介意哦。」
「说得也是,果然清楚易懂还是最重要的吧,大概。」
「啊,不过……」
利瑟尔的指尖轻轻点上一张压在小说家手臂底下的纸。
她立刻收回手臂,看着那只不像冒险者的匀称指尖滑过纸面。上头写着完美无缺的男主角开始注意到平凡女主角的契机。
同学对她恶作剧,把女主角昂贵的魔道具弄坏了。那一幕是男主角一时兴起、半带同情地将自己的魔道具送给女主角的桥段。
『这么昂贵的东西,我不能收下。』
女主角为难地拒绝了,面对这始料未及的反应,少年开始对她产生了兴趣。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小说家偏着头看向利瑟尔,后者一脸不可思议地开口:
「她为什么不收呢?」
这话真不得了。
小说家听得嘴角抽动,利瑟尔毫不介意地继续说下去:
「收到礼物的时候还是露出可爱的微笑收下,我想送礼的人也会比较高兴的。这样少年不会没面子,而且少女没有那个魔道具也很伤脑筋吧?」
「说、说得也……不,不对吧大概!太危险了我差点被说服了!你看这里写什么!」
小说家用力指着「昂贵」一词。
「就算随便想个金额,比方说金币一枚好了,该不会这种程度的价格你不觉得昂贵……」
「不会的,怎么可能呢。」
面对小说家战战兢兢的眼神,利瑟尔露出苦笑否认道。
他确实不曾以「占所持金钱多少比例」的方式去思考物品的金额,不过金钱的价值他掌握得很清楚:一枚金币可以买到多少物品,又能做到多少事情?他会考量这些因素,该用钱的时候不会迟疑,一旦使用也绝对会换取到相应的利益。
正因如此,他才认为女主角收下魔道具比较好。
「即使只是一时兴起、只是出于同情,送礼也是代表对方认为她具有相应的价值呀。」
利瑟尔眯起眼笑了,将轻轻交握的双手放上桌面。
这个人就连一点小动作也像幅画一样美得不可思议,小说家从手中紧握着的资料抬起脸来这么想。一阵隐隐带着海潮气味的风吹来,拂动两人的头发。
「一个人如果能以此为傲,表示她足够努力,才能建立起这么想的自信心,非常有魅力呀。」
在女主角能够以此为傲的同时,她就等于失去平凡属性了。
小说家不禁望向远方这么想。女主角应该是读者自我投射的对象才对,利瑟尔究竟要把她带到什么高度去啊?就算利瑟尔属于读书时不会自我投射的类型,这也未免太夸张了。
「而且你想想看,有句话是『迷宫规则,绝对服从』呀。」
「什么意思?」
「有时候会听到其他冒险者这么说,听说是『在迷宫里应该迅速服从迷宫订下的规则(否则就会送命)』的意思哟。」
换言之就是,女主角如果要进入少爷、千金们的世界还是入境随俗、凡事配合上流阶级的常识比较有效率的意思。
谁说要追求效率了?她明明是说想表现出身阶级的差异,为什么结论变成这样?不,某种意义上利瑟尔比谁都更认真考虑女主角该怎么行动比较有利,但这实在是……
「考量到少年的家世,他说不定也没有意识到那个魔道具是昂贵的东西。若是这样,他这么做就像把糖果送给哭泣的小孩那种感觉吗……真是个好孩子呢。」
倒不如说,利瑟尔的自我投射对象不是女主角,反而比较接近男主角那一方。
这点她倒是觉得非常合理。利瑟尔明明给了相当宝贵的意见,却完全派不上用场,小说家面对这种情况反倒觉得有趣起来,于是她无比肯定地应了一声表示她在听。
「啊,不过女主角选择拒绝,确实也是不错的一手。用罕见特质勾起对方的兴趣非常有效,如果有信心能把对方的不信任感转变成好感的话,就这样继续下去也……」
「我原本还以为你们三个人完全不像,现在觉得你们都不会读恋爱小说这点倒是一模一样吧,大概。」
「咦?」
小说家将错就错,两人的对话在那之后也继续下去。
利瑟尔也觉得似乎有些地方不太对劲,不过他的结论是:既然小说家什么也没说,那就没关系吧,因此他没放在心上。最后,他目送小说家顺利结束了这段充实的谈话,心满意足地离开,自己也从位子上站起身来。
谈论书本果然很棒。他也时常与亚林姆讨论书籍,不同的人有不同意见,聊起来非常有意思。
离开咖啡店之后,利瑟尔带着笑逐颜开的好心情走向公会。他们队伍预计明天才要一起接取委托,不过他想事先看看有没有适合的委托。
隔了好几天,告示板上的委托内容一定也大不相同。利瑟尔想全部浏览一遍,比起人挤人的清晨,还是现在这种时间最为恰当。
他身上穿的不是装备,不过没关系吧,反正也不打算待太久。利瑟尔这么想着抵达了公会,将手搭上门扇,同时却感受到另一侧也有人拉动门把。
他放开手,退到一边让开通道。
「真受不了,不要动不动就为了报酬找碴好不……呃、嗨。」
「你好。」
是那位爱上团长饰演的魔王,选择了修罗之道的冒险者。
看见利瑟尔,他一瞬间停下脚步,后面的人因此撞了上来,正在发着牢骚;冒险者怒吼回去,抬手拨乱了自己后颈的头发。利瑟尔又往旁边退了一步,送他们离开。
那名冒险者留下一声「掰啦」就走掉了。他的队友们也跟着从大门走了出来,每个人看到利瑟尔都像好久不见似地露出「喔」的表情,稍微举起手跟他打招呼。
这个时间结束,表示委托进行得相当顺利呢,利瑟尔露出微笑回应他们的招呼。最后一个人稍微扶着门板替他保持大门开启,利瑟尔于是钻进门内。
一如预期,公会里空空荡荡。
由于没有必要替冒险者处理业务,几位公会职员正聚精会神地处理事务工作。大厅里有一个结束委托的队伍,再来就只有几名冒险者正在与认识的人交谈,或是讨论委托。
公会里所有人都以「喔」的眼神看着他,但利瑟尔并不特别介意。确实,这几天连劫尔和伊雷文都没到公会来,众人难免投来好奇的视线。
正准备走向委托告示板的时候,看见公会大厅的其中一张桌子旁坐着两位冒险者,他于是停下脚步。对上他们的视线,利瑟尔转而朝那边走近。
「你们好,可以跟你们一起坐吗?」
「喔,好久不见啦。」
其中一位冒险者,是刚才在门口和利瑟尔擦肩而过的那个队伍的一员。
现在在阿斯塔尼亚被称作魔法师的冒险者,包含利瑟尔在内一共有三人,其中一人就是他了。想必是看见了熟识的人,因此整个队伍只有他独自留在公会聊天吧。
「这几天也没看到一刀他们啊。」
至于另一位,则是坐在他对面,眼神看起来昏昏欲睡的这个男人。
只要经过练习,所有人都能学会魔法,不过能在实战当中运用的魔法就鲜少有人能够使用了。毕竟比起魔法,直接拿剑来砍简单太多,速度又快;对于能以魔法达成物理攻击以上的效果、魔力量充沛的人来说,又有太多条件远优于冒险者的职业可供选择。
因此魔法师的人数相当稀少,魔法师之间也会密切交换情报。除此之外,有些话题也只有魔法师才懂,利瑟尔时不时会加入他们的对话。
「我感冒了,医生说是『要命的感冒』。」
「…………喔,那个很不舒服耶。」
「…………我是没有得过啦。」
利瑟尔一边在空位坐下,一边若无其事地这么说道,两名冒险者听了瞬间僵住。
用他那张气质高雅的脸说出「要命的感冒」,还真不是普通突兀。两人别开视线勉强挤出回应,接着回想起不久前的对话内容。
「对了,魔力点好像又要接近这边了。」
「啊,原来是这样呀?」
「是啊,大概再十天吧。」
利瑟尔稍微侧过身体,看向警告黑板。
这个角度不太容易看清楚,不过确实看得见黑板上画着表示魔力聚积地的颜色。到森林里去的时候必须注意才行。
「魔力中毒好讨厌喔……我的头会超级痛耶。」
「真的很讨厌,我也是全身都会痛呢。」
这是专属于魔法师的话题啊,周遭众人听着传入耳中的对话这么想。
阿斯塔尼亚有海风庇护,魔力聚积地绝不会接近到足以危害国家的距离,在这样的国度只有魔力量丰沛的人会受其影响。大多数国民不会有任何感觉,若没有人提起根本不会注意到魔力聚积地接近。
和其他国家比起来,阿斯塔尼亚魔力量多的人又更少了些,因此大可安心。只不过魔法师肯定会受到影响,利瑟尔面露苦笑,刚才说会头痛的男人则以拇指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
「全身?我好像听说过有人会全身肌肉酸痛,忘了是哪里的魔法师。」
「那感觉也相当不舒服呢。我痛的是皮肤,皮肤会变得非常敏感。」
「咦,那没办法穿衣服吧?你会脱吗?」
「不会。」
对方不知为何语带期待地这么问,利瑟尔沉稳地表示否定。
顺带一提,坐在对面的另一人狠狠往提问男子的小腿上踹了一脚,桌子叩隆晃了一下。
「痛痛痛……有什么关系嘛,我只是想说是不是终于找到了同伴而已。」
「同伴?」
「对呀,因为我会脱衣服。」
他指的是魔力中毒的症状吧。原来如此,利瑟尔点头。
魔力中毒的症状真的因人而异,脱衣服这点程度不足为奇。不知道魔力中毒是怎么回事的人无法理解他们为何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但就像头痛一样,这种症状并不是想控制就能控制的。
从利瑟尔的反应看得出他能够体谅,男人高兴地笑了。
「那和觉得热不一样吗?」利瑟尔问。
「嗯……该怎么说,就是一种很不想穿衣服、讨厌到受不了的感觉吧。」
「你不是还被上一个队伍的队友绑起来过?」
「真的很不喜欢碰到不懂得体谅的队伍耶── 」
真讨厌,男人叹了口气。利瑟尔露出苦笑。
确实,如果是讨厌衣服本身的话,严重的时候脱到全裸也不奇怪吧。看到熟人打算在大庭广众之下脱到全裸,谁都会出手制止的。
男子似乎也明白这点,睡意浓重的双眼中带着笑意。
「这边很不错呢,多少脱个几件大家也只是觉得有趣而已。不过因为这里的人对魔力中毒很陌生,所以大家都以为我是个没事爱脱衣服的人。」
这样真的好吗?利瑟尔心想。
「这边反而还会有人跟着起哄唉。」
「有人起哄的时候比较好脱呢── 」
「其实你只是爱脱衣服而已吧。」
在阿斯塔尼亚,半裸打扮的人随处可见。
港口边大部分的男人都打赤膊,除非连下半身都开始脱,否则大家都司空见惯了。再加上冒险者公会里绝大多数都是男人,因此很多人觉得好笑,说不定也有人明知道这是魔力中毒的症状还故意起哄。
顺带一提,利瑟尔从来没遇过类似场面,原因可想而知。
「其他国家反应不会有人起哄吗?」利瑟尔问。
「这个嘛……王都帕鲁特达通常是置之不理吧,那边基本上选择旁观的人比较多。」
「这么说来好像确实是这样。那边的人也不是不懂得体谅,只是比较多人会心想『又来了』然后装作没看见。」
王都是利瑟尔来到这边初次停留的城市,两位冒险者的评价让他颇为满意。
由于冒险者辗转旅居各国,为了生存,他们特别善于融入当地的氛围。虽然这并不代表他们会成为彬彬有礼的人,但与周遭格格不入就无法缔结合作关系了。
就是这种特质,催生出了各国公会的特色。利瑟尔刚来到阿斯塔尼亚的时候,也曾经对于这里气氛截然不同的公会感到大开眼界。
「你之前待在王都对吧?」
「是的,王都的气氛跟这里比起来,确实比较沉稳一点。」
当然只是跟这里的冒险者比较起来相对沉稳,基本上仍然是一群流氓就是了。
利瑟尔将头发拨到耳后,悠然露出怀念的微笑。
「他们从我刚当上冒险者的时候就认识我了,这果然让人有点难为情呢。」
利瑟尔嘴上这么说,却没有表现出半点难为情的样子,周遭众人的视线纷纷汇集过来。
这人肯定打从刚加入公会的时候开始一点也没变,王都那些冒险者想必被他耍得团团转吧,那些视线带着些许同情意味。
也有人心想「关于利瑟尔与其说是旁观还不如说是看着他长大吧……」,这倒是没错,在王都待上一段时间的老鸟冒险者都觉得「利瑟尔是我拉拔长大的」。
「劫尔好像也在那边待了满长的一段时间,王都果然是个便于活动的地方呢。」
「是啊,气候不会太冷也不会太热,要什么商店都有,旅店也很多。委托数量多,交通又方便,找不到什么离开那边的理由啦。」
「这边倒是相反,因为地理位置太偏远了,所以一旦过来就会待上很久。」
既然如此,冒险者为什么还会在国家之间迁移?
因为一直接取类似的委托,久了谁都会腻。考虑到自己的实力与适性,难免总是接取大同小异的委托,不断潜入同一座迷宫。没有冒险者会追求安定的生活,他们因此不断为了追求崭新的刺激而移动到下一个据点。
「啊,撒路思的反应也很有意思喔──」
最近常听见这个国名,利瑟尔这么想着,看向那个边说边举起一只手挥了挥的男人。
「我没去过唉。」
「我也没有呢。」
「在那边呀,我一脱衣服就被人家大骂了一顿。」
撒路思恐怕是最瞭解魔力中毒的国家了,这又有什么好骂的?
那里对于暴露肌肤应该也没有特别忌讳才对……脱到全裸想必还是会被斥责,但不是那个问题吧。
面对利瑟尔他们疑问的视线,男人得意地笑了。
「他们认为啊,魔法师表现出魔力中毒的症状是一种耻辱。」
利瑟尔眨了眨眼睛,另一名男子则完全无法理解地皱起脸来,睡眼惺忪的男子满意地哼了一声。
「他们那是什么意思嘛。」
「虽然不是不能理解……但魔力越多的人症状越严重,症状越明显应该代表实力越优秀才对呀?」利瑟尔说。
「对吧。」
男人哈哈笑着说道,利瑟尔看着他兀自思索。
对于撒路思民众普遍有这种想法,利瑟尔并不觉得如何,不同国家的人民思考方式有所差异是当然的。
但撒路思与阿斯塔尼亚的情况相反,那里魔法师似乎比较多,他们在魔力中毒的时候都怎么办呢?听起来好令人同情啊,利瑟尔回想起某支配者和那些信徒们。
「那他们碰到魔力中毒要怎么办啊?」
「据说都躲在房间里不出门喔,好像只要不要在公众面前发作就没关系。」
「嗯?说到底,撒路思附近有魔力点吗?」利瑟尔问。
「他们那边有好几条河川流经城市里对吧。虽然不在城市附近,不过上流好像有个满大的魔力聚积地,听说在下雨之类的时候就会对市区造成影响喔。」
男子并不清楚详情,不过对他而言这就够了。他对艰涩的原理和理论没有兴趣,这点选择成为冒险者的所有魔法师都差不多。
至于利瑟尔,则是若无其事地想着那里不知道有没有其他妖精聚落。
「那边有魔法学院吧,发生影响的时候会停课吗?」
「咦── 不知道耶。」
听见传入耳中的这段对话,利瑟尔中断了思绪看向他们。
「原来你们两位都不是学院出身呀。」
「啊?要是有那种学历哪可能跑来当冒险者啦。」
原来是这样。
两人以一种「为什么你既聪明又博学却不知道这种事」的眼神看向他,但对于利瑟尔来说,这种平常不会谈起的常识才是最困难的。这也没办法,毕竟他来自另一个世界。
「那么,你们两位是怎么学会魔法的呢?」
「我小时候有个懂点魔法的家伙教我,之后都是自学。」
「我也差不多吧── 」
大多数人的日常生活都与魔法无缘。
不过只要身边有魔道具就会认识到魔力这种东西,自然而然就能学会在必要时将魔力注入魔石当中。儿时学会了这些技巧之后,如果又有机会看见魔法,小朋友当然也会想试着自己施展魔法吧。
由于这么做十分危险,大多孩子都会被双亲大骂一顿,但即使如此仍有小孩跃跃欲试。多数人尝试之后还是一知半解,后来就放弃了,不过魔力量多的人可以尝试的次数较多,因此成功掌握诀窍的可能性也比较高。利瑟尔眼前的这两人,就是这么学会施展魔法的。
踏入冒险者这一行的魔法师大抵如此,几乎都是独学而成,凭感觉施放魔法,不懂得背后的原理。
「在魔法学院有老师教,不晓得大家是不是都用一样的方式施法。」
「应该是吧,不知道施展起来会不会比较轻松唉。」
「与其说轻松,说不定是比较容易理解的方法呢。」利瑟尔说。
「使用魔法的时候要动脑思考,感觉很花时间唉。」
实战派的魔法师真厉害,利瑟尔听了忍不住苦笑。
利瑟尔是透过不断尝试错误来最佳化自己的施放流程,完全凭感觉施放魔法对他而言反而比较难以理解。不过纵然方法不同,他也一样能在实战当中顺利运用魔法,因此并不介意就是了。
「方便请教一下那是什么样的『感觉』吗?如果想保密的话不用勉强没关系。」
「是没差啦,什么样的感觉喔……该怎么说,就是『喝!』地用力,然后集中在一个点『呼唰!』地放出来……」
魔法师大概知道他想表达什么意思。
但周遭群众完全听不懂,这种事就是这样。
「至于我嘛,嗯……就像呕吐的感觉?」
下一秒,睡眼惺忪的男人小腿遭到第二次踢击而不幸击沉。
他大概真的是这样施放魔法的,这倒无所谓,但在利瑟尔这个冒险者在场的时候说这种话让人很尴尬啊,冒险者们总是这么想。
看见利瑟尔本人煞有介事地点着头,一副毫不介意的样子,他们内心真是五味杂陈。
「呃……既然这么说,表示你的魔法是学来的喔?不是在学院学的对吧?」
「是的。」
利瑟尔原本看着那个被打趴在桌上动也不动的男人,这下听到另一人这么问他,于是点了点头。
接着,笑意在他嘴边绽开。那道高兴的笑容蕴含敬意,以利瑟尔给人的印象,应该是别人对他露出这样的表情才对,因此周遭众人纷纷意外地看着他。
就算利瑟尔现在说教他魔法的是哪里来的王族,大家也不会觉得惊讶。利瑟尔压根不知道众人这么想,干脆地开口:
「是我以前的学生的父亲教我的。」
那是谁啊?除了利瑟尔以外的所有人都在内心吐槽,完全没注意到他们刚才的猜测精准命中。
在那之后,名为情报交换的闲谈又持续了一会儿。到了结束委托的冒险者们开始零零散散出现在公会的时候,有个人混在人潮当中踏进公会,结束了这段闲聊。
「队长。」
「伊雷文。」
伊雷文踏着悄然无声的脚步走近,利瑟尔中断了对话回过头去。
看来伊雷文并不是解完了委托回到公会,而是特地来接他的。利瑟尔和同桌的冒险者打了声招呼,从位子上站起身来。
眼见两人抬手向他简单道别之后便目送他离开,利瑟尔也挥挥手回应,接着走向伊雷文。他原本目不转睛地看着这里,这下彷佛藏起什么似地,以无比自然的动作将视线转向了委托告示板。
「谢谢你。」
利瑟尔道了谢,伊雷文于是默默闭上嘴。
今天离开旅店的时候,利瑟尔说他会在晚餐前回去。现在这时间绝对不算晚,但伊雷文仍然来到这里接他,也就是那个意思了吧。
眼看利瑟尔朝他笑了笑,伊雷文闹别扭似地看向这里问:
「要回去了吗?」
「嗯。」
利瑟尔点头,换到伊雷文一个满意的笑容。
尽管伊雷文在利瑟尔出门的时候并未表现得特别担忧,看来还是让他担心了,今天就先回旅店比较好吧。
「今天晚餐可能会有很多肉喔,刚才我只闻到肉的味道。」
「劫尔会很开心的。」
「队长,你吃得下吗?」
「不知道呢,我会努力的。」
明知道利瑟尔感冒刚痊愈,为什么还煮这么多肉?两人边聊边并肩走出了公会。
他在王宫吃的都是容易消化的食物,实在有点担心是否吃得下。要是买了其他食物带回去吃,感觉会把旅店主人弄哭。
「啊,对了。」
这时候,利瑟尔忽然想起什么似地开口:
「要记得问旅店主人能不能再借一间空房间才行。」
「嗄?」
伊雷文第一时间还没听懂他的意思,紧接着嫌恶地皱起脸来。
真的假的啊?伊雷文看向利瑟尔,试图刺探他真正的想法,但视线另一端沉稳的微笑,和他在「人鱼公主洞窟」里坚持要切芋薯的时候一模一样。看来自己免不了要被利瑟尔说服了,伊雷文不禁嘴角抽搐。
但伊雷文也知道,利瑟尔不会在征得自己和劫尔同意之前强制实行这件事。既然如此,他会在那个时刻到来之前想尽办法,竭尽所能反抗。
如果他们愿意允许就太好了,利瑟尔看着他的身影这么想着,露出苦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