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雅贵族的休假指南

第十卷 119

作者: 岬 更新时间: 2026-03-27 16:27:12

阿斯塔尼亚的白墙王宫内部。

在整座王宫当中,书库也位于人烟稀少的地带。穿过书库最深处那扇隐密的门,便是为了茧居在书库中闭门不出的亚林姆所打造的起居空间。

房间并不算特别宽敞,不过毕竟是为了供王族使用而打造,房里的摆设都是一流的高级品。床铺毫不吝惜地使用了大量织有美丽刺绣的布料,睡起来保证带来最高级的舒适感。

「呼……」

而亚林姆大方地把这床铺借给了利瑟尔。利瑟尔正躺在床上,喘着气和欠佳的身体状况奋战。

「全身好清爽哦。」

「那就好。」

利瑟尔将脸颊滑过肤触轻柔的枕头,彷佛在冷却滚烫的脸颊,然后转向坐在他身旁的劫尔。

刚才以蒸过的热毛巾小心擦拭、又仔细擦去水气的头发滑顺地掠过枕边。他仰头望过去,劫尔环抱双臂坐在枕边的椅子上,低头看着这里。

「劫尔。」

「怎么了?」

利瑟尔想把整个身体都转过去,但气力全失的身体实在不听使唤。刚才他的身体和头发一样已经擦拭干净,也换过衣服了。

原本无论更衣还是其他生活琐事都有人照料才是他的日常,利瑟尔于是把所有事情都丢给了纳赫斯处理。纳赫斯理所当然地为他打点一切,一边说着「真拿你没办法」一边勤快地照料他这个病人,不过身为骑兵团副队长的他似乎还有很多事要忙,因此现在不在这里。

「有什么事?」

劫尔说着,忽然伸手抚过利瑟尔汗湿的前额,替他拨开黏在额头上的浏海。

看来这家伙喊他也没什么事。劫尔低头看着利瑟尔舒服地眯细双眼的神情,将手肘撑在大腿上。

「快睡吧。」

「再等一下。」

回应劫尔的,是一声吐息般的轻笑。

利瑟尔的嗓音难得显得沙哑,孤零零落在与外界骚动隔绝的这片寂静当中。因热度而涣散的双眼尽管饱含水分,却不失知性色彩;微启的双唇持续吐出紊乱的呼吸,但并未脱力地张开。

还真有教养。看见这人身体状况欠佳却仍然保有高洁的气质,劫尔在心里这么想。

「我刚才不是吃过药了吗?」

「嗯。」

「身体太暖和了,睡不着。」

一方面也是事前先拜托过纳赫斯的关系,纳赫斯让利瑟尔躺下之后,便去请示亚林姆是否能立刻请医生过来,而亚林姆也早就先传令下去替他们安排好了。

多亏如此,利瑟尔不仅一如期待地获得了王宫医官的诊治,替他看病的更是平时就替王族诊疗的优秀御医。那位御医做出的结论是「要命的顽强感冒」,除了交代利瑟尔静养之外也替他开了早晚吃的药。

药里似乎混入了多种香料,结果现在利瑟尔浑身暖和得不得了。

「不久应该就会有强烈的睡意了,等到那时候吧。」

「这样啊。」

如果睡得着,还是快点休息比较好。

不过利瑟尔早已过了无法自我管理的年纪,他本人也是知道这一点还醒着的。既然如此就随他高兴吧,劫尔点点头。只不过纳赫斯身为「明知如此还是忍不住照顾利瑟尔」的其中一个男人,在离去之前还是千交代万交代要他「快点睡」、「记得摄取水分」、「要注意保暖」。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这时利瑟尔忽然打了个冷颤。

「会冷?」

「嗯……都是。」

「又冷又热?」

「嗯。」

看来他也慢慢想睡了。看见利瑟尔恍恍惚惚地点头,劫尔这么想着,替他将毛毯拉上肩膀。那只手摆在略带红晕的脸颊上测量他的体温,接着缓缓滑向颈边。

侧颈渗着汗珠,劫尔却直接将手覆了上去,丝毫没有感到不快。手掌像要治愈他沙哑的喉咙似地在那里停留了一会儿,便感觉到利瑟尔的喉头上下起伏,咽下了一口炙热的气息。

「要喝水吗?」

「……要。」

利瑟尔强撑着即将落下的眼皮喃喃回答,劫尔听了拿起床头柜上预先准备好的水瓶。看来正如医生所说,睡意相当强烈,面对王族还能使用药效如此强烈的药,也就代表他真的是相当优秀的医师吧。

「能起来吗?」

「不、知道呢。」

劫尔一面将冷水倒入精工装饰的玻璃杯一面这么问,利瑟尔于是摸索着动了动身子,按在床上、打算撑起上半身的手掌发着颤。看起来这对他太勉强了,劫尔于是将空着的那只手朝他伸去。

他将手臂伸进利瑟尔略微抬起的背部底下,抱着利瑟尔单薄的肩膀缓缓把人扶了起来。

「看你现在这副样子,不久前居然还能活动。」

「那是靠我的毅力呀。」

这男人明明与那种「只要凭毅力没什么办不到」的论调无缘,贵族也真辛苦。劫尔哼笑一声,以一只手臂轻松支撑起一名成年男性的体重。

直到不久前利瑟尔还四处行动,旁人完全看不出他正发着烧;现在也一样,劫尔知道他只要认真起来还是能如常活动。但劫尔自己并不希望他这么做,利瑟尔也宁可轻松一点,因此没有必要掩饰什么。

「别洒出来了。」

劫尔静静把玻璃杯放上利瑟尔伸出的双手。

双手由于发烧以及药效造成的睡意使不上力,端着杯子的动作显得岌岌可危。劫尔替他支撑着倾斜的玻璃杯底,低头看着利瑟尔一小口、一小口啜着水滋润喉咙。

利瑟尔的嘴唇依然碰触着玻璃杯,双眼朝这里瞥来,彷佛向他道谢似地眯细了眼睛。

「嗯……」

「喝够了?」

利瑟尔恍惚地点头。感受到他放开双手,劫尔于是收回了玻璃杯。

利瑟尔垂下肩膀,回味了一下冷水甘美的余韵,接着头颈无力地偏向一侧。一绺、二绺发丝随着动作滑过,劫尔漫不经心地看着他裸露出来的侧颈,缓缓将利瑟尔的身体放倒。

「……我想睡了。」

「睡吧。」

利瑟尔砰地躺上枕头,逐渐闭上一直强撑着的沉重眼皮,劫尔只短短回了他这一句。

宛如受到这话引诱似的,眼睑缓缓遮盖了他紫色的虹膜。劫尔放下玻璃杯的声响使得他的眼皮颤了一下,劫尔发现了,于是敦促似地伸手掩住他双眼,感受到利瑟尔的睫毛搔过手心,不过也只持续了一下子便归于平静。

当他悄然抬起手,尽管利瑟尔的呼吸仍有些紊乱,但已经沉沉睡去。

「…………」

牢房里的床铺相当简陋,考量到当时的状况,利瑟尔应该也无法熟睡吧。现在就让他尽情睡吧,劫尔往椅背上一靠,环起双臂。

然后,他也和利瑟尔一样闭上眼睛。最近这段时间,他的睡眠恐怕比利瑟尔更加不足。

在利瑟尔失去意识似地昏睡过去、劫尔也闭上眼睛之后过了一会儿。

整个房间只听得见空气通过沙哑的喉咙所发出的喘息般的呼吸声,这时有道人影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那人晃着艳红的头发走近床铺,在枕头旁边蹲了下来。

他整个身体倚在床头,把手臂和下巴也搁上床铺,使得床面微微陷了下去,但这一连串的动静也没能弄醒利瑟尔。他从旁凝视着那张睡脸,悄悄将手伸了过去。

「…………好可怜喔。」

伊雷文拎起覆在利瑟尔额头上的布,往桌上一扔。

那块布是在他来到这里不久之前,纳赫斯来巡视利瑟尔有没有好好休息时放上去的。浸在冷水中适度拧干的布料,现在已经完全染上了体温。

像要取代那块布巾似的,伊雷文将自己的手放上利瑟尔额头。对于原本体温就偏低的他来说,利瑟尔现在的体温高得惊人。

「……没事吧?」

这声耳语般的问句,当然没有得到任何回答。

利瑟尔的眼皮颤了一下,但或许是伊雷文的掌心比吸收了热度的布料更舒服的关系,他立刻又发出安稳的鼻息。

「别吵醒他了。」

「我才不会咧。」

听见劫尔那句话,伊雷文看也不看他便直接这么答道。

双方用的都是耳语般的气声,当然是为了眼前沉睡的利瑟尔着想。

「医生怎么说啊?」

「感冒,多休息就会好。」

「是喔。」

劫尔拿起被伊雷文抛在一边的那条布巾。

尽管坐在椅子上睡觉,劫尔还是注意到了纳赫斯走进房间里来照料利瑟尔的动静,所以对此并未感到疑惑,只是迳自把布巾沉进纳赫斯准备好的水桶里,以指尖搅动。

这时,他突然加深了眉间的皱褶。

「铁锈味。」

听见劫尔喃喃这么说,伊雷文这才终于转向他。

兽人毫不心虚地扬起一笑,笑里满是对于不在场的某人张扬的嘲讽:

「真假?」

「你要玩也玩得收敛点。」

「我没有沾到他们的血那种肮脏的东西啊。」

伊雷文嗅了嗅自己的手掌。

但大概是嗅觉已经麻痹的关系,他并没有闻到什么铁锈味。话虽如此,就算利瑟尔现在醒着,恐怕也不会发现他身上有什么味道,劫尔能注意到反而比较异常。

大哥明明不是兽人啊。伊雷文噘起嘴,拈起了自己从背后垂下、盘在地上蜷成一圈的马尾再次嗅了嗅味道。

「大肆凌虐过那些家伙,气消了点没?」劫尔问。

「嗯……还可以吧。」

经劫尔这么一说,感觉头发上确实沾着一点味道,伊雷文放开了握在手中的头发。

不管怎样,只要利瑟尔闻不出来就好。伊雷文这么想着,抬起了放在利瑟尔额头上的手。

「是说大哥弄死了几个人对吧?亏我还被队长交代说不可以杀死他们咧。」

「不行喔?」

「没有啊,反正队长绝对不会骂大哥嘛,又没差。」

大哥没留下他们的脸部特征很麻烦唉、收拾善后也很麻烦所以我就把他们丢在那了……就在伊雷文口中念念有词的时候,他感受到背后传来轻轻的冲击,是劫尔用脚尖踢了他一下。

这是告诉他利瑟尔还在睡,所以要他保持安静的意思吧。可是……伊雷文不满地皱起眉头。

他希望利瑟尔多休息、快点好起来;但另一方面,他也同样希望利瑟尔快点醒过来宠爱自己。既然怀着这种矛盾的心情,那也没有办法。

「早知道就趁他还醒着的时候回来了。」

伊雷文回想着那双甜美温柔的眼睛,把脸颊搁在床铺上。

伊雷文也不是见猎心喜地就想着凌虐那些信徒……不,利瑟尔称作精锐盗贼的那些家伙说不定很乐在其中。不过既然利瑟尔交代他把信徒们抓起来,他就必须等候士兵之类的负责人来把人带走才行。

把信徒们丢在原地,万一人被魔物吃掉就没有意义了,纵使点起了驱逐魔物的香也不能完全放心。伊雷文只是为了打发这段等待时间顺便泄愤而已。

「既然你还知道跟我抱怨,那些家伙应该还活着吧。」

「活着是还活着啦。」

相当意味深长的一句话。

不过劫尔听了,只是点头表示这样就好,伊雷文见状也满意地撇嘴笑了。

在见到利瑟尔之前还得先泄愤,劫尔对于信徒们的憎恶和伊雷文一样强烈,既然如此,伊雷文也就没什么好受他责备。

「队长在这做了什么吗?」

「四处调整了奇怪的魔法。」

「那种耗费体力的事情他明明可以不要做的……」

忽然一阵沉默。

劫尔搅动布巾的手边哗哗响起水声。

伊雷文以指尖拨弄着利瑟尔落在床单上的发丝,不经意在利瑟尔露出的耳朵上看见了那个耳饰。它的尺寸虽小却散发着强烈的存在感,之所以有这种感觉,或许是现在这个时机使然吧。

只为了利瑟尔一个人所打造,象征着高洁与高贵的耳环。

「队长本来要杀了那个人。」

伊雷文回想起在地底下,最先映入眼帘的那幅难以置信的光景。

听着伊雷文淡然得反常的嗓音,劫尔把整只手掌连同布巾一起沉入水中。

「只是因为我赶上了,所以他才没杀人。」

「你阻止了他?」

「算是吧,虽然只是我抢先一步下手而已。」

事到如今,劫尔和伊雷文都不打算要求利瑟尔不要弄脏双手;只不过利瑟尔是遭到盗贼袭击、为了正当防卫而杀人,还是出于自己的意志夺取他人性命,在他们两人心目中的意义仍然大不相同。

劫尔握住沉在水底的布料将它拉出水面,撇嘴笑着说:

「不相配也该有个限度。」

他拧干布巾,小心不将它撕碎,同时明确地嘲讽那些无法原谅的罪人。

「对吧。」

伊雷文也有同感。

区区的杂鱼还要劳烦利瑟尔亲自动手,他们根本配不上。一群不三不四的废物也想用性命换取利瑟尔投注在他们身上的情绪,未免太僭越了── 真正认识利瑟尔的人想必都会这么想。

劫尔他们不过是同样这么觉得而已。

「喂。」

「嗯。」

劫尔把濡湿的布巾抛给伊雷文,后者把它小心翼翼地放上利瑟尔的额头。

「嗯……」

「……队长醒来了?」

「……」

听见利瑟尔发出微弱的声音,伊雷文战战兢兢地凑过去打量他。

缀在紧闭眼睑周遭的睫毛颤了一下,不过那双他所渴望的眼瞳并未睁开。伊雷文彷佛松了一口气,又彷佛感到有点惋惜,他呼出一小口气,蹲下身去把脸往床铺上蹭。

「……那时候我一急就把那家伙杀掉了,明明我最想弄坏的是他唉。」

下意识吐露的心声,是他无庸置疑的真心话。

劫尔瞥了他的背影一眼,无奈地环起双臂,又再次闭上眼睛。伊雷文明明已经大肆凌虐了那些信徒一番,此刻却开始任性地说这样还不够;劫尔带着「你也差不多该闭嘴了」的意味,比刚才更用力地往这不知满足的男人背上踹了一脚。

深沉无梦的睡眠,似乎能让人永远沉浸在里头一直睡下去。

不过意识偶然上浮的时候,他也并未抗拒。意识在水中飘摇般的感觉也相当舒服,但不可思议的是他醒来时没有感受到任何残存的睡意。

「利瑟尔先生。利瑟尔先生,你起得来吗?」

听见有人喊了他几次,利瑟尔微微睁开眼睛。

头还是一阵一阵地抽痛,不过幸亏刚才睡得很沉,意识已经相当清楚。他眨了几下眼睛,感受到柔软的触感抚过额头,于是缓缓转过头去,看见纳赫斯正一手拿着毛巾替他擦汗。

「队长醒来啦?」

一簇赤红色头发忽然从另一侧凑了过来。

是他睡着前还不在这里的伊雷文。现在几点了?利瑟尔边想边张开双唇,声音却哽在干哑的喉咙,让他猛咳了起来,加剧了发烧导致的关节酸痛。

「咳咳……嗯、好痛……」

「队长你还好吗?哪里痛?需要帮你准备什么吗?」

眼见利瑟尔手掩着嘴,喉间发出喘息声,伊雷文探出身子焦急地这么问。

那双手不知所措地游移了一阵,最后战战兢兢地放上了利瑟尔痛苦地起伏着的肩膀,但除此之外他就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真难得看见伊雷文露出这种表情,利瑟尔在感到抱歉的同时仍然松动嘴角笑了。

「是口渴了吧,先让他喝点水。」纳赫斯说。

「喏。」

伊雷文从劫尔手中接过玻璃杯,以无比自然的动作喝了一口。

现在没必要这么做,实际上伊雷文平常也不会先试过利瑟尔要吃的东西;这或许是他下意识的行动,是面临该守护的对象虚弱无力的情况,强化了兽人的本能也说不定。

利瑟尔并未特别提及这件事,只是摸索着撑起身体。伊雷文的手以非常迟疑的动作搭上他的,利瑟尔朝他微微一笑表示谢意。

昨天连续以魔法进行精密作业,相较之下今天他的身体状况已经改善许多。他接过对方递来的玻璃杯,小口小口喝了半杯,然后吁了一口气。

「好解渴哦……」

「你喉咙痛吗?需要回复药吗?啊,还是我给你一点麻痹毒好了?」

利瑟尔抚着每次冷水流过都感到疼痛的喉咙,这时忽然看见伊雷文拿出了水晶瓶装的回复药。一看就知道是上级的,利瑟尔郑重其事地婉拒了。

「现在几点了?」

「已经早上啰,你睡了很久呢。」

这是好事,纳赫斯点着头这么说,利瑟尔听了眨眨眼睛。

利瑟尔是在日落之前睡下的,对于自己一直睡到现在、一次也没醒来,他感到有些惊讶。也难怪今天难得一睁开眼就这么清醒,一点也不想赖床,他恍然大悟地想。

但不晓得是睡太多了,还是发烧的关系,头痛还是没有减轻。他又啜了一口水,试图缓解头痛。

「不说这个了,先来帮你换衣服,流了很多汗吧。」纳赫斯说。

「你这么一说,身上好像确实黏答答的呢。」

「表示你的身体慢慢在康复了。」

身上那件衬衫已经吸满汗水,一旦意识到之后就觉得穿着它浑身不对劲。利瑟尔解开领口准备剥下贴在肌肤上的布料,吹入内侧的风一口气冷却了汗水。

寒意使得他浑身一颤。纳赫斯注意到这点,从自己端来的托盘上拿起堆在上头、事先蒸热的毛巾卷。

「来,我来帮你擦身体。现在要把你的衬衫脱下来啰,这我会帮你拿去洗。」

「谢谢你。」

利瑟尔将玻璃杯递给伊雷文,看着士兵粗犷的手掌一颗颗解开衬衫的钮扣。这时候不得要领地插手反而会害人更难做事吧,利瑟尔这么想着,于是把事情全丢给纳赫斯处理。实际上也是这样没错,因此纳赫斯满意地点头。

这情景任谁看了都不会感到突兀,可见利瑟尔多有贵族架式。劫尔则认为,假如只看他们一人是骑兵、一人是冒险者的事实,这画面实在太诡异了。

「队长,要不要我帮你绑头发?」

「好呀。」

伊雷文以指甲前端一绺一绺拨起黏在他后颈的发丝,感觉有点痒。

利瑟尔因此稍微缩起了肩膀,不过伊雷文已经迅速将他的头发绑好,蒸热的布料抚过头发下方,这种舒适的触感使他自然而然放松了紧绷的身体。擦拭的力道不会太强也不会太弱,非常舒服,总觉得又要睡着了。

就在他强忍着睡意的时候,纳赫斯手脚俐落地替他换上了干净衣物。

「好周到哦……」

「很适合你啊。」

看见利瑟尔浑身放松的模样,劫尔语带揶揄地这么说。

利瑟尔闻言发出吐息般的笑声,把身体往后靠在纳赫斯准备来给他垫背的靠枕上。这个姿势的话,在床上坐起身也不会感到不适。

「你的食欲怎么样?吃得下东西吗?」纳赫斯问。

「老实说没什么食欲。」

「但不吃点东西就没办法吃药喔……要吃点水果吗?」

纳赫斯这么劝道,瞥了托盘上的水果一眼。

他从中挑了颗苹果,接着拿起刚才一并带来的水果刀。不过之后他就转向托盘的方向了,利瑟尔看不见他的刀工动作。

太可惜了,利瑟尔这么想着,把全身的体重倚上靠枕。

「队长,你没有食欲喔,我在发高烧的时候也还是照样吃耶。」

「那是你啊。」劫尔说。

「这样感觉身体恢复得很快呢。」利瑟尔说。

队长真的还好吗?伊雷文坐在床铺上一脸纳闷。

他完全没有身体状况不佳、食欲不振的经验,当然也没有照顾病人的经验,因此担心地想着利瑟尔是不是真的病得很重。

「医生说多休息就会好了,不用担心哦。」

利瑟尔抬起乏力的手臂,抚摸伊雷文脸颊上反射光泽的鳞片。

伊雷文把脸颊蹭上他指尖,像在说还要,利瑟尔于是用手掌裹住他的脸颊搓揉。

「你想想看,劫尔生病的时候也一样没有食欲呀。」

「是喔,大哥也会生病?」

「蠢货。」

劫尔无奈地回道。伊雷文还是老样子,把关于劫尔生病的所有记忆都从脑海中清除得一干二净。「是我们认识之前的事情喔?」伊雷文还在那大言不惭地问,不过劫尔身体不适完全是最近刚发生不久的事。

利瑟尔似乎很乐在其中,也没有特别纠正他的意思,只是自顾自享受着鳞片略显冰凉的触感。

「现在回想起来,劫尔得到的说不定也是『要命的感冒』呢。」

至于劫尔只花一天便康复的事就暂且不提了。

「嗄?连大哥这种非人类都会得的感冒一定超危险的吧,真的没问题喔?」

「听你这么说我也开始觉得很危险了呢。」

只有伊雷文挨了劫尔一拳,这是偏心。

伊雷文一边不满地碎念,一边抓住了利瑟尔因为疲累而抽开的手。他握住利瑟尔比平时更热的指尖,好像无意间注意到什么似地开口问道:

「对了,队长平常不是都还满注意身体状况的吗?」

「是呀。」

「为啥?」

努力保持健康应该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吧。

不过,这多半不是伊雷文想得到的答案。该怎么说才好呢?利瑟尔露出苦笑,寻思似地别开视线。除此之外确实还有其他理由,但这种事也没必要特地说给别人听。

可是就连劫尔也敦促他回答似地看了过来,这下要蒙混过去也很麻烦。

「当然,一方面是因为健康的身体是冒险者的资本嘛。」

两人投来「这家伙光论心态倒是很有冒险者架式」的目光,利瑟尔不以为意地继续说下去:

「一方面是因为在这里生病不一定能治好,所以还是小心一点。」

劫尔和伊雷文听了瞬间僵在原地。

下一秒,劫尔便把利瑟尔的毛毯往上拉,整个盖住他的头。利瑟尔在这突如其来的举止下还搞不清楚状况,当他从毛毯底下勉强探出脸,便看见伊雷文双膝跪在自己身体两侧,一脸严肃地从上方俯视着他,十指指缝全都夹满了回复药。

那毫无疑问都是上级或特级的回复药,严肃到空气紧绷的感觉有够恐怖。

「只是小心一点以防万一而已哦。」利瑟尔说。

「你要喝哪一瓶?」

「我是觉得假如有什么病是只有我得了就治不好,那从一开始应该就不会染病才对……」

「还是能喝多少就先全部喝下去好了?」

利瑟尔本来以为他们听了会一笑置之,会说他想太多了。

毕竟两个世界相似到这种地步,利瑟尔的结论是这种可能性趋近于零。只不过趋近于零并不代表完全不可能发生,他也不想得到什么没听过的病,所以才稍微小心一点而已。

利瑟尔窥探了一下劫尔的脸色,劫尔便貌似不太高兴地瞥了他一眼。看起来他有点乐在其中。

「那应该不是能喝的东西吧……」利瑟尔说。

「可是你喝下去说不定会有效啊!」

顺带一提,回复药用喝的没有用,必须淋在伤口上使用。

「那感觉解毒剂比较有用……啊,伊雷文你不用拿出来哦,我不要紧的。」

「可是!」

「不要坐在病人身上吵闹!!」

伊雷文还想激动地继续说下去,在纳赫斯的喝斥之下只得闭上嘴巴。

他心不甘情不愿地把脚放下床乖乖坐好,利瑟尔对他柔柔一笑,像在说谢谢伊雷文这么担心他。伊雷文赌气似地撇开了视线,不过想必不是真的在闹脾气吧。

「来,苹果削好啰。」

这时,纳赫斯忽然回过头来。

他手中的盘子里盛着等间隔摆放的苹果块,利瑟尔和劫尔、甚至连别过脸去的伊雷文也忍不住凝视着那个盘子。

「我帮你削成魔鸟了,你能吃多少就尽量吃吧,不用勉强。」

苹果被他切成了工整美观的八等分,留在上头的苹果皮切成了不可思议的形状。

就像把利瑟尔原本的世界称作「兔子苹果」的那种切法,再经过变化切出来的形状。虽说有所变化,但也不会太困难,是大多主妇都能学会的简单切法。

如果纳赫斯说得没错,这形状应该就是模仿魔鸟切成的,这么一说看起来确实很像魔鸟。

「劫尔?」

「在我老家是狐狸。」

「伊雷文?」

「我家那边也是狐狸唉。」

狐狸苹果也不晓得是什么样的形状,可能是把兔子的耳朵部分削得更短一点的版本吧。

这种差异究竟是地区不同还是世界不同所导致,利瑟尔一时间难以断定。有差异并不奇怪,只不过这个魔鸟苹果应该是例外……利瑟尔这么想着,重新将目光转回盘子上。

究竟是阿斯塔尼亚特有的切法呢,还是纳赫斯发明的切法?

「怎么了,吃不下吗?」纳赫斯问。

「不是的。谢谢你,那我开动了。」

听见纳赫斯关切地这么问,利瑟尔在他的敦促之下拿起了一块苹果。

他凝神打量了它的造型一会儿,然后才将苹果含入口中。酸甜的果汁在口中扩散开来,虽然他的喉咙还在痛,不过这种容易入口的食物还勉强吃得下,于是利瑟尔沙沙沙地继续吃了好几口。

「我也要吃。」

「你别吃啊。」

伊雷文对劫尔这句话充耳不闻,把魔鸟苹果连着盘子接了过来。利瑟尔也点点头,心想反正自己吃不完,就让他随意去吃吧。

纳赫斯看着利瑟尔就这样一点一点吃着苹果,叮咛他:「不要勉强喔。」接着他想起什么似地转向伊雷文,一边将水果刀收进刀套,一边板起了稍微严厉一点的表情说:

「对了,王宫侍卫兵的队长跑来跟我抱怨喔。」

「抱怨我?那是谁啊?」

「不是有人过去接手那些袭击犯吗?就是那家伙。」

我还没见过他呢,利瑟尔拿起第二块苹果茫然这么想。

和亚林姆谈话的时候,利瑟尔便告知他伊雷文已经把那些信徒抓起来了,也听说要去带回那些犯人的就是王宫侍卫兵长。毕竟侍卫兵长是少数知道那条地下通道的人物之一。

就连象征这个国家的魔鸟骑兵团的队长都不知道这项最高机密,这任务除了侍卫兵长以外想必也没有人能够胜任。

「这是阿斯塔尼亚国王的指示吧?」

「当然。」

利瑟尔归还布料之后,亚林姆向身为国王的兄长报告了所有的事情始末。

其中当然包括了拯救魔鸟骑兵团的真相。表面上解救了魔鸟的功臣是亚林姆,等到事情安定下来之后,亚林姆应该会再跟他说明相关事宜,双方也可能需要拟定一套一致的说词。

「啊──你说那家伙喔。」

伊雷文干脆地点头应道。那才是昨天的事,他不可能忘记。

「看他把人带走我就直接回来啦,我什么也没做唉。」

「他说的是被你抓起来的那些袭击犯。我没有亲眼看见不太清楚详情,不过他纳闷地说『到底做了什么才能把人弄坏成这样』喔。」

「只是稍微跟他们玩玩而已啊,很啰嗦唉。」

对吧?伊雷文偏着头征求同意,利瑟尔也粲然回以微笑。

信徒们早已做足了潜逃的准备,伊雷文还能把他们一个不漏地抓起来,其他细节明明无伤大雅的……不过这种话说了会被纳赫斯骂,所以他不会说出口就是了。

「我还把他们所有人毫发无伤地交给你们唉,应该要夸奖我才对吧?」

「真的吗?我听说那些嫌犯无法正常对话,讯问根本没办法进行喔。」

看来伊雷文玩得相当起劲,利瑟尔又咬了一口苹果。

那些信徒想必也有一定的人数,在那里「玩」的多半不只有伊雷文一个人,那些精锐盗贼也在场。如果他们所有人都好好享受了一番,那就太好了。

他们一定也为了搜索自己的行踪四处奔走,必须再准备些什么谢礼才行,利瑟尔边想边吃完了第二块苹果。

「是说他对我有怨言为什么会跑去找你啊?」

「这我比你更想知道。」

这是纳赫斯的肺腑之言。

「嘴巴酸了。」利瑟尔说。

「拿来。」

利瑟尔试着拿起第三块苹果,但实在没有食欲。

他将苹果交到劫尔伸来的手上,它只消两口就被吞进劫尔肚子里去了,速度快得彷佛在说根本没必要切成什么魔鸟的形状。

「嗯,不吃了吗?吃得下的话还是再吃一点比较好喔。」纳赫斯说。

「不好意思。」

「不会,不要勉强没关系。」

盘子里剩下的苹果全都被伊雷文扫得一干二净,纳赫斯于是把空盘收走了。

接着,他将手掌覆在利瑟尔额头上,测量他的体温。温暖的手掌在利瑟尔额头上按了一会儿,纳赫斯带着为难的表情抽开了手。看来烧还没退。

头还在一抽一抽地痛,自己果然无法恢复得像劫尔那么快,利瑟尔轻轻笑了。

「来,这是你的药。吃完药要继续睡喔,静养才好得快。」

「药好苦哦。」

「你也真是的,一抓到这次的好机会,就连这么点不满意的地方都毫不客气地说出口啊……」

药再苦,忍着吞下去就好了;不过难得做了个人情,利瑟尔就会把它利用到极致。

纳赫斯嘴上说着真是的、真拿你没办法,还是从陶壶里倒了些什么东西到杯子里,然后把杯子递给了利瑟尔。那是杯冒着暖和热气的红茶。

「这是加了蜂蜜和生姜的红茶,药也加在里面了,要全部喝光喔。」

「谢谢你。」

利瑟尔心满意足地把杯缘凑到唇边。纳赫斯见状点了个头,又手脚俐落地忙了起来。

「你的睡衣没得替换了吧,我先把干净的放在你枕头旁边,要记得常常更换喔。」

「水瓶帮你换新了,记得多补充水分。」

「毛毯我也拿了新的几条过来,要盖几条你自己调整一下。对了,铺在底下的床单我帮你换掉吧。」

纳赫斯照顾人的功力正在发挥无双的威力。

劫尔上一次照顾病人已经是十几年前照顾母亲的时候了,伊雷文更是没照顾过别人。纳赫斯能把他们没注意到的细节都打点得无微不至,利瑟尔挑人的眼光果然没错。

到了利瑟尔喝光红茶、想着这饮料润喉效果真好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相当暖和了。面对这熟悉的感觉,他目送劫尔夺走自己手中的杯子,对于这药的效力赞叹不已。

「队长你不是才刚醒来吗?还睡得着喔?」

「不知怎地好像睡得着呢。」

「病人都是这样的。」纳赫斯说。

背后的靠枕被人撤下,利瑟尔于是躺了下来。

他砰地躺上枕头,或许是动作大了点的关系,头部的抽痛更加剧烈了。视野发白,他忍着眼窝深处的疼痛闭上眼睑。

彷佛为他减缓这阵疼痛似的,有只手掌覆上他眼睛。不用想他也知道这是谁的手。

「我稍微离开一下,你们要保持安静喔。」

「好啦好啦。」

轻声细语的对话成了利瑟尔的枕边故事,他的意识就这么慢慢沉入了没有梦境的深沉睡眠当中。

那是条罗列着许多牢房的阴暗通道。

墙壁上等距安置的火把是这里唯一的光源,时不时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平时这个空间安静得就连这声响都能清楚听见,此刻却叩、叩、叩地响起沉重的脚步声。

「……真是的,这还真不得了啊。」

一头短发的男人这么说着,搔了搔自己发丛间探出的、略显浑圆的三角耳朵。

那双耳朵带有虎族兽人特有的橙黑条纹,现在也依然不断捕捉到令人不快的声音。耳朵太灵敏有时候也不好,男人晃着条纹尾巴回头看去。

视线另一端是一道铁制门扇。他刚刚才从这扇位在牢房最深处的大门走出来,铁门厚重森严,连声音都无法穿透。

「好吵啊── 」

他烦躁地离开那扇门。

交错的笑声现在还在他脑海中回荡不去,即使喊破嗓子那些囚犯还是不停地笑、不停请求原谅、不停道谢,然后不停求死。

「看管囚犯本来是基层的工作啊……要是没扯上地下通道的话。」

他实在没心情怀念这些打杂工作。

在优秀的步兵团当中,王宫侍卫兵仍属于菁英中的菁英;而这个身为王宫侍卫长的男人烦躁地蓬起了尾巴,回想起昨天刚见到的情景。

那群不可原谅的袭击犯被吊在树上,全身的衣服都破烂不堪,身上明明没有任何伤口,地面上却残留大片骇人的血迹;他们正下方则是尚未干涸的血泊,鲜血正一点一点被土地吸收。

『你就是来带走这些家伙的人?那就交给你啦。』

那名兽人是全场唯一站在地面上的人物。他这么说完就离开了,语气在那片异样的光景中显得过于平淡。那股浓烈的血腥味,现在彷佛还残留在鼻腔里挥之不去。

「应该把那家伙抓起来比较好吧……」

男人露出锐利的獠牙撇嘴笑了。这只是玩笑话。

唯一让他庆幸的,是当时所有袭击犯的手脚、连同嘴巴都已经牢牢绑好了。毕竟地点敏感,他无法带着部下同行,只能拉着货车过去;多亏人都已经捆牢,他只要负责把犯人堆上车就好。

「(不过啊……)」

这次事件与一名冒险者有关,这他也已经知道了。

利瑟尔初次造访王宫的时候他从远处看过这个人,因此知道这位冒险者是谁。听说那个人无故招惹怨恨而被人绑架的时候,他还错愕地心想,那家伙就是身为冒险者还活得太悠哉、不懂得提防才会遇到这种事。

但现在看来,这种想法也必须更正才行了。

「(那家伙直接毁了掳走自己的凶手……)」

他已经确认过了地下通道里那些不成人形的遗体。

这些发疯狂笑的袭击犯之所以还活着,想必只是基于利瑟尔对阿斯塔尼亚方面的体贴。利瑟尔如果要他们死,他身边实力傲人的战士能轻易达成他的愿望,而且这种人还有两个。

「(毁了那些家伙的计画……)」

据说利瑟尔透露给亚林姆的情报当中,也包含了攻击骑兵团的那个魔法阵的详情。

为什么利瑟尔只是被他们绑架,却知道这些消息?袭击犯总不可能好心告诉他,这肯定是他自己弄到手的情报。

「到了最后……」

叩、叩,走道上回荡的脚步声戛然而止。

男人在其中一个牢房前停下。与其他牢房不同的是,除却被铁栏杆关着这点不提,这里的内部设施较为齐全,住起来比较舒服一些。

牢房里关着一名男子。他褐色的肌肤上纹着刺青,刃灰色的头发和眼瞳反射着高处小窗照进的光线,像刀刃一样隐隐发光。

「还把你从那些家伙手中抢了过来啊。」

对上牢狱之中朝自己转来的视线,侍卫长狰狞地笑了。

拥有战斗手段却乖乖等待救援的人,在他看来不过是怠惰之辈而已。即使狼狈得遭人讪笑,还是应该使尽全力挣扎,假如接受了被人关进监牢的命运,这样的自己才最该引以为耻。

正因如此,他认为该修正自己对利瑟尔的印象了。侍卫长猛然握住栏杆,凶猛地大吼:

「长着一张气质高雅的脸,倒是很懂得抵抗啊!!」

巨大的声音在牢房里回响,夸特一点也没被吓到,只是以非常纳闷的眼神看着他。

侍卫长脱力似地松手放开栏杆,一边甩着发麻的手掌,在那之后也百无聊赖地努力完成基层的打杂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