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雅贵族的休假指南

第十卷 118

作者: 岬 更新时间: 2026-03-27 16:27:06

一片寂静当中,富有磁性的嗓音自言自语般响起:

「原来、如此。」

外界的喧嚣传不进这座书库,亚林姆在布料底下寻思似地看向一旁。

不过他的目光立刻又转回了眼前坐在椅子上的利瑟尔身上。这人刚才不但告诉了他那个袭击王宫的、前所未见的魔法阵到底是什么东西,而且居然不久之前还被这场骚动的始作俑者囚禁在牢房。

还真敢在我们的国家为所欲为。布幔遮住了他嘴角浅浅浮现的冷笑,没有任何人看见。

「也得调查一下,地下通道的情报、是从哪里泄漏的、呢。」

除了亚林姆自己以外,只有国王和小他一岁的弟弟、以及历任的王宫侍卫长知道这条秘密通道。由于其高度机密性,这条通道唯有每年一次检修的时候有人维护,但以前从来没发生过异常状况。

看来这些在国土作乱的野蛮之辈调查得相当仔细,亚林姆边想边看向书库的大门。

「他、会不会、知道呢?」

「不晓得呢,假如对方在他面前谈过相关事务,他或许会记得。」

在门的另一边,夸特正在那里等待利瑟尔出来。

亚林姆已经听说了夸特的真实身分。夸特原本是属于袭击犯那一边的人,让他站在王族面前实在不太妥当── 出于这样的判断,利瑟尔并未让夸特进入书库。现在他应该在卫兵的守望之下发着呆吧。

顺带一提,卫兵并不是特别为了监视夸特而安排的,而是在王宫发生骚动之际分配来保护各个王族成员的士兵。因此卫兵并不知道蹲在门口的夸特的真实身分,一边站岗一边纳闷这到底是谁。

「他、是……」

亚林姆的一只手臂从布料缝隙间伸了出来。

他把那只手掌放上桌上的书本,又缓缓滑到桌板上,戴在手腕的金饰自然发出了清脆的碰撞声响,没有任何意图。

「他是、老师、的?」

褐色的修长手指彷佛牵制似的,轻轻敲了敲有着美丽木纹的桌板。

指甲敲出了叩的一声。但利瑟尔并未看向他手边,只是隔着布料望进亚林姆的双眼,微微一笑,像在告诉他不必担心。

「我交代过他,在我去接他之前要当个好孩子。」

「唔呵、呵……」

亚林姆发出了缺乏抑扬顿挫,听起来却相当愉快的笑声。

利瑟尔没有给出明确的答案,但这已经足够了。夸特与那些威胁国家安全的人物曾是共犯,以亚林姆身为王族的立场不能轻易放过他,利瑟尔应该也很清楚。

以利瑟尔的聪明才智,他要是认真想隐瞒夸特的事,方法要多少有多少;既然特地把夸特带来,亚林姆原以为就是任他裁罚的意思,没想到利瑟尔却明言他还会来接夸特回去。

既然如此,就表示利瑟尔愿意把夸特借给他们当作事件的重要证人吧。

「听起来,他也不是自愿参与这次事件、的呀。」

毕竟他是奴隶。亚林姆听见这件事毫不惊讶地接受了,是相当少见的类型。

「大概拘禁、一阵子,就会、放他出来了。不过前提是、必须在情报方面、提供协助。」

「之后我会交代他配合的。不过,我想他不太可能知道什么重要情报。」

「没关系、哟。」

只要说得出那些信徒背后的幕后黑手的名字就够了,亚林姆点点头。

那恐怕是信徒们最想极力隐瞒的部分,不过一旦套出这个名字,与撒路思谈判的时候就有足够的筹码摆出强硬态度。

那个趁着「外交负责人」的职务之便到处游山玩水的弟弟,现在不晓得人在哪里?亚林姆这么想着,站起身来。

「那么,我也去跟、国王报告一下。」

国王原本就交代亚林姆去调查那个魔法阵。

亚林姆根本没有亲眼看见,而且魔法阵的出现时间短暂到谁也不记得细节,叫他去调查根本是强人所难。尽管心里有意见,他还是跑来翻遍了整间书库的书,打算从魔法阵造成的影响推测它的底细……不过托利瑟尔的福,这方面他也有了头绪。

跟国王报告之后,也就能拟定应变措施── 让那些受到魔法阵影响而出现异变的魔鸟恢复原状。

「啊,那么……」

「老师、你别起来。」

利瑟尔正要起身,亚林姆便以甜美沉静的声音制止了他。

看见利瑟尔罕有地披着身旁那名男子的外套,亚林姆可没有迟钝到还去问他为什么。

「老师可以、用我的床。」

「在那之前,我还有事情想先处理好。」

坐在椅子上的利瑟尔缓缓站起身来。

劫尔坐在他身边,目光追随着他的身影,并没有出言制止。亚林姆对此感到有些意外,同时回望利瑟尔笔直朝向这里的目光。

「魔法阵对魔鸟造成了影响,对吧?」

「是、呀。」

「我想,我应该能够处理。可以让我看一下吗?」

眼见利瑟尔微笑这么说,亚林姆沉默不语,暗自寻思这句话背后的意思。

毕竟利瑟尔没有理由出手帮忙,他不是积极对国家施恩图报的那种人,也不属于志在拯救国家危机的那种英雄性格。站在王族的立场,亚林姆也希望尽可能避免把冒险者卷入这次的事件当中。

利瑟尔肯定也知道他的想法,为什么还这么说?他怀着单纯的疑问开口:

「这件事跟老师、没有关系、哟。」

「没有错。所以,请您利用我吧。」

听见利瑟尔干脆地这么说,亚林姆眨了一下眼睛。

「殿下,您已经知道了吧?」

知道什么?亚林姆才正要问便噤了口,双唇染上逐渐加深的笑意。

王宫里有着优秀的魔法师,其中也有人修习过魔鸟骑兵团用于驯服魔鸟的魔法。去征询这些魔法师的意见、摸索解决方法,原本才是处理这件事的最短捷径。

但是,即使那些魔法师比利瑟尔更加优秀,也不可能有人比利瑟尔更懂得如何对抗那个魔法阵。

『不需要问号。』

那时候他对利瑟尔这么说过,这是唯一一位独力推导出骑兵团根基的人物。

『我稍微被他操纵了一下子。』

那时候他听利瑟尔这么说过,这是唯一一位亲身理解了支配者的魔法的人物。

「我想这一定是最好的方法了,无论对您来说,或是对我来说都一样。」

然后现在,这位人物才刚亲自告诉他不久前出现的魔法阵是什么样的东西。

虽然利瑟尔说细节都只是他的猜测,不过肯定八九不离十吧。亚林姆甚至确信,接受利瑟尔的提案、利用利瑟尔达成目的,对于现在的阿斯塔尼亚来说是最有效的手段。

眼见利瑟尔微微偏了偏头露出微笑,亚林姆朝他走近,布幔随着动作滑过地板。

「我只有、一个疑问。」

亚林姆面朝利瑟尔站定,低头看向他。

亚林姆从布料当中伸出手臂,将手掌摆在一旁的桌子上,接着倾过上半身去打量利瑟尔。体重缓缓转移到手臂上,使得桌子发出了细小的吱嘎声。

布幔敞开了手臂的宽度,利瑟尔看着金线般的一绺发丝,从亚林姆自缝隙间暴露出来的脖颈边滑落。亚林姆隔着一层布幔与利瑟尔四目相交,开口问道:

「老师,对你来说、有什么『最好』可言、吗?」

这样听下来,这件事对利瑟尔来说没有那么大的益处,应该不值得他强忍着身体不适出手帮忙才对。

做出这样的结论,已经代表亚林姆并不是普通的王族了吧。毕竟这也就表示他明明有着身为王族的自觉,却把自己的国家与利瑟尔同等看待。

「当然有呀。纳赫斯先生也在那里吧?」

「应该、是吧。」

「那么只要这件事尚未落幕,他就没办法照顾我了。」

劫尔朝他投以「结果这家伙在意的还是这个?」的目光,利瑟尔对此视而不见。他垂着眉,彷佛在说这就是最大的难关:

「毕竟这次遭到绑架的事,感觉会被纳赫斯先生骂呀。」

利瑟尔说得理所当然,大言不惭地表示就是因为这样,所以他想先卖个人情给纳赫斯。

亚林姆微微瞠大眼睛。在隐忍不住的笑意之下,他把手掌移开桌面,掩住了嘴。

换言之,对利瑟尔来说,这两件事是对等的── 稍有差池就会演变成他国侵略的事件,也不过是与纳赫斯的训话相差无几的小事。

「唔、呵呵、呵呵。说得、没错呢。」

「对吧?」

「那么,我就在这里、再待一下子、吧。」

亚林姆放任笑意渗进嗓音之中,将手伸向自己身上的布幔。

他把层层叠叠的布往下一拉,布料便一条接着一条从头顶滑落。视野随着布料滑过头发、脖颈的触感逐渐开阔,在视野正中央,是利瑟尔眨着眼睛的身影。

第一次在没有布料遮挡的状况下看见这表情,亚林姆缓缓扬起唇角。

「你需要、这个、吧。」

那双紫晶色的眼眸褒奖似地化开,回应了这近似于断定的疑问。

自己心甘情愿地接受了这种褒奖,究竟还有没有资格自称为王族呢?亚林姆一边打趣地这么想着,一边告诉利瑟尔不要太勉强了,然后开始把布料披到他身上。

在森林当中,伊雷文百无聊赖地蹲在裸露的土地上。

他灵巧地转着小刀,看也不看自己手边的动作,边打呵欠边盯着眼前的洞穴看。那道埋在地面下的暗门现在已经完全敞开,露出通往地底的梯子。

阳光透过叶隙洒落,照进幽暗的洞穴内部。简直像个墓穴,伊雷文在内心开玩笑似地这么想。

「(不知道队长到王宫了没……如果他已经乖乖休息就好了。)」

不,利瑟尔应该会继续行动一会儿吧。回想起他走向王宫的身影,伊雷文深深呼出一口气。

说到底,利瑟尔假如真打算乖乖休息,就不可能往骚动当中的王宫去了。还不如从森林这一侧离开,迅速回到旅店,在两位队友的照顾之下悠悠哉哉躺着休息最好。

当然,想让王宫的御医看诊、想找最无微不至的人来照顾他,应该都是利瑟尔的真心话;但要推动利瑟尔采取行动,只有这点理由还太薄弱了。

「毕竟他那时候都那么生气了嘛。」

伊雷文喃喃说着,站起身来。

反正他从不觉得自己有办法解读利瑟尔所有的思路,现在还是把利瑟尔交代的事情办好,事后再尽情跟他撒娇就好了。

叩、叩,踩踏梯子的声响逐渐朝这里接近。

「来啦,追加一只。」

「呃啊!!」

而且,伊雷文也完全不打算饶过惹怒利瑟尔的人。

男人喘着大气爬上地面,伊雷文毫不留情地一脚踢了过去。那男人── 也就是利瑟尔口中的其中一名信徒,由于这阵冲击而从地底下被抛上地面。

「唔……可恶,你做什……」

「吵死啦。」

伴随着慵懒的嗓音,伊雷文轻易踩断了信徒的脚,就像蹂躏路旁的野花一样。

或许是试图忍耐的关系,惨叫声憋成了不上不下的闷响,听来有如魔矿国的齿轮即将停止时的吱嘎声。信徒因疼痛而颤抖的指尖搔刮着地面,伊雷文无趣地低头看着这一幕,踩在骨折处的脚再度使力。

「咿、啊、啊── 」

「声音有够难听。」

伊雷文嘲讽地笑着说完,过不久又立刻失去了兴趣。

即使对方大吼着说要杀了他、用染满了憎恨与愤怒的双眼瞪向他,他也丝毫不以为意。这都是家常便饭,没什么趣味,就像陈腔滥调一样左耳进、右耳出。

这时候,又有个人从地底下探出头来── 是蓄着长浏海遮住双眼的男子。

「首领,那是最后一个啦。」

「嗄?跟逼问出来的人数不一样啊?」

「因为底下有四个人死在深处。那是一刀干的吧,有人头盖骨整个被砍飞了。」

男子一边淡然这么说,一边动作轻巧地从洞穴里把身体探出地面。伊雷文彷佛表示不满似地又往信徒腿上狠狠践踏了一阵,发现他快痛晕过去才不再施力。

「还想说大哥意外满冷静的,结果居然是自己一个人先发泄过了喔,有够奸诈。」

在当时心急如焚的状态下,劫尔应该也无暇嬉戏才对。

但以劫尔平常的作风,这次说是放纵怒火、将碍事的人们屠杀殆尽,手段又显得太过凶残了些。就像伊雷文担心自己会迁怒于利瑟尔一样,劫尔内心想必也怀着同样的感受吧。

「故意不在队长面前把这一面表现出来,大哥也真爱装帅唉。」

「首领,这是你没装到帅的意思喔?」

「我?我那时候整个抓狂了嘛。」

听见他们语调轻松的闲聊,被伊雷文踩在脚下的信徒闷声哀号:

「居然……问出情报……」

「对啊,是他们里面的……我忘了是谁唉。」

伊雷文撇嘴笑着,收回了自己的脚。

信徒无法靠着被踩断的腿站起,只能挣扎着从地面上抬起头来。就让你看看你要找的东西在哪吧,伊雷文伸手一指。是谁做出这种不可原谅的背叛行为,信徒这么想着,表露出不加掩饰的恨意回头朝那个方向看去。

下一秒,他瞠大了布满血丝的双眼,不知是出于惊愕,还是出于恐惧。在出入口后方,原本是视野死角之处,他看见同袍们有的被绑在树上、吊在树上,有人被钉在树上,呈现不忍卒睹的惨状。

「来啊来啊快笑啊!你不是很高兴吗?那应该要笑啊?喂我在跟你说话啊快── 笑── 啊── 混帐东西!!听到了就给我露出笑容回答!!」

「为、为什么不、不听、不听我说话……我、我就知道,你们都讨厌我,觉得我是垃圾,啊哈,你们一定这样想,啊哈哈……太、太过分了,我明明就这么、这么努力……」

信徒能理解的,只有所有人都正在遭受残忍的拷问这点而已。

他张开嘴原本是想谴责同袍背叛了师尊,这下却什么也说不出口,只吐出紊乱的呼吸。这光景如此惨绝人寰,就连崇拜在心里牢牢扎了根的信徒,也一瞬间觉得招供不是该遭谴责的罪。

「喂,那个要死了。」伊雷文说。

「啊,真的唉。好浪费回复药……」

留着长浏海的男人一面抱怨不要浪费物资,一面朝着那个一面哭喊一面拿着短刀猛刺的精锐走近,然后往那名快要断气的信徒屁股上踢了一脚,把手中的回复药往他身上洒。

那名信徒的嘴巴明明被绑住,发出的凄厉惨叫却依然响彻整片森林。

「── 你们做什么,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泄愤啊。」

仔细一听,四下不断传来破碎的惨叫声。

渗进土地的血腥味,笑声、哭声,割裂什么东西的声音,什么东西掉落地面的声音。这超脱常理的疯狂空间实在太令人毛骨悚然,信徒忍无可忍地惨叫出声。

而伊雷文看也不看他一眼便往他头上狠狠踹了一脚,冲击传到伤腿上,信徒从咬紧的牙关之间死命喘气。伊雷文把玩着手中的短刀,睥睨着倒在地上的信徒。

「叫这么大声会引来魔物唉,闭嘴啦。」

短刀在手掌中滴溜溜转了一圈。

在伊雷文重新握住掌心的时候,原先那把短刀已经消失无踪,他握在手上的成了另一种短刀。若在酒席之间,这把戏肯定能博得满堂彩,但脸颊被按在地面、仰望着这一幕的信徒却只感受到恐惧。

那把短刀异常地细,宽度与厚度差不多。伊雷文戏耍似地将那把短刀拿在手中晃了晃,吊起了唇角。那是只有绝对的掠食者才有资格露出的笑容。

「我说你们啊,不是很敬爱那个『师尊』吗?」

「闭嘴,那不是你可以随口喊出的名号!」

「好啦好啦,好伟大的忠诚心喔,我好佩服── 」

激动的信徒忘记了痛楚,大大张开了嘴巴,就在下一秒……

伊雷文把他的头用力踩在地上固定,看着那只屈辱地瞪视过来的眼睛,分出双岔的舌头舔过嘴唇。

「那么,如果能跟那个师尊做一样的事情,你一定很开心喔?」

短刀挥下,贯穿了信徒的脸颊。

刀刃穿过口腔、甚至刺破了另一侧的脸颊,刀尖刺进紧贴着脸颊的地面。

「啊嘎、啊、啊── 」

「来,你跟那个师尊一样嘴巴被封起来了唉,恭喜啊。」

信徒胡乱挥着双手,伊雷文嫌烦似地踢开他的手臂,紧接着立刻松手放开了刚才已经拿出来的下一把小刀。在刀尖一如预期地碰到信徒手臂的瞬间,伊雷文的脚跟使劲往刀柄底面一踩。

信徒整只手臂被钉在地面,发出了凄厉的惨叫,伊雷文踢向他喉咙让他住了嘴。这点程度有什么好叫的?这还只是刚开始而已呢。

「你就好好感谢我吧。」

听见这句话,信徒扯开即将嘶哑的喉咙大叫。

难道你对师尊也做了同样的事情、不可原谅── 但他拼死呐喊,也只吐出破碎的呼吸声。

「你要是能笑着说谢谢,我就让你结束这一切啊。」

我好心给你想要的东西,道个谢也是当然的吧,伊雷文笑着说道。

他们对这里所有的信徒都开出了这个条件。不知从哪传来一阵破碎的笑声,被那个最爱笑的男人断然打了回票,说这个笑容不够诚恳。

归根究柢,这本来就只是个借口;只是因为说要给他们跟师尊同样的体验,信徒们能撑得比较久,所以他们才这么说。实际上,精锐盗贼们只是各自随心所欲凌虐那些信徒而已。

「是说首领,这样没关系吗?不是有指示说要活捉?」

「人到最后还活着就好啦。队长叫我办事的时候会交代我『不要做得太过火』,既然他没这样讲,就表示我爱怎样就怎样啦。」

「原来如此。」

如果伟大的师尊曾经克服这样的试炼,那么自己也必须撑过去才行──

这样的坚持,在这些习于毁坏人心的杀手面前也不堪一击。没剩下多少时间了,伊雷文撇嘴笑着,握紧了手中那把稍大一些的短刀。

对于阿斯塔尼亚的居民来说,魔鸟坠落地面是一件近似于日常崩坏的大事。

人们总是听着头顶上传来的拍翅声,追逐着魔鸟疾驰过地面的影子;偶尔听见的魔鸟鸣叫声听起来就像海涛,它们总是在天际守护着国家、守护着这里的人民。看见这些魔鸟坠落地面,恐怕没有人还能保持冷静吧。

「怎么了,振作点啊……!」

面对此刻发生的变异,纳赫斯拼命呼唤着自己的魔鸟。

在那个魔法阵出现的同时,魔鸟也跟着出现异常。纳赫斯硬是压下焦急的心情,又因为无法为它做点什么的无力感咬紧牙关。在训练场上,类似的光景四处可见。

「有我陪着你,没事的,你冷静点!」

纳赫斯无法靠近蹲坐在几步之外的魔鸟,搭档熟悉的眼睛里蕴含着强烈的警戒色彩。

信徒们发动的魔法破坏了平稳的日常、践踏了国家的象征;这恶质的魔法本身已经消逝,却留下了确切的爪痕,将骑兵团推落混乱当中。

「喂,我的搭档好像要生了!快叫照顾员拿干草来!」

「魔力布,快把包裹鸟蛋用的魔力布准备好!」

「乖喔冷静,有我陪在你身边,没事的、没事的!」

「喂等一下,你不是公鸟吗?!」

全场一片混乱。

所有人都担心自家搭档的安危,却都只出声鼓励,并没有靠近魔鸟。毕竟即将产卵的魔鸟脾气会变得相当凶暴,甚至不让公鸟伴侣接近。

魔鸟收着翅膀,蹲坐在各自的骑兵搭档面前,浑身不断颤抖。魔法阵出现之后,原本在天上飞翔的魔鸟也立刻失去平衡、摇摇晃晃地降落地面,然后就此缩在原地发抖,动也不动。

「骑兵团那些家伙一扯上跟魔鸟有关的事真的就是笨蛋耶……」

其中一名王宫侍卫兵喃喃自语。由于怀疑魔法阵是来自他国的攻击,侍卫兵启动了警戒态势,他们也正忙得不可开交。

为了以防万一,戒备魔鸟失控的情况,侍卫兵已经环绕在训练场周边待命,骑兵团严阵以待的态度实在让侍卫兵们不敢插嘴。安抚魔鸟这件事本身并没有错,所以大家都不打算多加干预,但侍卫兵还是忍不住想,怎么可能这样突然开始准备生蛋啦。

「真的,真受不了!」

一名少女忽然这么说着,一脸气愤地从侍卫兵身边跑过去。

看她的打扮应该是魔鸟骑兵团的见习骑兵,也就是魔鸟照顾员。毕竟她还是见习骑兵,脑袋应该还正常吧,侍卫兵才刚这么想,就看见少女怀中抱着大量的布料。

「首先得用布把魔鸟围起来,营造出魔鸟能够安心产卵的环境才行啊!结果大家都只会傻在原地,全是些派不上用场的家伙!」

这一瞬间,证实了骑兵团里面所有人都是忠贞不渝的魔鸟笨蛋。

如果这么做能让魔鸟平静下来就好,侍卫兵只能面无表情地点头。在他眼前,照顾员手脚俐落地将每只魔鸟和搭档以布幔围在一起,训练场上三三两两地设起了临时产卵处。

布幔当中依旧传出骑兵们鼓励魔鸟的声音,情景相当诡异。

「真是的,弄出那个魔法阵的家伙到底想做什么啊……」

侍卫兵搔了搔脖子,叹了口气。

乍看之下只是魔鸟肚子痛而已。骑兵团是国家的重要战力,魔鸟出现异常理论上是非同小可的状况,但现场看起来又不像发生了重大事件,紧张感自然也就比较淡薄一些。

还真亏有人做出这么愚蠢的行为。就在侍卫兵受不了地这么想的时候,有个人影从面对训练场的他身后走近,跨入骚动的漩涡之中。

「有可疑人物……!……什么嘛,原来是亚林姆殿下啊。」

看见一个布团突然出现在这里,侍卫兵差点叫出声来,不过他立刻就闭上嘴目送布团离开。

在王宫徘徊的布团,只有可能是那个人了。布团毫不介意他的反应,朝着其中一个布幔围起的产卵场走去。

「什么人!啊,是殿下呀,失礼了。」

「有怪人……啊,没事。对不起,亚林姆殿下。」

每次与人擦肩而过总是吓到人,不过布团还是顺利走进了其中一个布幔围起的区域当中。

侍卫兵若有所思地望着这一幕── 不,目击眼前这情景的所有人一定都会感到疑惑吧。亚林姆来到这里倒不是重点,殿下是全国最顶尖的学者,过来调查可疑魔法阵造成的影响并没有什么好奇怪。

但是,亚林姆身后带着的那个人物,却让周遭众人感到无比突兀。

「为什么一刀和殿下待在一起啊?他不是都跟悠哉先生待在一起吗?」

除了骑兵团以外的阿斯塔尼亚士兵,都称呼利瑟尔为「悠哉先生」。

「乖喔,冷静下来,很好。……这样啊,原来你也要当父母了啊……」

在那座布幔围起的产卵场当中,纳赫斯正在对自己的魔鸟说话。

他保持着一定距离,凝视着搭档那双彷佛毫无感情的黑色眼瞳。接着他忽然露出笑容,将原本举着的双手放了下来。

「放心吧,你的小孩的搭档,我会好好帮你严选的。」

在他身后,布团和劫尔静静看着这一幕。

「这个嘛,那位见习的少女或许不错喔,她的判断非常精准。可是不对,她不太擅长帮魔鸟护理和保养……如果小孩是母鸟的话还是希望打理得漂漂亮亮的吧,还是找其他人比较好。」

布团和劫尔静静看着这一幕。

「照顾员的组长怎么样呢,他总是把魔鸟打点得干净整洁,体力也很好。嗯,但是那家伙容易过度信任你们……要是骑乘方式太乱来,害你的小孩吃到苦头就糟糕了。」

布团和劫尔静静看着这一幕。

「喔,对了,那个去年退到后勤、当上魔鸟训练士的家伙怎么样?他经验非常丰富,也很懂得该怎么对待魔鸟喔。只是他之前也笑说,他已经没办法应付调皮好动的幼鸟了。」

布团和劫尔静静看着这一幕。

但纳赫斯还是比手划脚地说着:「找老手比较好……」、「不对还是年轻人比较……」

「要是能让我来养……不,对我来说最重要的还是你!我绝对会找到值得信赖的搭档的!所以你就放心生……」

纳赫斯毫无意义地猛然回过头,无预警看见了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的人物,顿时僵在原地。

几秒钟的沉默。纳赫斯带着非常尴尬的表情打破沉默:

「你们什么时候待在这里的!!」

「从纳赫斯先生你深有感慨地说『这样啊,原来你也要当父母了啊……』的时候开始。」

「果然是你啊!殿下到哪里去了!」

或许是感到难为情的关系,总觉得纳赫斯问得比平常更加激动,利瑟尔在布料底下有趣地笑了。

亚林姆和利瑟尔的身高差异确实相当明显,纳赫斯果然一看就知道了。

话虽如此,亚林姆平时都蜗居在书库,因此利瑟尔以这身打扮在王宫里闲晃也不会露出马脚。正是由于纳赫斯与利瑟尔有所来往,又因此与亚林姆有了交集,所以才会注意到布料底下的人是利瑟尔。

「殿下还待在书库,只是把布料借给我而已。」

顺带一提,这些布料穿戴时似乎也有固定的顺序,亚林姆亲自替他俐落地披上了。

布料想必带有某些魔法效果,但利瑟尔对于魔力布也还在学习当中,目前只知道不知为何隔着布料仍然看得见周遭景色,以及布料比想像中更轻而已。

「拿下布幔的殿下该怎么说,跟想像中一样呢。」

「是啊。」

「没什么惊喜感呢。」

「确实没有。」

或许是听了有点在意的关系,沉默了一瞬间的纳赫斯立刻回过神来开口:

「不对,比起那个,你们为什么跑到这里来?很危险的,快回书库避难。」

「我来看看魔鸟的状况。不过没想到居然发生了产卵之乱,吓了我一跳。」

「蠢毙了。」

「想也知道我们不可能真的以为魔鸟要产卵了好吗!」

看起来并不像啊。

利瑟尔他们已经目击了纳赫斯认真为即将出生的幼鸟挑选搭档的模样。面对他们欲言又止的视线,纳赫斯一时间哑口无言。

「这个嘛,也无法否认我们多少有点不知所措……」

他说到这里就打住了。

纳赫斯一边留意搭档的情况,一边镇定自己情绪似地呼出一口气:

「……贵客,你之前问过我对吧,关于伤害了人类的魔鸟会遭到什么样的处置。」

那是从王都帕鲁特达前往阿斯塔尼亚途中所发生的事。

利瑟尔对于骑兵团的制度,以及确立了这个组织的「魔鸟」都相当兴味盎然。而纳赫斯也很想找人诉说魔鸟的美好,两人的需求一拍即合,于是一有空闲时间,他们俩就热络地展开问答。

这就是那段时间曾经出现过一次的话题。这问题明明难以回答,但纳赫斯尽管露出苦笑,却毫不敷衍地回答了他。

「当时你说,魔鸟逃不过处分,对吧。」利瑟尔说。

「没错。」

不是其他人,而是骑兵们自己接受了这个规矩。

利瑟尔无权对此发表意见,任何外人一定也都无权干涉。

「这家伙的举止变得奇怪,是受到出现一瞬间的那个魔法阵影响对吧?现在虽然还只是蹲在原地发抖,但谁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出现变化、突然发狂。」

正因如此,他们才用布幔把魔鸟与外部隔绝,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事,都不让外人看见内部的情况。

即使魔鸟发狂、伤害了自己的搭档,周遭也不会有任何人看见。

「不让大家看见的理由是?」

利瑟尔在布料底下露出浅浅的微笑这么问。

笑容中之所以蕴藏着敬意,是因为他早已知道纳赫斯会如何回答。纳赫斯笔直看着他,眼中带着坚定不移的觉悟。

「因为我希望直到最后,人们内心对这家伙怀抱的都是尊敬与爱护的感情。」

在生命的最后,希望搭档不是以伤害人类的魔物,而是以阿斯塔尼亚守护者的身分走完最后一程。

这是坚持守护搭档尊严到底的一句话。骑兵们不把魔鸟当作需要庇护的对象,而是视它们为并肩作战的伙伴,比任何人都更加以它们为傲;正因如此,当抉择的时刻来临,他们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做出选择。

他们对于自己的职责怀有坚定的信念,绝对不会苟且选择轻松的选项。他们愿意抵抗到最后,希望做出这种决定的时刻永远不会到来。

「你是非常坚强的人呢。」

「这都只是嘴上说说而已。」

纳赫斯苦笑着这么说道,抬手掩住了因苦笑而松动的嘴角。

「不说这个了,这样你也明白了吧。快回书库去,把那些布还给殿下吧。」

纳赫斯以为他是为了炫耀这些布才跑来的。

现在这种状况下,亚林姆怎么可能允许他只为了看热闹出来闲晃呢,纳赫斯这么说未免太失礼了。利瑟尔否认了纳赫斯的猜测,摸索着分开了面前的布料。

利瑟尔一一拨开层层叠叠的布料,从缝隙中朝着劫尔伸出双手。

「劫尔,可以把那个魔石拿给我吗?」

「哪个啦?」

「人鱼那个,通关报酬拿到的。」

「喔……」

确实是有这个东西没错,劫尔这么想着,取出了一颗巨大的魔石。

尺寸比人头稍微小一些,不过以魔石来说,这已经大得超乎寻常了。假如拿去出售,这可是换得到数百枚金币的珍品。

这颗魔石无论品质、还是蕴藏的魔力量,都是超乎规格的优秀。劫尔以单手轻松握住那颗魔石,将它放到利瑟尔伸出的双手上。

「别弄掉了。」

「好的。」

劫尔才正准备放开手,利瑟尔的双手却在放开的那一瞬间猛地往下沉,他赶紧伸手替他支撑住。

碰触到的那双手,依然带着炙热的温度。但劫尔没有没收那颗魔石,只是缓缓放开替他支撑的手,彷佛在说要怎么做随他高兴。

「不是叫你别弄掉了?」

「手比想像中更使不上力,现在已经没问题了。」

魔石再怎么说也是石头,具有与大小相应的重量。

这一次,利瑟尔稳稳拿好了魔石,悄悄在心里担忧:假如又弄到肌肉酸痛该怎么办?他现在还得应付发烧导致的关节酸痛,这对他来说是攸关生死的大事啊。

「贵客,你打算做什么?你这样子看起来非常可疑啊。」

纳赫斯一面安抚魔鸟,一面以狐疑的眼光凝视着利瑟尔。

布团、从布团当中伸出的双臂,以及双手捧着的半透明球体……任何人看了毫无疑问都会觉得这是个可疑的占卜师,可疑到若他扮成这样还不是占卜师,反而让人想告他诈欺的程度。

「我想处理一下魔鸟的状况。」

「用占卜吗?!」

「占卜?」

但利瑟尔本人并没有自觉。

「你的推测没有错,现在的情况就是那个魔法阵造成的。」

「这……我想也是,虽然不知道对方这么做到底有什么目的。」

「他们的目的是支配呀。」

听见利瑟尔这么说,纳赫斯皱起脸来。

这也难怪,心爱的搭档被人为所欲为地支配,他不可能不为所动。

「他们想超越构成骑兵团根基的那道魔法……说把它覆写过去或许比较好懂吧。」

「这应该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被覆写的东西才对啊……」

「这也没办法,毕竟是适性的问题。只想让魔物听从命令的话,比起建立友好关系,单纯的支配来得简单太多了。」

无论友好或支配都一样,在使役魔法当中,并没有哪一种方法比较优秀的问题。

两种方式都各有优缺点,越优秀的魔物使,也就越懂得视情况巧妙运用这两种不同的手段。只是因为使役的根本仍旧是「支配」,所以采用支配的方式比较省事而已。

当然,假如将重心摆在建立友好关系,虽然比较费事,但魔物也能接受比较灵活的命令。要强化哪一方面,只能说是魔物使个人的偏好了。

「那么,这家伙就是被人支配……不对,这好像不太可能。」

「是呀。」

纳赫斯独自找到了答案,利瑟尔也点点头,像在说这就是正解。

假如魔鸟完全遭到支配,那就表示建构起骑兵团的魔法已经消失了。魔物不会对人怀抱感情,无论是一起度过多少时光的搭档,连结起彼此的魔法一旦消失,魔鸟就会立刻发动攻击。

「现在应该说是骑兵团的魔法、和魔法阵的魔法杂乱无章地纠结在一起的状态吧。魔鸟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因此才会在原地发抖。」

利瑟尔的指尖抚过手中的魔石,悠然露出微笑。

「它们肯定感受到了不小的攻击冲动,之所以能够忍耐,都是因为有着你们之间的羁绊。状况稳定之后,请好好夸奖它吧。」

纳赫斯睁大双眼,接着引以为傲地笑了。

另一方面,劫尔则暗自心想:这家伙说了句好话啊,可惜现在看起来是个布团。难得的金玉良言都白费了。

「而这种纠结的状态有点棘手呢……」

利瑟尔忽然看着魔鸟喃喃这么说。

从刚才开始,他的视线就一直没有从魔鸟身上移开,手上的魔石隐约散发着光芒。这么说来,从刚才开始魔石就发出了几次亮光,纳赫斯一边这么想一边讶异地问:

「怎么了吗?」

「想解除覆盖上来的支配魔法,恐怕会连骑兵团的魔法也一起消除掉……嗯……这样子呢?」

「什……你怎么……!」

纳赫斯的语调急迫起来,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他无意拒绝利瑟尔,只是纳赫斯不知道利瑟尔遭到绑架,利瑟尔对他来说是和这次事件毫不相干的局外人,总不能把这样的人卷进来。

可是,他同时又注意到利瑟尔打扮成这样的用意。之所以扮成亚林姆,就是为了不以利瑟尔的身分涉入这件事;既然亚林姆二话不说把布料借给了他,那也就代表阿斯塔尼亚的王族判断这么做对于国家是有益的。

「(……虽然该注意到的家伙还是会注意到……)」

他瞥向劫尔,对方微微蹙起眉头,回应了他一道凶神恶煞的视线。

纳赫斯忍不住想,带着这个总是只待在利瑟尔身边的男人,特地扮装不就没有意义了吗?不过重要的是不让利瑟尔直接被人看见,所以也无所谓就是了。

「我的魔力果然完全不够……与其从魔石把魔力引出来,还是把它当成媒介将魔力增幅……啊,这么做好像比较好哦。」

「你打扮成这样碎碎念看起来有够可疑。」劫尔说。

「咦?」

纳赫斯还有很多话想说,不过还是全都吞回了肚子里去。

这种好像知道骑兵团用了什么魔法的语气是怎么回事?说到底,利瑟尔为什么会知道出现在空中的魔法阵有什么目的?既然要借用亚林姆的装扮,不能想办法再减轻一下这种可疑人物感吗?诸如此类。

「我已经搞不太懂了,不过……」

「是?」

纳赫斯按着各方面思考过度而引发头痛的脑袋,露出无可奈何的笑容。他本来就不是特别擅长动脑的类型。

「你比我更有远见,既然你已经弄懂了这一切、并决定采取行动,那就好了。」

想必利瑟尔会帮助自己的搭档,也会帮助陷入同样状况的同袍吧。既然如此,这样就好。这是纳赫斯最迫切的愿望。

涌上心头的是深切的感谢,以及安心。怀着这所有感受,他说出下一句话:

「可以拜托你吗?」

「当然。」

回答的嗓音十分柔和,听了就能想像布料底下那道沉稳的微笑。

同时,魔石当中蕴藏的光芒开始增强,层层叠叠的布料随之飘了起来,在半空摇曳。

「所以,纳赫斯先生,也请你不要拒绝哦。」

「?……拒绝什么?」

众多魔法阵在魔石表面出现、重合,又彷佛融入魔石般消失不见。极度细致的魔力构筑、同时建构,维持住已经构筑完毕的魔力,然后将同样的过程反覆数次。

懂得个中奥秘的人看了想必会发出赞叹,但对于魔法不甚瞭解的劫尔和纳赫斯完全看不出这有什么厉害。表面上看起来,他就是个特别可疑的占卜师而已。

「我想说,这之后想请纳赫斯先生全力照顾我这个病人。」

听见利瑟尔这么说,纳赫斯哑然凝视着布团。

「……你身体不舒服吗?」

「如你所见,非常不舒服。」

「看不出来啊。」

「我在忍耐。」

「不是,因为那个布……」

他并不是怀疑利瑟尔的话,只是实在忍不住把内心想法说出口。

看利瑟尔的回答有点牛头不对马嘴,难道是身体真的很不舒服吗?不,这应该是他正常发挥吧,既然还能忍,看来也不至于立刻倒下。

纳赫斯把布团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一边将视线转回颤抖的魔鸟身上,一边坚定地点了头。

「照顾病人这点小事,尽管包在我身上。身为受你帮助的人这么说或许有点厚脸皮,但还是请你不要太勉强了。」

「我不会觉得你厚脸皮的。再说,这也是我个人的报复行动,所以请你不用介意。」

「报复行动?」

这词汇跟利瑟尔的形象实在很不搭调。

纳赫斯疑惑地这么想着。劫尔的反应正好相反,他领会了什么似地看向利瑟尔。

不同于伊雷文,劫尔并没有撞见关键的那一幕,他只是隐隐察觉到利瑟尔一向有如宁静湖面般风平浪静的心似乎起了波澜。

所以劫尔现在也放任利瑟尔为所欲为,简单说就是要他「快点发泄完快点休息」的意思。

「……喂,你该不会知道弄出那个魔法阵的人是谁吧?!」

「该说是知道吗……」

原本对着魔石沉吟、不晓得在忙些什么的利瑟尔倏地抬起脸开口,露出充满成就感的表情:

「就是因为被那些人监禁,所以我感冒了。」

下一秒,本来还在原地发抖的魔鸟猛力拍动翅膀,飞上天空。

接下来,周遭众人目击了谜之三人组:纳赫斯愤怒地表示「这种事你应该一开始就讲清楚啊!」。布团变成了可疑的占卜师,再加上一刀。他们三人从一个布幔围起的区域移动到另一个,一只一只让魔鸟飞上天际,这情景简直比幻觉更像幻觉。

解除了所有魔鸟的生蛋疑云之后,利瑟尔他们走在王宫的走廊上,准备回到书库。虽然事件尚未完全解决,但纳赫斯表面上还是作为亚林姆的护卫与他们同行。

当他们离开了仍在骚乱之中的训练场,转进没有人迹的通道时……

「我不行了。」利瑟尔说。

「我想也是。」劫尔说。

利瑟尔停下脚步,原本仅凭着毅力驱动的身体像断线般放松下来。

无力往后倒下的身体,被走在他身边的劫尔稳稳接住了。利瑟尔毫不客气地靠在环在他背后的手臂上,拨开盖住脸部的布料,吁了一口气。

「嗯……头好痛,头昏眼花的。」

「用了那么多次魔法,头痛也不奇怪。」劫尔说。

「是这么说没错。」

我要抱你了。在劫尔这么说的同时,利瑟尔的身体离开了地面。

利瑟尔任他摆布,闭起眼遮断了白光闪烁的视野。老实说他还勉强能走,但能省点力气是再好不过了。

「想睡了?」

「不会。」

劫尔略带沙哑的低沉声嗓从极近距离传来。

利瑟尔轻轻摇头作为回应,然后将头靠在眼前的侧颈上。现在自己的体温肯定比劫尔更高,却觉得碰触到的肌肤莫名温暖。

一阵一阵的晕眩,头好重,不可思议的是劫尔身上传来的体温似乎让他感到轻松了些。

「感觉烧得很严重呢……请殿下叫王宫里的御医过来吧。」

听见这担忧的声音,利瑟尔忽地抬起眼睑,将视线转向纳赫斯。

纳赫斯正接过劫尔从利瑟尔身上剥下的布料,一察觉利瑟尔的目光,便以柔和的眼神笑着问他怎么了,毫无保留地展现了应对病人的温柔。也不枉费利瑟尔特地拜托他看顾了。

『这么说来,各位骑兵都没有替魔鸟取名字呢。』

利瑟尔忽然想起自己针对魔鸟提出各种问题时的一段对话。

老实说,背后的理由他大致想像得到;尽管如此依然提出这个问题,是因为他想知道骑兵团针对这点是怎么想的。

『嗯,是啊。』

当时的纳赫斯笑得有点困扰。

『取了名字就会有感情吧,发生什么万一的时候不太好。』

利瑟尔的本质是个贵族。

身为贵族的他,欣赏重视荣誉、严以律己、为国奉献的人。因此即使现在在休假当中,他仍愿意对骑兵团伸出援手,为了让素有来往的纳赫斯不落入最坏的状况当中。

那个「万一」没有真的发生真是太好了,利瑟尔微微一笑。

能做的人情都做了,接下来就放轻松让人照顾吧,利瑟尔于是放松了身体。感觉现在的纳赫斯愿意为他实现所有愿望。

「其他还有什么需要的东西吗?对了,吃药前得先吃点东西垫胃才行。」

「我想冲澡。」

「不行!这样病情会恶化!等下我帮你把头发和身体擦一擦,你就先忍耐一下吧。」

纳赫斯果然没那么好说话,利瑟尔一脸惋惜。劫尔低头看着他那副表情,无奈地叹了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