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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三友非三清
录入:有马冴子
那是宛如暴风般的魔力席卷阿斯塔尼亚稍早之前的事。
信徒们聚集在地下一个远离牢房的空间。这里多半是整个地下通道当中最为宽敞的空间,魔道具在此排列成一个圆圈。
为数众多的柱子散发着淡淡光晕,每根柱子前面都站着一名信徒。
「魔力增幅装置一切正常。」
「不可能有任何异常,这是模仿师尊的造物所制成的。」
「没有错。」
执行使命的时刻近了,所有人都压抑着昂扬的心情,静待时间到来。
「距离发动时间不到六百秒。」
「装置一启动,这里的入口就会被掩埋,到时尽速离开。」
「这里本来就是密室,足以在装置被发现之前拖延一点时间。」
一旦启动,装置就会不断运作到增幅的魔力用尽为止。
虽然魔力量也不足以让装置连续运作数天之久,不过对他们来说不成问题。这段时间已经足以让师尊的魔法将魔鸟骑兵团击落地面,并把那情景烙印在所有人眼底。
他们追求的只是一个证明,证明师尊的魔法至高无上、无人能及。即使造成的破坏仅限于一时,骑兵团一经蹂躏,双方的魔法便高下立见。接下来,他们只要旁观这场骚动,悠哉游哉地前往撒路思就好。
「时间差不多了。」
其中一名信徒以忧郁的声音这么说。
说完他才发现,身为这计画核心人物的男人还不见人影。不久前他还为了做最终调整,在这里对众人下达指示,离席之后却一直没有回来。
「他到哪去了?」
「贡品那里。」
「是想给他个忠告吧。」
「万一他在路上大闹也麻烦。」
信徒们与魔道具同样排列成一个圆圈,他们也不特别看向彼此,只是自顾自发表意见。
说话声在冰冷的空气当中微微回响,没有停止的趋势。对于为敬爱的师尊所准备的那个贡品,无论赞成还是反对,每个人都各有看法。尤其越是亲眼见过利瑟尔本人的信徒,意见就越明确。
但这些说话声,都在一名男子的发言之下戛然而止。
「该开始了。」
在场所有人的视线都转向声音的主人。
「预定的时间还没到。」
「我们现在就能马上执行。」
「他刚刚交代说等他回来再开始。」
「我们有什么理由听从他的命令?」
听见这句话,信徒们沉默以对。
没人同意,也没人反驳。沉默持续笼罩,彷佛在衡量男人这句话的价值。
信徒们之所以听从现在不在场的那名男子的指示,是因为他待在支配者身边的时间最长,拥有最接近师尊的地位。然而对他们而言,除了敬爱的师尊以外没有任何人是自己的顶头上司,他们只是因为彼此目的一致,所以才共同行动而已。
「师尊理当立于众生的顶点,刻不容缓地排除那些意图玷污巅峰之座的鼠辈才是吾等的使命……既然手中握有执行使命的手段,我们没有理由再等下去。」
「说得对。」
「现在这个瞬间还有鼠辈不明白师尊才是至高无上的存在,实在让人哀叹啊。」
空气紧绷起来。
聚集于此的所有人都自愿成为支配者的部下为其效命,尽管没说出口,但人人当然都有着自己才最瞭解师尊的自负。
而刚才主张应该立刻执行使命的那个男人也一样。再加上他获得了某位冒险者的肯定,这种想法特别强烈。
「我们又何必服从于一个连这点都不瞭解的人。」
怀抱着强烈的优越感,男人露出嘲讽的笑容,加强了语调这么说。
「太鄙俗了。」
「那个贡品确实能够取悦师尊没错。」
「但首要之务还是吾等的使命。」
「既然能够执行,我们没理由再等下去。」
魔道具散发的光芒一个接一个转强。
少了一个人也不碍事,因此他们决定执行计画,现在已经没有犹豫不决的理由。
「「愿荣光归于吾等师尊。」」
魔道具散发出强烈的光芒。光芒凝成一点、又化为线状互相连结,就这么在众人头顶上描绘出众多复杂纹样交叠而成的魔法阵,覆盖了整个房间上空。
他们确信计画即将成功。随着光芒逐渐增强,他们胸中激昂的心情也随之沸腾,信徒之间不觉传出了闷闷的欢呼声。
就在下一秒──
「什么……怎么回事!!」
一阵魔力有如狂风怒涛般席卷而来。
除了唯一一人以外,那股绝对的魔力对旁人毫无顾忌,却强大得让人错觉这种霸道也应当被容许。信徒们被冲击得脚步踉跄。
「刚才那是魔力……?」
「怎么可能……」
「那些都无所谓!!」
令人不敢置信的现象引发一片混乱,却立刻被其中一人悲痛的呐喊打断。
众人游移不定的视线飘向声音的主人,看见他瞪大了眼睛直盯着天花板;所有人跟着往上一看,终于亲眼目睹了真正的绝望。
「这是……怎么回事……」
喃喃溢出喉间的声音微弱而嘶哑。
他们混浊至极的眼睛里并未映出刚才已经完成的魔法阵。不久前还在头顶上散发灿烂光辉的魔法阵,此刻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装、装置呢!」
听见有人尖声这么大喊,所有人反射性回过头往背后的装置看去。
无论他们血丝满布的眼睛再怎么瞪视魔力装置,刚才还散发着朦胧光晕的装置仍然一片黑暗,毫无动静,无论他们如何设法唤醒,都像颗石头一样在原处没有反应。
「开什么玩笑,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要是等到预定的时间,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信徒们忍无可忍的呐喊中满是绝望。
他们耗费漫长的时间执行计画,完美进展到了今天这一步。然而,来到使命即将达成、只差最后一步的瞬间,那股魔力却让一切归于虚无,对他们所有的努力不屑一顾。
实在岂有此理,他们不可能接受。心中交杂着绝望与愤怒,信徒们发狂似地揪住其中一名男子:
「都是你的错!都是因为你说要提早执行!」
「竟敢背叛师尊,这是无可饶恕的大罪!」
「闭嘴!我才是最瞭解师尊的人!我才是最正确的!!」
众人群起殴打被抓住的男人,力道大得彷佛不怕打坏自己的拳头,而男人在这阵痛殴当中依然不屈地大喊。
那双已然失去焦点的眼睛蕴藏着奇异的光芒,他不断呐喊出自己对师尊的无私奉献,直到再也发不出声音。
奴隶男子毫不犹豫地冲进席卷而来的业火。
那火焰无法烧灼他的肌肤,刃灰色的发丝细碎反射着火光,纹着刺青的褐色躯体跃动有如野兽,他只消一瞬间就冲出了这片火红摇曳的风景。
他紧盯着前方那名信徒。信徒以魔法造出石壁阻挡他前进,但此举毫无意义,石壁立刻被他身上割裂肌肤般伸出的刀刃切开。
奴隶男子一把握住猎物的脖子,狠狠将他整个人往墙上砸,力道大得彷佛要掐断他的颈子。
「唔……区区的奴隶,竟敢违逆吾等的命令!」
「已经、不是了。」
那道嗓音蕴藏着金属摩擦般不可思议的声响,语调坚定地说:
「不是,你的。」
叩、叩,传来鞋底敲响石板地的声音。
在甚至无法自由呼吸的状况下,信徒瞪视声音传来的方向。利瑟尔站在那里,他已经走下床铺,彷佛确认般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手铐。
低垂的紫晶色眼眸缓缓抬起。他抬起双手,在锁链摩擦的声响中将头发拨到耳后,又温柔地抚过耳环才将手放下。
「把他按在那里别动。」
利瑟尔口中说出的那句话,是甜美而温柔的命令。
奴隶的手绷紧了力道,那是出于喜悦,同时也是出于对下一道命令的期待。被掐着脖子的信徒以杀人般凶狠的视线瞪向利瑟尔。
「居然偷走别人的奴隶,手还真贱……该死的、野蛮冒险者。」
听见信徒咬牙切齿地这么说,利瑟尔微微偏了偏头,露出微笑。
「要是不想被别人偷走,你就该把他绑好呀。」
锁链晃动的声音响起,利瑟尔招来什么似地动了动指尖。
信徒瞪大了双眼。飘浮在利瑟尔身边的东西他没见过,但他知道那是什么。
人们都说这种武器派不上用场,但一旦成功击发,威力强大得任何武器都瞠乎其后。这种武器叫做火枪,看见利瑟尔宛如控制自己的双手般将它操纵自如,信徒终于明白了自己此刻的立场。
「而且……」
也明白了他视为贡品对待的这个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物。
那双眼睛蕴藏着高贵色彩,高洁的气质足以压倒所有对手,就连信徒心目中位居唯一顶点的师尊,地位也要为之动摇。对于信徒来说,没有任何事情比这事实更加令人绝望。
他张嘴喘息,以破碎的声音拼命乞求原谅;乞求的对象究竟是不是敬爱的师尊,就连他自己也分不清楚。
「这跟你所做的好事相比……」
「……!等──」
魔铳咻地滑过半空。
枪口对准了信徒的太阳穴,在即将触碰到额角的距离停下。信徒咬紧牙关压抑浑身的颤抖,眼神死命追逐着飘浮的魔铳。
「……根本不算什么吧?」
尖锐的枪声响彻整个地下空间。
但子弹并未贯穿信徒的脑袋。利瑟尔闭上眼睛,再睁开眼时,双唇勾勒出和缓的笑容。
「呃……唔、呃……」
信徒的身体一下又一下地抽搐。
鲜血从他喉咙喷涌而出,连临死的惨叫声也发不出来。他的瞳孔放大,圆睁的双眼像无机物一样倒映着铺满石板的天花板。
奴隶在千钧一发之际急忙退开,因此信徒的脖子上已经没有手掌掐着,取而代之的是一把厚重的短刀刺在上头。短刀割裂血肉、破坏了颈椎,直接刺上信徒身后的壁面,把男人像标本一样钉在墙上。
鲜艳的红发在唯有油灯照亮的空间中反射出光泽,艳得彷佛带有剧毒。
「这种事不用你动手哟。」
声音里不带情绪,让人联想到暴风雨前的宁静。
声音的主人伊雷文深深呼出一口气,试图平复略微紊乱的呼吸,目光向着利瑟尔。
「你没事吧?」
短刀被他握得连刀柄都发出吱嘎声,伊雷文说着松开手。
同时,他也放下了推开枪口的手臂,目光牢牢锁在利瑟尔身上,一瞬也不曾移开。
「伊雷文。」
「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伊雷文问道,脸上的表情一如他的嗓音,没有半点笑意。
他的视线从利瑟尔身上移开,转而看向被切断成一截一截、已经没有用处的铁牢,然后凝视着束缚利瑟尔双手的手铐。他之所以用这个问句打断了利瑟尔沉稳的呼唤,是因为不希望自己内心激烈的情感就此被抹消。
男性信徒被钉在墙上,身上溢出的血液逐渐失去了起初的喷涌力道,最终瘫在原地动也不动,但伊雷文连看也不看他一眼。
在充斥血腥味的空间当中,伊雷文往前跨出一步。
「他们做了什么,才让你这么生气?告诉我。不要担心,你什么都不用做,所以……告诉我。」
细微的声响也能在这里造成回音,伊雷文的步伐却没发出半点声响。静悄的脚步使得空气更加紧绷,在这紧张的气氛当中,彷佛所有人都只能束手无策地等待死亡的利刃割断自己的咽喉。
接着,伊雷文露出了无比甜美的笑容,甜得有如甘美的剧毒:
「是谁惹你生气了?」
下一秒,刀刃相击的声音响起。
早已退到利瑟尔身边的奴隶抬起手臂,挡下砍来的双剑。短短几瞬之后,一股杀气支配全场,宛如流淌着猛毒的獠牙抵在咽喉。
一阵战栗窜上背脊,奴隶明确地将眼前鲜艳的赤红认知为敌人。远古传承至今的血统里铭刻着战士本能,促使他采取了临战态势。
若非如此,第一击早已让他身首异处。
「……烦死人了!」
伊雷文的声音中蕴含庞大的愤怒。
为什么双剑砍不穿他的皮肤?原因根本不重要,只要眼前的男人是掳走利瑟尔的凶手就够了。这已经足以构成伊雷文杀死他的理由。
伊雷文暂且退开一段距离,仰望着天花板深深呼出一口气。
「伊雷文。」
听见喊他的声音,他仅眯起双眼以视线回应,并未做出任何答覆,迳自蹬向脚下的石板地面。
「(被他瞪了……)」
利瑟尔露出苦笑,后退了几步,背靠着身后的铁栏杆。
伊雷文要他闭嘴在一旁看着,也就代表即使有人出手制止伊雷文也不打算罢休,这场打斗是无法阻止的。看来这次他遭到绑架,果然还是让伊雷文相当担心。
既然如此,利瑟尔就不会出言干涉。孰先孰后,在利瑟尔心目中有个清楚的优先顺序;而且伊雷文想必也感受到了他阻止的意图,不至于真的杀死对方。
「……」
听着金属相击的声响,利瑟尔长长呼出了一口热气。
吐息随着紊乱的心跳微微发颤,眼窝深处也逐渐热了起来。情绪许久没被这么扰乱,情绪波动的余韵让人略感倦怠,他在自省当中垂下眼眸。视野微微闪烁,他闭上眼,试图缓和此刻感受到的晕眩。
时间点太不凑巧了。利瑟尔一边这么想,一边缓缓抬起眼睑,这时内心已经恢复了平静。
「……劫尔?」
「怎么了?」
朝这边接近的一道影子和熟悉的鞋尖映入视野,利瑟尔抬起下腭。
劫尔正迳直看着这里朝他走来,对于激烈的剑刃相击声和浓烈的杀气视若无睹。利瑟尔微微一笑,便看见劫尔皱起了眉头。
劫尔在他面前停下脚步,面对着他脱下了一只手上的黑色手套,然后将那只手掌伸进浏海底下,抵在他额头上。利瑟尔舒服地眯起双眼。
「发烧了?」劫尔问。
「是的。」
「还有呢?」
「就这样。」
劫尔的「还有呢」,问的是他除了发烧之外身体是否还有其他状况吧。
他的肌肉酸痛差不多好了,信徒们也没有对他施加暴行,因此利瑟尔点点头这么回答,不过劫尔听了还是把他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像在确认这话是否属实。那道视线在拴着手腕的手铐上停下,轻触着利瑟尔额头的手一瞬间僵住了。
劫尔就这么看了利瑟尔背后的铁牢一眼,接着轻轻啧了一声。
「你的外套呢?」
「和行李一起被没收了。」
劫尔边问边从他额头上抽开手掌。
那只手掌接着触碰束缚着利瑟尔双手的手铐,指尖像在确认手铐与手腕之间的缝隙般抚过,痒得利瑟尔动了动指头。但他仍旧将双臂垂在身体前方,并未避开。
劫尔修长的手指摸索般勾住锁链,稍微将手铐朝自己拉近,又随即放开。动作乍看之下彷佛儿戏,但利瑟尔明白他不是在闹着玩。
「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今天早上就非常不舒服,全身酸痛。」
「那烧得不轻啊。」
情报越正确越好,因此利瑟尔不会勉强装作没事。
劫尔知道他的行事作风,所以对利瑟尔的说法也毫不怀疑。他以指尖缓缓捏住手铐,以绝对不伤到利瑟尔的角度施力,金属手铐随之发出铿的一声脆响,出现了一道小小的裂口。
裂缝逐渐扩大,手铐没过多久就完全裂开,散落在地板上。
「谢谢你。」
「另一只手给我。」
手铐轻易被破坏,发出声响掉落地面。
感觉轻了不少,利瑟尔兴味盎然地抬起手腕。确认他手腕上没有伤,劫尔也重新戴上手套,接着忽然脱下了自己的外套。
「你穿着。」
「先前伊雷文才说我不适合穿黑色呢。」
「蠢货。」
尽管嘴上这么说,利瑟尔还是毫不客气地穿起了外套,劫尔见状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他站在利瑟尔身边,环起双臂靠上铁栏杆。利瑟尔身体状况欠佳,血腥味也令人不快,还是尽早离开这里比较好。
但是……劫尔看向挥舞着双剑的伊雷文。从伊雷文身上,他感受到无法光以「利瑟尔遭人掳走」这件事解释的强烈憎恶,比自己更早抵达的伊雷文想必是看见了什么。
看见了某些无法原谅的、让他没有立即去关心利瑟尔情况的,而且不这么泄愤就无法好好跟利瑟尔说话的事情。
「等他们两人打完吧。」利瑟尔说。
「……喔。」
归根究柢,只要利瑟尔说要等,劫尔就没有离开这里的理由。
这时,劫尔冷不防感觉到身旁的肩膀往自己靠了过来。他低头往身边一看,利瑟尔正倚在他身上,看着打斗中的那两个人。明明连站着都不舒服了,还要在这里等什么?劫尔不禁感到无奈。
这次让他为所欲为之后,就强制他卧床休息吧。劫尔心想,一面望着眼前即将分出胜负的光景,一面寻思着利瑟尔这句话真正的意思。
感受到传入骨髓的剧烈冲击,奴隶男子皱起脸来。
他只经历过单方面追杀魔物的战斗,此刻能使用刚觉醒的刀刃战斗完全得归功于本能。他隶属于远古时代坐拥最强战士之名的种族,每一名后裔都拥有这样的能力。
然而,纵有多么精良的刀刃,未经磨练就无法运用到十全十美。尽管面对常人能够取胜,但实力超越一定水准的战士,刀锋却淬炼得比他更加锋利。
「太慢啦!」
「……唔!」
来不及防御。
不过他被砍也不会受伤,因此打从一开始就舍弃了防御。若非如此,双方早已分出胜负。
打从一开始,奴隶男子就知道自己敌不过眼前这拥有鲜烈赤红色头发的男子,也知道对方为什么想杀他── 因为他夺走了对方重视的人。
他已经要求利瑟尔不要原谅自己,此刻又有什么脸开口请求利瑟尔阻止对方?他不会做出这种不知分寸的事情,看见利瑟尔袖手旁观,他甚至还感到些许安心。
他并不想死,只是获得利瑟尔的原谅比死亡更加令人惧怕。
「砍,没用!!」
对方朝他砍来,随着攻势甩动的红发像蛇。奴隶并未防御,硬是承受住这次攻击,接着把长着刀刃的手臂往前猛地一刺。
这一击却在千钧一发之际被对方躲过了,并不是勉强闪过,而是完全看穿了他的动作。不过这也在预料之中,奴隶男子朝前伸出的那只手使劲握拳。
新的刀刃倏地破开肌肤,瞄准对方刚闪过攻击毫无防备的侧脸伸去,略微划破了没有鳞片的脸颊,鲜血随之飞溅。
「区区的杂鱼……」
奴隶瞠大双眼。
被他躲开了,对方是为了往前逼近才刻意承受这道轻伤。尽管惊讶,奴隶男子的身体还是反射性地采取行动,收回手臂准备采取守势,却立刻察觉自己已经来不及防御。
「不要太嚣张了!!」
对方彷佛纠缠着他准备收回的手臂般使出踢击,他不可能来得及反应。
但这具身体刀枪不入,肯定承受得了这一踢。鞋底直逼而来,奴隶狠狠盯着对方,打算瞄准对方使出踢击之后的破绽。他舍弃防御,为了转守为攻,将手臂收回到离身体更近的位置。
但这一切计画都没有机会实行。鞋底砸上他颜面的同时,他眼窝深处感受到烧灼般的剧痛。
「啊啊啊啊啊啊啊!!」
奴隶按着一只眼睛往后退,鲜血从他指缝间汩汩流出。
为什么?他在持续不断的剧痛当中这么想,若不思考,他觉得自己随时就要痛得失去意识。给自己带来痛楚的某种东西,究竟在哪里?
「呜、呜……」
奴隶男子承受不住地跪了下去,低垂着脸。伊雷文冷冷朝他走近,心里毫无怜悯。
他边走边收起双剑,同时把某种细小的东西收进腰带内侧。要看见他收起的那东西可说是相当困难,此刻伊雷文夹着它的指尖,看起来也彷佛空无一物。
那是加工到极限纤薄的某种魔物的鳞片。更别说垂直对准眼球射过去,在这幽暗的空间里势必不可能察觉。
「这家伙该怎办啊?」
在跪坐地面的男子面前,伊雷文终于恢复了平时的态度,朝利瑟尔这么问道。
看来他平静下来了,位于他视线另一端的利瑟尔从铁栏杆上挺起背脊。他拉紧了劫尔的外套朝那边走近,伊雷文见状不高兴地皱起脸来。
「你身体不舒服喔?还好吗?」
「你要是这么担心,就别把他丢在一边。」劫尔说。
「不可能、不可能,我太不爽啦,差点都要迁怒到队长身上了。」
一反他轻佻的语调,伊雷文担心地凑过脸来打量利瑟尔。
利瑟尔见状褒奖似地微微一笑,然后在不碰到伤口的情况下戳了戳伊雷文的脸颊。经他这么一戳,伊雷文也想起自己的脸颊被割伤了,于是立刻拿出回复药,将伤口连着血液一并洗净。
这么小的伤口,本来就连使用低级回复药都嫌浪费;但因为利瑟尔会介意,因此劫尔和伊雷文一旦受了外表看得见的伤总会立刻治疗。
伤口马上愈合,一点痕迹也没有留下。利瑟尔轻轻将手掌放上他完好的脸颊。
「谢谢你来接我,伊雷文。」
「嗯── 」
伊雷文握住那只手,把脸颊往他的掌心蹭。
利瑟尔放任他蹭了一会儿,伊雷文终于蹭够了,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却立刻毫不掩饰不满地开口:
「你怎么发烧了,要不要喝回复药试试看啊?」
「那是可以喝的吗?不说这个了,回复药还是给他吧。」
利瑟尔的视线另一端,是仍然跪坐在地的奴隶男子。
他忍受着剧痛拔出了刺进眼球当中的鳞片,正按着眼睛试图止住不断溢出的鲜血。血液流过他的手臂,从手肘滴下,在地面上形成一滩血泊。
听出利瑟尔他们谈到了自己,男子缓缓抬起脸来,沾黏着血污的刃灰色头发随着动作晃动。
「嗄……」伊雷文说。
「我的行李都被他们拿走了。不可以吗?」
伊雷文享受着被利瑟尔搓揉脸颊的感觉,在利瑟尔微笑说「拜托」的时候闹别扭似地别开视线。劫尔的身影因此映入他的视野,要是他拒绝了,利瑟尔想必会转而拜托劫尔吧。
去找劫尔明明比较简单,利瑟尔却选择拜托他,就是要他在此暂且跟对方和解的意思。尽管伊雷文百般不情愿,但总不能让身体不舒服的利瑟尔一直待在这种地方。
伊雷文露骨地表现出不甘愿的态度,取出了回复药。利瑟尔见状高兴地眯起眼笑了,伊雷文瞥了他一眼,以指尖弹开瓶栓就把瓶子里的药往奴隶脸上洒。
「……──── !!!」
「啊……」
奴隶控制不住地惨叫出声。
看他用力按着受伤的眼睛,利瑟尔挨近他跪了下来,担心地抚摸他的背。
「我没有使用过所以忘记了……你还好吗?伤口应该在痊愈了才对,不要紧张。」
「呜、呜……」
「伊雷文。」
「你只叫我给他回复药啊。」
一般回复药在治疗时都伴随着强烈的痛楚,只有迷宫产的特殊回复药是例外。而且治疗起来比受伤的时候更痛,所以通常都只当作最后手段使用。
利瑟尔他们攻略迷宫的速度惊人,发现宝箱的频率自然也高,再加上鲜少受伤,他们身上携带的回复药全都是迷宫产。也不必刻意选择市面上贩售的回复药给他用吧,利瑟尔略带责备地喊了伊雷文的名字,但伊雷文仍然没有半点反省的意思。
不过以伊雷文的个性,他愿意拿出回复药已经很不错了。利瑟尔心知如此,所以也不打算责骂他。
「你有办法放开手吗?」
男子完好的那只眼睛含着泪水,利瑟尔见状露出微笑,试图让男子安心。
他伸出指尖,沿着男子的眼眶轻轻抚摸。奴隶男子点了个头,把手掌从仍然抽痛的眼睛上移开。
「啊,血已经止住了呢。」
「嗯。」
「看得见吗?」
男子点点头。看来没问题了,利瑟尔于是站起身来。
劫尔的外套因此差点从肩膀滑下,利瑟尔将外套拢了拢,却注意到那双仰望着他的刃灰色眼瞳正欲言又止地闪动。男子的嘴唇微微张开,又立刻阖上。
是有什么话想说吗?利瑟尔偏了偏头敦促他开口。奴隶男子显得战战兢兢,缓缓张开嘴巴,说:
「夸特。」
奴隶男子的语调宛如乞求,利瑟尔只是带着一贯的微笑,并未做出任何回应。
奴隶男子从喉咙发出咕呜声,仍然不死心地仰望自己应当服从的人物,以迫切的神情又恳求了一次:
「名字……我的、名字。夸特。」
他要利瑟尔别原谅他,这是发自肺腑的真心话。
但这绝不等同于他希望遭到利瑟尔冷酷的对待、被当作一个不存在的人。如果可以,他希望利瑟尔喊他的名字,尽管他自己也痛切明白这是个厚颜无耻的要求。
「你可以帮我把我的行李拿过来吗?」
利瑟尔果然不愿意喊自己的名字吗?男子露出哭丧的眼神。利瑟尔见状苦笑。
他弯下身,伸手为奴隶拨开沾了血黏在脸颊上的头发。奴隶愣愣地瞠大双眼,又立刻舒服地眯细了眼睛,想必是下意识的反应吧。
「我会在这里等你回来。所以,好吗?」
奴隶── 名叫夸特的男子倏地抬起脸来。
利瑟尔允许他待在身边。他连忙满心欢喜地站起身来,坐立难安似地看着利瑟尔。看见利瑟尔对自己露出微笑,夸特高兴得眉开眼笑。
那是个孩子般的笑容,彷佛他紧张的心情终于放松了下来。
「好!」
「嗯,麻烦你了。」
利瑟尔目送他转身跑远。
这时候,一直站在他身边的伊雷文忽然把肩膀靠了过来。
「所以咧,那家伙是怎么回事啊?你超宠他的唉。」
「是吗?」
那双红水晶眼眸里透出强烈的不满,利瑟尔一边寻思,一边主动往他身上靠过去。
利瑟尔瞥了劫尔一眼。劫尔似乎难得同意伊雷文的说法,朝他投来无奈又带点质疑的目光。这点我确实有所自觉,利瑟尔心想。
「说得没错。你又不是那种大善人,还会照顾一个给你带来危害的家伙?」劫尔说。
「这点我不否认。」
利瑟尔温煦地笑着说完,忍不住稍微咳了几声。伊雷文立刻担心地凑过来打量他的脸色,利瑟尔眯起眼对他笑了笑,表示自己还好,接着「嗯……」地闭上嘴思考起来。
难得看见他说话这么不干不脆的模样,劫尔他们朝他看了过来。
「要是不舒服到无法思考,你就别讲话了。」劫尔说。
「不,不是这样的。该怎么说才好呢……」
利瑟尔看向被钉在墙上断了气的那名信徒。
仔细想起来,这个场所实在非常不适合悠哉谈话……不过既然都说好要在这里等了,利瑟尔也不打算离开。
「他原本就被那些信徒们当作奴隶使唤,或许是遭到洗脑之类的吧。」
「太吓人啦。」劫尔说。
「奴隶?你说真的喔?他们根本是变态吧?」伊雷文说。
「看起来是这样没错哦,真的很像奴隶,我也吓了一跳。」
这个世界对奴隶的认知果然也差不多,看见劫尔他们震惊的反应,利瑟尔点头想道。也就是说,没什么真实感。
也只有一心想支配人类的异形支配者,才有办法产生这种独特的发想,实现「奴隶」这种概念吧。
「队长你还好吗?他们有没有拿鞭子打你、叫你搬很重的东西?」
「他们都没有拿鞭子哟。」
利瑟尔干脆地这么说,好让抱有典型奴隶印象的伊雷文安心。他一直待在谁也进不来的牢房当中,某种意义上非常安全。
「话说回来,你说的信徒是怎么回事?」劫尔说。
「是信仰之类的?我本来以为是跟大侵袭那次有关系唉。」
「是这样没错。他们盲目崇拜异形支配者,所以我才把他们称作信徒。」
这形容还真贴切。
劫尔和伊雷文的反应并不特别惊讶,想必某种程度上已经猜到了吧。应该摊牌看看他们搜集到了多少情报吗?这个想法才刚浮现,就立刻被利瑟尔否决了。
反正那都是不必要的情报了。比起那个,更重要的是回答眼前这两人的追问,他们正带着「所以呢?」的眼神催促他继续说下去。利瑟尔这么想着,使劲忍住喉咙的疼痛。
「所以咧,这跟队长有啥关系?跟你没关吧。」
「是这么说没错。」
「你同情他了?」劫尔问。
「怎么会呢。」
这些挑衅的言语,现在也都是玩笑话了。
要是换作刚相遇不久的时候,一旦说出错误的答案,他们俩一定会毫不留恋地离开利瑟尔身边。这些考验般的话语现在已经少很多了,不过并未完全消失。
话虽如此,挑在他发烧衰弱的时候发动攻势,性格还真恶劣。利瑟尔想着,发出吐息般的笑声。
「不过,这个嘛……」
利瑟尔恶作剧似地喃喃说道,然后从伊雷文肩上直起身子:
「太难为情了,所以现在先让我保密吧。」
「都讲到这里了还保密,太奸诈啦!」
「之后我会好好告诉你们的。」
听见伊雷文的抗议,利瑟尔有趣地笑着把脖子埋进劫尔的外套里,总觉得颈子好冷。劫尔原本一脸存疑,见状也放弃似地叹了口气。
这时,赤脚踩在石板地上的脚步声逐渐朝这里接近。
「啊,回来了。」利瑟尔说。
「你打算把他怎么办?」劫尔问。
「先带他一起离开吧。我不会要求你们跟他好好相处,不过请不要大打出手。」
说到「大打出手」的时候,他对伊雷文使了个眼色,换到对方一个轻佻的笑容。
利瑟尔也明白伊雷文担忧他的安危,所以才会对夸特气愤难当,这些情绪他都理解。利瑟尔也为此感到高兴,因此他不会忽视伊雷文的心情。
所以,现在只要得到伊雷文这样的回应就好。眼见伊雷文到最后还是没有回话,利瑟尔什么也没说,只是微笑以对。直到他轻佻的笑容变成了心满意足的笑,利瑟尔这才肯定了自己的应对方式没有错。
顺带一提,在利瑟尔选错回应的瞬间,夸特就难逃一死。他身负重责大任啊。
「是说队长,你为啥不对着大哥讲啊?」
「劫尔不需要我操心,他不会欺负弱者。」
「咦── 你太瞧得起他了啦。」
「啰嗦。」
在他们交谈的时候,夸特拿着行李往这边跑了过来。
他不知为何对劫尔和伊雷文表现得畏惧三分,同时走近利瑟尔,像对待易碎品似地小心翼翼递出手上的东西。那正是利瑟尔被没收的外套和腰包没错。
「拿,来了。」
「谢谢你。」
利瑟尔脱下借来的外套,把它还给站在身边的劫尔。他穿上自己的外套,接过腰包正准备把它系在腰上,身边的人就伸手把腰包抢走了。
看来劫尔愿意帮他拿着,利瑟尔毫不反抗地目送腰包离开自己手中,这时劫尔再次把自己的外套往他头上罩。
「你穿着。」
「好暖和哦。」
利瑟尔老实不客气地披上了劫尔借他的外套,他浑身不断发冷,多一件外套实在是求之不得。
「那么,我们差不多该走了。劫尔,你们是从哪里进来的?」
利瑟尔目前掌握的只有从地下通道某处来到牢房的这段路。
从小巷被掳到地下通道这段路程他都蒙着眼睛,所以不知道出入口的位置,对于逃离这里无法做出什么贡献。他只知道沿路闻到了草木的气味,因此途中应该穿过了森林而已。
不过考量到那些信徒的目的,倒也不是无法想像这里是什么地方。
「我是从森林。」伊雷文说。
「王宫。」劫尔说。
「啥,王宫?」
「我翻墙进去的,不太清楚那是王宫哪里。入口在某个后院的角落。」
果然如此,利瑟尔环顾这条地下通道。
「看来这里是供王族使用的逃生通道呢,以便发生紧急状况时可以从王宫逃进森林。」
阿斯塔尼亚王族给人一种勇猛果敢的印象,他们把人民留在城内自己逃生的状况至今应该一次也没发生过吧。知道这条通道的人也屈指可数,鲜少有人进入。
回想起来,他在牢房里吃的食物也都是干粮类的东西,或许是信徒们把通道里应付紧急状况的储备粮食擅自拿来用了。他们选定这个地点之前想必也经过缜密地计画,行事还真大胆。
「伊雷文很快就赶来了呢,你正好在森林里吗?」
「因为知道森林里有隐蔽魔法啊。后来城里我就不找了,专心调查森林,结果调查到一半就被陛下的魔力砸了满脸。」
「那真是非常抱歉。」
「……不会啊?反正也是循着那个魔力我才能找到这里嘛。」
除非魔力特别强大,否则一般人无法察觉别人释出的魔力。魔法师累绩经验之后某种程度上能够察觉他人的魔力流向,不过一旦隔着一段距离也就无法察觉了。
尽管如此,绝对称不上擅长魔法的劫尔他们却能找到入口,这是因为他们见识过这股魔力吧。由于亲眼见过能够独力撬开空间的强大魔力,他们才成功找到了魔力的源头。
「是说大哥,你那根本是擅闯禁地吧。」
「你没资格说我。」
「没有被人发现吗?」利瑟尔问。
「没,时机正好。」
附带一提,夸特听着一来一往、节奏快速的对话,正不知所措地东张西望。
「时机?」
「有个巨大魔法阵出现在王宫上方,引发了一阵骚动。不过好像出现一瞬间就消失了。」劫尔说。
「怎么回事啊,表示没有人知道那个魔法阵是什么东西喔?」
已经发动了吗?利瑟尔有点意外地想。
毕竟身为召集人的那位信徒当时还待在利瑟尔眼前,其他成员没有理由特地排除他执行使命,想必他本人也不会容许这种事发生。
这只是利瑟尔的猜测,不过信徒们恐怕准备了好几个性能优秀的魔力增幅装置吧。假如将魔力预先储存在装置当中,面对席卷而来的魔力波动,受害情形也能控制在最低限度,对于计画没什么妨碍。
「(可能是有人急着邀功,所以提前执行了吧。)」
利瑟尔悠闲地想道,开口准备把这件事也告诉另外两人……虽然他们恐怕不感兴趣就是了。
「那应该是那些信徒的魔法阵,他们好像想肃清魔鸟骑兵团。」
肃清一词与攻击同义。
还真亏他们做得出挑衅他国这种麻烦事。一如利瑟尔的预期,劫尔和伊雷文听了随即明白过来,表现得一副兴趣缺缺的样子。对于他们而言,那些信徒的目的和骑兵团的进退等等,并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问题。
「那他们为什么把你掳走?」劫尔说。
「我也很纳闷呀。」
「果然是无缘无故怨恨你嘛,烂透啦。」
信徒们主张这是为了预防利瑟尔妨碍肃清行动,但劫尔他们完全没想到这个可能性。
他们俩知道利瑟尔不会这么做。这无关乎善意或恶意,老实说这次的事件跟他八竿子打不着边,假如他打算主动干涉,周遭还会纳闷「为什么?」。要不是遭到绑架,利瑟尔根本不会注意到这件事。
发生大侵袭时冒险者有义务前往应战,但这次不一样,无论发生什么事,利瑟尔都只会像其他阿斯塔尼亚国民一样旁观事情始末而已。这一次根本是那些信徒自掘坟墓。
「那我们从森林那边出去喔?」
「不,从王宫吧。假如骚动还没平息下来,应该也不会被发现。」
「为什么啊……」劫尔说。
「我打算让纳赫斯先生全力照顾我。」
利瑟尔也很久没得过这么严重的感冒了。
反正都要看医生,当然是找王宫御用的优秀医师最好;反正都要让人照顾,那当然是找擅长照顾病患的人最好。纳赫斯绝对很懂得怎么照顾病人。
「考量到我这次是无辜受到牵连,不晓得他们能不能通融一下……这个理由还是有点弱吗?」
在身体状况极度恶劣的情况下,利瑟尔的脑袋已经开始全力思考该如何恢复了,很符合他的作风。
劫尔他们也想快点让利瑟尔休息,不过无论如何,只要说明利瑟尔遭到那些信徒绑架,就能获得王宫的庇护。比起他们自己向旅店主人打听哪里有良医、东奔西走地找人,这个方法快多了。
「要走就快走吧。」
「好的。」
至于该如何攻略纳赫斯那一关,就边走边想吧。在劫尔敦促之下,利瑟尔也准备迈开脚步……不过在跨出第一步之前,他便想起什么似地停了下来。
「对了,伊雷文。」
「嗯?」
想必已经知道利瑟尔要说什么了,那双赤红眼瞳弯成了两道月牙。
「我想那些信徒立刻就会往国外逃跑,通往森林那一边可以拜托你吗?」
「把他们抓起来就好了?」
「是的,不可以杀掉哦。」
眼见利瑟尔露出与平时无异的微笑,伊雷文眯细了狭长的瞳孔,像在刺探些什么。
一瞬之后,他忽地露出讨喜的笑容:
「好喔!」
伊雷文说完这句话,便挥挥手往反方向离开了。
利瑟尔目送那抹像蛇一样摆动的鲜艳赤红逐渐消失在阴暗通道的尽头。他们也该走了,于是由知道通往王宫路径的劫尔带头,利瑟尔也跟着迈开脚步。
在他身后,夸特不知所措地在原地踏步。不要抛下我── 他才正要跨出一步,利瑟尔便忽然回过头来,他伸出的那只脚彷佛被利瑟尔的视线钉住似地僵在原处。
「怎么了吗?」
听见利瑟尔这么说,夸特目不转睛地打量对方的脸色。
「走吧。」
「!」
利瑟尔的嗓音像在温柔地对他招手,夸特倏地抬起脸来。
然后他立刻跑了过来,浑身散发着「我好开心」的氛围。劫尔瞥了他一眼,无奈地眯细了眼睛。跟眼前这个尊重对方意愿、却能让对方主动选择站在自己身边的男人比起来,强制他人遵从命令的异形支配者根本算不了什么。
劫尔自己对于夸特没什么意见,既然被掳走的当事人都不生气了,那就随利瑟尔高兴。
反正深深沉淀在他心底的愤怒,也已经暂且得到了发泄。
「走起路来有点摇摇晃晃的。」
「要我抱你吗?」
「现在被人抱起来,感觉会很想睡觉呢。」
看来这家伙还不想睡,劫尔稍微放慢了步调。反正到了撑不下去的时候,利瑟尔会主动告诉他。
劫尔就这么把一只手伸向利瑟尔的额头,动作像要测量体温一样自然,一瞬间遮蔽了他的视野。利瑟尔没注意到这个意图,在眼睛被遮住的几秒之间也照样继续往前走。
「?」
唯有走在他们身后几步的夸特一瞬间停下了脚步。在利瑟尔和劫尔走过的那条通道旁边,岔路前方不远处,他看见几名信徒的尸骸四散在那里。
夸特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些不成人形的亡骸,最后只是不可思议地眨了眨眼睛,便立刻往利瑟尔身边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