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雅贵族的休假指南

第十卷 122

作者: 岬 更新时间: 2026-03-27 16:27:32

阿斯塔尼亚的冒险者公会,此刻正笼罩着一股异样的氛围。

和利瑟尔做出什么好事的时候并不相同,现在的气氛显得剑拔弩张。明明是冒险者接取委托的尖峰时段,公会里却听不见募集成员、争夺委托的声音,只有不快的骚动声填满了整个空间。

起因是一名来到公会的客人。那男人顶着福态的身躯大模大样地坐在公会的椅子上,做作地交叠着双手,每只指头上都戴着戒指,闪闪发亮的硕大宝石被他敲得喀喀作响,双眼不时轻蔑地瞥向公会内部来来去去的冒险者。

坐在男人正前方的,是以光头做为注册商标的那位公会职员。他双臂抱胸,按捺着烦躁的情绪以低沉和缓的声音开口,试图让自己冷静:

「所以说真的没有办法,要我说几次你才明白?」

「怎么可能没办法。」

男人哼笑道,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轻蔑。

他是商人,是公会的常客。由于经商需要,他时常往返各国,每次旅途都会向公会提出护卫委托。虽然性格讨人厌,但他付钱爽快,公会每次都以优渥的委托酬劳当作谈判武器寻找愿意接取委托的冒险者,再以指名委托处理。

「和之前走的是同一条商路对吧,再怎么灌水最高也只能算作B阶委托啊。」

「我都说我愿意花大钱了。不过是把配得上我的冒险者优先派过来而已,这么简单的事情。」

「委托的阶级是用难易度区分的,并不能因为支付比较多酬劳就把你的委托列入高阶啊。」

公会已经尽可能考虑他的需求,但这男人也听不进去。

这位商人居然说他愿意花钱,要公会把自己的委托列为高阶,意思就是要求公会派遣高阶冒险者来当自己的护卫。公会方面实在不可能答应。

「我不会说这完全不可能,毕竟高阶冒险者也可以自由接取低阶的委托。」

职员说出这项他最近几乎遗忘的事实,绷紧了差点扭曲成奇怪角度的嘴角。

「那你们叫高阶冒险者来接就好啦。」

「可是选择是否要接取委托的还是冒险者自己。说句老实话,护卫任务本来就是不太受欢迎的委托,这样弄到最后还是会被拒绝。」

「竟敢拒绝我的委托?……还真不愧是不懂得分辨价值高低的野蛮冒险者。」

周遭一阵骚动,公会内部的冒险者纷纷散发出杀气。

职员注意到众人的动静,不禁皱起脸来揉着疼痛的眉心。就是因为这样,刚才他才提议到会客室去谈的,但现在后悔也为时已晚。一开始嫌弃会客室太狭小拥挤、不想在那里谈话的,也是眼前这个男人。

反正男人一定是以为在大厅提起委托事宜,周遭的冒险者就会摇着尾巴过来抢着接他的委托吧。男人为了顾及面子,委托报酬确实相当优渥,但就是因为这种行事作风,他的委托才这么乏人问津。

「(想要享受被人追捧的优越感,至少先有点修养再来吧,这头肥猪……)」

假如他人格高尚,事情倒还有可能照着他希望的剧本发展咧,职员在心里啐道。

每一次有人来登记委托,都得由职员负责寻找愿意承接的冒险者。每次都弄得他们奔波劳碌,在心里碎念几句也是可以被原谅的吧。

「你这家伙是来找碴的啊!!咱们没出声你就嚣张了是不是,劝你说话节制一点啊这头肥猪!!」

然而职员拼命把怨言留在心里的努力,也在这一瞬间化为了泡影。

「咿……你、你以为你在对谁说话!冒险者都是没受过调教的野狗吗!」

「就是在对你这头肥猪讲话啦!」

「需要调教的是你这头猪啦,哄哄叫得有够难听!!」

忍无可忍的冒险者们怒声叫嚣,男商人被吓得小声发出哀号。这也难怪,冒险者每天都在经历危及性命的战斗,他们散发的杀气跟路边自以为是的小流氓可不能相提并论。

「能不能闭上嘴啊你们这些臭小鬼!!」

冒险者们用上了逞凶斗狠的卷舌音大肆飙骂,职员为了让他们闭嘴,也一拳打上桌面大声咆哮。

对方再怎么说也是公会的常客,尽管个性惹人厌,好歹也是花钱不手软的阔气顾客。留着这个人脉总是最好的,而且万一惹他生气、事情闹大了,还得花上许多时间收拾善后。

「大叔你才是咧,人家这样找碴你还不吭声喔,有够丢脸!赶快踢飞这头豪华肥猪的屁股让他闭嘴啦!!」

「要是能讨这头除了撒钱以外一无是处的豪华肥猪开心,他多撒点钱委托条件也会好一点啊!你们以为老子是为了谁在这边跟肥猪浪费时间啊这群臭小子!!」

完了。

听见一来一往的谩骂,个性相对冷静的职员和冒险者们异口同声地在心里叹了声「哎呀」。不过他们看见男商人哑口无言的模样,也竖起了两只大拇指,可见他们心里也不是没有气。

「……你们给我适可而止!」

男人气得面红耳赤,咆哮着打断职员的怒吼:

「冒险者不像话,上面的人也半斤八两!一想到这间公会里全都是这种野蛮人我就想吐!」

「……我先说啊,先找碴的明明是……」

「闭嘴!!谁想听你们愚蠢的借口!」

商人握起拳头,把戒指敲得喀喀作响,双手砰地砸上桌面。

职员见状,把刚到嘴边的叹息倒吞了回去。这确实是他失言了,同事们纷纷投来「你负起责任想点办法吧」的扎人视线。

毕竟,这名商人不只是普通的常客,还是与公会采购物品有关的人物。

「所以我才叫你找高阶冒险者来!让这种下贱的家伙当护卫谁受得了!」

「哎,我说你冷静一下吧……」

「我看高阶肯定也好不到哪去!连职员都烂成这样了,这整间公会肯定也找不到多了不起的冒险者!」

「……我说啊,你不要再挑衅周遭的人了,这些家伙很多都憧憬着高阶冒险者啊。」

「哈,憧憬?那些拒绝我的委托,不知廉耻又没荣誉心的无知冒险者有什么好憧憬!」

公会中彷佛响起某种东西「噗滋」一声断裂的声音。

高阶是所有冒险者的目标。即使不像职员所说怀抱着「憧憬」这么高尚的感情,听见高阶冒险者被无礼的商人贬低还是会感到愤怒。

正是因为知道廉耻才不接他的委托,有荣誉心才得以保有高阶的地位啊。听见商人偏颇的意见,就连职员都气得额角浮现青筋。

「怎么啦,要是你们低头谢罪,我也不是不能原谅你们。」

男商人丝毫不知道职员正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看了他的态度反而以为自己居于上风。他硬是将肥满的身躯往后仰,居高临下似地如此宣告。

或许是确信了自己的胜利,商人脸上带着笑意。

「反正冒险者也不过是凡事只懂得靠蛮力的低俗生物,只要刚才辱骂我的所有人都来道歉,胸襟宽大的我就原谅你们吧。」

听他这么说,事不关己地选着委托的冒险者们也无法再保持沉默。

「开什么玩笑啊,这头肥猪!」

「你才该下跪咧,该死!!」

「还好我只有比赞什么都没说,太幸运啦。」

「你们不要把事情给我越搞越复杂!」

职员喝止了冒险者们的骂声,瞪向那名男商人。

职员本来就长得形貌凶恶,瞪起人来表情相当吓人,但男商人看了只露出惹人厌的笑容。职员也是阿斯塔尼亚的男人,看到这表情都想不顾公会利益,直接揍他一顿。

然后,商人嘲讽似地加深了那道讨厌的笑容。

「好了,快点诚心诚意跟我道歉吧,否则以后公会可能会买不到必需品喔?哎呀对了,假如冒险者当中有气质高尚到能够跟我匹敌的人,那就表示公会还有跟我来往的价值,也不是不能大发慈悲原谅你们。」

他明知不可能还刻意这么说,态度是彻底的瞧不起人。

公会里顿时充满杀气,沉重的氛围瞬间膨胀,冒险者和职员全都同样愤怒。在所有人都忍无可忍的状况下,率先动手的某人正想打烂男商人那脸跋扈的笑容,就在那一瞬间……

「── ……话是这么说,但劫尔先前已经把它整只拿去烤……」

公会的大门打开了,伴随着完全不合时宜的沉稳嗓音,和奇妙的话题。

时机差到就算被人怒骂「你也看一下场合吧」也只能摸摸鼻子认错,但前一秒紧绷到随时都会迸裂的气氛却因此消失得一干二净。在场所有人都凝视着出现在门口的那名冒险者。

「?」

门开到一半,汇集全场视线于一身的利瑟尔便停下动作。

他不着痕迹地环顾公会内部,理解了什么似地点了个头,然后……

「……」

彷佛什么事也没发生似地「砰」一声关上门。公会大厅只被寂静笼罩了一瞬间。

「他逃跑了!」

「快追!」

冒险者们之所以这么大喊,只能说是那个情境下一时兴起了。

所有人都忘了不久前的不悦和愤怒冲向门口。看见冒险者一个接一个冲出去,男商人再度目瞪口呆,职员则是拿他们没辙似地摸着自己的光头。

「沉稳小哥跑到哪里去了!」

「啊,在这!快抓住……嘎啊啊啊啊一刀也在!」

「没有没有没有,我们真的不是要危害他,对不起、对不起!」

还真是群没救的家伙。听见外头热闹的声响,职员松动了嘴角这么想,然后立刻藏起了笑意。

总而言之,我们希望你去跟公会里那头猪谈谈。

不用特别做什么,只要一下下就好、像你平常那样讲话就好,拜托你了!以上就是追着利瑟尔跑来的冒险者的请求。

刚才看见公会里似乎有点骚动,利瑟尔原本想晚点再来。但那些追来的冒险者们七嘴八舌地这么拜托,尽管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利瑟尔还是点了头。「如果只是谈谈的话,好呀。」一方面是因为平时大家不会这么积极地找他攀谈,这情况挑起了利瑟尔的兴趣。

于是他与劫尔和伊雷文一同回到公会,走进大门。

「(猪?)」

环顾公会内部一圈,他没看到猪。

基本上利瑟尔与粗野的辱骂之词无缘,也难怪他无法立刻听懂。既然要他谈话,对方应该是人吧……就在利瑟尔这么想的时候,看见视线另一头熟识的公会职员空出了一个位子。

叩叩,职员敲了敲椅背,是要他坐在那里的意思。

「(刚才由职员接待,表示对方是委托人之类的?)」

职员询问似地挑起一边眉毛,言下之意是「要不要来由你决定」。

这多半是公会必须负责处理的案件吧。但和对方聊几句也不费多少功夫,另一方面利瑟尔对这状况也有点乐在其中。

「需要我们吗?」

「没关系,请你们去挑选委托吧。」

听见伊雷文凑在他耳边这么问,利瑟尔微笑回答。

应该不会谈太久才对。劫尔和伊雷文听了也瞭然点头,往委托告示板前方走去。希望他们挑选委托的时候,稍微体贴一下他大病初愈的身体。

「(他们一定会顾虑到我,只是他们的标准毕竟不一样嘛……)」

这种时候总让人切身体认到实力差距。

不过也没关系,反正太勉强的委托他会直接告诉他们办不到。利瑟尔一边这么想着,朝着职员示意的那张椅子走去,不知为何周遭的视线全都聚集在他身上。

「听说有人想找我谈谈?」

「算是吧,眼前这个客人有点事找你。」

职员努了努下巴示意。

往那边一看,一个打扮相当富裕、体态丰腴的男人坐在那里。想必是因为他的体型而被取了个不好听的绰号吧,就在利瑟尔以单纯的考察心态这么想的时候,商人朝他投来了诧异的目光。

利瑟尔悠然回以微笑,接着瞥了职员一眼。从对方看不见的角度,职员悄悄竖起了一只大拇指,看来圆满解决这件事拿得到报酬,利瑟尔有趣地笑着将手搭上椅背。

「让您久等了,请问有什么事呢?」

拉开椅子的动作悄然无声,就连坐下来的动作和微笑都如此优雅,男商人看呆了。

不使用椅背的坐姿优美自然,连说话的声嗓和嘴唇的动作都散发出一股远离尘世的高洁气质,连交叠在桌上的指尖都十分高雅。

眼见男人没有回应,利瑟尔敦促似地微微偏了偏头,就连滑过颊边的发丝都夺人目光。分明不知道对方的姓名和地位,男商人却觉得对方是高贵的人物,他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

「你为什么、会到这里……」

从喉间硬挤出来的,是商人心中涌现的疑问。

他看不出眼前突然登场的人物和不久前的对话有什么关联,面对这始料未及的状况,他无法理解这个人为什么会出现在公会。

「为什么?」

利瑟尔的语调,彷佛在反问他怎么会这么问。

那双紫晶色的眼睛理所当然地绽出笑意,他移不开目光。

「来接委托呀。」

这也就是说……,男商人瞠目结舌。

同时,公会里所有的冒险者都默默比出胜利姿势,一如往常选着委托的劫尔他们对于大家突如其来的强烈反应有点傻眼。

「不要小看我们家的沉稳小哥啦!」

「肥猪再嚣张啊,知道厉害了吧?!」

「对了他刚刚……叽叽喳喳……还说什么匹敌……」

「我看他根本搞不懂……叽叽喳喳……匹敌的意思叽叽喳喳……」

旁观群众吵死了,幸好男商人正处于茫然自失的状态。

这样好吗?眼见周遭开始叫嚣、露骨地交头接耳起来,利瑟尔露出苦笑,看向眼前的男子。恐怕是他不知怎地惹怒了冒险者,所以利瑟尔才会被推举出来吧。

而他也大致猜得到事情经过,不难想像眼前这名男商人这类的人物对于冒险者会有什么样的评价。

「您这趟是来提出委托的?」

「呃……咳咳,没有错。」

听见利瑟尔这么问,男商人假咳一声掩饰自己呆愣的回答,接着摆出雍容气派的架式这么回答。

他下意识端正了坐姿,原本傲慢地往后倚的背脊稍微挺直了一点。

「我要回商业国马凯德,所以想来聘雇护卫。」

「嗯,您果然是商人呀。」

「喔,你看得出来?」

「是的。」

男人听了,满足地点了一、两下头。

即使知道这人是冒险者,被利瑟尔注意到的事实仍然大大满足了商人的自尊心。这种下意识的反应连他本人都没有察觉,无疑是他最真实的感受。

「您的戒指用的是非常精良的宝石,这个工艺……应该是来自卡瓦纳的精品吧。」

「喔、喔,没有错,这是我特别叫魔矿国匠人订做的手工制品,全世界独一无二啊,我很喜欢。」

「拥有丰富的人脉、能够取得如此珍贵的饰品,不就是您最佳的身分证明吗?」

男商人得意地哼了一声,喀啦喀啦地动着戒指让宝石反射光线。接着他的双唇勾勒出坏心眼的笑容,考验似地开口:

「搞什么,原来你不是从一开始就认得我?」

对此,利瑟尔为难地垂下眉尾,边将头发拨到耳后边说:

「非常抱歉,因为我的阶级也还不足以接取高阶委托……」

言下之意是,阶级不够高的冒险者没有机会认识他。

这说法预设了男商人提出的肯定是高阶委托:因为他地位崇高,提出的护卫委托必定也是与低阶冒险者无缘的阶级,所以利瑟尔才不认得他。男商人听得心花怒放,完全忘了刚才的愤怒。

这家伙就是很擅长这种话术,这是劫尔的感想。

「哈哈,果然有慧根的人就是看得出来!真想叫那边那个杵在原地的瞎眼职员好好学学。」

利瑟尔瞥了臭着脸不动声色的职员一眼,在心里说了句「原来如此」。

想必这就是争执的原因了。想要求公会派遣不符委托难度的高阶冒险者是不可能的,就连在冒险者这行完全算不上经验丰富的利瑟尔都明白这点。

「不过护卫委托的阶级区分相当复杂,我也不太清楚就是了。」利瑟尔说。

「不管怎么说,像我这种地位的商人,至少得派个A阶或S阶来才称头吧。」

要S阶来当护卫,除非是哪个王族成员打算直接通过魔物巢穴,否则根本不可能。

利瑟尔听劫尔这么说过,因此忍不住觉得男商人未免讲得太夸张了。最好的证据就是,围观的冒险者们都在男商人背后发出无声的叫嚣,彷佛在说「你最好是有点分寸喔」,有点好笑。

「或许是因为像您地位这么高的商人,所以才更是如此吧。」

利瑟尔完美掩饰内心的想法,面带微笑这么说道。

「喔,这话怎么说?」

「从阿斯塔尼亚到马凯德的商队护卫任务,一般是以B或C阶为基准吧。这个阶级的冒险者当中,其实也有不少人的实力能与高阶匹敌。」

眼见男商人对这话题表现出兴趣,利瑟尔以安抚人心的嗓音继续说下去。

他所言不假。劫尔和伊雷文完全不会与周遭互动,但利瑟尔不一样;尽管众人总是对他客气几分,但他主动去跟周遭互动的时候是从来没在客气的。

在利瑟尔认识的冒险者当中,确实有一些人拥有与高阶匹敌的实力,却无法升阶,虽然当事人看起来不怎么介意。

「有一些冒险者虽然实力足够,却不打算组成固定队伍,公会会认为他们难以稳定达成高阶委托。还有,只擅长单一种类委托的冒险者也比较难提升阶级。」

如果能够独自达成高阶委托,那当然另当别论,但除了极少数例外,这种人根本不存在。顺带一提,那个「例外」正在委托告示板前面这也不好、那也不对地讨论着要挑哪个委托。

「由于升阶必须考量冒险者的综合能力,例如只接讨伐系委托的冒险者,阶级也比较难提升。」

利瑟尔朝职员看了一眼,职员于是理所当然地点头同意。

男商人见状毫不掩饰自己龙心大悦的态度,也不晓得有没有在听利瑟尔说话。这人就连转动视线的动作都如此高雅,商人已经完全陶醉在受到高贵人物接待的优越感当中。

「这样啊、这样啊。也就是说,假如光论护卫委托,也有些家伙的实力不输给高阶啰?」

「不愧是慧眼独具的大商人,我深感佩服。」

连这显而易见的吹捧,男商人听了都呵呵大笑。

「这哪有什么,这点小事就夸成这样!」

看来成功讨了他的欢心,利瑟尔沉稳地打量着这一幕。

假如性格扭曲到即使听了赞美之词都要针锋相对,那确实也不太好……但这男人身为商人,这么简单就得意忘形真的没问题吗?经商大获成功,靠的恐怕也不只是他一个人的力量吧。

无论如何,容易应付再好不过了。

「嗯?这也就是说,以我的眼光可以分辨出那些冒险者……可以找出足以跟高阶匹敌的人材啰?是这个意思吧?」

「岂止是匹敌,其中说不定也有人比普通的高阶冒险者更擅长护卫委托呢。您想想看,人称最强冒险者的一刀也是B阶呀。」

「喔,原来是这样啊!」

叫我吗?劫尔投来视线,利瑟尔微微朝他偏了偏头。

那就好。劫尔只凭这动作就领略了他的意思,迳自拿起了一张委托单。看样子委托差不多也挑好了,利瑟尔于是重新面向男商人。

虽然打从一开始就找高阶冒险者最省事没错,但对方多半不会这么反驳。毕竟这么说,就等同于承认了自己眼光不够精准一样。

「那么,你觉得怎么样啊?」

男商人冷不防抬起下腭,朝利瑟尔投以评头论足的目光。

「虽说你不是高阶冒险者,但阶级也不可能太低吧?是C阶吗?那我就特别开恩,把接受我这次护卫委托的荣誉赏赐给你吧。」

下一秒,公会职员闭上了反射性张开的嘴巴,往旁边的桌子上打了一拳。

周遭听到这席话的直率型冒险者纷纷朝着男商人使出飞身踢,然后在得逞之前被相对冷静的冒险者们抓着腿使出巨人螺旋甩了回去。

不知该说是幸还是不幸,笃定自己不会遭到拒绝的男商人没注意到视野之外上演的这段攻防,只是听见周遭的喧闹声而不快地皱起脸来。

「很感谢您的邀约,可是……」

看见这番热闹的光景,利瑟尔眨了眨眼睛,然后露出为难的苦笑。

「喔,难道你要拒绝我?」

「这个嘛……因为我要是答应了,有个孩子会伤心的,他希望我只接他一个人的护卫委托。」

不少委托人都想要独占有实力的冒险者队伍。

但冒险者方面不会希望自己接取委托的自由遭到限制,因此不可能完全被哪个委托人独占;所以男商人无法理解利瑟尔为何接受了这种要求,又为何以此为由拒绝自己的邀约。

「那孩子也是个商人,说不定您也听过他呢。」

「呃……是吗。」

但是,利瑟尔高洁的脸庞绽出了纯然喜悦的笑容,让人丝毫感觉不到其他意图。

那表情反而让人觉得责怪他才是一种罪过,原本想出言讽刺的男商人只得闭上嘴。

利瑟尔毫不介意他的反应,迳自动手从腰际的腰包取出一枚卡片。

「不过,比较有名的应该是他的祖父吧。」

看上去一点也不像冒险者的匀称指尖,把那张卡片放在桌上往他面前推来。

那是男商人也相当熟悉的东西。每个商人都持有这样一张「介绍卡」,上头标示了自己所属的商会。

然而,男人看了却目瞪口呆── 那张熟悉的卡片上绘制的纹章,属于某位大名鼎鼎的贸易商。那个商会在所有商人的圣地,亦即商业国也占有数一数二的强大势力,甚至有能力支配王都帕鲁特达周边的所有贸易。

「这、这是从哪里……」

「先前在商业国寻找旅店时对方给我的,说有了这张卡片多少会比较方便一点。」

他说得没错呢,利瑟尔微笑道,看得男人不禁冒出冷汗。

说到底,介绍卡并不是这么轻易就能交到别人手上的东西。介绍卡影响力庞大,不仅在出入国家时能用以证明身分,有些商会的卡片还拥有买卖国家管制商品的权力。

因此能持有介绍卡的,只有店铺最高层的老板,以及值得信赖的下属。若是没有参与营商,商人甚至不会让自己的家人持有这张卡片。

「毕竟那孩子也非常照顾我,所以我还是希望尽可能达成他的愿望。」

「没、没关系的,当然没有问题,你不用介意。只是不巧没有缘分而已嘛,不要放在心上。」

「谢谢您这么说。对一个无礼的冒险者如此宽大为怀,您真是太亲切了。」

利瑟尔粲然一笑,接着站起身来。

眼见男商人茫然自失地抬头看过来,利瑟尔缓缓偏了偏头,说:

「委托差不多决定好了,我差不多该告辞了。」

「啊,好……」

「很可惜没有办法接下您的委托。如您所言,有缘的话下次还请您多多指教。」

利瑟尔的指甲前端无声滑过桌面,将那张介绍卡朝自己拉近,然后轻轻拿起。

他带着温柔的神色低头看着那张卡片,以拇指轻轻抚过它,脑海中回想起那张略显怯懦的、软绵绵的笑脸。

「这孩子的护卫委托也是C阶,我想冒险者不至于因为阶级不足而没有资格接取您的委托的。」

位阶远高过自己的商人,提出的护卫委托也一样是C阶,男商人就不可能再要求公会把自己的委托改成高阶了。万一弄得太难看,自己的恶评甚至还可能透过利瑟尔传到那个得罪不起的商人耳中。

只留下男商人独自吓得面色惨白,利瑟尔毫不介意他的反应,兀自打了声招呼便朝劫尔他们走去。

「沉稳小哥太强啦……」

周遭彷佛看见他背后写着「大获全胜」四个大字,总之先膜拜再说。

「他表面上看起来好像对人家毕恭毕敬的,但是从旁看起来完全没在低声下气唉。」

「跟他面对面谈话的家伙应该被捧得很爽吧。」

「是说沉稳小哥要是真的得跟人家低声下气,我们也不会把他拉过来啦。」

在那之后,冒险者们欢声四起,彷佛在庆祝自家势力打了胜仗一样,结果被职员臭骂了一顿。

顺带一提,利瑟尔他们就在这阵震耳欲聋的欢声当中一如往常地接了委托,然后一如往常地走出公会,准备展开久违的冒险者活动。

三人完成了久违的委托之后,并未回到旅店,而是走在阿斯塔尼亚的街道上。

「森族当中也有各式各样的人呢。」

「对啊,我也不是全部都认识,可能也有规模超大的聚落吧。」

今天的委托是【送货给住在树上的森族】。

内容正如其名,就是寻找一整天几乎都在树上活动的森族,将包裹投递给他们。

这本来是邮务公会的管辖范围,不过这方面的职责没有严密区隔,而且这次的委托人正是邮务公会,所以没必要在意这种问题。

「你爬树技术真的有够差劲。」劫尔说。

「我没有爬过嘛,有什么办法。」

「爬到最后人家都看不下去,还帮队长把梯子放下来了咧。」

抵达森族的聚落之后,在树下呼叫的利瑟尔一行人受到了对方欢迎。

虽说森族并不居住在城里,不过他们并不特别排外,伊雷文的双亲就是很好的例子。森族爽快地垂下了绳索请他们上来坐坐,但利瑟尔完全爬不上去。

双手握着绳子,把脚踩在树干上……不对,要这样踩……所以就说不对啦,脚要踩这边……不是,你不够用力所以才会滑下来,再大力一点……这样的对话持续五分钟之后,上头悄悄垂下了藤蔓编成的梯子。真是善良的森族。

「请不要把我跟徒手就爬得上去的你们两人相提并论。」

「又没叫你徒手爬。」

劫尔揶揄似地眯细双眼这么说道。心眼真坏,利瑟尔露出苦笑。

「话说回来啊……」

这时,伊雷文忽然开了口。

除非特别仔细去听,否则很难察觉他的嗓音比平时略低了一些;但利瑟尔理所当然地注意到了,于是维持着原本前进的步调看向伊雷文。

「也没必要急着去接他吧?」伊雷文说。

「他一定在等待吧,而且也没必要刻意隔几天再去呀。」

「是这样讲没错啦。」

听见利瑟尔这么说,伊雷文露骨地闹起别扭来。

委托结束之后,他们三人之所以一起走在街上是有原因的。

『纳赫斯叫我转达你们,说什么讯问已经结束了……讯问是怎么回事啊也太恐怖了吧……』

因为他们一回到旅店的瞬间,就听旅店主人说夸特可以获释了。

先前利瑟尔说过会去迎接夸特,并请他们释放夸特时通知他一声,看来相关人士相当忠实地遵守了这项约定。以纳赫斯的个性,肯定是在夸特确定获释后不久就立刻来通知他们了。

利瑟尔微微一笑,轻拍了伊雷文的背一下。

「你已经同意了吧?」

「是没错啦。」

闹尽别扭的嗓音里,已经听不出从前那种抵死拒绝的味道。

这并不是真的反对,而是要求利瑟尔讨好他的表现吧。这反应彷佛在强烈要求利瑟尔以自己为优先,看来夸特往后一定会很辛苦,利瑟尔事不关己地这么想道。

不过,这肯定也是必要的经验。利瑟尔点了个头,将视线转向逐渐接近的王宫。

「从外面看来,警备状况没什么改变呢。」

卫兵把守着大门,有魔鸟在王宫上空飞行。

利瑟尔顺利治好感冒、离开王宫的时候,王宫内部仍然骚动不定,戒备也比平常更加森严。从外侧看不出改变,或许是为了避免惊扰国民吧。

「他们不打算让这次事件外传吧。」劫尔说。

「嗯,实际上也没传出去嘛。」伊雷文说。

「万一与撒路思演变成敌对关系就伤脑筋了。」利瑟尔说。

虽然就结果而论那些信徒并未得逞,但他们试图将这个国家引以为傲的魔鸟骑兵团击落地面仍是事实。

国民们要是知道了绝不可能无动于衷,也可能因此导致事态急遽恶化。在尚未厘清撒路思的意图之前,还是暂且隐瞒这件事才是贤明之举。

毕竟,假使这次行动完全是信徒们擅自策划,那么撒路思也称得上是被害者之一了。

「这次事件想必会在台面下处理完毕吧,和平是最好的了。」

事到如今,他们已经不会怀疑利瑟尔为何能说得如此笃定。

既然利瑟尔这么说,那多半是这么回事了,劫尔他们兴味索然地点点头。

「你好,纳赫斯先生要我们过来一趟。」

「好的,请直接进去吧。」

平时他们只向门卫打声招呼就进去了,不过现在城内处于警戒状态,还是该说清楚来意。

利瑟尔这么想着,因此跟卫兵报备了一声,对方却非常干脆地直接放他们通行了。这样真的好吗?他们不禁纳闷,或许是纳赫斯事先告知过了吧。

「总之先到书库可以吗?」

「嗯,其他地方我们也没去过。」

毕竟也不知道夸特待在哪里,一行人于是踏上通往书库的熟悉路径。

反正只要到书库就能找到亚林姆,到那里向他打听就行了。利瑟尔他们从来没有哪一次到书库却没看到亚林姆的。

「这么说来,在我借用床铺的时候,殿下都睡哪里呀?」

「书库吧。」

「啊,我记得角落好像有沙发。」利瑟尔说。

「他看起来睡沙发睡得很习惯喔。」

是亚林姆本人要他睡床铺的,所以他没什么罪恶感,不过是不是该带个礼盒之类的过来呢?就在他们这么聊着的时候,照进走廊的日光当中忽然划过一道影子。

紧接着传来拍翅声,想必是魔鸟飞过了上空吧。利瑟尔追着掠过地面的影子看去,却见那道影子划了个弧折返回来,他于是停下脚步。

「是纳赫斯先生吗?」

「是吧。」

三人走进中庭,抬头仰望天空。

一阵风唰地迎面吹来,撩起他们的浏海。鲜明开阔的视野当中,一只魔鸟拍着色彩鲜艳的羽翼降落在他们眼前。

它像在确认羽毛状况似地缓缓收起双翼,从翅膀后头现身的骑兵,果不其然是纳赫斯。

「好乖好乖,好孩子。」

纳赫斯带着幸福的笑容温柔地拍了拍魔鸟的颈子,接着一翻身从它背上跃了下来。

他朝着利瑟尔一行人露出爽朗的笑容,再度拉起自己搭档的缰绳。

「你们动作真快,今天不是还接了委托吗?」

「我的身体才刚康复,所以选了比较简单的委托。」

「那样最好。」

纳赫斯放开缰绳的同时,魔鸟便飞向天际。

振翅起飞的动作在纳赫斯身旁卷起风压,他却依然稳稳站着,不动如山。自从有了肌肉酸痛的经验之后,利瑟尔对于被劫尔他们劝退的肌肉锻炼开始产生兴趣,实在很希望纳赫斯给点建议。

魔鸟在他们头顶上盘旋了一圈、两圈才飞远,应该是回厩舍去了。王宫区域内,在特定条件下是允许魔鸟单独飞行的。

「你们听到我留的口信了吗?」

「是的,所以我们才直接过来。」

「这样啊。那要我直接带你们过去找他吗?」

「嗯,这个嘛……」

利瑟尔瞥了劫尔他们一眼,两人各自比了个「随你高兴」的手势。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利瑟尔微微一笑,答应了纳赫斯的提议。

「那就麻烦你了。」

「好,那我们走这边。」

「嗄,要回头喔?」

「折返一下而已。又不是在完全反方向的位置,不要耍任性。」

眼见伊雷文一副嫌麻烦的样子,纳赫斯无奈地劝了一句,便开始替他们领路。

平时利瑟尔他们获准涉足的只有通往书库的那条路。沿着中庭旁熟悉的走廊折返,转过一个弯,立刻就来到了完全未知的领域。

「不用把我们的眼睛蒙住吗?」

「嗯?!啊,我懂你的意思,不过没必要吧……」

地牢的位置,想必不是能够轻易泄漏的讯息才对。

假如纳赫斯愿意信任他们不会随便把这些情报说出去,那就太好了。换作是稍早之前的纳赫斯,对此多少还是会有点犹豫吧。

利瑟尔有趣地眯细双眼笑了,走在他身边的劫尔仅转动视线,往下瞥了他一眼。

「怎么了?」

「没什么。」

利瑟尔随口应道,朝着走在前方的背影问:

「那孩子有没有好好守规矩?」

「嗯?这个嘛,我没有过去露脸,不过负责监视他的家伙说他简直温顺过头了,我想应该没有乱来吧。」

「那就太好了。」

以阿斯塔尼亚方面的立场,绝不可能把夸特当作清白无罪的人。

但他获释的时间比想像中更早,或许是表现得还不错的关系吧。

「那家伙反倒比较常抱怨袭击犯的问题喔。」

「很啰嗦唉。」

纳赫斯回过头,语带责备地对伊雷文这么说,后者嫌烦似地顶了一句。

看来对于那些心智崩溃的信徒们,讯问仍然迟迟没有进展。不过既然夸特的讯问已经结束,那么需要的情报应该都从他口中问出来了才对。

「信徒们一直没有恢复吗?」

「不会吧,差不多也该好起来啦。」伊雷文说。

「听说到最近,松开拘束他们终于也不会错乱了……不过好像还是无法正常对话。」

总觉得纳赫斯握有的情报似乎超越了他的职权,不过背后的理由也不难想像。

知道这次事件所有真相的人相当有限,这些极少数人必须负责收拾善后,因此名为「发牢骚」的情报分享范围自然也就扩大了。

「就是这里了。」

纳赫斯忽然停下脚步。

眼前是一道通往地下的狭窄阶梯。纳赫斯不知为何站在阶梯前没再前进,而是回过头来笔直看向利瑟尔,似乎在观望他的脸色。

「再过去就是地牢了……那个,没问题吗?」

他并不知道地下通道的存在,不过知道利瑟尔曾经被囚禁在牢房当中。

看来纳赫斯是出于体贴才这么说吧。笑意在利瑟尔唇边绽开,他刻意以轻松的语调说:

「完全没有问题,谢谢你。」

「这样啊。」

纳赫斯放下心来,再度迈开脚步。

一行人先走下一道短阶梯,接着走过一段通道,来到一扇铁制的门扉前方。门前有卫兵警戒,纳赫斯和他们讲了几句话。

卫兵立刻就替他们打开了门扉,想必已经事先接到消息了,不知是亚林姆本人批准,还是亚林姆替他们取得了国王的核可。

「接下来都是阶梯,光线很暗,要注意脚步喔。」

「我完全没问题啦── 」伊雷文说。

「那是你啊。」劫尔说。

阶梯不断在往复折返当中朝地底下延伸,墙上设置的火把数量绝不算多,正如纳赫斯所说是个幽暗的空间。

「队长,你们那边不是长这样喔?」

眼见利瑟尔兴味盎然地打量着周遭,伊雷文从他身后悄声这么问。走在前方的劫尔听见这声音,也微微转过视线看向他们。

「你是说我们那边的王城?」

「嗯啊。」

「这个嘛……这里的风格比较粗犷吧。」

劫尔他们先前就听利瑟尔提过几次他原本世界的王城是什么模样,在他们印象中是兼具实用与艺术性、设计高雅的建筑。简而言之,就是典型的城堡。

利瑟尔刚才的回答也与他们的印象一致,劫尔和伊雷文瞭然点点头。粗犷的风格也很有气氛呢,利瑟尔欣赏着周遭的地牢这么想。

「啊,这一阶要小心喔,不太稳。」纳赫斯说。

「好的。眼睛还不习惯光线的时候,走起来真的很辛苦呢。」

「都什么年代了还用火把,干嘛不换成魔道具啊。」伊雷文说。

「我想一方面是为了防止犯人逃狱吧。」利瑟尔说。

「喔── 」

即使是一颗小小的魔石,都难以预测囚犯会拿去做什么。

利瑟尔和伊雷文感受着身旁火把的热度,就这么开始思考起逃狱方法来,幸好只有劫尔一个人注意到。

「而且,假如这里装的是魔道具,现在恐怕更暗吧。」纳赫斯说。

「咦?」

纳赫斯丝毫没察觉他们在想什么,蹙着眉头兀自开口:

「你们还记得吗?那些袭击犯发动魔法的时候,有一阵强大的魔力喷发出来对吧,王宫里的好几样魔道具都因此坏掉了。」

那股魔力有如冲击波一样从地底下扩散开来,位于王宫地下的魔道具多半撑不了多久就会全毁了。

不过,那股魔力与信徒们施放的魔法完全无关,只是时间上恰好重叠而已。「还真伤脑筋……」听见纳赫斯在几阶之下这么碎念,利瑟尔俯视着他,使劲点头:

「他们真是太会惹麻烦了。」

居然大言不惭地归咎给信徒们,劫尔和伊雷文无言看向利瑟尔。

「对吧。有一位王族是魔力布的研究者,他那天可是大发雷霆,说纺在丝线里的魔力都被吹散了……」

「亚林姆殿下也是学者性格的人,这里的王族都很擅长研究学问呢。」

「不,研究者只是周遭擅自给他的称呼,殿下常说他只是把兴趣钻研到极致而已。」

利瑟尔若无其事地继续这段对话。

他确实没有说谎,只是没有点破纳赫斯理所当然的误解而已。不只纳赫斯,位居阿斯塔尼亚权力核心的所有人都有着同样的误解,这一刻就是真相被埋葬在黑暗当中的瞬间。

这家伙就是这么把他敬爱的国王宠过来的吗?劫尔无奈地叹了口气。

「喏,到啰。」

说着说着,一行人来到了阶梯的最底端。

利瑟尔他们面前再度出现一道坚固的门扇。纳赫斯敲了敲那扇门,低沉的金属声便在狭小的地下空间内回响。

厚重的门扉立刻发出金属摩擦的吱嘎声打了开来。

「喔,是你啊。」

「我带了那些客人过来,现在方便吗?」

「喔,你说那些家伙?」

站在门扉另一侧的,是一位壮年男子。

长着毛皮的厚实耳朵、灵活却粗壮的尾巴,全都有着橙黑相间的条纹。他的体格壮硕,眼神锐利,所有特征在在显示他是个虎族兽人。

那双带有翠绿光彩的澄黄眼珠,朝利瑟尔他们投来鲜烈而凌厉的目光。

「哟,贵客。」

「打扰了。」

听见利瑟尔微笑这么说,虎族兽人露出锐利的牙齿笑了。

「没想到你没看那本书就直接进了王宫来啊。」

「……啊,你就是那位『顽固的王宫侍卫长』呀。」

那是纳赫斯在公会把一本书拿给利瑟尔的时候发生的事。

要求利瑟尔证明自己真的读得懂古代语言的时候,纳赫斯是这么介绍这位王宫侍卫长的。从第一印象看来侍卫长并不像特别顽固的人,不过一旦做出决策,确实他看起来也不会轻易让步。

当时这位侍卫长无法让步的条件,就是要利瑟尔「证明自己真的能解读古代语言」;正因为满足了这项条件,利瑟尔他们才得以获准自由出入王宫。

「你到底是怎么跟人家介绍我的?」

「我也没说错啊。」

兽人侍卫长搔了搔耳朵根部,从门口退开一步,敦促他们进来。

一行人依言踏入整齐排列着牢房的空间。

「啊。」

利瑟尔立刻找到了夸特。

他盘腿坐在距离最近的牢房当中,一看见利瑟尔,便连忙往铁牢边靠了过来。利瑟尔朝着那个身影柔声问:

「有没有乖乖听话呀?」

「有。」

看见夸特点头,利瑟尔露出赞许的微笑。

夸特一下子露出了明朗的神情,接着一只手战战兢兢地握上铁栏杆,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等一下哦。」利瑟尔见状这么说,接着重新面向侍卫长。

「可以直接把他放出来吗?」

「嗯,亚林姆殿下也已经下令批准了嘛。」

嘴上这么说,但侍卫长并没有挪动脚步。

纳赫斯莫名其妙地蹙起眉头,劫尔不发一语地微微眯细双眼,伊雷文则是抬起下腭表示不快。

利瑟尔依然不动声色,视线不曾离开那双紧盯着自己的锐利瞳眸。

「这家伙知道的情报比我们想像中更少啊。」

侍卫长忽然这么说,低吼般的嗓音伴随着些许压力。

「不过这下有了确切证据证明他们上头是谁,已经很好啦。」

他以手背敲了敲关着夸特的铁牢。

「看他这副模样,也难怪他们会给他奴隶什么的夸张称呼。这家伙没有自己的意见,只懂得一个口令一个动作,这次的事件也是连背后的目的都不知道。虽然这么说很难听,但他多半只是那些袭击者的道具吧。」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利瑟尔缓缓眨了一次眼睛,彷佛要他继续说下去。

侍卫长脸上的笑容顿时狰狞起来,宛如一种挑衅:

「但是,他毫无疑问也是攻击我国的袭击犯之一。没有错吧?」

他粗犷的手掌握住栏杆。

利瑟尔的眼神依然柔和,他瞥了侍卫长的动作一眼,看见夸特神情略带不安,于是朝他微微一笑。

「只凭着外来者几句话就放这家伙自由,要是被人知道了,我看也有些人不能接受吧。毕竟这些好家伙可是践踏了咱们的魔鸟骑兵团啊。」

「喂,不用说得这么难听吧。」

「你把他领回去也没多少好处,还可能招惹不必要的怀疑,这你总不可能没注意到吧?」

侍卫长挥挥手打断了纳赫斯的制止,露出凶猛的笑容。

在阴暗的空间当中,兽人打开的瞳孔紧盯着利瑟尔的一举一动,连最细微的反应也不放过,有如一头伺机袭击猎物的食肉野兽。性格怯懦一点的人,绝对不敢对上他的目光。

然而,利瑟尔只露出了为难的苦笑。

这始料未及的反应,使得侍卫长竖起了两只耳朵。

「辜负了你的期待不好意思,不过我来接他,并没有那么复杂的理由。」

利瑟尔寻思似地以指尖轻触嘴唇。

他漫无目的地别开视线,接着再次看向侍卫长。那双紫水晶般硬质的眼眸加深了色泽,牢牢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让人觉得连别开视线都不被允许的那双眼睛微微眯细,彷佛能折服人心:

「换个说法吧。把属于我的人还来,这么说比较好懂吧?」

没错,利瑟尔只是把夸特借给他们而已。

认真起来他可以随意处置夸特,甚至有办法瞒着阿斯塔尼亚高层把他藏起来。但如今利瑟尔却把夸特借给了他们,阿斯塔尼亚方面不该有所怨言。

听见他这么说,夸特刃灰色的眼睛闪闪发亮,似乎非常高兴。

「我真的超喜欢队长这点的啦。」

「我想也是。」

听见伊雷文忍不住笑意地喃喃这么说,劫尔也表示同意。

和某商人谈话的时候,利瑟尔能用圆融的话术把对方玩弄于股掌之间;现在则正好相反,他正面接下了对方的挑衅,以强硬的态度使对方折服。

还真懂得变通。不过正因如此,他们俩才会待在利瑟尔身边;总是以理服人未免太过无趣,面对挑衅老是视而不见也太没意思了。

「哈、哈哈,答得好!」

侍卫长忽然豪爽地哈哈大笑,同时纳赫斯叹了口气。

看来自己合格了,利瑟尔这么想着。看见伊雷文愉快地把肩膀凑了过来,他于是伸手摸了摸那头红发。

「抱歉啊,因为最近我对你的印象有点改变,想说挑衅一下,看你会不会露出獠牙。」

「是吗?希望是往好的方向改变。」

「这你大可放心。」

侍卫长再次心满意足地笑了,接着拿起挂在腰上的钥匙串,把其中一把钥匙插进锁孔。

他使劲扭开有点年久失修的门锁,牢门随之敞开。

然而夸特只是坐立难安地观望着这里,没有动作。利瑟尔见状眨了眨眼睛,有趣地笑了开来,然后朝他伸出手:

「过来吧。」

夸特一听,露出了闪闪发亮的眼神。就这样,他终于从漫长的「等待」号令中获得解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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