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马闪近况如何,这个疑问很快就获得解答。
「好了、好了,猫猫姑娘、猫猫姑娘,请快快起床吧~」
一个嗓音与语调独特到听过一次就难以忘怀的不速之客,跑来破坏了医佐的宝贵休假。
「什么事啊──雀姐?」
这个天生黑皮肤、团子鼻的人物,正跨坐在猫猫的身上。
「呵呵呵呵,难得放假嘛,雀姐想和猫猫姑娘一起出远门,就来找你喽~」
「姑且不论你怎么知道我哪天休假,你忽然闯进来找我一起出门,是不是在打什么鬼主意呢?」
「讨厌啦,雀姐哪里有那么多阴谋诡计嘛~只不过我毕竟是马字一族的儿媳妇……马字一族当中大权在握的母亲大人或麻美大姑有事吩咐下来,我自然不能反抗,呜呼哀哉……」
猫猫想了想。有什么事会牵涉到雀的婆婆桃美与麻美,而且又能让雀兴高采烈地跑来?
「可是马侍卫或谁怎么了吗?」
「你、你怎么知道!」
雀故意装出大受震惊的反应。
猫猫不禁对马闪产生些许同情。她跟马闪并没有什么交情,只是那种倒楣事总是落到他头上的天性让她觉得有点可怜。
「你想去刺探马侍卫的什么事?」
「也没什么,就是我那位小叔啊~最近看他不知为何显得坐立难安,结果好像是今天要去里树娘娘深居的道观呢~虽然是去出公差,我总感到有股让人春心荡漾的波动,实在按捺不住,就来找应该正在睡懒觉的猫猫姑娘一同跟去喽~」
简而言之就是她想去偷窥,要猫猫一起来。
「我不是在睡懒觉,是在补充睡眠。」
猫猫臭着脸爬起来,紧接着开始更衣。
「姑娘愿意去吗?」
「我可没说不去喔。」
马闪怎么样都好,但是猫猫很想知道里树后来过得如何。猫猫自从她出家之后就没见过她,不知道她过得可好?
「天气有点儿冷,请穿上这件外套吧~」
「是谁给你的?」
「很遗憾~不是月君赐的,是麻美大姑的旧衣~」
猫猫并不觉得遗憾。况且这件外套作工扎实,她反而还很高兴。
「衣裳是好,只是雀姐比较适合穿黄色,不大喜爱青蓝之类的颜色呢~衬托得脸蛋有些暗沉~」
猫猫边打呵欠边吃早饭。就只是把昨日晚饭的剩菜夹在面包里吃而已。
「看起来好好吃呢。分我一点嘛。」
「雀姐早就吃过饭了吧?请你克制点。」
猫猫推开想夺她早饭的雀,然后把面包塞满嘴巴。虽然很没规矩,她就这样边吃边走出宿舍。
平时这种情况下会有马车停在门前,今天却没有。
「不是坐马车去吗?」
「马车太慢了,今日骑马。」
雀拉着缰绳牵了一匹良驹过来。猫猫心想,难怪她会怕自己受凉,还帮忙准备了外套。
骑马奔驰了不到一个时辰(两小时),就来到了目的地。虽然比坐马车快,风吹得猫猫很累。而且雀又是快马加鞭地赶路。
当抵达目的地时,马儿已经全身大汗淋漓。猫猫从雀那儿拿了点盐让马儿舔。附近有水池,所以也让它喝了水。
「就是这儿吗?」
「就是这儿喽~」
宫门就大小而言堪称气派,就是陈旧了些。往昔门板的色彩应该更为鲜亮,如今却仅剩些余彩漆。宫门的正上方悬挂着巨幅匾额,不过已经被风吹、日晒与雨淋摧残得老化,只能勉强看出上头用书法写着「红梅馆」三个字。
(大概也没必要记住。)
猫猫跟着雀走。
守门卫兵看过雀递出的书信后就放行了。没有人带路,好像是随便她们到处参观。
「雀姐、雀姐。」
「什么事呀,猫猫姑娘?」
猫猫一面跟她像平时那样一来一往,一面东张西望。
「这儿真的是道观吗?刚才看那名称不太像是庙宇。」
「与其说是庙宇,更像是牧场吧~」
雀说得对。周围到处都是马、牛,还有鸡。整个地方飘散着家畜臭味。方才看到宫门附近有水池,想必也是给这里的家畜喝的。
而且此处好像还能自给自足,猫猫看到广大的田园,遍植各种蔬菜。
「哦哦!哦哦哦哦哦。」
「好了、好了,猫猫姑娘。就算看到药草一类也不可以摘采喔。这儿是私有地,可是会挨骂的喔~」
猫猫被雀抓着后颈拖走。雀的惯用手照理说几乎废了,但是她照样能骑马,也能像这样单手拖走猫猫。
一方面是她原本就灵巧,再来是缰绳也做过改良,易于固定动不了的右手。
猫猫看着充满田园气息的景观,一边作确认:
「有蔬菜与药草,还有很多食之能滋养身体的家畜。」
「是呀~」
「说这儿是道观,我看其实是供富人消遣的聚落吧?」
「姑娘为何这么想呢~」
「每个人看起来都很健康,肌肤也很有光泽。尽管看起来生活朴实无华,身子应该都调养得很好吧?建筑物看似老旧,但是并未疏于修补。」
雀点头表示同意。
「偶尔就是有人厌腻了俗世,想到乡野过上与世无争的生活呢。」
青楼的客人当中,也有很多人想迁居田野贩卖手打面条维生。不知实际上有多少人真的去开面店。
「确实有姑娘说的那种人,不过这儿乍看之下像是那样,其实性质完全不同喔。这儿是姑娘说的那种富人集合起来开办的设施。就某种意味而言,应该说它是修道求仙的道士集合地吧。」
「你说道士吗?」
猫猫追问作确认,雀便用双手比了个大圈圈。只是右手抬不高,圈圈比得不圆。
「是呀。这群人是依据理论来思考诸如不老不死、羽化登仙之类不切实际的梦想,例如尝试以饮食达到延年益寿之效等,猫猫姑娘应该很喜欢这种吧~」
「……确实不讨厌。」
虽然猫猫的目光半信半疑,嘴角仍旧忍不住上扬。最重要的是,这里有许多合乎猫猫喜好的场所。
如同有句话说医食同源,一般认为一个人能长命百岁,与他的饮食生活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此处家畜臭味重,但是并不肮脏。粪便也不是随地排泄,而是累积在一处。这些厩肥似乎正在腐熟,可以看见白色的水蒸气。
牛只也多为乳房丰满的母牛,看得出来他们将牛奶当成了食材。
池塘与溪流里也有鱼笱,或许是用来捕捉虾子、泥鳅或鳗鱼的吧。全都是能滋养强身的食材。
最重要的是,猫猫心想:
(我看这儿的饭菜一定美味无比吧?)
猫猫不禁产生了些许期待。不过真要说的话,可没人说过这里会招待她们用膳。毕竟连个带路人都没有,而且说着说着,两人已经走到目的地。
「啊──瞧见他们了。你看,就在那边。那边。」
一对男女站在像是大型鸟舍的屋子前面。
一个是马闪,另一个则是一位温婉动人的姑娘。
(长大了呢。)
比起上次见到她的时候,个头像是长高了不少。当年她应该比猫猫还要娇小,现在身高好像都超过猫猫了。平坦而缺乏凹凸的体型恐怕还是没变。原本白皙的肌肤与樱桃般的脸颊,如今有些晒黑。粗糙的服装称不上华美,只能说着重的是耐穿。不过最起码没有补丁的痕迹,算得上是像样的衣服。
这个难以想像昔日曾经作为上级嫔妃之一在后宫掌权的姑娘,正是里树。
「来吧,猫猫姑娘。这边请。」
雀装模作样地拿着树枝,右手那根还特地绑在手上,演起戏来算是够用心的了。至于都躲在树丛里了还特地拿着树枝到底有没有意义,这点要去吐槽太麻烦了,猫猫决定省略。
「请雀姐解释情形。」
「之前猫猫姑娘不是跟主上说过,我家小叔若是立了功,希望能将妃子赐婚予他?」
「我记不得了。再说雀姐当时应该不在场才对。」
猫猫追溯过往的记忆。
「其实没几位人士反对里树娘娘跟人再婚哟~世间挑剔抱怨者或许所在多有,但是主上一向将里树娘娘当成亲女儿一样。卯家之主也并不乐见宝贝孙女继续这样出家修行,如今马字一族为了这桩婚事四处奔波,人家家主心里必定也很高兴~否则又怎么会让我家小叔假托办差来见里树娘娘呢?」
雀对猫猫眨了个眼。
「好啦,那么就来听听他们都在聊些什么吧。」
『天气愈来愈冷了,娘娘身体可还安康?』
『谢谢侍卫,我过得很好。工作也都慢慢习惯了。』
雀细读马闪与里树的嘴唇动作,当起了传声筒。
「雀姐真是无所不能呢。」
「这样没什么,为妻之道罢了。」
猫猫从没看过雀以外还有哪个人妻通晓读唇术的。
『不知侍卫今日所为何来?』
『家姐要我再带一只家鸭回去。明明家里已经有一只了。』
猫猫这时才看到马闪身边跟着一只家鸭,记得好像叫做舒凫。看来还没进雀的肚子。
(家鸭怎么想都是借口吧。)
既然说是姐姐,必定是麻美了。那位大娘子为了让弟弟成婚,可是不择手段。
『看看,你这细腻如瓷的玉手都冻红了。』
『哎呀,说什么细腻如瓷,小女子都要羞红脸了。光是马侍卫厚实的胸膛就已经让小女子心中小鹿乱跳,您又……』
『我又何尝不是如此?这种仿佛血液滚烫燃烧的──』
猫猫悄悄看了看雀。
「雀姐。」
「是。」
「你是不是看腻了?」
雀姐讲到一半就擅自捏造人家说的话玩了起来。
「不是啊,谁教他们那般扭扭捏捏的,讲来讲去都是些空话嘛。聊个天气有必要聊这么久吗?」
听起来的确满枯燥的,但是要这两个傻人气氛热烈地聊些有趣的话题,想必难于科举金榜题名。
(麻烦死了。)
「姑娘一定觉得上头索性来个命令,直接叫两人成婚最简便吧?」
雀像是看穿猫猫的心思般说道。
「是啊。」
「旁人对猫猫姑娘也是这么想的哟。」
「……」
猫猫别开脸回避雀的目光。
「所以别嫌拐弯抹角,为了策划一个大家都能接受的法子,才需要雀姐与猫猫姑娘像这样暗中给予支持嘛。」
「我也被算进去了啊?所以究竟要我怎么做?」
「只要我家小叔能立功,事情就简单喽。毕竟小叔纵然不到月君那般程度,天性也是略嫌自卑嘛。」
猫猫也觉得她说得有理。像马闪这般孔武有力,以及危难当头时的过人胆识,找遍荔国武人应该也没几个。无奈他伺候的是壬氏,标准太高了。马闪身为武官却还得处理比寻常文官更难的公务,也得精晓政事运作。
怪只能怪壬氏身旁聚集了几个旷世奇才,笨拙诚实的马闪想必感到无处容身吧。
「我觉得他得先对自己有信心,还要有个让他放胆求娶里树娘娘的理由才能成事,所以得帮他达到这些目标才行。」
「真是的,赶快拿出勇气噘个嘴亲下去不就没事了?雀姐在追求我那位夫君时,也是努力地穷追不舍呢,小叔这样不干不脆的真教人为难~」
两个年轻人却违背了猫猫她们的期许,开始照顾起家鸭来。
(记得里树以前不能碰鸟禽,现在好像克服了?)
以往里树时常因为碰到一些食物或鸟禽,而造成身子出现各种不适。先不论食物方面,鸟禽这边看样子激进的疗法奏效了。里树看起来比以前更健康。
「姑娘知不知道有什么案子可以让小叔立功,建立自信的?」
「记得他在西都有过几回功绩,还嫌太少了吗?」
「是不嫌少,问题是我家小叔自己不觉得那些算功绩。更何况我也希望他最好能在皇上或卯字一族的面前立功~」
猫猫一边觉得整件事麻烦透顶,一边环顾四周。
在远离鸭棚的另一处,她看见了别种畜舍。
(既然有这么多头牛,会不会有哪头身上有牛黄?)
猫猫作起白日梦。只是想找到牛黄必须先宰牛,就算这里哪头牛真的有牛黄,猫猫也动不得。
「真是要把雀姐急死了。对,就是现在,里树娘娘快故意摔倒,让我家小叔去扶你……啊啊,要是雀姐能化身为一阵淘气的风,一定去把里树娘娘的衣裳吹掀起来~」
猫猫觉得雀实在是个体现了「俗不可耐」四个字的人物。
「话说回来,今天我们这样监视人家有什么意义吗?」
「雀姐的兴趣使然罢了~」
「我要走了。」
猫猫站起来,随即沿着原路快步走回去。
雀急忙追上猫猫。
「这么偏僻的地方,姑娘可叫不到马车喔~?」
雀咧嘴邪笑。猫猫盯着她,怀疑她就是存着这种居心才骑马过来。
「总之咱们也不能只顾着观察那两个慢腾腾的人,不如先来重拟战略吧?」
「雀姐说得对。况且我也饿了。」
「真巧,雀姐也饿了。可是呢,尽管咱们获准进入红梅馆,他们好像不会给咱们来顿可让人羽化登仙的珍馐异馔喔~所以至少带点儿土产回去吧~」
雀的手里拿着几颗像是泥巴球的东西。
「是皮蛋吗?」
「家鸭就实在只能死心了~」
「这是你偷来的?」
「……晚点再让小叔付钱给人家吧。」
雀把皮蛋塞进猫猫的怀里。猫猫觉得自己好像收了堵嘴钱。
「就算你这样,我还是要回去。」
「真不知趣~」
猫猫噘着嘴,走向请人代管马匹的马舍。
马厩里有个眼神凶恶的男子,正在仔细地给马梳毛。马厩很宽敞,少说有几十匹马。每一头马都体格强健,看得出来是农用马。
「不好意思──请把马儿还给我们吧──」
听到雀这么说,眼神凶恶的男子一言不发,把猫猫她们骑来的马牵过来。
「请领回去吧。」
「好的、好的。」
男子似乎个性认真务实,又开始替马梳起毛来。
「大哥做这行当很久了吗?」
「十年有了。」
「你们这儿大约两年前来了个大户千金名叫里树,大哥觉得她怎么样~?」
「只听说过像我这样的身份不适合跟她攀谈。」
「这样啊~」
看样子这里的人确实都知晓她是良家千金。
「好了,别妨碍我做事了。」
「哎呀,真是对不住~」
雀吐舌鞠了个躬赔不是。
在后宫待久了会觉得美女不稀奇,但是里树在这里无啻于鹤立鸡群。就算有一两个男子出现非分之想也不奇怪。
「听起来旁人有在做牵制,真是太好了呢~」
雀眯起眼睛,随即开始策马奔行。
这天猫猫跟雀一起吃饭,聊了些闲话之后就解散了。
(搞半天,她到底想干嘛?)
猫猫只带回了泥巴球般的皮蛋当土产,算是仅有的收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