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手术成功后过了半个月,到了孟冬初寒的季节。猫猫在城里的病坊把患者的被子换成棉被。
猫猫的差事如今已经固定为一半是寻常公务,一半是药品试验。皇帝的术后治疗则交由上级医官接手。
(啊──平淡的日常生活回来了。)
这间病坊仍然在进行药品试验。虽然听说规模会缩小,依然有利于研究药方。如今管理者换成了一起做过药品试验的短前辈。短前辈怕见血,人事这样安排算是十分得宜。
换完棉被后,猫猫着手处理下一件差事。
「汪汪前辈,这些是要买进的药剂,项目可都齐全?」
猫猫把簿本拿给长前辈──汪汪前辈过目。
「都齐全。但是怎么觉得你最近老是用名字叫我?」
汪汪前辈看着猫猫,一脸懵懂不解。
「是这样吗?」
「还有,总觉得发音有点特别。」
「是前辈多心了吧。」
汪汪,正确应写作「王旺」。
对于不擅长记住别人名字与长相的猫猫来说,这名字太可贵了,让她在发音的时候特别富有感情,是无可厚非的事。
「好,就照这样去订购吧。」
「好的。还有,小女子下午要回宫廷,前辈有没有事情要吩咐?」
「嗯──目前应该没有──说到这个,你今天可是要去检查药库?」
汪汪前辈跟猫猫都是负责清点药品库存,因此知道是谁要当值。
「是的。」
「既然如此,如果正巧看到天佑,帮我讲话气他一下。」
汪汪前辈给了猫猫特别的饬令。
「谨遵吩咐。」
猫猫挺直了背脊领命。
说到为什么故意气死天佑这么重要,是因为天佑在皇帝那场困难重重的手术当中捅下了一等大的漏子。倘若是紧张丧胆而失败还情有可原,天佑却是发挥了他的本性才闯下大祸,毫无酌情减刑的余地。要怪只能怪天佑在手术中受私情左右而藐视皇帝性命。不如说他没被砍头,已经算是皇天开恩了。
天佑受到了严重的减俸处分,扣掉寄宿处的饭钱可以说等于无俸。但是处分只限半年,别人听了认为是从轻发落也无可厚非。
除此之外,其他医官看到刑罚这么轻,也不可能不气在心里。
因为这样,天佑每次碰到哪位医官都得听一顿酸言酸语。
但是无论言词再怎么尖酸,天佑还是那副逍遥自在的样子。于是最近在医官之间想尽办法让天佑气恼,就形成了一股风潮。
(至于这么做会不会变成是职场欺凌……)
天佑本人非但完全没受到教训,反而还乐在其中的样子。真希望他能自我反省一下。
猫猫回到宫廷里的药房。
结果在药房里见到了名唤妤的晚辈。她学会的差事也愈来愈多了,现在会在猫猫等人离开的时候帮忙补充药品。
「猫猫前辈,我方才补充过了,请你确认一下。」
「好。」
聪慧的晚辈已经把基本的差事都学起来了。而且一点也不为此骄傲自满,还会帮忙清洗白布条与褥子,或是替各种器具消毒。
(能把基本的事情做好真是值得赞许。)
有些人聪明归聪明,却不听别人说话,反而更糟糕。才刚想到这件事,一个糟糕的家伙就跑来了。
「哟,咪咪还有妤,在忙啊?」
只有一个人会这样叫猫猫。若要问是谁,那个人当然就是天佑。
猫猫本来不想理他,但是想起汪汪前辈的吩咐。猫猫握起拳头,简单地挥舞个两下。
「是呀,天佑兄,看您脸色似乎枯槁了不少,都有好好吃饭吗?」
「有啊。刘医官那儿会给我饭吃。」
刘医官认为不能放任天佑恣意妄为,就扛起了教养的责任。只是看来要教化这家伙真是难如登天。
猫猫也清楚天佑不是个容易激动的人。
(话虽如此,我可是有备而来。)
猫猫早就准备好了法宝。
「这样啊。」
猫猫立刻拿出一个大篮子,篮子里面装的则是──
「那、那是!」
猫猫拿出从病坊回来的路上买的一大只鸡。鸡只已经剁头拔毛,也仔细放完血。不过内脏还没清除,最好还是早点处理。
这只鸡不是肉质柔嫩的童子鸡,而是不再下蛋的老母鸡,然而风味反而更浓。慢火炖煮之后打入蛋花再用葛粉勾芡,就是一道美味的汤品。
猫猫需要来往于宫廷与病坊之间,常有机会上街,有时别人也会托她买宵夜。在尚药局煮汤来喝既能得到医官们的感谢,又能省下晚饭钱,可谓一举两得。
不过,吸引天佑的并不是宵夜汤品。
「啊──拜托、拜托──唉,咪咪,那只鸡让我来肢解好吗?」
天佑双手贴着脸颊,矫揉作态地扭动身躯。平素像死鱼一样黯淡无光的眼睛也变得闪闪发亮。
刘医官很清楚,光是减俸没办法逼天佑反省。
(真想折磨这厮的话……)
最好的方法是不让天佑做他最爱的解剖。
天佑是在外科手术的过程中闯的祸,因此短期间内岂止禁止参与外科手术,连现场都不准进去。遗体解剖更是不用说,连动物的肢解工作都不让他做。
再加上手头没钱,想在市场买可以拆解的肉也买不起。
偶尔瘾头犯得严重,好像才会大发慈悲赏只田鸡。
「啊──好嘛,拜托嘛~我会剁得很漂亮,让我来切嘛──猫猫──」
就只有这种时候会叫对名字。
「我偏不要。」
平常的话,猫猫会交给他做,让自己省工夫,但是今天一定要狠狠吊他的胃口,吊到他心痒难耐才行。
「啊──我忽然好想喝水喔~得去把这个水瓶装得满满的才行呢~」
猫猫装模作样地拍了拍水瓶。
「是,小人立刻就去装水。好嘛,拜托嘛──」
「还有好多衣服等着洗呢~」
「小人这就去洗。」
吊了天佑半天胃口,最后打水与洗衣都让他去做了。
天佑手里拿着鸡,嘴巴喘着大气,样子非常不堪入目。怎么看都觉得有异常嗜好。
多亏天佑帮忙,猫猫提早做完了差事,就来做点副业。妤也过来挨着猫猫身边坐下,把洗好的白布条卷起来。
在隔壁的房间,好不容易获准切鸡的天佑展现了自身精湛的刀工。鸡只顺着筋被切分成了一块块。
「腿肉要炒来吃,请切成一口大小。鸡柳要做干蒸,其他部位就做成串烧好了。五脏六腑会全部一起拿来卤,直接丢进锅子就好。骨头的话,请跟葱一起放在锅子里熬喔。」
「是是是──」
调味由猫猫来做。同僚燕燕的厨艺比她更好,无奈她今天没过来。
「这样好吗?刘医官不是说了不准他做?」
妤跟猫猫耳语。
「偶尔还是得给点甜头,否则要是他急了随便抓个人来宰怎么办?」
「……不至于吧?」
(不,他有那个胆。)
名为天佑的男子就是这么危险。所以别人必须懂得如何握紧他的缰绳。
「别忘了捞掉渣滓啊。」
「知道啦──」
讲着讲着,老医官来了。他抽动了几下鼻子。
「哦,今儿宵夜吃什么啊?」
「是鸡肉蛋花汤。」
「哦哦,要不要加点木耳?」
「有的话,请给小女子一些。还想要一点姜。」
老医官从药箱里拿出黑色干货。这位医官相当精明,会买进一些兼具佐料或食材之用的生药。他的借口是医官注重养生也是重要的分内之事。
猫猫一面用热水泡开木耳,一面往汤里加酒与盐调味。
炒鸡肉则是有什么蔬菜就放什么,简单炒炒。卤鸡杂先把内脏烫过,再加姜慢卤去腥。另外也请妤把剩下的肉做成肉串。
「医官大人,难得旁边就有地,能不能弄个菜园子?」
猫猫询问老医官。药房旁边就有日照良好的空地。
猫猫觉得像葱或韭菜之类的佐料,如果能现摘现用会更好。然后要是有办法,还想再种一大堆生药。
「不行。之前让女官照顾菜园,结果就出事了。」
「说得也是呢──」
老医官说的是翠苓。她被控勾结「子字一族」谋害皇弟,目前仍然被视为千古罪人。
老医官一边抽动鼻子,一边读信。
「记得你身旁那姑娘叫妤吧?」
「是。」
「……唔嗯,你看一下这个好吗?」
「是什么呢?」
他把书简拿给妤看,而不是猫猫。猫猫也好奇地凑过去。
书简是某位在地方任职的医官寄来的。虽说是宫廷医官,在能够独当一面之后也经常会被转调到各地。
「……这是!」
妤脸色大变。
「嗯──恐怕要出大事了喔。」
信上写到最近有愈来愈多的患者身上出现水疱症状。
光看这句话,一般来说无法明白状况。然而,看到妤与老医官凑在一块儿,猫猫就会意过来了。
此二人都罹患过痘疮,而水疱正是痘疮的病征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