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鸢尾花魔女~两名魔女所编织的那个夏日记忆~

第一卷 第一章

作者: 森上サナオ 更新时间: 2026-08-26 09:47:24

“咻”的一声,子弹擦过耳畔。阿瑟比·风船葛屏住呼吸,同时把舵向左切去。

人机合一的阿瑟比撕开夏日长空,在身后刻下一道白色航迹。

下一瞬,曳光弹拖着光尾,劈开了她刚才所在的空间。

被烈日灼烤的皮肤火辣辣地疼。紧张与兴奋化作汗水从肌肤里涌出,又被迎面扑来的风在转瞬间蒸发,带走体温。

冷。

冷得要被冻僵了。

可她绝不能松开油门。

只要操纵精度稍有偏差,下一秒,阿瑟比的身体就会被二十毫米口径的穿甲弹撕得粉碎,变成鲨鱼的饵料。

驱动这辆低功率浮空摩托的浮游矿石“鸢尾晶石”,正在整流罩中发出可靠的咆哮。

(对。还行。你肯定能做到!)

她鼓励的是与自己一同飞过上万小时的搭档。那是一辆小型低功率浮空摩托,二十年前甚至还会被拿去送报。可对如今的鸢尾花魔女而言,它是一双翅膀,维系这个被分割的世界。

车把旁的后视镜里,追兵的影子悄然逼近。它比阿瑟比的浮空摩托大了不止两圈,通体漆黑,外形扁平光滑,像一条飞在空中的魟鱼。

机身没有接缝,唯一的开口,是机首上那门二十毫米口径的炮口。

炮口亮了。

阿瑟比像挥拳一样猛地把车把向右打去。加速度让全身骨骼和内脏一齐发出悲鸣。

她冲进云中。

潮湿的大气进一步夺走体温。湿透的衣服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她发育良好的身体线条。

以十七岁的女孩来说,她身高偏高。身体继承了母亲的好比例,该凸的地方凸,该收的地方收。只是这一年来的空中旅途,让原本白皙的皮肤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

阿瑟比用菖蒲色的眼睛,死死盯着被浓白封锁的前方。

有种不妙的预感。

明明什么也看不见,她却觉得前面有什么东西。

从六岁成功独自飞行开始,直到十七岁的今天,阿瑟比每天都在空中飞翔。属于鸢尾花魔女的直觉在她脑中拉响警报。

身后有企图把她打成蜂窝的奥尔克。如果云里那股气息是另一架奥尔克……

一辆无武装、低功率的浮空摩托,正遭到奥尔克前后夹击。换成普通鸢尾花魔女,恐怕早就被吓得让鸢尾晶石输出下降了。

鸢尾晶石的输出会呼应鸢尾花魔女的情绪。恐惧会降低输出,勇敢则会像受到鼓舞般拉高转速。

阿瑟比舔了舔嘴唇,嘴角扬起。浮空摩托的引擎功率反而还在继续攀升。

(有本事就来试试看啊!)

她开心得不得了。

这种能把自己飞行技术压榨到极限的状况,实在太让人兴奋。被脑内麻药推上高处的身体,在胆大与细腻之间踩着最后一线平衡。

可是。

(这是什么……不是奥尔克。)

从前方传来的违和感已经不只是气息,而是膨胀成了压迫感。

(比奥尔克更大。难道是……!)

视野依旧被云雾覆盖。然而阿瑟比磨到极致的感官,没有漏听从云层对面微弱反弹回来的“自己的引擎声”。

“是墙!”

她几乎是把车把往胸口砸去。

仿佛鸟喙般尖锐的机首向上抬起,浮空摩托转入垂直上升。加速度把阿瑟比的身体压在座椅上,护目镜表面的水滴像逃跑似的飞散。

她冲出了云层。

岩壁就在眼前耸立。

阿瑟比几乎贴着灰色岩面,继续急速爬升。

她用力拉住车把,压制那股一松劲就会把机首往下拽的力道。油门全开。载满露营用具和食物的机尾处,双重反转螺旋桨发出怪鸟临死般的噪声。

她笔直朝刺痛双眼的夏日太阳爬升。与岩壁的距离只有五十厘米。拉住车把的手臂只要稍微松一点,螺旋桨就会碰上岩石。一旦那样,机体控制会在瞬间被夺走,阿瑟比的身体也会被狠狠摔上岩壁。

忽然,一道影子掠过阿瑟比的视野。她心头一冷,以为又是新的奥尔克。

但那道影子的真身,是二十年前被毁掉的月亮,在遥远彼方的轨道上漂浮着的碎片。

她才刚松了口气,机枪弹的暴雨便袭向她周围。

阿瑟比慌忙转舵逃离弹道,然而被子弹削下来的岩石碎片,仍像霰弹一样扑向她和浮空摩托。

右主翼传来“喀嚓!”一声不祥的响动,阿瑟比背脊发凉。

下一瞬,视野豁然开阔。

她爬上岩壁顶端,反转扬起的浮空摩托。在上升与下降之间那短短一瞬,阿瑟比睁大眼睛,看见了下方铺展开来的景色。

那面岩壁的真身,是一座巨大的浮岛。

那是一座形状奇妙狭长的浮岛,像人的脚踝往下那一整截。

脚踝附近耸立着岛上唯一的山。

从那里往南,若以脚来比喻,脚背的位置是一片平缓斜坡。向日葵和果树在那里织出天然的棋盘格。

脚尖的位置可以看见城镇。视线转向脚跟一侧,则能瞥见长长的跑道和成群建筑。

跑道尽头是断崖。阿瑟比刚才正是沿着那里一路冲上来的。

跑道和建筑上,有一道笔直贯穿的破坏痕迹,格外醒目。

痕迹尽头,巨人之足的脚跟部分,悬在海面上方数百米高处。

岛的大半都浮在空中。只有脚尖处极小一块与海面相接,那里能看见沙滩和港口。

(是没见过的岛……那座山肯定是一整块鸢尾晶石。)

被拉长的时间,被飞来的机枪弹重新拽回现实。

阿瑟比从上升转为下降,像一道闪电般朝岛上俯冲。那些过去或许种过各种作物的田地,近看已经彻底荒废,覆盖着杂草,以及顶开杂草盛放的向日葵。

她一边吹飞向日葵花瓣,一边忽左忽右地不规则转舵。盯上她的奥尔克射出一击必杀的铁雨,将无数向日葵扫倒。

直到现在,一个人影都没见到。

这里也一样吗……

阿瑟比心里一沉。

就在这时,她右侧突然响起一声致命的断裂声。

“哈?啊!”

她朝异响处看去,只见从机体中央向左右延伸的主翼,右侧从中段开始瘪了下去,弯折变形。

下一刻,浮空摩托猛地一震,车把也开始胡乱甩动。

“等下、别闹!可恶!”

阿瑟比一边骂,一边环视四周。

大约一公里外有三栋三层建筑。建筑前是一大片空地,大概是操场。

要迫降,就只能选那里。

她当然不可能指望悠闲着陆。阿瑟比想象着接下来要强行完成的降落,嘴角浮起僵硬的笑。

“哈,除了硬上还能怎么办……!”

她把建筑当作盾牌,切入通往操场的轨道。地面不断逼近。阿瑟比勉强用一只手压住暴走的车把,另一只手伸向座椅下方的开关。距离地面还有三十米,二十,十……

“就是现在!”

她用指尖弹下开关。砰的一声,压缩空气炸开,浮空摩托底部射出系留用锚钉。

钢索咻咻伸长,锚钉刺进地面。

她立刻把机体横倒,同时把推进螺旋桨的角度转向前进方向,油门全开,发动反推。

浮空摩托以锚钉为支点,像链球一样画出圆弧,逼近地面。

机体底部擦上地面。钢索基部发出随时都会断裂的异响。整流罩与地面摩擦,像被擦奶酪器磨碎的奶酪一样层层削落。

阿瑟比咬住惨叫,死死咬紧牙关,抓着车把不放。

还要几秒才能摆脱这种恐惧?

她这么想着抬起头。下一瞬,她那一直忍住的尖叫终于冲出口腔。

“呀啊啊!?”

有人。

操场正中央有人。

就在阿瑟比和浮空摩托即将冲过去的碰撞路线上。

那是个年纪与阿瑟比差不多的少女。

她有着未曾晒黑的白皙皮肤。与之相对,头发漆黑,左右扎成两条辫子。

身上穿着版型挺括的白色衬衫,折痕笔直的裙子。藏青色长袜,擦得发亮的皮鞋……

面对朝自己冲来的浮空摩托,少女没有半点惊讶,只是站在操场上。

“咿呀啊!快快快让开让开让开啊啊啊啊啊!”

情急之下,阿瑟比切断了锚钉钢索,蹬开座椅从浮空摩托上跳了下来。

浮空摩托和阿瑟比分别擦过少女左右两侧,撞上地面,扬起土烟。

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全身均匀裹满泥土的阿瑟比放声大喊。

“你挡路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朝蓝天喊出的烦躁,被喷气引擎的轰鸣搅碎。

“糟了……”

阿瑟比看向仍站在操场中央的少女。浮空摩托就在她身旁扎进地面,可现在得先逃命。

“喂,你!快逃!”

阿瑟比一边吼,一边去拽少女的手。下一瞬,她差点向前栽倒。

少女像一座铜像,纹丝不动。不仅如此,阿瑟比握住的少女手臂,冷得像埋在雪里的刀刃。

“你……喂!会被奥尔克攻击的!”

她贴着耳边大喊。少女这才第一次看向阿瑟比。

那很诡异。

阿瑟比甚至觉得自己是被人偶瞪了一眼。少女静静回望她。那双眼里没有脉搏、呼吸,也没有半点情绪的痕迹。

那双眼睛是深紫色的。仿佛有鸢尾晶石的结晶嵌在眼眶里。阿瑟比一时失语,甚至忘了状况,死死盯着少女的眼睛。

轰鸣声正在逼近。

少女的视线离开阿瑟比,像防空机枪般精确地开始追踪奥尔克。她迈步向前,目的地是阿瑟比那辆翻倒的浮空摩托。还抓着她手臂的阿瑟比被拖得踉踉跄跄。

“等、等、等一下!现在飞也逃不掉啊!”

阿瑟比拼命想拦住她,少女却没有停步。她无视阿瑟比拍打自己上臂的动作,第一次开了口。

“对本岛发动攻击,将被指定为即时歼灭对象。现在开始排除。”

如此美丽的声音。

像是一件乐器在说话。

“哈?你在说什——”

就在睁圆眼睛的阿瑟比面前,少女的手臂消失了。

下一瞬。

锵!

粗暴的声响与火花一同迸散,少女的手臂刺了进去。

刺进了阿瑟比的浮空摩托。

“……哈?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喂喂喂喂喂喂!!”

少女无视阿瑟比惊愕又愤怒的惨叫,用赤裸的手臂把浮空摩托的整流罩咔嚓咔嚓地撕扯下来。

而她的手臂上,连一道擦伤都没有。

(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东西!?)

少女那只白皙纤细的手,像拆解用重机切断钢骨一样,把装着引擎的金属球“啪嚓”一声劈开。霎时间,紫色光芒溢了出来。

她把手从像西瓜一样裂开的耐压壳里抽出。

那只沾满机油的手中,握着一个表盘大小的多面体。

不用说,那正是阿瑟比的浮空摩托的心脏,鸢尾晶石。

眼睁睁看着爱机的心脏被拔出来,阿瑟比再次发出惨叫。

“你你你、你干什么啊啊!”

阿瑟比正要冲上去,从少女手里抢回结晶,少女掌中的光芒却骤然炸开。

连倾泻而下的阳光都被涂抹殆尽,四周被一片紫色光芒吞没。

少女手中的鸢尾晶石周围,空间咕扭一声扭曲起来。阿瑟比背脊发冷。

鸢尾晶石要到临界点了……!!

喷气引擎的轰鸣声响起。她抬头一看,奥尔克战斗机背着太阳,如死神般逼近。

“建议卧倒。”

少女说完,握着鸢尾晶石,缓缓转动身体。

不会吧。

阿瑟比脸色发青。下一瞬,少女以惊人的气势将鸢尾晶石投掷出去。

以超音速被掷出的鸢尾晶石搅起冲击波。

奥尔克甚至来不及用雷达捕捉,化作炮弹的鸢尾晶石便刺进了它主翼根部。

鸢尾晶石啃穿复合材料主翼继续突进,形状却突然崩解。

它化作一颗近乎漆黑的巨大紫黑色球体,几乎将奥尔克机身整架吞没。

然后,引发了大爆炸。

盛夏天空中诞生出一颗火球,冲击波狠狠拍向地面。

“呜哇!?”

阿瑟比一时看呆了,被冲击波折成弓形吹飞,第二次和操场泥土来了个热烈亲吻。

爆炸留下远雷般的轰响,烟雾逐渐散开。被炸得粉碎的战斗机碎片,噼里啪啦地落在阿瑟比周围。

“你、你、你……”

阿瑟比张着被沙子磨得沙沙作响的嘴,呆呆仰望天空。

那里已经没有紫色光辉了。

从第一次独自飞行开始,与她共同驰骋天空超过一万小时的鸢尾晶石,连一块碎片都没留下,就这样彻底炸没了。

“你干什么啊!”

眼泪汪汪的阿瑟比一把揪住少女。少女比阿瑟比矮了一个头,可即便被揪住前襟,身体也不见半点摇晃。

“你你你,你居然把我的浮空摩托!这这、这下怎么办啊!?这样不就飞不了了嘛!”

“这是自卫所必需的行为。”

“那你也不能拿我的引擎用啊!”

面对阿瑟比的怒吼,少女微微皱眉。

“比起自身安全,你更担心交通工具吗?”

“当然啊!你知道那对我有多重要吗!没有它,我就——”

阿瑟比的视野忽然一歪。

咦?她刚这么想,膝盖已经跪上了地面。

视野边缘发黑,耳鸣嗡嗡作响。恶心感涌上来,她连站都站不稳。

“——没法继续追妈妈了啊……”

她勉强挤出带着焦躁的声音,意识随即啪地断开。

◇ ◇ ◇

二十年前,发生过一场战争。

那场战争摧毁了这颗行星上的人类文明。

原因,是一种会释放巨大能量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被投入使用。它名为“鸢尾晶石临界辐射发射装置”。

结果,这颗行星拥有的两颗月亮中,有一颗被摧毁了。

月亮的毁灭扰乱了行星潮汐,引发巨大的海啸,席卷世界各地。

然而真正的灾厄并不止于此。

这颗行星的大陆中,埋藏着大量浮游矿石“鸢尾晶石”。

潮汐力紊乱引发地壳变动,含有鸢尾晶石的大地被从地壳上剥离。

大陆的大部分化作浮岛,摧毁了几乎所有基础设施。文明社会遭受毁灭性打击。

灾厄仍在继续。

曾在世界各地被使用的无人兵器,如今被统称为“奥尔克”,它们开始失控,袭击人类。

有人认为,月亮毁灭时释放的巨量鸢尾晶石临界辐射,影响了这些兵器的动力源——鸢尾晶石。但真相至今未明。

不知为何,奥尔克拒绝人类移动。

生活在被撕裂、分散成一块块浮岛和陆地上的人们,只要试图离开自己的土地,奥尔克就会发动攻击。只要老老实实待在原地,它们也会保持安静。

阿瑟比的母亲,紫苑·风船葛,是连接这个分割世界的鸢尾花魔女。

在这颗行星上,所谓鸢尾花魔女,指的是“能够凭体感操纵鸢尾晶石的女性”。

鸢尾晶石既是浮游矿石,也是动力源,还能用于通信,甚至作为记忆媒介,是一种万能矿石。

不过,操纵它需要鸢尾花魔女的力量。

月亮被毁,大陆被撕裂并在空中游弋,人们四散隔绝,文明社会崩溃。

即便如此,鸢尾花魔女仍能操纵鸢尾晶石,在空中奔驰。不仅如此,由于奥尔克也以鸢尾晶石为动力源,鸢尾花魔女能够更早感知到它们的气息。

紫苑最早注意到鸢尾花魔女的这种优势,并凭一辆浮空摩托,将被分割的世界一点点重新连接起来。

她送信,运包裹,有时也载人,穿梭于被撕裂的世界。后来,她在旅途中遇见一名男性,并与他生下了阿瑟比。

阿瑟比还在紫苑肚子里时,就已经一直飞在天空。

阿瑟比还是婴儿的时候,紫苑抱着她飞行,一边握操纵杆,一边给她喂奶、换尿布。在天空中长大的阿瑟比,选择和母亲相同的道路,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据说阿瑟比的父亲,在她还待在母亲肚子里时就因事故去世了。但母亲常常向她讲起父亲的事,所以她从未觉得那个没见过面的父亲遥远。

无论是已经死去的父亲,还是其他人,紫苑都会反复把那些人的回忆讲给阿瑟比听。

“与相遇之人的回忆,鸢尾花魔女必须比别人更加珍惜、更加好好守护。”

紫苑常这么说。在这个四分五裂、连通信都很困难的世界里,鸢尾花魔女的使命并不只是运送人和物。

每当想起母亲的话,阿瑟比总会想起紫苑某个侧脸。

紫苑时常会有那样的瞬间。她的心仿佛飞到了遥远的某处。

如果这时出声叫她,母亲的心或许就再也回不来了,只剩一具空壳般的身体,像玻璃一样碎裂。

阿瑟比总会被这种可怕的妄想缠住。所以当母亲望向远方时,她什么也不说,也一动不动,只等母亲重新注意到自己。

随着年岁增长,阿瑟比觉得紫苑这样的瞬间越来越多。

然后,阿瑟比迎来了十六岁生日。

那一天,她终于正式被承认为鸢尾花魔女的一员。

喜悦一下涌了上来,阿瑟比扑进紫苑怀里。被母亲温柔的气味包围时,她听见紫苑在耳边轻声说:

“这样一来,就没问题了。”

第二天,紫苑消失了。

她带着爱机“科尔维特”和一整套鸢尾花魔女装备,突然失去踪影。

最开始,阿瑟比以为母亲接下了某项机密任务。紫苑偶尔会执行那种保密性很高的委托。可唯独这一次,阿瑟比的第六感在告诉她,情况不一样。

当天,阿瑟比就把行李绑上自己的浮空摩托,飞离了故乡。

她甚至不知道紫苑朝哪个方向飞走了。可她无法不飞出去。她拼命乱飞,走访城镇,收集情报。

一周过去,一个月过去,将近一年过去的某一天,线索终于出现了。

有人看见一名骑着红色科尔维特的鸢尾花魔女,朝海的方向飞去。

时间是一年前。正与紫苑失踪的时间吻合。阿瑟比终于抓住了一线希望,可“海”这个词却让她不寒而栗。

不属于人类领土的海,是会被奥尔克无条件袭击的超危险区域。就连紫苑,也一直忌惮着不愿接近那里。

即便如此,如果紫苑在那里……

阿瑟比转舵,飞向大海。

一个月后,她被奥尔克战斗机追赶,抵达了这里。

抵达了这座由唯一一名少女守护的,绝海中的浮岛。

有蚊香的味道。

阿瑟比微微睁开眼睛。

这是哪里?

她躺在一间昏暗房间里,一张陌生的床上。忽然,她感觉床边有人。

坐在椅子上的那个人,把一块湿毛巾放到阿瑟比额头上。

冰冷的指尖碰到阿瑟比的脸颊。阿瑟比眼皮内侧,浮现出母亲的记忆。

感冒发烧时,母亲那双包住她脸颊的手,也是这样冰凉。此刻碰触她的那只手,也很像。

“谢谢你,妈妈……”

阿瑟比在浅眠中喃喃道。黑暗里的人影转过头。

“我不是你的妈妈。”

陌生的声音让阿瑟比全身一紧。她掀开被睡汗弄得湿乎乎的毛毯,猛地坐起。

“呃!?咦!?”

阿瑟比凝视身旁的人。那是个黑发扎成双辫、身上制服一尘不染,坐在椅子上也背脊笔直的少女。

(不是妈妈啊……!)

脸一下子烫了起来。阿瑟比别开脸,不敢看少女。

那种羞耻感,简直和她以前把一位前辈鸢尾花魔女叫成“妈妈”时不相上下。正当她为此懊恼得想打滚,双辫少女开口问道:

“你为什么来到这座岛?”

阿瑟比听得一愣,张着嘴看向少女的脸。

然后,她想起来了。

“……啊!?是你!就是你把我的浮空摩托弄坏了!”

她正要扑上去揪住少女,视野却一阵摇晃。本该抓住少女衣领的手软绵绵地划过空气,阿瑟比仰面倒回床上。

“呜、呜……?”

阿瑟比头晕目眩,少女递来水壶的杯盖。她一把从少女手里抢过杯盖,把里面的水一口气喝干。水里有淡淡的盐和糖的味道。

“我再问一次。你为什么来到这座岛?”

“……你是什么人?”

“你为什么来到这座岛?”

“你不是人类吧。”

“为什么,来到这座岛?”

“……”

阿瑟比闭上嘴,把脸从少女那边转开。见她打定主意沉默,少女也没有生气,只留下一句“之后再问”,便走出房间。门锁响了一声。

“什么啊,那家伙……”

阿瑟比仰面躺着呻吟。天旋地转的感觉已经好了不少。

“总之,得先离开这里。”

她踢开带着汗味的毛毯,从床上爬下来。

阿瑟比走到门前,转动门把手。当然,门打不开。

她回头打量房间。这是一间狭窄的房间,只有一张床和一把椅子。门的对面有扇装着铁栅栏的窗。

她从窗外看去,发现这里在三楼高度。能看见自己驾驶浮空摩托迫降的操场,以及三层建筑的一角。

阿瑟比打开窗,抓住铁栅栏。她用力把体重压上去,感觉铁栅栏微微弯了一下。

阿瑟比嘴角浮起一抹坏笑。

砰!

伴随着相当吵闹的声响,铁栅栏被踹飞到外面。紧接着,阿瑟比本人也保持着飞踢的姿势,从三楼高度跃了出去。

她在空中扭转身体,双脚“咚”地落在二楼与一楼之间的外墙上。手里握着一根用毛毯撕成的绳子。

确认离地高度后,她松开绳子。落地时以三点着地承受冲击,站起身后,嘴角轻轻一歪。

“少瞧不起鸢尾花魔女。”

青蛙的鸣叫响彻四周。

“好,开溜吧。”

阿瑟比压低身体跑了出去。她忍住一松懈就仿佛要卷土重来的眩晕,一边藏身于灌木后方,一边远离自己逃出来的建筑。

走了一阵,她来到一条宽阔道路上。道路尽头,夜色中的大海漆黑地铺展开来。阿瑟比朝着面对大海时的左侧,也就是南方走去。

抬头望去,是没有一片云的满天繁星。她忍不住停下脚步,凝视那些星星。这一年里,她一直过着天黑前就睡下的生活,星空竟让她觉得格外怀念。

就在阿瑟比仰望天空时,耳边突然传来咣——咣——的钟声。

“什么声音……?”

她歪着头环视四周,却找不到声音的来源。

忽然,阿瑟比再次抬头看向天空。

然后,她意识到了声音的真身。

星空的一角被黑暗涂抹掉了。

有什么无比巨大的东西正在空中飞行。

巨大到这种程度的东西,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

“刻托斯……那就是……”

全宽两千三百米,全长九百米。这颗行星上最大的航空器。它的机翼末端像无数手指般分叉,形状诡异;位于机身中央的舰载机弹射器,给人一种巨剑刺入庞大身躯的印象。

它的姿态像展翼滑翔的猛禽。

然而,如果是鸟,本应存在的矫健颈部轮廓却不见踪影。

那是不祥的景象,仿佛一只被斩去头颅的巨鸟,占据了整片天空。

二十年前,月亮被毁,这颗星球的文明也随之走向崩溃。而发射出那件大规模杀伤性武器“鸢尾晶石临界辐射发射装置”的,正是这架刻托斯。

为世界带来毁灭的死亡巨鸟,即便正在高空飞行,也向地面洒下难以想象的压迫感。

对那些从月亮毁灭中幸存下来的大人而言,这恐怕会勾起恐惧与憎恶吧。

然而望着刻托斯悠然掠过天空的身影,阿瑟比想到的却是自由。

就连它全身缠绕的死亡气息,在她看来也像是无所畏惧的绝对强者所拥有的气度。

鸢尾晶石释放出的紫色航迹刻在星空里。阿瑟比不由得吐出一口气。

“……好厉害。”

下一瞬。

“你打算去哪里?”

“哇呀啊啊啊啊!?”

少女的声音突然从头顶落下,阿瑟比发出一声走调的惨叫。

上面?

为什么声音会从上面传来?

阿瑟比环顾四周,可附近既没有建筑,也没有树。

她抬头望去,看见少女浮在空中,顿时吓了一跳。少女周身缠绕着紫色粒子,正悬停在半空。

少女无声地轻飘飘落到地面,挡住阿瑟比的去路。

围绕少女的紫色荧光,无疑来自鸢尾晶石。像天使一样在空中飞舞,徒手撕开浮空摩托的整流罩,还能完成超音速投掷。无论怎么看,这名少女都不可能是人类。

“……果然。你是奥尔克吧。”

“不是。”

“不是?那你是什么?”

阿瑟比嗤笑一声,瞪向少女。

“刻托斯型巡航要塞搭载中央控制人造鸢尾花魔女,涅瑞伊得斯系列初号机。”

“……哈?”

“刻托斯型巡航要塞搭载中央控制人造鸢尾花魔女,涅瑞伊得斯系列初号机。”

少女一本正经地重复了一遍。阿瑟比半是惊讶、半是怀疑地看着她。

“人造鸢尾花魔女?那是什么?刻托斯用的什么东西?所以,二十年前把月亮炸掉的就是你?”

面对阿瑟比甩过去的问题,少女移开视线,微微迟疑了一下。

哦?

阿瑟比心想。

因为这是这名机械般的少女第一次露出近似人类的犹豫。

“……我没有那段记忆。”

“哼,谁知道呢!”

阿瑟比没有放过少女一瞬间露出的破绽。她全身肌肉像弹簧般爆发,朝少女扑了过去,打算把她击昏。

然而。

“呃……!?”

少女的身影从阿瑟比视野中消失的同时,一股冲击贯穿了她的上腹。

那一击宛如炮弹。阿瑟比完全承受不住,头朝下栽倒在地。

第二天早上,阿瑟比醒来时,发现自己被绳子五花大绑在床上。

而凑近她脸的,是那个可恨的少女。

“你醒了吗?”

“是啊,托你的福,清醒得不得了。”

“那么,请说明你来到这座岛的目的——”

“等等等等!先把这个解开啊!”

阿瑟比涨红脸大喊。少女歪着头,静静盯着她。过了一会儿,少女像是理解了什么似的开口。

“啊,是排尿吗?”

“说法啊!真是的!别管那么多,快点!不然我就在这里尿出来!”

“我再次询问。你来到这座岛的目的是什么?”

“我说啊,现在是问这个的时候吗?”

“请回答问题。”

阿瑟比“砰”地拍了一下门,冲站在门外的少女吼回去。

“上厕所的时候不用问吧!?你到底什么毛病!有那种兴趣吗!?”

“不是兴趣。”

阿瑟比一边穿裤子,一边叹气。没救了。这家伙根本没法沟通。

“阿瑟比·风船葛。”

对方突然叫出她的名字,阿瑟比身体一僵。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

就在这时,她隐约听见金属牌互相摩擦的“锵啷”声。阿瑟比注意到衣领处变轻,猛地一惊。身份牌不见了。

“这个名字没有错吧?”

“……没错。”

“那么,阿瑟比。为什么来到这座岛?”

阿瑟比以几乎要把马桶冲水杆拧断的力气扳了一下,然后板着脸打开门,瞪向以立正姿势等在门外的少女。

“我没有义务告诉你这个奥尔克。”

“为什么我如果是奥尔克,你就不能回答?”

“当然是因为不能信任你啊!”

“我不值得信任吗?”

阿瑟比气到想抓头,又硬是忍住,先洗了手。

镜子里,少女点了点头。

“这是正确判断。”

“你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阿瑟比双手撑在白色陶瓷洗手台上,深深叹了口气。为什么一大早就要这么心累?

咕呜。

肚子叫了起来。镜子中,少女的视线移向阿瑟比腹部。

“你饿了吗?”

“多亏你给我安排的强制减肥啊。”

“回答问题,我就提供食物。”

“……”

“我认为你不需要限制饮食。”

“……哈,行吧。目的就是找人。并不是特地来这座岛。我只是被奥尔克追着追着就到了这里。以上。好了,我回答了,快让我吃饭。”

“可以。那么走吧。”

“这就行啊。”

阿瑟比对少女居然如此轻易接受了自己这段随便的回答感到无语,随口问出一个问题。

“说起来,你叫什么?”

少女转过身回答:

“皮艾莉丝。”

在黑发双辫少女——皮艾莉丝的带领下,阿瑟比在建筑物内移动。

这栋建筑过去应该曾有许多人使用,可如今除了她们两人,感觉不到任何其他气息。走廊的油毡地板,朦胧地反射着照进来的阳光。

“喂,这栋楼是什么?”

“学校。”

“学校?就是小孩子们聚在一起学习的那个学校?”

“是。”

“这么大!?咦?这里以前有多少小孩啊……”

从建筑规模推测出的容纳人数,让阿瑟比睁圆了眼。这里的孩子数量怎么看都不可能只有十个二十个。

“记录中为三百六十二人。”

“三百……!?真的假的?战争前那样很普通吗?”

阿瑟比从出生到现在,从来没见过三百个孩子聚在一起的场面。这个世界的人口已经减少到那种程度了。

她们走楼梯下到一楼,皮艾莉丝把阿瑟比带进一间摆着大桌子和椅子的大房间。宽阔窗口后方,可以看见排列着大锅和燃气灶的厨房。看来这里是食堂。某处隐约传来流水声。

“请吃。”

阿瑟比在桌边坐下,面前“咚”地放下一只白色圆盘。盘子上堆着一座用水过凉了的番茄和黄瓜小山。

“……至少做成菜呀。”

阿瑟比小声抱怨,嘴里却已经满是口水。

这段时间,她吃的全是携带口粮和保存食品,根本别想吃到生鲜蔬菜。

对这样的阿瑟比而言,堆成山的番茄和黄瓜简直就是可以入口的宝石。

她藏起几乎要发抖的手,拿起一个番茄。表皮冷得结实,像随时都会绷裂。光是碰到,就能明白里面果肉饱满得不得了。她一口咬下去,清爽的酸味与甜味,连同水润的果肉一起在口中扩散。

“嗯嗯嗯~~~~~~!!”

阿瑟比忍不住乱蹬双脚。

这无疑是她人生中吃过最好吃的番茄。

在终于解脱的阿瑟比对面,皮艾莉丝拿起黄瓜,咔嚓咔嚓地啃了起来。那画面实在过于荒诞,阿瑟比看得哑口无言。

“你……也会吃饭啊?”

“我可以从有机物中补充营养。”

皮艾莉丝以一种让人怀疑背后是不是插了把尺子的漂亮姿势,“咕咚”一声咽下黄瓜。

阿瑟比看看自己咬了一半的番茄,又看看皮艾莉丝。

“这是你种的?”

“是。”

徒手撕开钢铁、生身飞在空中、一击就把阿瑟比打晕的皮艾莉丝,和在田里给番茄、黄瓜苗浇水的画面,实在无法重合。阿瑟比皱起眉头。

“真是个奇怪的家伙。”

吃完饭后,阿瑟比态度稍微松了一点,开口问皮艾莉丝。

“喂,你在这座岛上做什么?”

皮艾莉丝挺直背坐着,只动嘴唇回答:

“我在等待。”

“等?等什么?”

“我不知道。”

“什么啊那是。”

阿瑟比彻底无语。

“对我来说,‘等待’这项命令也极其含糊。因此,我将其解释为:维持现状,等待下一道命令。”

“下一道……你搞清楚没有?战争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给你下命令的国家早就没了。再说你是奥尔克吧?那你到底在等谁的命令?”

“我不知道。”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阿瑟比向皮艾莉丝投去可疑的目光,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话说回来,你为什么穿学校制服?”

有领衬衫,打着折痕的裙子。衬衫胸口印着像部队章一样的标志。大概就是校徽吧。

皮艾莉丝用整齐并拢的手指描过校徽,回答:

“因为这是配给我的衣物。”

“哈?你不是刻托斯的那个什么吗?什么中央什么的。”

“刻托斯型巡航要塞搭载中央控制人造鸢尾花魔女。”

居然能这么顺地说出来。

阿瑟比半是佩服半是无语。

“所以,那个为什么会穿学校制服?”

“你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啊,你要穿,不也应该穿军服之类的吗?”

面对阿瑟比的问题,皮艾莉丝露出仿佛被说中盲点的表情。她沉默了一会儿,接着皱起眉,歪了歪头。

“为什么呢?”

“你自己倒是可靠一点啊……”

阿瑟比叹了口气,又想。为什么反倒是自己要替这人操心?

“再说,你为什么住在学校里?不是有军事基地吗?山那边。”

“因为这里的生活环境更完善……”

“不,普通来说基地更合适吧。或者说,你原本是军人吧?那不就更应该住在基地里?”

“那是……”

一直回答得简洁明了的皮艾莉丝,第一次卡住了。她皱起眉,移开视线,咬住嘴唇,陷入沉默。

最后,皮艾莉丝看向阿瑟比。

她的视线微微上仰,表情里带着困惑和不安。那眼神像个害怕被大人训斥的孩子,让阿瑟比心头一跳。

但也只有一瞬。

一如既往的无表情,很快就把皮艾莉丝脸上那点幼态洗去了。

“我不知道。”

“……真是的,你到底怎样啊。”

阿瑟比靠上椅背,用指尖咚咚敲着桌面。

“那至少说句‘对不起’总可以吧?我这边可是重要的浮空摩托被你弄坏,人也被你揍了,还被软禁。”

即便被阿瑟比瞪着,皮艾莉丝也不为所动。

“我只是执行命令。没有向你道歉的义务。”

“所以那种命令无视掉不就好了!那种事怎样都无所谓吧!”

阿瑟比这句不耐烦的话,第一次让皮艾莉丝露出锐利的神情。其实也只是稍微眯起了眼。

“这项命令,对我而言很重要。”

皮艾莉丝投来的尖锐目光,让阿瑟比心头一惊,一时说不出话。

“……理由呢?”

“我不知道。”

阿瑟比颓然垂下头,摇了摇。

没法沟通。

光是少女型奥尔克这一点就已经够莫名其妙了,偏偏性格还这么不可思议。应付她的人只会越来越累。

“行了……我会尽快离开这里。”

“不能允许。”

“为什么!?”

“阻止人类越境,是刻在我们的鸢尾晶石中的最高命令。”

“吵死了吵死了!我说了我有事要做!”

阿瑟比抓住椅背,猛地扭动上半身,把椅子抡起来,直接朝皮艾莉丝扔过去。

皮艾莉丝毫不惊讶,单手接住椅子。可她没能完全卸掉力道,连同自己坐着的椅子一起向后翻倒。

哐啷一声巨响回荡在食堂里。

“活该!”

阿瑟比丢下这句像小混混一样的狠话,拔腿冲出食堂。

四十秒后,她被抓住了。

阿瑟比大字形躺在地上,仰望着清澈得令人火大的蓝天。带着尘土气味的泥土扬起来,黏在她渗着汗的皮肤上。蝉声仿佛在嘲笑她:所以早说别跑了。

“请不要逃跑。”

在没有铺装、被阳光晒得裸露发烫的土路上,皮艾莉丝从草帽底下投来冰冷的视线。

“啊————!真————是的!!”

阿瑟比朝天空大喊。喊出来以后,心情稍微舒畅了一点。

“明知道会被抓住,为什么还要逃?”

被如此压倒性的力量摆在眼前,连讽刺都变得自暴自弃。

“因为我想见你啊。”

阿瑟比哼了一声。

皮艾莉丝不可能理解这种焦躁。每在这座岛上多停留一分一秒,她与母亲之间的距离就会被拉开一点。那种焦躁,皮艾莉丝不可能懂。

天气热得令人窒息。蝉声烦得要命。没心没肺膨胀起来的积雨云也让人恨得牙痒。

自己难道要一辈子都出不了这座岛吗?

一切都变得让人想放弃。

不能飞,无法追上母亲。这样的自己到底还有什么意义?

脸被阳光烤得发烫,阿瑟比啧了一声,用右手遮出一片阴影。皮艾莉丝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沉默。阿瑟比悄悄偷看她的脸。

“……哈?”

她发出奇怪的声音。

皮艾莉丝露出了一张奇怪的脸。嘴微微张着,眼睛睁圆,鼻尖泛红。

“你那是什么表情?”

“……?”

皮艾莉丝歪了歪头。她已经恢复无表情,可脸颊还残留着一点红。

啪嗒。

皮艾莉丝碰了碰自己的脸。她眨了几下眼,又歪头。

“因为你说了奇怪的话,我的面部肌肉出故障了。”

“你说的话才奇怪多了。”

阿瑟比眯起眼。皮艾莉丝把自己戴着的草帽“啪”地扣到她脸上。

“干什么?”

“预防中暑。”

阿瑟比拿起草帽,仰头看向皮艾莉丝。皮艾莉丝又不知从哪里取出一副劳工手套,随手丢给她。

“请停止无谓抵抗,服从我的指示。”

“哈、哈……!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汗水沿着脸颊一滴一滴滑下,从下巴尖滴落,渗进土里。

这种折磨到底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阿瑟比咬住嘴唇,用戴着手套的手擦了擦额头。脸弄脏了,但她已经无所谓。

长势旺盛的夏草,根部牢牢咬在土地里。每拔一把,手上的力气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夺走。

在阿瑟比身后,皮艾莉丝穿着制服,戴着草帽和劳工手套,正默默拔草。

被抓住的阿瑟比,被带到了学校中庭。

中庭是一个边长约二十五米的正方形庭院,中央有一棵枝叶繁茂的大树。

而大树周围,密密麻麻立满了墓碑。每座墓都只是堆起土包,再插上一块木板,做法十分简朴,其中也能看见相对较新的墓标。

阿瑟比站在原地时,皮艾莉丝只说了一句“要拔草”,便戴上手套。此后大约一个小时,阿瑟比就一直板着脸,噗嗤噗嗤地拔草。

腰开始痛了。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阿瑟比用草帽给脸扇风,环顾脚边。地面真正变干净的,也就五米见方。遥远的工程让她泄了气。

“喂,你该不会说今天之内要弄完吧?”

“不会。之后每天做就可以。”

意思是我也要每天陪着做吗。

阿瑟比啧了一声。多亏大树,阳光多少被挡住了些,可四面被建筑围着,热气闷得厉害。

“这个做完之后,我可以离开岛吗?”

“不行。”

阿瑟比把草帽摔到地上。啪的一声,弹起来的草帽撞上了放在地上的蚊香。

皮艾莉丝捡起蚊香,重新放回托盘,又把带着焦痕的草帽递给阿瑟比。

“再努力一点,我会给你今天的报酬。”

“……什么啊。还有别转移话题——”

“洗澡。”

“洗、洗澡!?真的假的!?”

听见“洗澡”这个词,阿瑟比的眼睛反射性亮了起来。

“能洗?能洗澡?真的!?”

洗澡。

在寻找母亲的旅途中,和食物一样,这是阿瑟比一直忍耐着的东西之一。她意识到自己居然立刻上钩,脸一下子发热。

她发现自己正在把“逃离这座岛”和“洗澡的诱惑”放在天平上比较,连忙摇头。不行不行,不能被甜言蜜语弄丢目的。

可是……

她想洗澡。

“……哼。想靠这种东西收买我,没那么容易。”

“不是。我判断阿瑟比的体味已经达到卫生上存在问题的程度。”

“吵死了!!这种事就不能说得委婉一点吗!”

她知道。

她自己也觉得很糟糕。可有那么严重吗?难道自己比想象中还臭?

阿瑟比低头嗅着自己身上的气味,皮艾莉丝则完全不管她,重新开始拔草。

西斜的阳光反射在窗玻璃上,又照进中庭。皮艾莉丝确认太阳角度,脱下手套站了起来。

“今天就到这里。”

“呜、啊~~~~累死了啊……”

阿瑟比全身都汗透了,一屁股坐在地上。中庭大约四分之一的地面已经变干净了。她累得有些恍惚,望向排列着的墓标。

“这些墓,是谁的?”

“大概是这座岛居民的。”

阿瑟比走近其中一座墓标,仔细看了看。不知道它已经立在这里多久,但比想象中干净。

“是你在打理?”

“是。”

“真是个奇怪的家伙。”

皮艾莉丝微微歪头。

“毕竟……你是奥尔克吧?不是人类的敌人吗?”

“我解释为,维持岛屿现状中也包含管理这片墓地。”

让奥尔克当守墓人,别人听了会怎么说?

阿瑟比本想挖苦一句,可看见皮艾莉丝注视着一座座墓标的侧脸,便闭上了嘴。

“怎么了吗?”

“没什么……话说,你会好好让我洗澡吧?”

“我会遵守约定。要走一段路,可以吗?”

“走多久都行!”

阿瑟比斗志满满地喊道。皮艾莉丝轻轻点头。

她注视墓标时侧脸上浮现的那种寂寞,已经看不见了。

阿瑟比一手提着装换洗衣物的篮子,跟在皮艾莉丝身后离开学校。

往左边看去,正在沉入海面的太阳把云染得通红。白天吵闹的蝉也压低了声音,取而代之的是寒蝉开始发出清凉的鸣叫。

她们走了大约十分钟。

目的地位于占据岛北侧大部分面积的山脚下,沿着林道往里走便到了。

“呃……这里?没问题吗?怎么看都是废墟吧。”

柏油路开裂、杂草丛生的停车场深处,立着一栋两层木造建筑。

所有窗户都碎了,树木伸展枝条,仿佛要将建筑遮住,周围比别处更早一步进入夜晚。

阿瑟比胆怯起来,担心里面会不会藏着奥尔克。皮艾莉丝歪头。

“要回去吗?”

“才不回!我拔草是为了什么啊!”

她们穿过玻璃门已经脱落、完全可以自由通行的入口。

里面比想象中收拾得干净。只是无论如何都太暗。

皮艾莉丝打开手电,照亮过去应该是前台的区域。皮面破裂、露出坐垫的长沙发,枯朽的观叶植物,空荡荡的货架上积满灰尘的卖店。两人从这些旁边经过,朝建筑深处走去。

她们走过长长的走廊,登上楼梯。

穿过唯独那里还干净的玻璃门,闷热的墙便迎面压来。

“咦?已经放好热水了……?”

阿瑟比跑过昏暗的更衣室,拉开通往浴场的拉门。

浴场最深处是一整面玻璃窗,可以眺望夕阳沉入大海。就在那片绝景下方,一个看起来能同时容纳二十人的浴池,正被源源不断涌出的热水注满。

“这什么!这什么啊!?”

“温泉。”

“温泉!?就是热水从地底冒出来的那个?……嗯?可是这里是浮岛吧?”

“鸢尾晶石矿床似乎成了热源,加热了地下水。”

“哈……?不太懂,不过能进去吗?”

“可以。请。”

阿瑟比毫不掩饰扬起的嘴角,立刻冲回更衣室。她脱下吸满汗水和污垢的衣服,丢进藤编篮子。要是可以,她还想顺便洗衣服,可现在她只想一秒钟都不浪费地泡进热水。

她带着几乎想要蹦跳的心情回过头,却被正在把脱下的制服整整齐齐叠好的皮艾莉丝的裸体吓僵了。

“等等!?你为什么裸着啊!?”

皮艾莉丝露出白皙肌肤,把衣服叠好后歪了歪头。

“因为我也要入浴。”

“呃!?”

皮艾莉丝留下发出怪声后僵住的阿瑟比,径直走进浴场。

“什、什么啊,那家伙……”

阿瑟比几乎没有和别人一起洗澡的经验。最多也就是小时候,和母亲紫苑一起泡过浴缸。

可现在,她要和几乎可以称作敌人的皮艾莉丝一起入浴?

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阿瑟比脑中浮现出皮艾莉丝没有一丝晒痕的白色肌肤。她连忙猛摇头。

不对,自己在心跳什么啊。

她拍了拍脸颊,也走进浴场。

皮艾莉丝已经先一步在冲热水洗身体了。她背对着走近的阿瑟比。

(咦?这不就是现在打倒她的机会吗……?)

阿瑟比悄悄靠近皮艾莉丝。赤脚走路,消音很容易。她趁皮艾莉丝正被热水淋着,绕到身后,直到伸手就能碰到的距离,对方都没有察觉。

(脖子好细……)

紧张让心脏狂跳。

她在脑中想象着掐住皮艾莉丝的脖子、把她拽倒在地的动作。

……想象中试了三次,三次都被反杀。

(不试试怎么知道!!)

就在这时,皮艾莉丝抬手拢起披散的黑发,让头发垂到身前。

一直被头发遮住的背部显露出来。

阿瑟比差点叫出声。

因为她看见了刻在皮艾莉丝背上的伤痕。

那像是被某种巨大物体贯穿后留下的伤。

虽然已经愈合,可无论从规模还是位置来看,如果是人类,绝不可能活下来。那是一道惨烈的伤。

扯紧的皮肤比正常肌肤更泛青白,也隐约透出皮艾莉丝那带着些许金属质感的骨架。

恐怕,她胸前也有同样的伤痕。

阿瑟比模模糊糊地想着这些,手指碰上了那道伤。

触感“噗扭”一下,比想象中柔软。

下一瞬。

“呀……!?”

皮艾莉丝发出奇怪的声音。她撞飞椅子,整个人跳了起来。椅子正中阿瑟比的小腿,阿瑟比眼前顿时星光乱冒。

“呀!好痛!……啊。”

阿瑟比按着小腿呻吟,抬起头来。

双手按在胸前的皮艾莉丝正低头看着她。她脸涨得通红,而胸前果然也有阿瑟比想象中的伤痕。

“你刚才说‘呀’了。”

“我没有。”

皮艾莉丝板起脸,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点。

“……那道伤,是怎么来的?”

“被钢梁贯穿过。”

“钢梁……为什么会那样?”

“我失去了受伤以前的记忆,所以不知道。”

说完,皮艾莉丝啪嗒啪嗒地朝浴池走去。

阿瑟比怔怔看着刚才碰过皮艾莉丝皮肤的指尖。

那里还残留着有血有肉的柔软触感。

她已经多久没有在不警戒周围的情况下洗过身体了?

光是这一点,就让她轻松得不得了。

要是就这样泡进热水里,身体会不会直接融化消失啊。

阿瑟比站在宽阔浴池前,咕咚咽下口水。

从出生到现在,她还是第一次泡这么大的浴池。更何况这次几乎是包场,皮艾莉丝可以当作不存在。

她把脚尖“哗”地浸进水里。水温稍微偏热。阿瑟比慢慢把腿伸进去,之后便一口气泡到肩膀。

“…………呼~~~~哈啊啊~~~~”

她发出了很没出息的声音。

可是管它呢。

阿瑟比干脆放弃抵抗,用全身品味这场久违的入浴。

在天花板上的水滴落到额头十次的时间里,阿瑟比什么也不看,只是漂浮在热水里。

忽然,她看向窗外,太阳正好完全沉入海中。

天空从橙色渐变为群青,像被画笔擦开的云层,映着沉入水平线彼方的夕阳。大海像一张暗银色绒毯,随着细微波浪一次次改变表情。

“好漂亮。”

她轻声呢喃。

在追寻母亲的旅途中,日落只是强行结束一天行动的时限,只会让她更加焦急。

听见自己口中漏出的这句话,阿瑟比意识到自己松懈了。

(我在放松什么啊。就在我这样泡着的时候,妈妈还在离我越来越远……)

可是,不管事情是怎么发展成这样的,能像现在这样泡在宽阔浴池里看见这片景色,阿瑟比还是觉得很好。

每晚入睡时都会涌上来的焦躁感,此刻仿佛也被热水泡软,慢慢溶化流走了。

更衣室里,先一步洗完的皮艾莉丝,正在灯笼柔和的光下换上制服。

“给你。”

皮艾莉丝把从学校带来的篮子递给她。阿瑟比往里一看,里面叠着和皮艾莉丝身上一样的制服。

“原来的衣服之后请清洗。这套制服借给你。”

“谢、谢谢。”

袋子里甚至装着全新的内衣。可谓照顾周到,只是……

“为什么尺寸刚好啊……”

“看一眼就知道。”

“你这特技也太恶心了吧……”

被阿瑟比阴沉沉地瞪着,皮艾莉丝像是有点慌张,补充道:

“判断体格,是为了推定对方身体能力以及是否携带武装。没有其他意思。”

阿瑟比轻轻笑了一声。

无论是先前摸到背上的伤痕,还是此刻看她慢慢露出情绪,阿瑟比都觉得莫名有趣。

像是一只野猫稍微亲近了一点。

她本以为这家伙像人偶一样。现在看来,也许并非如此。

阿瑟比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套上制服。那件衣服散发着不知是防虫剂还是药剂的味道;对一直穿实用性优先服装的阿瑟比来说,它薄得让人有些不安。

可是看见镜子里的自己,阿瑟比还是被吸住了目光。

有领短袖衬衫,打着折痕的裙子。

这是她至今穿过的所有衣服里,最有“女孩子”感觉的一套。脸颊忽然热起来。

(不行,这感觉好像在玩角色扮演……)

“怎么样?”

皮艾莉丝探头看向镜子。穿着同样制服的她站在一旁,阿瑟比觉得违和感好像也减轻了一点。

“嗯……胸口有点紧吧。”

皮艾莉丝透过镜子,静静盯着阿瑟比。

“我选了最大的尺寸。你超出规格。”

“你在看哪儿啊!”

两人让湿发吹着夜风,穿过校门。

“所以,今晚我也要被五花大绑在床上睡?”

“不。请来这边。”

皮艾莉丝无视阿瑟比的挖苦,把她带到建筑三楼。

与阿瑟比踹破铁栅栏的房间隔着一条走廊,在对面。皮艾莉丝停在一间房门前,门口旁堆着好几个纸箱。

“从今天开始,请使用这个房间。”

门一打开,里面比最初软禁她的房间更宽,家具也更多。

有书桌、衣柜,里面靠墙还有床。只是所有家具都是两套,沿着墙左右对称摆放。

“哦。也行吧。”

阿瑟比正犹豫该用哪张床,背后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她回头一看,嘴里发出变调的声音。

“等等!?你、你在干什么啊!?”

“换衣服。”

解开搭扣、脱下裙子的皮艾莉丝歪了歪头。这种事看一眼就知道。

“我说你啊!能不能别突然就脱!?”

看来皮艾莉丝没有在人前脱衣服的羞耻心。

她丢下一个人脸红的阿瑟比,打开衣柜。把脱下的制服挂到衣架上,又取出叠好的运动服,开始换衣服。

“……难道这里是你的房间?”

“从今天开始,也是阿瑟比的房间。”

“我没打算住这里!再说为什么我要和你同房啊!”

“因为监视方便。”

换好衣服后,皮艾莉丝从另一边衣柜里拿出一套新的运动服,递给阿瑟比。

“请把它当睡衣穿。”

阿瑟比接过包在塑料袋里的运动服。衣服洗得干干净净,如果拿来当睡衣,想必能睡得很舒服。

“……谢了。”

她皱着眉换上运动服,在床边坐下。

床单很干净,床垫弹簧也很结实。阿瑟比环视房间,里面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地板上连一点灰都没有。

“难道你特地帮我打扫了?”

她想起走廊上堆着的纸箱,便问了一句。皮艾莉丝紫色的眼睛眨了一下。

“不是特地。既然有了同居人,打扫干净是理所当然的。”

“……你还挺会照顾人嘛。”

阿瑟比咕咚倒在床上。

从早上开始,她先是逃跑失败,又被迫拔了很久的草,再加上温泉的效果,猛烈的睡意袭来。

她呆呆望着天花板,眼皮渐渐沉下去。

就在这时,床因为阿瑟比以外的重量,嘎吱一声陷了下去。

“……呃?”

她睁开快要睡着的眼睛,发现皮艾莉丝的脸就在自己眼前。

“咦!?等、咦?你、你要干什么……?”

皮艾莉丝正跨坐在阿瑟比肚子上。

隔着运动服,皮艾莉丝偏低的体温和身体的柔软感一点点传来。那种过于真实的质感,让阿瑟比动弹不得。

皮艾莉丝抓住她的双手。

阿瑟比想甩开,可两人力量差距太大,根本无计可施。皮艾莉丝的脸缓缓靠近。阿瑟比连眨眼都忘了,只能盯着她的脸。

(什么什么什么!?突然干什么!?哇,睫毛好长。皮肤也太好了吧。等一下,脸太好看压迫感好强!?好香……咦!?我在想什么啊!?)

疲劳和睡意让阿瑟比轻易陷入混乱,完全无法抵抗。

咔嚓,嘎吱吱……

冰冷的铁器缠上手腕。

“……哈?”

她扭头看向枕边,发现自己的手腕和床架被手铐铐在一起。

皮艾莉丝轻巧地从她身上下来。

“以防万一,我要把你铐住。”

“先说啊!!”

嘎哒嘎哒。

半梦半醒间,阿瑟比想,这是风拍打窗玻璃的声音。

她正要起身看看窗外,左手忽然被猛地一拽,整个人脸朝下栽进床垫里。

什么啊。

她捂着鼻尖一看,自己的手臂还被手铐和床连着。

“啊,对哦……”

她只好坐在床上,看向窗外。

与晴得令人火大的昨天截然不同,灰鼠色的云覆盖了整片天空。

带着湿气的风呼呼吹来,树木猛烈摇晃着树冠。

“天气好差……啊,我的浮空摩托!”

阿瑟比想起还扎在操场正中央的浮空摩托,慌忙站起。结果手臂又被手铐拉住,人再次被拽回床上。

哐啷一声,动静还挺大。

正好这时,房门打开,穿着制服的皮艾莉丝出现了。

阿瑟比像落入陷阱的鹿一样趴在床上。皮艾莉丝替她打开手铐,说道:

“台风正在接近。很危险,最迟从下午开始请待在室内。”

阿瑟比揉着手腕,板着脸对皮艾莉丝说:

“我想回收浮空摩托。有推车或者千斤顶吗?”

“操场旁的仓库里有。我有工作要做,请阿瑟比一个人处理。”

“……你不觉得我会再逃跑吗?”

“失去鸢尾晶石后,你打算怎么逃?”

“那是……啊真是!您说得对!反正我就是逃不了!”

阿瑟比穿着运动服,开始回收扎在操场正中央的浮空摩托。湿润的风掠过操场,她独自翻开泥土,把浮空摩托救出来。

失去主动力鸢尾晶石后,它就只是一团铁和碳纤维。她试着握住油门,却得不到任何反应。焦躁从腹底烤了上来。

“我绝对会让你再回到天空的。”

阿瑟比抚过伤痕累累的整流罩,拉着推车往前走。盖住天空的云越来越低,风也开始增强。

她推着推车,从操场绕到校舍背后。南北方向三列并排的校舍中,最北侧有储物间和停车棚。她在那里看见了皮艾莉丝的背影。

皮艾莉丝正往储物间里看。旁边停着一辆推车,上面堆了好几个纸箱。大概就是之前堆在阿瑟比住处门口的那些。

储物间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是在整理。阿瑟比停下脚步,随意往纸箱里瞥了一眼。里面装着教科书、铅笔盒之类学生用品,还有一本精装书,书名写着《利泽克鲁斯岛乡土史》。

“这座岛叫利泽克鲁斯岛啊。”

阿瑟比嘀咕了一句,储物间里传来皮艾莉丝的“是”。

阿瑟比并不是适合读书的性格,知道岛名后就对那本书失去了兴趣。她正要把书放回去,手却忽然停住。

纸箱一角,有一个东西让她有些在意。

那是一个比书小一圈的黑色长方体。一面嵌着丙烯树脂窗,可以从里面看见黑色磁带的卷轴。

录像带。

阿瑟比忍不住“哇”了一声。因为录像带与她快乐的记忆相连。

在文明被搅得一塌糊涂的世界里,文化娱乐大多已经失落。即便如此,为了让孩子们开心,人们仍会收集电影和动画录像带,时不时举行放映会。

阿瑟比也曾是看得入迷的孩子之一。

她看向标签,上面手写着“二〇〇二年毕业相册用”。看来不是电影。

说不定,这就是传闻中的家庭录像之类的东西。

“阿瑟比。”

“什、什么!?”

阿瑟比吓得跳起来,下意识把录像带藏到背后。皮艾莉丝一边在仓库里重新堆纸箱,一边说道:

“如果要维修摩托,技术科教室里有工具。可以自由使用。”

“啊。嗯。谢谢。”

阿瑟比僵硬地道谢,回到装着浮空摩托的推车旁。

结果,那盘录像带还是没能放回纸箱里。

正如皮艾莉丝所说,当天下午开始,利泽克鲁斯岛的天空变得一片狂乱。

风裹着雨,化作横扫而来的暴风雨。雨水冲刷窗玻璃,雷声不时震动校舍。

阿瑟比正在修理浮空摩托,窗外的风势和昏暗的天色却令她不安,于是停下了手上的工作。

她刚走出工作室,就遇见了皮艾莉丝。看来对方是来接她的。

“风变强了。为了安全,请回房间。”

“好好,我本来也打算回去。”

皮艾莉丝点点头,安静地走在油毡走廊上。制服的白色衬衫在昏暗走廊里朦胧浮起。

阿瑟比停下脚步。

皮艾莉丝的身影和这栋校舍很相称。她立在那里,本身就是一幅毫无违和感的风景。就算自己也穿上制服,恐怕也做不到这样。

“你以前,是不是在这里上过学?”

这句话没经过深思就从口中滑了出来。皮艾莉丝停下脚步,回过头。

“因为想想也只剩这个可能吧。这套制服是这所学校的吧?而且,你也不可能毫无意义地住在这所学校里。”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要是普通人类的话。哎,虽然你既不普通,也不是人类,我就不知道了。”

皮艾莉丝完全不为这句讽刺所动。阿瑟比哼了一声,继续说道:

“按常理想,你以前在这所学校上过学,不是最合理吗?”

“可是。”

皮艾莉丝看向阿瑟比。

又是那种眼神。

像迷路的孩子一样,下一秒就会哭出来。

“为了什么?”

“……嗯?”

“我被制造出来的用途,是充当刻托斯的中央控制装置。也就是兵器。这样的我,为什么需要进入面向儿童的教育设施?”

“咦?这、这个……”

为什么呢?

阿瑟比的思考卡住了。

“嗯——啊——?……啊!我懂了!”

阿瑟比抱着手臂仰望天花板,接着猛地指向皮艾莉丝。

“为了交朋友!”

接下来一阵子,房间里只剩风雨敲打玻璃的声音。

“也就是说,为什么?”

“啊!真是的!我哪知道!”

一回到房间,两人立刻闲了下来。阿瑟比本想保养一下旅行装备,可整套装备都和浮空摩托一起放在工作室。她只好放弃,躺到床上。

皮艾莉丝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望着被粗暴雨点冲刷的景色。

那张带着忧郁的侧脸,简直像深闺里的大小姐。只要安安静静不说话,明明很可爱嘛。阿瑟比苦笑。

“……你们,或者说奥尔克,为什么要妨碍人类移动?”

她忽然把想到的问题丢了过去。

仔细想想,阿瑟比还是第一次遇见会回答问题的奥尔克。虽然她也不觉得能得到什么像样答案。

皮艾莉丝望着泛起白浪的近海,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有人许愿。”

“许愿……?不是被命令吗?”

“不。是愿望。希望我们把人们关起来的愿望。”

“真的假的……?”

“是真的。”

“等一下。所以你们袭击人类,是因为有人拜托你们这么做!?”

“可以这么说。”

“这算什么啊……!”

阿瑟比愣住了。战前出生的大人如果听见这番话,会怎么想?

至少,向奥尔克“许愿”的人绝不会被轻易放过。

可是……

阿瑟比把一度想要怒吼出来的嘴闭上。

在这里露出愤怒,或许是战前出生的大人最自然的反应。可阿瑟比是战后出生的。月亮被毁,奥尔克出现,正因为那之后产生的相遇,才有了她这条生命。

即便那是自私又荒唐的愿望,她的命运也因它扭曲,并一路连到了现在。差点吐出口的怒火掉头返回,在胸口里团团打转。

阿瑟比把头埋进枕头,低声呻吟。她开始觉得难受,翻身仰躺,看向挂着灯笼的天花板。

“……有人许愿,让你们把人关起来?”

“是。”

“所以你也要把我关在这座岛上?”

“是。”

“我要是离开,你会寂寞吗?”

“是……是?”

阿瑟比猛地坐起,指着皮艾莉丝笑了起来。

“你说是了!你刚才说‘是’了!”

“……我没有。”

“不,你说了吧。”

“只是注意力有些分散。请不要抓字眼。”

皮艾莉丝鼓起嘴,瞪着阿瑟比说道。

“……你打算以后一直住在这里?”

觉得稍微能聊上几句了,阿瑟比像拉住钻进床底的猫尾巴一样,继续问皮艾莉丝。

“是。除非任务上有必要,否则我打算如此。”

“不无聊吗?”

“这不是无聊与否的问题。因为这是任务。”

“无聊的家伙。”

皮艾莉丝看着映在雨窗上的阿瑟比,说道:

“阿瑟比为什么想离开这座岛?”

为什么。

阿瑟比看着灯笼光圈摇晃的天花板,想了想。

“我从小就是听妈妈这样说着长大的。”

“……?”

“要比别人更加珍惜与相遇之人的回忆……她这么说。”

阿瑟比朝虚空伸出手。灯笼的光在墙上映出轮廓模糊的影子。

“世界被分割了,只有鸢尾花魔女能往来各地,有很多人到死都没能再见到想见的人……所以,会和许多人见面的鸢尾花魔女,必须记住那些遇见过的人。这也是很重要的任务之一。”

“任务……”

“可是啊,人果然还是会忘。记忆这种东西很模糊,只要稍微撞一下头,就会忘得一干二净吧?既然这样,不就会想去见面吗?我可是鸢尾花魔女啊。能飞在天上。虽然不知道想见的人在哪里……可即便如此,我也想飞过去见她。所以我必须走。”

她用力握紧拳头,咚地按在墙上。影子变得清晰浓重,随后又被拳头挡住,看不见了。

“所以,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会离开这里。”

“不行。”

“答得真快!”

阿瑟比哈地笑了一声,重新躺下。

没关系。

反正皮艾莉丝就是这种家伙。

之后,台风连续三天袭击利泽克鲁斯岛。

这期间,阿瑟比与皮艾莉丝一起起居,啃携带食品和蔬菜,借着灯笼的光默默修理浮空摩托。

“……嗯,现在能做的也就到这里了。”

阿瑟比一边用擦布擦掉手上粘着的油污,一边低声说。

车架松动已经修好,车把歪斜也矫正过,被扯断的线路也替换完毕。能做的都做了。可是,整流罩上被开出来的风洞,以及从那里被拔走的鸢尾晶石,她无能为力。

“这样飞不起来啊……”

软弱的话漏出口。阿瑟比心想不行,拍了拍脸颊,摇头。

“能不能用那家伙的鸢尾晶石飞……?”

她想起皮艾莉丝周身缠着紫色荧光飞在空中的模样,陷入沉思。

如果夺走她的鸢尾晶石,会怎样?

还能怎样。大概会死吧。

意识到自己选了“死”这个词,阿瑟比猛地一惊。

“不不,那家伙又不是人类……”

可温泉里触摸伤痕时的触感、在床上被跨坐时传来的体温,一一浮现出来。阿瑟比的声音越来越小。

“……什么啊。真是的!”

她用力摇头,站了起来。往窗外看去,比起早上,风雨已经弱了许多。

“再过一会儿会停吧……”

她一直蹲着,背都僵了,便站起来伸展身体。

“啊,对了。录像带。”

她想起之前从皮艾莉丝整理的纸箱里顺走的录像带。那盘带子还在她用来装行李的手提包里。

“哪里能看呢?”

阿瑟比提起包,开始探索校舍。

修理浮空摩托的技术科教室所在的那栋楼,似乎专门开设特殊课程。三栋楼中,一栋是有食堂和阿瑟比住宿房间的宿舍楼;剩下一栋,她还没进去过。

说不定那里有能播放录像的机器。

她穿过连廊,踏进未曾探索的建筑。

长长的走廊向前延伸,一侧排列着好几间相似的房间。往里一看,里面摆着蒙尘的课桌和椅子,地板抬高了一阶的地方,整面墙都贴着黑板。

“以前是在这里上课的吗……”

看起来,课桌有二十张以上。这样的房间,光这一层就有五间。

而这栋楼有三层。也就是说,在过去某个时候,这里曾挤满与阿瑟比同龄的少年少女。

“……想象不出来。”

阿瑟比出生长大的城镇,在月亮毁灭后被分割漂流的浮岛中,已经算相对较大的城镇。

可即便如此,城里也没有足够多与她同龄的孩子,能填满这栋建筑。把全城孩子都搜罗起来,或许勉强能塞满,但那肯定与这所学校曾经的模样完全不同。

阿瑟比拉开滑门,走进教室。潮湿的空气滞留在里面。

她把锈住不动的窗户摇得嘎吱作响,总算弄出一道缝,凉风吹了进来。勉强还挂在轨道上的白色窗帘翻动,扬起灰尘。

微微放亮的天空投进些许光线,窗帘在地板上落下幽灵般的影子。

阿瑟比在窗边留下的椅子上坐下,茫然感受胸口突然浮现的感觉。

明明是第一次来到这里,她却感到某种近似乡愁的东西。

阿瑟比追溯记忆。

对了,接近那种感觉。

很久以前,母亲曾带她去过已经去世的父亲老家。

亲戚家里的气味,房间角落里不知来历的摆设,端上来的茶的味道。每当回想起那段记忆时,会有一种近似眩晕的感觉袭来。如今在这间教室里吹着风,她也被同样的东西击中了。

那绝不是舒服的感受,却又不可思议地令人上瘾。阿瑟比因此打了个寒战。

她慌忙从椅子上站起来。就在这时,黑板旁一个盖着布的方形物体映入眼帘。

“有了!”

她掀开布,露出一台四四方方、圆滚滚的电视。阿瑟比的表情一下子亮了。

她又在周围的讲台和柜子里翻找,找到了录像机。

规格似乎也和偷来的带子一样。她兴奋得跳了一下,立刻接好电视与录像机的线,把磁带插进去。

“……?”

录像机吞到一半就不动了。记忆里,磁带应该更顺畅地被录像机吞进去才对……

“啊。电。”

她啪地一拍手。没通电当然不会动。皮艾莉丝说过,这所学校靠屋顶的太阳能板能供应一部分电力。擅自使用,之后大概会被她念叨,可现在好奇心占了上风。

她拨弄教室入口附近的开关,电视“嗡”地一声亮起画面。阿瑟比把半吐出来的磁带往里推,录像机“咔哒”一声乖乖吞下,合上盖子。

她“哦哦”地小声感叹,按下播放键。

画面上跑起雪花。

等待播放开始时,那种焦急感,阿瑟比很喜欢。

就在这时,她听见“叮”的一声尖锐声响。阿瑟比抬头离开电视画面。

刚才,她似乎感觉到了鸢尾晶石的气息……或者类似的东西。

她看向窗外。被云遮住的夕阳,把天空淡淡染成茜色——

忽然,天空的颜色变了。

雷?

不,不对。

那是覆盖整片天空、如冰冷水底般深沉的紫色。

这是——

(鸢尾晶石的临界光!)

阿瑟比立刻趴倒在地。

沉默持续了几十秒。

她正要抬头,想着难道是自己看错了,下一瞬,地面先震动起来。

咕隆咕隆的不祥震动持续了三秒左右,紧接着,足以撼动校舍的轰鸣袭来。

玻璃破碎的声音从各处响起。阿瑟比抱住头,像只乌龟一样缩在地板上。

伴随着“滋滋滋”的声音,阿瑟比眼前的课桌一齐横向滑了出去。

“等等,岛真的在倾斜……!?”

不会整座岛都要翻吧……

可怕的预感让阿瑟比全身冒出冷汗。

不过,横滑只发生了一次,之后便没有更大的摇晃。

“停下了……吧?”

阿瑟比战战兢兢抬起头,看向窗外,顿时说不出话。

刚才还厚厚堆积的云被一扫而空,盛夏天空中亮起了极光。

“月亮被毁时,整片天空都被极光填满。”

她想起大人们不知说过多少次的话。

阿瑟比冲出教室。她跑过满地碎玻璃的走廊,冲上楼梯。通往屋顶的门已经敞开。

皮艾莉丝站在屋顶西南角,望着西方天空。云层被圆形挖空,仿佛酒精燃烧般的光芒在那里狂舞。

“刻托斯发射了主炮。”

皮艾莉丝盯着极光肆虐的天空说道。

果然。

冷汗沿着阿瑟比背后滑下。

摧毁月亮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鸢尾晶石临界辐射发射装置,从二十年的沉睡中醒来了。

盖住天空的厚云,被大范围地圆形切开。以即将染上靛蓝的天空为背景,光之帷幕像被风煽动般舞动。那景象甚至带着几分幻想色彩,阿瑟比只能无言站在原地。

“有东西过来了。”

忽然,旁边的皮艾莉丝低声说。

“东西?”

阿瑟比眯起眼,望向皮艾莉丝盯着的南南西方向。可是那里只有从云缝中射下来的光梯,以及闪耀的海岸。

极光慢慢被天空吸收。太阳倾斜,半截沉入海面时,阿瑟比也注意到了那道光。

“火……?在烧!”

有什么东西喷着火,拖着黑烟飞来。

她凝神细看。那东西进入云影的一瞬,她确认到一架矮胖机体和短短的主翼。

“是船!还挺大……”

从形状来看,那无疑是搭载了鸢尾晶石的航空器。或许是舵和推进装置受损,航向和速度都不稳定。

但它确实正朝这座岛飞来。

“没见过的机体……是远方国家的船吗?啊!?”

船影变得清晰的瞬间,船尾发生了巨大爆炸。大约十秒后,爆炸声也传到了两人所在之处。

船体猛地向前一沉,开始急剧下降。

“它打算迫降。”

阿瑟比抓着栏杆的手渗出汗。喷着黑烟的船距离岛上海岸,目测大约一公里。

它能顺利着水吗……

船一边在海面刻下航迹,一边试图着水。

“糟了。那里是——”

皮艾莉丝的低语刚响起,下一瞬。

船像被海中什么东西踢起一样弹了起来。

浮起的机首再次着水,接着扎进海面,船体像绊倒一般后部高高抬起。

船身折成两半。

紧接着,猛烈爆炸吞没了船体。红色火焰和黑烟代替船只,在海面上向前冲去。

数秒后,轰鸣传到两人耳边。

距离海岸,只剩不到一百米。

“坠毁了……得过去……皮艾莉丝!!”

阿瑟比喊出的同时,皮艾莉丝也已经跑了起来。她握住阿瑟比的手,蹬上屋顶栏杆。

两人的身体跃入空中。皮艾莉丝胸前,鸢尾晶石释放出紫色光芒,抵消落下的速度。落地后,皮艾莉丝朝学校正门跑去。

“有列车。我们坐那个过去。”

两人启动停在学校附近车站的内燃机列车,朝船坠毁的海岸赶去。

车内吊环摇晃,阿瑟比把窗户开到最大,望着大海。

夜晚正要降临。沉入黑暗的海面上,粉碎的船体碎片缠着火焰。焦臭味开始混进风里。

海岸上,已经有大量残骸被冲上岸。渗着油污的海水冲刷着早已看不出原形的瓦砾。

其中也包含无数尸体。

大多数都是严重损毁的身体一部分,找不到一具完整无伤的尸体。

阿瑟比攥紧急救箱的肩带。

她曾有过护理伤员的经验,也曾听前辈鸢尾花魔女讲过那些被奥尔克袭击而死的人。可是,她还是第一次亲身站在如此惨烈的现场。她不知所措地在沙滩上走着,忽然看见一个倒在沙上的人影。

那不是被浪冲上来的。

沙地上残留着对方凭自己爬上岸的痕迹。

“皮艾莉丝!有人还活着!”

阿瑟比提高声音,朝那个人跑去。她抱起那名趴倒在地的人,下一瞬,忍不住“啊”地漏出一口气。

那人穿着对小小身体而言过大的军服,是个与阿瑟比同龄的少女。

漂亮的金发被烧焦,沾着血迹,皮肤青白。阿瑟比颤抖着手碰上她脸颊,那冰冷让她不寒而栗。

她从记忆中拉出训练时被反复灌输的救命步骤,向少女唇间吹入气息。少女的唇又冷又硬。

“阿瑟比。”

皮艾莉丝的手碰上她的肩。

向少女身体里吹气,胸外按压。阿瑟比把手掌按在少女单薄的胸口,用全身体重压下去。

“阿瑟比。”

她甩开皮艾莉丝抓着自己肩膀的手。

“别碍事!”

“她已经死了。”

皮艾莉丝的脸在视野里晕开。

口中充满铁与盐的味道。

阿瑟比一下子坐在原地,望着死去的少女。她穿着军服,可身体并不像士兵。手臂很细,手掌也柔软。

“她是鸢尾花魔女。一定是。”

是自愿参军,还是被强迫,阿瑟比无从得知。但她一定参与了那艘船的航行。

阿瑟比从少女颈边拉出链子,取出身份牌。两枚中,她取下一枚。上面刻着异国文字,阿瑟比无法读出少女的名字。

她想把少女双手交叠在胸前,却注意到少女手里握着什么。

她用力掰开拳头,出现的是一张皱成一团的照片。

照片上,是躺在这里的少女和另一个女孩。她们穿着阿瑟比没见过的异国服装。

两人亲密地牵着手,对着镜头露出笑容。

是朋友,还是姐妹?

无论如何,既然她一路带到这里,那一定是非常重要的回忆之物。

阿瑟比把皱褶抚平,将照片放进少女胸前口袋,向这名异国鸢尾花魔女低下头。

最终,她们回收的遗体大约有十二具。

之所以说“大约”,是因为除了那名少女,其余遗体损毁都很严重,无法准确确认人数。

两人把回收的遗体包进塑料布,回到学校。装上推车的遗体,就这样被运进中庭。

少女的墓,阿瑟比提出由自己来挖。

“那里。”

皮艾莉丝指示的位置旁边,有一块看起来比较新近立起的墓标。在灯笼微弱的灯光下和浓重的蚊香气味中,阿瑟比默默把铁锹刺进地面。

把遗体放进坑中后,阿瑟比最后一次看向少女的脸。

她觉得自己仿佛犯下了无法挽回的错误。

明明不是那样。

可她却觉得像是自己杀了这个少女,现在又要把她埋掉。她害怕得不得了,仿佛只要盖上泥土,少女就会猛然坐起,向她倾泻憎恨的话语。

“要我来吗?”

“……别碍事。”

阿瑟比拒绝皮艾莉丝的提议,握住铁锹。她把挖出来的土一点点盖到少女身上。盖到脸时,她闭着眼睛完成了。

等全身都看不见后,剩下的动作就能一口气做完。

她在不知名鸢尾花魔女的墓上插下一块代替墓标的木板,擦去滴下来的汗。

皮艾莉丝正在检查那些支离破碎的遗体。

开始散发尸臭的遗体碎片,被她以处理机械零件般的手法排列开来。她观察着遗留物。

“这是……共和国的战斗服。”

那是二十年前战争中敌国的军服。皮艾莉丝的声音里带上紧张。

“空降部队装备……他们竟然还维持着这种程度的精锐部队,令人惊讶。”

皮艾莉丝一边触碰烧焦的吊具、被热熔化的小步枪骨架枪托,一边低声说道。

“刻托斯认定其威胁足以发射主炮。也就是说,目的应为夺取刻托斯,或破坏刻托斯。”

为什么她能这样冷静?

阿瑟比感觉自己与皮艾莉丝之间隔着一堵透明的墙。

有人死了。

而且死了很多人。

他们痛苦地死去,或者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就在一瞬间死去。可是,皮艾莉丝这种平静究竟算什么?

阿瑟比觉得自己被迫明白了一件事:皮艾莉丝与自己是不同的存在。

这对她来说,才是最大的打击。

等所有遗体都安葬完,东方天空已经开始泛白。

醒得太早的蝉开始鸣叫,发出令人厌烦的声音。

台风把大气中的尘埃全都吹散了,天空干净得像个傻子。

她累得厉害。挥了太久铁锹,手臂和背部都在痛。脑袋有种被紧紧勒住的疲惫感,可睡意却完全不肯到来。

她走进食堂,在水龙头前洗脸,咬了一口番茄。口中扩散开近似鲜血的味道,阿瑟比忍不住吐了出来。

她摇摇晃晃离开食堂。回过神来时,自己已经来到了教室。

她需要什么都好,只要能让她把目光从现实上移开。

阿瑟比打开电视,按下录像播放键。

沙沙噪声横穿画面。

画面忽然变得一片雪白。

调光追上的摄像机映出蓝天。

那是在空中飞行的影像。阿瑟比凭感觉看了出来。镜头从天空转向地面,以鸟瞰视角拍下岛的样子。

画面边缘映入驾驶者的背影。由此可知,这是两人同乘浮空摩托拍下的影像。

那是名女学生。穿着与阿瑟比同样制服的少女倾斜机体,打开油门。

摩托开始盘旋。

镜头捕捉到旋转中心的建筑。

是学校。

操场被整理得平平整整,不像现在这样长着一根杂草。周围的田地和果园里,也能零星看见正在劳作的人影。

不久,摩托降落在学校屋顶。

驾驶的女学生转动钥匙。推进螺旋桨的嗡鸣消失,蝉声、乐器声,以及正在运动的学生们的呼喊,被麦克风收了进去。

驾驶者少女伸了个懒腰,向太阳伸出手。

“果然还是飞起来更凉快。”

少女轻快地翻动裙摆,落在屋顶上。

看见戴着头盔和护目镜的少女,阿瑟比屏住了呼吸。

少女把护目镜拉到颈间,摘下头盔。夕阳般的红发,被吹过屋顶的风扬起。

“怎么会……为什么……”

举着摄像机的同乘者,叫出少女的名字。

“紫苑。”

正用手接住把周围染成一片白亮的阳光的少女,回过头来。

“什么事?”

那名把护目镜挂在脖子上的少女,与阿瑟比长得极为相似。

“……妈妈。”

阿瑟比站在画面前,动弹不得。

“请扶我一下。”

驾驶者——紫苑走近镜头。

画面晃动了一下,看得出摄像机被交到别人手里。画面中映出坐在摩托后座上的少女从脖子以下的身影。

从未被晒黑的雪白肌肤。如新月夜色般美丽的黑发扎成双辫。少女握住紫苑伸出的手,从摩托上一跃而下。

她像从空中飘落般,落在屋顶上。

黑发轻轻违逆重力扬起,随后缓缓抚过少女脸颊。

摄像机捕捉到那华丽的落地,仿佛在对少女说道:

“来,看镜头。艾莉。”

被紫苑要求摆姿势的少女板起脸,向镜头伸出手。

直到镜头被手遮住为止,只有短短两三秒。

可阿瑟比却被画面中那名少女鼓起脸的表情钉在了原地。

“皮艾莉丝……”

“我不是说过,请不要拍我的脸吗?”

“抱歉抱歉,一不小心嘛。”

“第几次‘一不小心’了?每晚骑摩托乱跑,被我制伏,也是‘一不小心’吗?”

“哈哈。所以说那是——我想见皮艾莉丝嘛——?”

“我已经不会再被这句话骗了。”

“真的不是骗你啦——”

画面里,两名少女正开心地打闹。

拿着摄像机的紫苑东拉西扯地狡辩,皮艾莉丝则一本正经地逐条驳回。

从电视里传来的皮艾莉丝的声音,比阿瑟比听过的声音更柔软,也更天真。

画面暗了下去。

阿瑟比几乎是拍飞似的关掉电视,把磁带从录像机里拔出来,冲出教室。

她跑过教学楼,从一楼到三楼,像是要把特殊教室楼的门全都撞开一样,逐间查看,又俯瞰中庭,冲进自己的房间。直到汗水开始刺进眼睛,她终于在食堂找到了皮艾莉丝。

皮艾莉丝正挺直背啃黄瓜。阿瑟比冲到她面前,喊道:

“这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不说!?”

皮艾莉丝微微睁大眼,“咕咚”咽下黄瓜。

“……你指什么?”

“这盘录像!”

“那是……我应该已经收起来的东西。为什么会在阿瑟比手里?”

皮艾莉丝眯起眼。阿瑟比冲她吼道:

“那种事先放一边!为什么二十年前的录像里,你会和我妈妈一起出现!?”

皮艾莉丝看着阿瑟比,鸢尾晶石色的眼睛里浮现出细微的动摇。

“我?和阿瑟比的母亲?怎么可能……”

“别装傻!你在这所学校里做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和妈妈是同学!?”

“等、请等一下,阿瑟比。”

皮艾莉丝用罕见的发飘声音打断她。

“我一次也没有看过那盘录像。所以里面拍到了什么,我是真的不知道。”

“就算这样,你总该记得拍摄时候的事吧!?”

阿瑟比急得快要失去耐心。皮艾莉丝却像害怕被训斥的孩子一样缩起身体。

“……我的记忆,只剩下十八年前以后的部分。”

阿瑟比愣住,随后啧了一声。

说起来,温泉里她也说过类似的话。她背上的伤痕,被钢梁刺穿过,还因此失去了记忆……

“那你把知道的告诉我!什么都行!”

“可是,那盘录像并不是我的东西……”

“哈?那是谁的?”

皮艾莉丝回答:

“是一年前左右来到这座岛的——”

阿瑟比立刻抓住那句话。

“骑着红色科尔维特的鸢尾花魔女!?”

皮艾莉丝轻轻点头。

“是妈妈!”

阿瑟比眼睛亮起,大声喊道。皮艾莉丝的眼睛也随之睁大,可阿瑟比没有察觉。她在皮艾莉丝旁边坐下,催促她继续说。

“你知道妈妈去了哪里吗!?你知道吧!?”

“那个,阿瑟比……”

“什么!?”

“那个人……”

“嗯!”

“抵达这座岛时……已经受了重伤。”

“……嗯?”

喧嚣蝉声在一瞬间远去。

“我尽了自己所能。但……”

皮艾莉丝把视线从阿瑟比身上移开。阿瑟比追着那道视线看去,窗外是中庭。

“……哈?别开玩笑。”

皮艾莉丝什么也不说。

“喂,皮艾莉丝?看着我。……看着我啊!!”

即便阿瑟比一拳砸在桌上,皮艾莉丝也没有回头。

“就在刚才,阿瑟比埋葬的少女旁边……”

仅仅这一句话,记忆便鲜明复苏。

她当时觉得那里有一座格外新的坟。

现在想来,墓标上是不是挂着什么?

对。

形状正像身份牌。

“不可能。”

椅子脚发出刺耳的声音。

中庭里燃着的蚊香气味变浓。

阿瑟比踩过刚拔完草、变得干净的地面,在崭新的土堆旁停下脚步。

她多希望这是自己记错了。

多希望那里没有挂着身份牌。

可是墓标上,挂着一块用银色链子串起来的、眼熟的椭圆形金属牌。

呼吸变得困难。

等等,冷静一点。说不定别的地区,身份牌也是这种形状。

她用指尖捞起锈住的金属牌。红褐色锈迹弄脏了指尖。

黎明前的中庭昏暗,字迹看不清。

干脆看不清也好。

现在还来得及回头。只要松手,说不定就能选择那个令人安心的未来。

仿佛嘲笑阿瑟比的犹豫,天亮了。

朝阳从校舍缝隙间射入,将她手中金属片上刻着的文字照了出来。

【紫苑·风船葛】

身体深处冷了下去。

像贫血一样,视野变窄,声音远去。

“不、不对啊……?只是,刚好名字一样而已嘛。对吧?”

她的目光追向身份编号。

那串无序的数字与字母,和深深刻进记忆里的编号严丝合缝地重合。

“不是!!”

阿瑟比喊出声,松开身份牌。两块金属牌相碰,发出清脆的叮铃声。

“阿瑟比。”

皮艾莉丝站在身后,正要碰她的肩。

“别碰我!”

“请冷静,阿瑟比。我有必须告诉你的事。”

“我不想听!”

她觉得,只要再听下去,就无法从这个噩梦中醒来了。

对。

没错。

这是噩梦。

噩梦必须醒来。

阿瑟比后退,转身跑了出去。

她冲出学校,继续奔跑。

来到环岛道路后,她朝与沙滩相反的方向蹬地前进。

她并没有目的地。

只是想逃离爬上天空的太阳光,便一味朝西方跑去。

她沿着铁轨奔跑,穿过弥漫腐烂果实酸臭味的果园遗址,地面坡度变得越来越陡。

前方,可以看见贴着山坡而建的街区。无秩序增建改建的建筑彼此挤在一起,在狭窄土地上像蚁丘一样向上伸展。

阿瑟比跳上铁轨,在道砟小石子间踉跄着漫无目的地跑。杂居楼夹着铁轨耸立,四周一片昏暗。

她穿过小小终点站那座空无一人的检票口。站内只有一条铁轨;屋顶破洞的商店街拱廊、歪斜的酒馆招牌和烧尽后只剩车架的卡车,都静静看着阿瑟比。

她想去高处。

去接近天空、能感到风的地方。

阿瑟比循着迷宫般复杂小巷里漂来的微弱海风,走进一栋高高的杂居楼。

她穿过散落着未拆封邮件的玄关,爬上紧急楼梯。到了最高层,她用蛮力踹开门,滚到屋顶上。

冰冷海风掀起阿瑟比被汗水濡湿的刘海。屋顶被山影遮住,显得昏暗。

她仰望天空,伸出手。遥远高处,白云流过。

不行。

这样的高度还不够。

“我想飞……”

每当遇到痛苦的事,阿瑟比都会飞上天空,把讨厌的心情吹散。

因为在飞行的时候,她可以不用思考多余的事。

可是现在的阿瑟比,没有能让她飞上天空的魔法扫帚。不能飞的鸢尾花魔女,只能束手无策地向天空伸出手。

她悔恨得流下泪来。

她想被人救。

可是,能救她的人已经……

“不对,妈妈还活着。那种东西一定是哪里弄错了。绝对不是。”

不对,不对。

她像说梦话一样反复念着。可不管重复多少次,心情都没有轻松半分。

一阵眩晕袭来,她抓住栏杆。

脚下灰色雾气弥漫。很快,阳光照了进来,海风吹散雾气。

雾散去后,脚下显出大海。

杂居楼建在断崖边缘,从那里到数百米下方的海面之间,没有任何遮挡。

阿瑟比腿软了。

她愕然意识到,自己竟然在害怕高度。明明到现在为止,她从来没有觉得高处可怕过。

双腿颤抖。她紧紧抓住栏杆,用力到手指发白。脚边传来吱嘎声。

咔嚓。

栏杆轻易断裂。

阿瑟比的身体被抛了出去。她下意识伸手,抓住残留的栏杆。可被海风侵蚀得脆弱的铁管,根本不可能支撑住阿瑟比的体重。

——咦?

她花了一点时间,才接受自己正在坠落这个事实。

杂居楼外墙一瞬间从身旁掠过。被混凝土加固的崖壁擦过阿瑟比鼻尖。讽刺的是,那景象竟然很像贴着地表低空飞行时看见的画面。

崖壁从视野中消失,接下来是无处可依的空中。

她看见浮岛底部。鸢尾晶石矿床的光辉附着在岩盘上,仿佛星群。

阿瑟比心想,走马灯什么的都是骗人的。

就算陷入这种状况,人也只能盯着眼前的东西看。

除此以外,什么都做不了。

忽然,脑中浮起类似回忆的东西。

可那并非往日的回忆,而是在沙滩上断气、被阿瑟比埋进坑底的少女的脸。

全身血色褪去。

她紧紧闭上眼。什么都不想看。阿瑟比聆听着拍打耳朵的破风声,准备迎接终点到来的瞬间。

呼啸而来的风声中,混进了微弱的尖锐声音。

那是听过的,令人怀念的螺旋桨声。

转速猛地攀升。

“——阿瑟比!!”

有人叫了她的名字。

她睁开眼。

追着坠落的阿瑟比,皮艾莉丝正跨坐在阿瑟比的浮空摩托上。

她压住几乎要抬起来的机首,油门全开,伸出手。

“把手给我!”

阿瑟比伸出手臂。

风吹得她连直直伸出都做不到。

海面逼近。

已经不行了。

就在阿瑟比快要闭上眼时,皮艾莉丝高声喊道:

“你不想知道你母亲的事了吗!?”

这句话让脑袋热了起来。

阿瑟比再次伸出手。指尖碰到了,却又立刻被风吹开。

她把手臂伸到极限。身体在疼。即便如此,她继续往前伸。

海面已经近到能看清波浪形状。

手指,缠住了。

皮艾莉丝握紧拉住她的手,将她往上拉。阿瑟比从背后抱住皮艾莉丝,滑进爱机的座椅。

距离海面二百米。

抬机首。

阿瑟比正想控制鸢尾晶石,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整流罩上的大洞还开着。里面空空如也。那么此刻让这辆浮空摩托飞起来的是——

阿瑟比的鸢尾花魔女之血,与鸢尾晶石相连。

品尝到从重力中解放的感觉的同时,鸢尾晶石中积蓄的庞大信息,涌入阿瑟比体内。

阿瑟比最先感觉到的是身体上的违和。

视点低得奇怪。

燃料、泥土,以及复合材料烧焦的气味。

还有血的味道。

脚边散落着沾满鲜血的纱布,以及好几个拆封的止血剂包装。

视点移动。

这里是向日葵田。

在如人群般并立的向日葵包围中,那个人躺在那里。

“这一定是惩罚吧。”

那是一年没听见过的,母亲紫苑的声音。

她满脸是血,半张脸以上都被纱布和绷带盖住。按在下腹部的止血绷带,正一点点染成暗红。胸前的身份牌反射着夏日阳光。一盒与现场格格不入的录像带,滚落在她身旁。

“惩罚?”

仿佛自己正在说话一样,阿瑟比听见了皮艾莉丝的声音。紫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用沙哑声音说道:

“我有个和你差不多大的女儿。”

皮艾莉丝眨了眨眼。阿瑟比也能明白,她没能跟上眼前这个女人突然说出的话。

“我突然离开,那孩子说不定会一路追着我,来到这里。”

紫苑的眼睛看向这边。

“如果那时候到了,你能和那孩子好好相处吗?”

紫苑伸出伤痕累累的手。握住那只手后,微弱的力量把手臂拉了过去。

“让我好好看看你的脸。”

紫苑的手指碰到脸颊。阿瑟比像自己的脸被触碰一样,感受到了母亲的体温。

忽然,紫苑的脸靠近。

然后——

唇上传来温热。

阿瑟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视点的主人,想必也一样。

那微微摇晃的心跳,也传到了阿瑟比这里。

时间上,不过是短短两三秒。

柔软湿润的唇感,离开了。

那咚咚加快的心跳究竟属于谁,已经分不清了。

“突然……做什么?”

紫苑扬起唇角。

即便被血和止血带挡住,也看得出来,那是令人怀念的母亲的笑容。

一行泪,从她脸颊滑落。

“最后的挣扎……吧?”

紫苑露出恶作剧般的笑,用力握住对方的手。

“如果那孩子来了,希望你替我告诉她。”

蝉声远去。

“挺起胸膛,按照自己希望的方式活下去。

妈妈最喜欢你了。你活着的这个世界,还有我和你爸爸相遇的事,妈妈全都喜欢。

我爱你,阿比。”

视野被黑色晕染。

母亲的声音渐渐远去。

“我死之后,由你来埋葬我……拜托了。”

“好。”

“约好了。”

“好。”

紫苑手中的力气消失。

令人怀念的温度滑落下去。

“阿瑟比!”

皮艾莉丝的声音把阿瑟比的意识拉回现在。

海面逼在眼前。她拉起车把。以原本浮空摩托的输出,就算从这里抬起机首也已经来不及。

可是,现在能做到。

她有这种确信。

“皮艾莉丝,输出全开!”

“好!”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阿瑟比一边吼,一边凭气势把沉得像岩石的车把拉起。

她弹下握把上的扳机开关,将推进螺旋桨切换到悬停设定,同时油门全开,发动反推。

骨头发出哀鸣。内脏像要被压碎。

急刹车让全身血流涌向下半身。

视野黑了下去,手几乎要从车把上松开。就在这时,一点小小的温度覆上了她的手。

意识快要断开的阿瑟比,只凭皮艾莉丝的体温,用力握紧车把。

温热海风拍上脸颊,阿瑟比睁开眼。

淤在下半身的血液重新涌向头部,太阳穴一阵阵抽痛。她猛地想起自己正握着浮空摩托的操纵杆,立刻瞥了一眼仪表,又环顾四周。

海上,高度三百六十米,对气速度每小时四十公里。

身后,是巨人之足般的轮廓。

利泽克鲁斯岛正在远去。

“飞起来了……”

阿瑟比呆呆地低声说。她操作油门,螺旋桨便以完美反应升降转速。

她认真望向坐在座椅里的皮艾莉丝的头顶。皮艾莉丝仍保持着被她从身后抱住的姿势。

“是你在让它飞?”

这是个不用问也知道答案的问题。

阿瑟比感觉得到,自己与皮艾莉丝的鸢尾晶石相连。那比她至今接触过的任何主机都更加强劲。

而最令她新鲜的是,她能通过鸢尾晶石感受到皮艾莉丝的情绪。

如果要比喻,那是一种像看皮影戏般的间接传达。可是阿瑟比还是第一次在接触鸢尾晶石时产生这种体验,她忍不住打开油门,完成一个急转弯。

机体沿着她想象中的旋转轨道滑过,又精准恢复水平。

一切动作都与阿瑟比的感觉严丝合缝地咬合。

好开心。

阿瑟比嘴角浮起笑意。

她一直喜欢飞翔。可过去的喜欢,是享受自己能把“摩托”这件载具操纵到什么程度的技术。

然而现在,阿瑟比正与皮艾莉丝这个“拥有感情的鸢尾晶石”相连。

那就像鸟用自己的翅膀飞行。她正在咀嚼飞翔本身带来的根源性喜悦。

她想起第一次独自飞行时,只要能飞就已经开心的那段日子。那时不管什么技巧,只要抛下重力、切开风,就已经足够快乐。

她掉头一百八十度,选择返回岛的航线。

皮艾莉丝似乎想问什么。那种感觉传了过来。

“什么?”

“你为什么要跳下去?”

“不、不是!那是栏杆太破了而已,并不是——”

并不是想死。

这句话还没说出口,皮艾莉丝的头稍微低了下去。

“是吗。”

阿瑟比察觉到皮艾莉丝松了口气。原来她在担心自己,这让阿瑟比又惊讶,心里又有点发痒。

“那个,刚才——”

“你看见了我的记忆。”

“啊,果然。……原来是这样。”

那片向日葵田中,看着紫苑倒下的光景,是皮艾莉丝的记忆。

“抱歉,我不是故意偷看的,只是突然涌进来……”

“没关系。在知道阿瑟比是那个人的亲属时,我本来就该告诉你。”

“所以你特地来告诉我?”

“……不是。是为了抓捕逃亡者。”

嘴上虽这么说,从鸢尾晶石传来的却是掩不住的焦急。阿瑟比忍不住扬起嘴角。

“那就当成这样吧。”

阿瑟比笑出声。眼角浮起的水珠,锁住了朝霞的光。

“不过,谢谢你。多亏你,我才能和妈妈道别。”

她们穿过台风过后的湛蓝天空,在学校上空盘旋,决定降落在屋顶。

放下起落脚时,阿瑟比感觉操纵切换给了皮艾莉丝。皮艾莉丝让浮空摩托轻轻着陆。

“谢谢。”

阿瑟比为那平稳的着陆道谢,从座椅上跳下来。然后,她向皮艾莉丝伸出手。皮艾莉丝不可思议地看着那只手,随后怯生生地握住。

皮艾莉丝从座椅上下来。裙摆扬起的弧度,与阿瑟比脑中的录像画面重叠。

咚。

皮艾莉丝轻轻落地。她交替看着仍被握住的自己的手,以及不肯松手的阿瑟比。

“那个,我有个请求。可以吗?”

“什么?”

“我想去妈妈墓前。可是一个人的话……我害怕。”

皮艾莉丝握着阿瑟比那只失去血色、渗着汗的手,点了点头。

“走吧。”

两人来到树荫落下的中庭。

为了驱虫,以及掩盖尸臭而大量焚烧的蚊香气味还残留着。

阿瑟比握着皮艾莉丝的手,站到刚才埋葬的少女旁边那座墓前。

刚才动摇的阿瑟比丢下的身份牌,落在地上。

她捡起身份牌,擦去表面的泥土。串在链子上的两枚身份牌中,她取下一枚,轻轻收进胸前口袋。

她把只剩一枚的身份牌重新挂回墓标,随后在墓前跪下。

阿瑟比“啊哈哈”地没出息地笑了。

“我追着妈妈自己跑出来,回去以后肯定会被骂得很惨。妈妈也是哦?有很多人说‘只有紫苑小姐才能拜托这份工作’呢。你肯定也是,一回去就会被气疯的莉娜莉亚姐姐再次禁止飞行。”

“太狡猾了。要是能和妈妈一起回去,我明明就不用被莉娜姐骂了……”

她被自己说出的话惊醒。

因为她意识到,自己正在承认一件事。

她不会和母亲一起回故乡了。

下一刻,眼前模糊起来。

“我来到了这里哦?我追着妈妈,骑着浮空摩托飞到这里了哦?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啊……”

她抽噎一声,话再也说不下去。

她用力握紧皮艾莉丝的手。

她想忍住呜咽。

可是做不到。

“啊啊啊啊啊……!”

她朝天空吐出胸口涌上来的东西。

阿瑟比没有去擦不断溢出的眼泪,只是放声大哭,瘫倒在地。

直到阿瑟比哭停为止,皮艾莉丝一直被她握着手,静静站在那里。

不久,阿瑟比站起身,用手擦了擦泛红的眼角。直到这时她才终于意识到什么似的,红着脸松开皮艾莉丝的手。

“抱、抱歉。弄疼你了吗?”

皮艾莉丝轻轻摇头。

阿瑟比“嗯——”地伸了个懒腰。皮艾莉丝有些出神地看着她形状漂亮的胸口向后舒展,修长手臂伸向天空。

阿瑟比用绷直的指尖接住树叶缝隙间洒下的阳光,随后放下手臂,转头看向皮艾莉丝。

“喂,我啊。到现在为止,一直是为了找妈妈才继续旅行的,对吧?”

“是。”

“可是我的旅程,在这里结束了。”

“是。”

“其实我应该回去……可是怎么说呢,我总觉得现在还‘不对’。”

阿瑟比交缠着双手指尖说道。

“浮空摩托也还没有鸢尾晶石。而且,皮艾莉丝你也不希望我离开这座岛吧?既然这样,我们的利益也不算冲突。”

“确实。”

皮艾莉丝觉得不可思议。

阿瑟比为什么吞吞吐吐?

以她目前看到的阿瑟比来看,应该是个想到什么就敢直接说出口的人。

“如果你想留在岛上,我没有问题。”

“真的?”

阿瑟比嘴角放松,转过头。

“是。以食物和能源来说,多供应一个人也足够。”

皮艾莉丝说完,阿瑟比皱起眉。

“不是这个!我是说,那个,皮艾莉丝你愿不愿意。”

“我?”

皮艾莉丝歪了歪头。

阿瑟比自发留在这座岛上,从任务角度来说也是可取的。

可是,阿瑟比在意的似乎是另一件事。

皮艾莉丝换了个角度思考。

在有记忆的十八年里,除了极少数例外,她一直都是独自一人。

她想起与阿瑟比一同飞上天空时的事。透过鸢尾晶石流入她心中的,是阿瑟比因飞翔而颤抖的喜悦。那份喜悦让皮艾莉丝感到不可思议地怀念,也很舒服。

阿瑟比所说的,一定就是“这种事”。

所以,皮艾莉丝学着阿瑟比的样子,把心里想到的话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我和阿瑟比待在一起,并不觉得不愉快。只要你不逃跑。”

“都说我不会再逃了。”

阿瑟比像花儿绽放一样笑了。

她的侧脸,与皮艾莉丝送走的那名女性重叠。

不知为何,就在那一刻,皮艾莉丝胸口像被什么勒住一样疼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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