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座水族馆冷清得不像是在暑假。
大概是因为只要坐几站电车,就能到达好几座更新、更大的水族馆吧。
这里没有虎鲸、海豚、企鹅那样的明星动物。
这是一座老旧、正在慢慢冷清下去的水族馆。
“感觉好久没来了。”
为了不打扰周围的人,虽然周围其实也没有人影,真真岛小声嘀咕。声音在寂静里荡开一点波纹,像是在这个空间里留下了自己,意外地让人舒服。
馆内的设计,像是要让人用五感去触碰生命的神秘。光线昏暗,一踏进去,微凉的空气便抚过肌肤。隐约回响的,只有自己的脚步声。
沿着通道往前走,展示也逐渐变得多样。
她没能找到小小的虾藏在水槽的哪里。被灯光照亮、长相奇特的深海鱼显得朦胧。发光的水母们像是有些倦怠地跳着舞。
虽说古老,却并不无聊。只是别处还有更新、更出色的地方而已。
真真岛喜欢这座水族馆,或许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她会对这一点产生共鸣。连她自己也说不太清。
(——到了。)
占据整面墙的大水槽。
作为主展区,各种各样的鱼在里面游动。
鱼群头顶上,摇曳的水面将阳光反射得散乱,化作闪闪发亮的光粒落下。那光照在鳞片上,让它们每一瞬间都变换颜色,令人想起万花筒。
像是把什么切了下来。真真岛每次来到这里,都会这么想。
这个水槽切下了一片海。
这个空间切下了一方世界。
外界喧嚣抵达不了的、不可侵犯的领域。只属于自己的箱庭。她总会这样想。
穿过这个房间,就已经是出口了。
所以真真岛决定在这里等待。她坐在阶梯状长椅的中间位置,放空心神,望着鱼儿们优雅游动的身姿。
不到几分钟,她等待的人便出现了。
“真真岛。”
双手合十摆出“抱歉”姿势走来的,是栗凛凛。
“稍微迷路了。等很久了吗?”
“没有,我也刚到。”
无论何时何地都精神十足的栗凛凛,难得不像她自己一样压低了声音。容易在意周围的自己就算了,没想到栗凛凛到了水族馆也会这样,真真岛觉得有点意外,也有点有趣。
“又没有其他客人,不用把声音压得那么低也没关系。”
“啊,真的?……不,不过还是这样吧。所谓礼仪嘛。”
“哦。真了不起。”
“那当然。而且这样的话,就算贴近一点也不会被抱怨了。很有头脑吧?”
栗凛凛这么说着,在真真岛身旁坐下。距离近到腿与腿几乎碰在一起,但真真岛什么也没说。她只是有些为难地垂下眉梢,又把视线转回水槽。
栗凛凛开口。
“演唱会大成功了呢。”
“………………算是吧。”
“声音好小。那我可要贴得更近喽?”
“别这样。”
真真岛把坐立难安的心情化作一口气吐了出来。
#梦兔毛毯的首次演唱会顺利成功。……这终究只是结果论,而且还是从观众视角来看。
成员之一迟到开演,明明预想到这种展开却没有事先和共演者共享信息,迟到的成员还不知为何戴着全罩式头盔登场……光是随便想想,就已经满是问题。
“哎呀,Kotoha训人的时候真是厉害呢。”
“嗯。因为她全是正论,还一句一句平稳地训……”
“语气和平时一样这一点反而更可怕。比被吼一顿还要让人反省。”
有时候,温和的态度反而更可怕。切身体会到这一点的四人,向学园方面和工作人员连连低头道歉,总算得到了原谅。Hanon似乎被全罩式头盔的真真岛戳中了笑点,不停嘀咕着“我下次也试试看好了”。
“真真岛差点给工作人员土下座那一幕,估计会变成传说哦。”
“那、那时候,除了那个以外我没有别的选择。”
“有啊,所以才只是未遂嘛。真是的,说实话,我比你迟到的时候还紧张。”
学园方面只就迟到一事给了口头警告。
这让人有些意外,不过似乎是须佐乃老师从中妥善周旋,因此才会如此。兔希曾有些害羞地说:“问小须美本人,她也只会糊弄过去就是了。”
距离演唱会已经过去约一周。
世间正值暑假之中。
“真的对不起。给大家添麻烦了。”
“呜诶,你这是第几十次道歉了?”
栗凛凛轻轻挥了挥手。
“已经不用在意了啦。说到底,真真岛本来就是我硬拉出来的。因为大家都明白这一点,所以穗希和兔希也没生气吧。那两个人现在反倒在抱怨箱Lily呢。”
“与其说那是抱怨,不如说是找茬吧。”栗凛凛继续说着这种如果被穗希听到一定会瞪大眼睛生气的话,然后笑了起来。
这次演唱会没有收门票钱。也就是说,#梦兔毛毯一分钱都没有进账。这一点真真岛她们也心里有数,并且用“服装和举办费用都是学校出,所以也没办法”之类的理由接受了,然而——
“没想到她们居然开了物贩。哎呀,真聪明。”
“那些周边是谁做的?”
“听说是花霰。就是那个双重人格的。好像演唱会确定的时候就去找她商量了。”
箱庭Lily的两个人似乎又领先了一步。她们事先和工作人员配合,请同班同学制作周边。以万全的态势举办了演唱会。
“那才叫专业呢。演唱会也超级热烈。”
“粉丝们在我们表演的时候也很开心呢。这次真的被箱Lily支撑太多了。……虽然不能对穗希和兔希说。”
“就是。不能对穗希她们说。”
“我啊,中学的时候被人欺负过。”
小小的笑声在水族馆里回荡。
“起因是很无聊的事。我被班上很受欢迎的女生讨厌了。被说坏话,桌子上被写恶言,东西被藏起来……大多数欺负人的手段,我应该都遇到过。”
“所以呢,为什么把我叫到这里来?明明还有更大的水族馆。”
“……以前我经常来这里。因为这里总是很安静,能让我平静下来。”
“哦。真真岛常去的地方。”
栗凛凛像是很感兴趣似的环顾馆内。
“那个。”
“嗯?”
湿热的汗水在掌中渗出。
“我想让栗凛凛听听我以前的事。不是会让人心情好的内容,可以吗?”
“——当然。什么我都会听。只要你愿意,就把想说的部分告诉我吧。”
真真岛没有看栗凛凛的脸。她没有从在水中起舞的鱼儿身上移开视线,只说了一句“谢谢”。
“我啊,中学的时候被霸凌过。”
她第一次能够把这件事告诉别人。
“契机是很无聊的事,我被班上很受欢迎的女生讨厌了。被说坏话,桌子上被写恶言,东西被藏起来……我想大多数骚扰我都经历过。”
欺负结束了。可是那道诅咒没有解除。
话打开了记忆的盖子。开心的事明明很快就会忘掉,可受到的伤害却清晰地刻在心里。桌子上写下的那些毫无温度的话,还有它们的排列位置。以及在厕所隔间里听见的那阵笑声。
栗凛凛用平静的语调说。
“遇到了一群讨厌的人呢。”
“讨厌的人……是啊。我想她们是讨厌的人。”
那些少女,哪怕只有短暂一段时间,她也曾以为她们是朋友。实际上或许并不是朋友;反过来说,也许朋友之中也有那种类型。只是,对真真岛而言,她们确实是讨厌的人。
“我、我以后也可以继续和大家一起做偶像吗……?”
“虽然很难受,但只要忍下去,半年左右那些事就结束了。里面也有人来向我道歉。”
“……嗯。”
“我……我啊?被道歉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就这样?’。我想‘不要现在才道个歉就想让自己轻松起来啊’……我、我这么想了……”
回过神来,呜咽已经漏了出来。
“可是,我没能对本人说出口。我害怕如果又、又被霸凌了,该怎么办……”
明明被霸凌的时候她都没有哭,如今眼泪却溢出来,怎么也止不住。
“……我一直在心里对自己说,你这个人装好孩子,性格真的很差,又卑鄙。那之后我总是、总是这样对自己说。说自己没有资格做梦。”
霸凌结束了。可是那道诅咒没有解除。她曾经放弃似的以为,自己今后一生都会被它折磨。像自己这样的人,就应该一直一个人待着。
“……我一直是这么想的。可是。”
然而,在#梦兔毛毯首次演唱会那一天。
她知道了如何依靠别人。
她知道了在人前歌唱的快乐。
她知道了自己原来也能为了别人而努力。
“我、我以后也可以和大家一起继续做偶像吗……?”
那一刻,她的头被轻轻抱了过去。
“咦——?”
真真岛的头靠在栗凛凛肩上,变成倚靠着她的姿势。
“你在做什么?”
“你问我做什么的话,是什么呢。大概是我想被别人这样对待吧。”
“想被……?”
栗凛凛说着“人活着,总会遇到各种事呢”,然后微笑了。那笑容很成熟,又似乎有些寂寞,那里站着的,是一个真真岛还没见过的栗凛凛。
“果然啊,还是会有怎么都很难受的时候吧。我也会有,穗希和兔希应该也会有。三神也是。那种时候,有没有一个能让自己靠过去的人,是非常重要的吧。所以,组合真好呢。”
她轻轻拍着真真岛的头。
“一起做偶像吧。一直一直做下去。”
“可是,真正的我……”
“也就是会觉得别人太会见风使舵很烦嘛?很常见很常见。”
“我也不擅长说话……”
“没关系没关系。那种事不会让真真岛的好消失啦。”
“头盔,我可能还暂时摘不下来哦……?”
“那也没关系。想摘的时候再摘就好。摘了也好吃,不摘也好吃,对吧。”
“……那是什么啊。”
看见真真岛的表情松动,栗凛凛轻轻站起身。
“如果你那么在意的话,总有一天啊。总有一天,把那个真正的真真岛展示给大家看吧。”
在巨大的水槽前,以优雅游动的鱼儿们为背景,栗凛凛大大张开双臂。
“去问很多很多人吧。问他们‘你们觉得我怎么样’。被一百个人夸了,如果还不能相信,那就去问一千个人。一千个人也没法实感的话,就去问一万个人。这样还不行的话,就去问更——更多的人!真真岛的话做得到。#梦兔毛毯的话做得到!你看,既然是梦想,当然越大越好嘛!”
那一瞬间,真真岛忽然明白了。
(——啊啊,偶像就是这么回事啊。)
不是因为巨大,也不是因为显眼。说是被吸引,严格来说也不对。
所谓偶像,就是能站在某个人的视野里、在某个人的世界中心微笑的人。不是被谁吸引过去,而是能让人觉得自己的世界会围着那个人转。偶像就是这样的存在。
就像现在,自己看着栗凛凛一样。
就像现在,栗凛凛看着自己一样。
愿今后#梦兔毛毯也能成为许许多多人心中那样的存在。
栗凛凛伸出手。
“真真岛也到这边来!”
真真岛握住了那只小小的手。
然后,她凭自己的意志,跃到了水槽前。
“我刚才看见告示了,这里只要不用闪光灯就可以拍照!我用前置摄像头拍,所以再靠近一点!快点快点!”
“……真是的。拿你没办法。”
栗凛凛的手机镜头里的画面中央,有开心笑着的栗凛凛和真真岛。
那副模样,看起来只像是一对关系亲密的朋友。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