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费纳匆忙赶至隐居所,他的眼角皱纹已被挤得更深,并泪眼汪汪地庆幸萝赛平安无事。萝赛原本还纠结着自己明明说过一个人没问题,结果根本什么都做不到,但当她看见沙费纳的眼泪,也就容许自己对平安一事表达纯粹的感谢了。
在沙费纳的帮忙下,他们整理了被窃盗犯弄坏的东西。打扫也告一个段落后,他们就在柔和阳光洒落的桌子前,慢慢享用红茶。
当平和的时光流逝,告知访客前来的铃铛响了。
「他该不会来了……」
萝赛的脸色瞬间铁青,她并不是担心又有窃盗犯来了。而是在担心打从心底希望他好好休息的男人。她望向窗外,随即看见她心中所想的那个男人。
但情况不太对,连在远处都看得出来。
「……主人?还有,我们家的男仆也来了……魔女阁下,失陪了。我去接他们。」
「好、好的。」
从萝赛身旁窥探窗外的沙费纳也脸色骤变地赶往外头。
站在森林栈桥处的海利朱被男仆扛着肩膀,就像个病人一样。和他一起来的人似乎是亚兹家的仆人。那名仆人大概是非常匆忙,明明外出了,却还穿着仆人的衣着。
在沙费纳划船去迎接海利朱的期间,萝赛也翻找着架上的小瓶子。她想像着海利朱会有什么症状、为什么要来依靠自己,并谨慎地挑选瓶子。
「这是怎么一回事?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非常抱歉!我拿错提神药,将别的药交给主人……!」
「我已经原谅你了!够了,别碰我!快回去!」
外头一下子就热闹起来了。
虽然萝赛没能听见对话内容,却被海利朱急迫的怒吼吓到了。因为这是萝赛第一次听见他如此大吼。
萝赛匆匆忙忙打开玄关。结果沙费纳扶着海利朱,两人双双跌进室内。
「您怎么了?发生什么事……快叫药师!」
萝赛蹲下观察海利朱。果然是因为跳进湖里,结果感冒了吧。海利朱的脸红到都快发黑了。这已经远远超出萝赛能应付的范围了。
海利朱用手肘施力,想让自己站起,却似乎无法再继续撑起自己的身体了。他用力地咬紧牙关。
「不需要。沙费纳,你们快回去。」
「我怎么能放着您这样的状态不管——」
「别说了!魔女阁下有办法解毒!」
什么——萝赛与沙费纳面面相觑。
「……我吗?」
这么一来,应该与魔女秘药有关吧。萝赛切换思绪。
「您被下毒了是吧?外观、滋味、气味,什么都可以。您记得毒药的特征吗?」
海利朱摇摇头,从额头流出的异常汗水随之飞散。
「这个牵扯到守密义务。沙费纳,拜托你,带着他走吧。」
明白主人丝毫不肯让步的理由与工作有关,沙费纳也只好妥协。因为他知道海利朱绝不会改变主意。沙费纳立刻站起,大概是觉得只能尽早交给魔女处理了吧。
「……小的明白了。魔女阁下,万事拜托您了。」
「好。我以性命担保。」
萝赛看着沙费纳的眼睛,坚定地点头。就算不知道海利朱中了什么毒,她也绝对不会见死不救。
沙费纳离开屋子,与待在外面的仆人回去后,海利朱整个人倒在地板上。
想必很痛苦吧。他不断用嘴巴短促地呼吸。
「我碰一下喔。」
萝赛伸手触碰海利朱的肌肤。他的身体随即夸张地抽动了一下。面对那难以置信的高温,萝赛忍不住就要抽回自己的手,却被海利朱抓住了。
他的动作实在是太快,萝赛甚至反应不过来。那大大的手掌已经因黏腻的汗水湿透。明明看起来像是使了极大的力气,萝赛却完全不觉得痛。这让萝赛明白即使处在这种极限状态,他还是很小心不捏伤萝赛。
「感觉好像要疯了……这个没有解药吗?」
他上气不接下气的沙哑嗓音,带有令人不寒而栗的磁性。汗水从他的下巴往下滴。
「看来您知道自己喝了什么药吧?」
「知道。」
咕嘟——萝赛听见这道吞咽口水的声音。
「就是你亲手做的迷情药。」
萝赛定格了整整五秒。
「——什么?」
「我不小心喝下之前买的那瓶了。」
不小心是……萝赛瞬间喑哑。那种药可不适合不小心喝下去。
「是有解毒剂,可是我手边没有足够的材料制作。您喝了多少?」
「我不知道。我觉得味道跟平常不一样,就马上丢了——但确实有喝下一口。」
「就算喝下整瓶,也只会爱上别人半天,然后就慢慢平复了……」
「你要我这样等半天?绝对不可能!而且我没有爱上谁。我并未摄取体液。」
因为魔法并不完整,他才会这么痛苦吗?一定是魔法无处宣泄,在海利朱体内失控乱窜。
海利朱想站起来,身体却失去平衡。
「危险!」
海利朱一倒下,就撞到桌子。结果放在桌上的杯子摔落。
——啪锵。
屋里发出巨大的声响,陶杯摔破了。
「您没事吧!」
萝赛吓得脸色发青,仔细地观察海利朱有没有受伤。虽然衣服被红茶泼湿了,却也只沾上擦掉就看不出来的量。而且他似乎没有受伤,萝赛这就放心了。
「太好了。要是客人您……」
「是海利朱。」
起身的海利朱用手轻轻捧着萝赛的脸颊。
「……耶?」
盯着萝赛的那双群青色眼眸朦胧水润,蕴含着摇曳的热能。萝赛明明没有勇气直视,海利朱却不许她别开视线。
「……呃呀……」
「我要你叫我海利朱。」
他的手掌触碰到的脸颊传出阵阵酥麻感。海利朱盯着一愣一愣的萝赛,缓缓地歪头。
萝赛连眨个眼都无法凭自己的意志做到。她睁大眼睛,看着那张俊俏的脸庞不断逼近。眼见海利朱就要堵住萝赛敞开的柔软嘴唇。
堵住嘴的是海利朱的另一只手。
「……」
萝赛总觉得此情此景似曾相识。
当萝赛沉默不语,那只代表着最后自制心的硬实手掌轻轻挪开。
「……事情不妙了。」
「……这、那个、我看出来了。」
海利朱发出低沉的嗓音,将自己的脸埋在萝赛的肩头呜咽。
刚才洒出来的红茶是萝赛喝的。想必是坠落地板时,喷溅到海利朱的眼睛或嘴巴里了。
萝赛理解了现状,整颗心都在尖叫。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她身上的冷汗停不下来。
「可恶……你当时就是忍着这种感觉吗?」
海利朱按着胸口,似乎是想平息大吵大闹的胸口,同时痛苦地低鸣。每当他开口说话,萝赛的肩膀就会晃动。他湿热的气息穿透衣服,吹拂在萝赛的肌肤上。
海利朱全身上下似乎集中了不少的力气。可是,他触碰萝赛的手却始终温柔不变。
从他咬紧的牙关间,可以听到一丝呻吟。萝赛只是呆呆站着,什么都做不到。她连给予一点微小的刺激都感到害怕。
「抱歉,就一下。」
「一、一下……」
「对,一下。」
一下。萝赛毫无意义地复述了一次。
海利朱将萝赛的头搂过来。头上的帽兜已在不知不觉间被摘下。
他的手撩过萝赛的耳朵。埋在头发里的手指直接碰触萝赛未经修饰的肌肤。他用指腹不断抚摸,像是在享受原始肌肤的触感。他的小指指尖轻触萝赛的后颈。当下,一股前所未有的感觉袭向萝赛。与她之前当迷情药试验体时,是一样的感觉。
当萝赛因为捧着头的手带来的快感而无法言语,海利朱突然抱紧了她,紧到头发都要乱了。海利朱的嘴唇微微地掠过萝赛的耳朵,并再次抚摸她的头重新回味。
海利朱吐出一口长长的气息,调整好自己的呼吸。
「……萝赛。」
宛如索吻的煽情气息落在萝赛的脖子上。
麻药般的嗓音溶化了萝赛的耳朵。她的脸好烫。如今魔法已经如常发挥,海利朱的脸色也恢复了,但相反的,萝赛的脸却整个涨红。
海利朱小心翼翼地放开萝赛。但看到满脸通红、梨花带泪地颤抖的萝赛,海利朱再度抱紧她。
「不行了,好可爱。」
呀——!萝赛的心发出这样的尖叫。
「才没有不行!」
「不行了……好可爱……」
「哇啊啊啊啊啊啊!」
如果可以昏倒,萝赛多么想这么做。但神的庇佑果然没有扩及到魔女隐居所来。
「总、总之,请您放开我。」
萝赛说出提议,认为只要双方隔开物理距离,或许就会冷静下来,但海利朱却无情地摇头。
「我从刚才开始就试了好几次,却分不开啊。」
您喝下的药应该不是黏着剂啊?萝赛立刻在心里吐槽一脸沉痛的海利朱。海利朱抱紧到现在还跟不上状况的萝赛,以沙哑的声音低语。
「这不重要,叫我海利朱。」
「不行,办不到。」
「不然只有药效发挥的这段时间也行。」
当然也只有在药效发挥的时候,才希望萝赛叫他的名字啊。
他的说词就像是在表示自己已经做了很大的让步。看来就算误饮迷情药,高高在上的姿态还是不会消失。
萝赛在心中明明能想反驳什么就反驳什么,在现实中却连一句话都没办法真的开口说出来。海利朱抱紧她的暖意,还有打从心底疼惜她的事实,都狠狠地扰乱萝赛的心。
「求你。」
这道气息浓厚的嗓音羸弱得令人难以置信。
是一道让人几乎怀疑要是萝赛不叫海利朱的名字,他可能会伤心而死的声音。
海利朱抱紧萝赛的指尖紧张地僵硬。萝赛因为那股放在背上的触感而妥协。
「那我叫您海利朱大人……」
「萝赛……」
萝赛还以为海利朱会抱紧自己,没想到却是互碰额头。彼此接触的部位可以感觉到他传来的阵阵喜悦。
萝赛的身体瞬间发热。海利朱的眼角逐渐融化。双方靠近到鼻尖都要碰在一起的距离,萝赛承受不住海利朱如此近距离的特写,不禁闭紧双眼。
「——萝赛,你这样不太妙。」
萝赛不懂什么事不妙,于是轻轻睁开一只眼睛窥视海利朱。只见海利朱睁着因热意而迷蒙的眼神,怜爱似的眯起眼睛紧盯萝赛。光看他这样的眼神,就感觉得到他现在有多么渴求萝赛。
萝赛一愣一愣地看着海利朱,他随即发出忍受痛苦的呻吟。接着,他舔了舔自己的嘴唇,像是要掩饰喉咙的干渴。那个动作煽情到让萝赛全身的毛竖了起来。
「拜托你务必把眼睛睁开。」
原来如此,我知道了。萝赛点头如捣蒜。点到脖子都快断了。
但海利朱的脸庞还是很近。萝赛使出浑身解数别开视线。
「你要是闪躲,我会想堵死你的去路。」
「您太残忍了!」
不然您要我怎么办啊——萝赛大叫着,并伸出双手,想尽可能远离海利朱。但不管她怎么挣扎,因为海利朱改为抓住她的双颊,只远离了如灰尘大小的距离。
当萝赛泪眼汪汪地想挣脱海利朱的束缚,她感觉到窗外有人的气息。
他们对上了视线。只见窗外有三个孩子。是之前对萝赛丢泥巴球,并带走烤番薯的孩子们。大概是坐着小船来到这里的吧。沙费纳他们坐回去的小船应该在森林那侧没错。他们一定是以为这里只有魔女一个人,所以才会靠近。
他们似乎踮起脚尖,手指攀附在木窗框上,隔着窗户窥探萝赛他们。六颗眼睛直盯着萝赛,都快把萝赛的身体开出洞来了。
孩子们一知道萝赛已经发现他们,作鸟兽散地逃离了。
萝赛原本一直静止不动,现在却胡乱地捶打海利朱。
「看……看您干了什么好事!臭虫!臭大便!笨蛋!笨蛋!」
「你好可爱。」
「可爱个鬼!混账王八蛋!被孩子们看到了!他们会四处宣传耶!」
「拜托让我负责。」
「真的是没救了!这种药就是为了逼你这种身份的人说出这种话啦!结果!你却!呆呆地!呆呆地上当!」
过度的慌张使得嘴巴毒辣的本性全摊在阳光下了。
差点被单恋的人亲吻、被说可爱、被抱紧,然后被别人看见,接着出口成脏,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萝赛索性放飞自我。
「呜、呜……呜啊啊啊啊……」
当她回过神来,已经发出哭声,像个孩子一样哭泣。一颗颗泪珠从那双有着深邃森林颜色的眼眸止不住地落下。
「呜、呜噎……呜噎……」
「拜托你,只要我办得到,我什么都愿意做。所以算我拜托你,别哭了。」
看到萝赛哭泣,海利朱打从心底感到为难。他将手放在萝赛的双肩,然后低头窥探萝赛的脸。只见萝赛哭得鼻水都要流出来了,不断发出啜泣呜咽声。
「那、那么,请、请您马上……恢复、理智……」
「我很清醒。」
这副模样最好能算清醒。这样醉鬼说他「没醉」还比较有可信度。
「不然,请您、放、开我……」
萝赛在呜咽之中说道。结果海利朱深深皱起眉头,大大吐出一口气后,缓缓松开放在肩膀上的手——然后又瞬间将萝赛搂在怀里。
「不行了,这已经是极限了。」
「您明明!明明说!什么都愿意做!」
萝赛就算是面对祖母,也未曾以这种口气说过话。但海利朱就连萝赛这副模样也感到百般怜爱。他伸出手指,轻抚在极限状态下哭成泪人儿的萝赛的脸颊。
「真的不行吗?」
海利朱屈膝跪下,仰望萝赛。那双覆盖着长长睫毛的群青色眼眸正不安地晃动。看到海利朱精通自己这张脸的使用之道,萝赛只能瞪着他。
「不哭了吗?」
「客人您……」
「是海利朱。」
「海利朱大人您不肯自律,所以我会哭个不停。」
萝赛吸了吸鼻子反驳,海利朱却打从心底不服地蹙眉。
「别说傻话了。如果在场有一百个人,那一百个人都该夸我如此克制。」
「您哪里克制啦!」
「我已经死命地忍着不要随心所欲地摸你了。」
海利朱以一碰就仿佛会割伤人的认真表情注视着萝赛。他的眼神明明不冰冷,却极为锐利,而且静得出奇。
看到那张仿佛拼命压抑着滚烫岩浆的表情,萝赛不禁屏息。她浑身瘫软,海利朱随即抱住她。
「你怎么了?」
「……我的脚软了。」
萝赛的心中掀起一阵风暴。
她连想都没想过,自己居然有一天会被他用这种眼神盯着看。就算是多亏了迷情药,对单恋海利朱四年的萝赛而言,那是一句刺激性极强的话语。
「啊?……不对,抱歉。我的样子吓到你了吗?我扶你,坐下吧。」
海利朱搀扶使不上力的萝赛,靠着墙壁坐下。
他让萝赛坐在自己的大腿上,并轻轻将萝赛搂进怀里。而萝赛也顺着他,靠在他身上。
「还好吗?」
萝赛点点头。海利朱不断地轻抚萝赛靠在自己胸膛的头。
海利朱刚才所说的克制,一定不是这种摸法。
萝赛鲜明地回想起自己从前只喝了仅仅两滴药,就对他抱有多么低劣的情欲。她悄悄地将手放在当时蠢蠢欲动的子宫处。海利朱为了避免吓到萝赛,抵抗着迷情药,不断忍着冲动。还故意将气氛弄得愚不可及,让萝赛气到哭喊。
幸福顿时流遍萝赛全身上下。她从未体会过这样的幸福。
虽然一下子讶异,一下子混乱,一下子又生气,但萝赛也喜欢海利朱。她的感情与因为迷情药而暂时喜欢上萝赛的海利朱完全不同。
萝赛不可能不觉得开心。如果这只是暂时的,那她也想沉浸在这份担当不起的幸福之中。
当萝赛低头不语,海利朱的喉结上下摆动。
「萝赛,算我拜托你,千万不要在我面前睡着。」
海利朱这道低语般的声音显得沙哑,有着藏也藏不住的渴望。
萝赛立刻用力睁开眼睛,然后不断点头。因为萝赛点头的速度实在是太快,海利朱不禁苦笑。
「来聊聊天吧。这样比起坐着不动,更能转移注意力。」
「就这么办。」
萝赛使出全力表示赞同。
她稍微调整好心情,无意识扭动身体,想挪好坐姿。结果海利朱不知道为什么,瞬间伸出双手束缚住她的身体。
「……请问?」
「我为不好坐道歉。但是,算我求你,能不能坐着别动?」
萝赛一时还不解为什么海利朱必须道歉,但她很快就明白自己坐在什么地方了。也难怪她会觉得不好坐了。因为这里是海利朱粗壮的大腿上方。
「什、什……」
萝赛直到刚才为止,都不清楚自己坐在哪里。海利朱暂时先抱起在慌乱之中又要乱动的萝赛,然后盘腿坐。随后,在萝赛发出抗议之前,再度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
「这样比刚才好坐一点了吧?」
问题不在这里,但不管萝赛说什么,想必都是徒劳吧。所以萝赛选择沉默。
「事已至此,我可以问问一件我一直很在意的事吗?」
「……您请问。」
萝赛已经累透地回答道。
「你说你四年前就认识我了吧?怎么会认识我?」
「您为什么想知道这个?」
「纯粹好奇。我想知道你是把我当成轻蔑对象吗?还是漠不关心?或者稍微对我有好感?」
海利朱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他已经取回平时的冷静了。但萝赛的脸贴着海利朱的胸膛,可以感觉到他的心脏正以猛烈的速度搏动。
感觉得出他正侧耳倾听萝赛说出的一字一句。为了掩饰自己红透的脸,萝赛将脸埋在海利朱的胸口。
「我是在城镇遇见您。您当时披着蓝色的斗篷。名字也是那个时候知道的。」
「我们有交谈吗?」
「不,没有交谈。」
「这样真亏你还记得耶。」
虽然口气略显傻眼,海利朱的心跳却加速了。萝赛明白他是觉得很高兴,也就把头压得更低,并回答:「是啊。」
结束总是来得很突然。
「萝赛。」
——萝赛立刻明白,这是宣告结束的信号。热意消退的嗓音安静得宛如黎明湖畔。
「谢谢你。已经平复下来了。」
海利朱拍了拍萝赛的头。他的手法非常轻松。如实诉说着迷情药的药效已经消退。
为了转移注意力而开始聊天,结果才刚聊没多久,海利朱突然陷入沉默。当他下次开口,就已经恢复理智了。这样的结局实在是太早到来了。
海利朱按着萝赛的肩膀,拉开彼此的距离,接着站起身子。萝赛也跟着他缓缓起身。跟海利朱紧贴到刚才的部位散发阵阵热气。冰冷得吓人的空气灌入衣服中,冷得萝赛直打哆嗦。
他们直到刚才为止,明明还紧靠着彼此,紧到了几乎互相交融的地步,现在却已经不会碰到任何一根手指。这种理所当然的距离,令萝赛万分不舍。
萝赛与药效结束的海利朱不同,她跟不上现实。
——我吓到了。我早已知道自己做的药有多大的效力,也很清楚这种虚假的幸福很快就会结束啊。
但萝赛现在却打从心里感到失望。
「萝赛。」
一道熟悉的坚韧嗓音呼唤萝赛的名字。当她面对海利朱站好,却无法直视海利朱的脸,因此把头压低。她甚至无法隐瞒自己的失意,小声地回答。
「是。」
「希望你能跟我结婚。」
「好……——的?」
萝赛在情急之下抬起头。她完全搞不懂刚才听见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但当她仰望海利朱,海利朱却一脸认真地等待她的回答。就萝赛看来,海利朱已经没有被魔法蛊惑的迹象了。
「我刚才说过了吧……?这种药就是为了逼人说出这番话……」
「是啊,我听到了。」
从海利朱无意收回那句话来看,想必是喝下迷情药时的感情还支配着他的心吧。看来他不打算接纳萝赛的忠告。萝赛于是放慢速度解释,就像是在告诫不听话的小孩那样。
「我是魔女,所以不觉得用魔法改变人心是坏事。可是——」
萝赛一时语塞,但还是死心似的说出真心话。
「恕我僭越,我希望客人您能获得幸福。」
对萝赛而言,坦白说出祈求海利朱幸福的话语,是一件非常需要勇气的事。毕竟海利朱知道萝赛所说的话,全是出自她的真心。
「只要和你结婚,我就会幸福。」
「就算这是您的真心,也恕我不能答应。因为我是魔女。」
听见萝赛果断地拒绝,海利朱不悦地挑眉。
「为什么是魔女就不行?」
「您还问……魔女与人不同。」
「不能说谎的人类比比皆是。」
「不只如此。」
「那你说说还有什么不同?」
萝赛一筹莫展了。她以确认的口气,说出以贵族身份出生在这个国家的海利朱理所当然会知道的事实。
「如您所知,魔女并不隶属任何国家。也不会遵从人类制定的律法。您是为了国家而活的人,难道要娶一名不从属任何国家的人为妻吗?」
「我完全不介意。分属两个不同律法、宗教的国家的人也会结婚,而且大有人在。」
「您、您应该也知道,既然我不遵从律法——代表就算我制作害人的药,就算我把药给了别人,您也无法制裁我喔。」
「制作武器的铁匠也一样吧?」
海利朱说得没错。萝赛也是抱着这个想法活到今天的。
「可是……您是骑士。您有身为骑士的职责,也有自己的伦理观,要是我做了什么必须被制裁的事时,您有办法容许我获判无罪吗?」
那对海利朱而言,应该是一种屈辱吧。无法守护正义对他而言,想必难以忍受吧。
「不知道。到时候我会依照自己的心思决定。我或许能原谅你,或许能以律法以外的方式做出交代。你没有必要事先回避这些。」
萝赛自始至终都在顾及海利朱,海利朱却俐落地甩开她的顾虑。他的主张非常有道理,萝赛虽然在一瞬间被堵住了嘴,还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地滔滔争辩。
「而、而且魔女基本上都不会结婚。」
「那你是怎么出生的?」
「母亲不知跟谁要了精子……祖母还有曾祖母都是这样。所以我也是,等到有朝一日要将自己的魔法传给后代时,就会去找人要精子——」
萝赛没能把话说完。因为海利朱以可怕到难以置信的脸瞪着她。海利朱察觉萝赛被自己吓得缩回去,轻轻吐出叹息。
「那么,就算那个人是我,你也无所谓吧。只要我们顺便结婚就好了。」
「可是,魔女是……」
萝赛已经不知如何是好。她打从心底感到为难,忍不住开口。
「魔女是人们会因其死讯而感到开心的存在。」
萝赛被这句脱口而出的真心话吓到了。她急忙捂住自己的嘴。
这是她平常一直忘却的事。是她以为自己已经克服的事。
『不管怎么样,都松了一口气啦!』
但她根本不知道四年前的那句话,居然让自己如此痛苦。
「因其死讯而感到开心?」
萝赛不断摇头。不管说什么,感觉都会脱口说出沉浸在伤感当中的无意义话语。
海利朱烦恼了片刻后,像是想起了什么而看着萝赛。
「——四年前、城镇……是那个时候吗?」
他似乎有印象,表情显得非常痛苦。
「你听见那番话了吗?」
对海利朱而言,那想必只是细微末节般的小事,真亏他有办法想起来啊——萝赛苦涩地这么想,并无可奈何地点头。
「……对。」
「……那么,听了那些话,一定很难受吧。」
这道首先安慰萝赛的温柔嗓音,轻轻揉着满是疮痂的伤口。
没错,萝赛那时非常难受。她难受得不知如何是好,甚至下意识遗忘了自己很难受这件事。
即使海利朱厌恶魔女秘药,却从未对萝赛这个魔女做出不当之举。知道萝赛是花样年华的女孩后,待她就像是对待普通女性那样。愿意帮忙拿放在高处的东西、担心她的身体,还拿甜点来给她吃。
这些举动足以让四年前只是憧憬的爱恋开始转动。
「言归正传。」
「什么!」
萝赛太过惊讶,明明捂着嘴巴,却叫了出来。
萝赛以为刚才那样已经完全结束话题了。既然海利朱记得,那他理应更清楚。他一定知道有许多人讨厌魔女。
没有人会想娶一个因其死讯而开心的妻子。
「你有什么好惊讶的?」
「您还问,因为魔女被人讨厌到死了会很开心……」
「我告诉你,如果有人因为你的死而高兴,我会把他们一个一个抓过来揍扁。」
揍扁。听见这个平常的海利朱不可能说出的吓人词汇,萝赛的脸不禁抽搐。
海利朱见萝赛如此,一脸无奈。
「开口闭口都是魔女,烦死了。我是来委托魔女工作的。所以这些事打从一开始就很清楚了。我就想要身为魔女的你。」
「咦?」
「你真的不懂吗?你没想过我为什么没换衣服就跑来这里吗?」
萝赛一惊,看向海利朱。经他这么一说,昨晚虽说已经是黑夜,却是人们还醒着的时间。他在这样的时间以骑士装扮造访魔女隐居所,不知道会传出什么风声。在海利朱脱下的衣服中,并没有用来掩盖身份的外衣。别说外衣了,甚至有显示身份的蓝色斗篷。
萝赛眨了眨眼。
「萝赛,听好了。你要记住一件事。」
海利朱就像对孩子晓以大义,带着耐心开口。
「魔女或许会以极度鸡婆的好心,为了我试图说谎——但男人赌命的时候,大多别有用心。」
海利朱往前走近一步。萝赛吓得抽动身体。
「世上没有男人会为了救一个不喜欢的女人,而跳进严冬的湖水中。」
海利朱虽然带着苦笑说出这番话,眼里却蕴含着认真的光彩直盯萝赛。他缓缓靠近,避免吓到萝赛,然后伸手触碰萝赛的脸颊。
「你只要回答我这个问题就好。你喜欢我吗?」
萝赛是魔女。使用魔法的魔女无法说谎。
而海利朱很清楚这一点。
萝赛察觉了他真正的意图,不禁面红耳赤。她眼里噙着泪,瞪向这个微蹲膝盖以窥探自己的脸的男人。
「——说出来会变成谎言,所以我不想回答。」
这是海利朱过去对萝赛释出的温柔。
『万一你露出不想谈论这件事的表情,能老实表明「会变成谎言,所以我不想说」的人,就只有我了吧?』
这是只能对知晓魔女秘密的海利朱诉说的话语,也是因为相信海利朱,才说得出口的话语。
「你还挺倔强的嘛。」
海利朱接下萝赛竭尽心力的撒娇,虽然嘴上那么说,却开心地笑了。因为如果萝赛「讨厌他」,一定能轻易说出口。
海利朱默默将自己的脸靠近萝赛苹果色的脸颊。药效明明已经消退,现在依旧热得迷蒙的眼眸慢慢靠近萝赛。
萝赛用力闭上双眼。她现在知道迷情药奏效时,海利朱为什么会叫她「不要闭眼睛」了。下一秒——
「看招!泥巴炸弹!」
啪的一声,一颗泥巴球砸中海利朱的后脑勺。
停止呼吸的萝赛和海利朱缓缓看向玄关。只见孩子们双手捧着满满的泥巴球站在那里。后方还跟着手拿锄头、柴刀的大人们。大人们很明显是一脸愧疚,纷纷别开视线。
「哎呀,真是抱歉……因为孩子们说有个男人非礼魔女……我们想说要是发生什么事,就要帮她才行……」
看来是孩子们为了报烤番薯的恩情,把大人叫来了。听见大人尴尬的话语,萝赛满脸通红地离开海利朱。
「你离魔女远一点!魔女也只是个普通的女孩子啊!」
孩子们高高举起他们的手。萝赛则是迅速当场蹲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