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栅栏做成的门敞开。一辆双头马车穿过铺设着平坦石板的前院。在这个广大的腹地内,有精心照料的庭院、为骑士设的办公厅舍和练习场,连给仆人留宿的宿舍都有。
当马车就要通过身旁,所有经过的人们都把姿势压得比车窗更低,静待马车通过。
当马车通过喷水池,以羽毛和宝石装饰的马匹便开始慢步行走。慢慢降低速度的马最后在卫兵等待的门前停下脚步。卫兵对着马车敬礼,他们的身后就是国王居住的城堡。
坐在被擦到发亮的马车后方的男人们迅速落地。他们在半月形的马车车门底下摆好脚踏凳后,小心翼翼地打开马车车门。
海利朱从随行的马背跳下,站在车门前。一只手从马车中伸出,指尖轻轻放在海利朱的掌心。接着,一名少女以完全感受不到重量的步伐,缓缓踩着脚踏凳落地。
她有着珊瑚色的弧形小嘴。发丝在太阳的照射下,呈现出麦穗的颜色。直挺的腰杆足见少女的气质。少女轻挥手,弄好不太整齐的裙子后,一瞥海利朱并且点头。
海利朱就像收到指令,放开少女包在丝绸手套下的手,走在她前方的道路上。
少女——也就是这个玛尔疆国的公主薇萝拉,以宛如猫的眼神,笔直看着前方迈开脚步。从她的步伐中,感觉不到迷惘或懦弱。
「伞就不用了。」
接着从停止的马车走下来的侍女递出阳伞,但薇萝拉没看一眼就拒绝了。
「散步取消。现在要紧的是,去问问玛夏老师有没有空档。尼辅利特国的寇斯马外交官夫人似乎会莅临今天的舞会。寇斯马外交官夫人的故乡是库里耶伦吧。我想再复习一次库里耶伦的历史。」
「遵命。」
侍女收起伞,对着一旁的男人耳语。男人行礼致意后,便快速离去。
「今天的乐团在哪里?我要更换曲目。」
「小的马上准备。」
「麻烦通知主厨,请他准备一道和库里耶伦有关的料理。现在才要求他变更菜色,他或许会不高兴……但麻烦你担待了。」
「请交给小的吧。」
「另外,我想准备一点与寇斯马外交官夫人的话题。有没有熟知库里耶伦的人?」
「马摩拉夫人的妹妹就是嫁去库里耶伦。」
「那就去母后那里,请她拜托马摩拉夫人拨冗过来。」
「遵命。」
侍女们抓着洋装的裙摆,优雅地行礼致意后,各自迈开步伐。
这一连串的一来一往都并未进入公主的视野当中。她只是看着前方,迈步向前。
走在骑士走过的路,只走在决定好的道路。
他们穿过好几道门扉,通过走廊,转过转角,来到公主的房间。这个时候,负责历史的玛夏也已经赶至。
「抱歉,打扰你休息了。」
「有一个这么认真学习的学生,我感谢神都来不及了。」
他大概是跑过来的吧。语调各处都混杂着这一事实。
所有人都察觉得到这位年轻的男教师对聪慧的公主投以炽热的视线。然而,没有人出言提醒。因为那种情意等同一开始就不存在。
尼辅利特国的国王对薇萝拉一见钟情,她下下个月就要出嫁了。
「薇萝拉公主,请您更衣。」
「好。那么待会儿见。」
公主被数名侍女包围,依旧看着前方,一脸坚毅地消失在门中。
∴ ∵ ∴
平安将公主送回房间后,海利朱与同事交接工作,接着前往城堡附设的骑士团。
鞋底撞击坚硬大理石的声音在走廊回响。士兵当中也有分位阶,以身份、后盾,以及纯粹的强悍区分。海利朱是以王族护卫——近卫骑士的身份在王宫工作,这是骑士中最亮眼的头衔了。
海利朱生为贵族家的三男,不需要继承家主之位,所以比其他人更早为了成为骑士离开故乡。家里有送他宅邸和仆人当作饯别礼,所以对他而言,在王都的生活可说很舒适。
「亚兹!」
听见有人呼唤,他因此停下脚步。向他跑来的人是同事葛欧涅斯。证明近卫骑士身份的蓝色斗篷在他的背上飘舞着。葛欧涅斯是个没有违背他那张善良容貌的纯良之人,因此受到众人喜爱。
「要去午休吗?」
「不,有文件要在午休前确认。」
海利朱说出接下来的行程后,葛欧涅斯便一脸了如指掌地递出一个小瓶子。那是海利朱平常会喝的提神药。他今天一大早就随侍薇萝拉,所以葛欧涅斯才会机灵地拿到岗哨给他吧。他满怀感激收下,然后一口气喝光。
「你们上午在库瓦勒毕塔夫人那里吗?辛苦你啦。」
原来如此。所以才拿提神药给我吗——海利朱这才想通。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库瓦勒毕塔夫人是个话匣子。这次也比预定行程晚了许多才离开。
女人间的长谈对男人来说,简直就是压抑打呵欠的修炼场。值得庆幸的是,海利朱并未遭受会在策马时失手的睡意侵袭,只不过从他接过别人拿来的药就毫不犹豫地喝下来看,他还是太松懈了。
无论是多么引人入睡的对话,对公主而言,与贵族的交流也是很重要的职责。薇萝拉明白那是理所应当之事,所以不会没规矩地结束对话。
「今天除了有夫人亲手做的柠檬派,还有一件好消息。」
「是什么?」
「寇斯马外交官夫人似乎会出席今晚的餐会。是库瓦勒毕塔夫人为了公主,说服不爱出门的她出席晚宴。」
「干得好!」
对即将嫁到尼辅利特国的薇萝拉而言,与外交官夫妻的关系越好,就越有好处。关系越好自然再好不过。虽说薇萝拉已经成年,但依旧是年纪轻轻就要远嫁他国,因此库瓦勒毕塔夫人居中斡旋,让寇斯马外交官夫人成为薇萝拉的盟友。
这也都要归功于薇萝拉努力不懈,从未嫌弃过长舌的库瓦勒毕塔夫人,始终听她畅谈,而且每次都会吃两块过度酸涩的柠檬派,才能促成这段缘分。
「那公主呢?她现在不是安排去湖畔划船吗?」
「因为刚才不只拖到时间,寇斯马外交官夫人也要出席晚宴,她就安排了课程……我觉得很不好受,觉得她最近是不是比平常还要拼命。」
薇萝拉最近忙到无暇喘息。她要嫁过去的尼辅利特是大国,也是重要的外交国。无法随意忽视。但是——
「她要结婚的对象有个比自己年长的孙子啊。」
「亚兹,别说了。」
「好色老头。」
「就叫你别说了。」
葛欧涅斯带着苦笑,搭上海利朱的肩膀。他的体温诉说着他与海利朱有同样的心情。
尼辅利特国的要求对年方十六的薇萝拉而言,实在是过于残酷。居然要她陪伴即将六十岁的男人共度第二人生,成为他的伴侣。在由王公贵族建立起的漫长历史中,这样的事情或许不足为奇。
然而,面对这位自己百般呵护、守护至今的公主,海利朱自然希望她能有一段比谁都要幸福的婚姻。
『光是允许我带着女性骑士和几名侍女随着嫁妆陪我出嫁,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面对愤慨的骑士们,薇萝拉坚毅地笑着这么说。光是想起那抹笑容,骑士们就觉得胸口卡着沉重的铅块。
「还有两个月。我们只剩这点时间能守护她了喔。」
「……是啊。」
海利朱对着葛欧涅斯点头。正因如此,他无论如何都必须在剩下的两个月期间拿到手不可。
拿到能实现薇萝拉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任性妄为的——迷情药。
∴ ∵ ∴
「……我走错隐居所了吗?」
蹄炎许久没来了,一打开大门就这么说,接着只把他的头伸出外面,装模作样地确认周遭环境。
萝赛由着他,直到他满意才一脸无奈地上前迎接。
「你是说你还会去其他住在穷乡僻壤的魔女隐居所进货吗?」
「怎么怎么?吃醋吗?」
「……」
「站在我的角度,我倒是很欢迎你吃醋喔。话说回来,我吓了一跳。没想到我居然有一天还能看到这个隐居所有人可以坐的地方。」
蹄炎知晓祖母在世时,隐居所是什么样的光景,因此看到桌子周围收拾得整整齐齐,不禁吓了一大跳。虽然其他地方还是一样杂乱,他仍然对明显变成人类居住空间的桌子兴致勃勃。
那是告知客人上门的铃声响起的瞬间,以为是海利朱到来的萝赛急忙取出事先洗好的桌巾铺在上头的结果。所以她完全没有反驳的余地。
「是我心境产生变化了。那不重要,你快点进来。」
「哎呀,抱歉啦。」
秋风也开始变冷了。当萝赛因为吹进玄关的风缩瑟身体,蹄炎这才急忙把门关起来。
「已经完全入秋了呢。」
如蹄炎所说,森林已经染上红色。现在是动物踩踏落叶,寻找隐藏在森林中的树果的季节。
萝赛与海利朱见面是在初夏。不知不觉间,一个季节即将消逝,她事到如今才对这件事实感到讶异。
「我们有好一阵子没见面了。你的身体有因为夏日暑气出问题吗?」
蹄炎说着,拉开椅子坐下。
「啊。」
「?怎么了?」
「……没有。我只是……」
萝赛轻轻摇了摇头。就像在告诉自己:没什么。
看到蹄炎坐在椅子上,她居然觉得伤心,有够愚蠢。
铺着桌巾的桌子。
平时坐在这里的人都是自己和海利朱。为了他们两人准备的重要事物,现在却被人随意使用,一股自私的焦躁在胸口翻腾。
海利朱一定做梦也没有想过,萝赛竟会如此重视这个空间。其实只是萝赛自己将那里看作特别的座位。
「没什么啦。」
没错,没什么。那个座位打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意义,也并不特别。
「你撞到脚了吗?」
蹄炎笑着问道,萝赛于是耸了耸肩,仿佛表示:差不多啦。
「你那边也收拾一下比较好吧?」
萝赛没有理会蹄炎这句轻佻的话语。既然他都坐在位子上了,总得端杯茶出来才行。但他一定又会语出调侃,说:「你还会端茶招待客人了啊!」
萝赛将近似无奈的心情转化为叹息后,伸手拿起锅子。
∴ ∵ ∴
右手拿着刚出炉的面包。左手是烤苹果。
海利朱自觉他这一身打扮完全不是骑士该有的模样,就这么走在举步维艰的森林小径中。他的目的地是最近频繁造访的魔女隐居所。
将通红的苹果去芯后做成的烤苹果,以外行人的眼光来看,感觉也是出类拔萃的美味点心。这种据说加入肉桂和砂糖一起细细窑烤的苹果,也令见多识广的海利朱大饱眼福。
竹篮里放着两颗烤苹果。为了不让烤苹果在移动途中翻倒,老板娘在篮子缝隙间塞满饼干固定。海利朱当然也有支付那些饼干的费用,对那家店来说,海利朱可说是个上好的客人。
就快到魔女隐居所了。他抖抖脚,甩开踏平柔软的腐叶土而沾上靴子的脏污。这条路他也走得很习惯了。
他还养成一靠近栈桥,就定睛凝视的习惯。
因为魔女在海利朱拍打屋子的门环前……不对,别说敲门前了,甚至在搭乘小船前,她就发现海利朱到了。
每当海利朱抵达栈桥,面向森林那面小窗户的窗帘就会打开一条小缝。虽然海利朱看不见昏暗的室内,但隐居所中只有魔女一个人。海利朱不知道她有没有发现,其实海利朱知道她总是从窗帘的缝隙看着自己。
但是今天即使海利朱来到栈桥,窗帘还是紧闭的状态。
她不知道自己来了吗?
今天明明带了格外好吃的烤苹果来耶。魔女一定喜出望外。
就在海利朱想着她会露出什么表情的时候,他发现一件事。往魔女隐居所的小船并未停泊在森林的栈桥旁。
「有其他客人吗……」
海利朱开始造访魔女隐居所已经有好一段时间了,却从没见过自己以外的客人,所以根本忘记还有其他客人的存在。魔女说过她困顿到连衣着都有困难,现在有其他客人上门,倒是稍微松了一口气。
对了。虽然不知道其他客人会委托她调制什么药,但今天一定要催她快把迷情药做好。
海利朱斥责松懈下来的自己。
要是魔女在药做好前先衰弱而死,那他就头大了,所以才会开始拿食物来给她。苹果营养价值很高,又是魔女喜欢吃的东西,拿来送她正好适合。除此以外,没有别的了。
「我居然在乎她开不开心……」
若要断定他不在乎,这两颗烤苹果的存在似乎有些牵强。
海利朱一边想事情,一边悠闲地等待只有一艘的小船,此时,他抬起头来。因为他听见魔女隐居所的玄关大门打开的声音。
走出来的人是个年轻异国男子——以及魔女。魔女为了目送准备离开的男子,就这样陪着他来到栈桥。
这让海利朱很是讶异。因为他要离开时,魔女都不曾如此目送他。他原本一直以为魔女的长袍是黑色,现在来到明亮的太阳底下一看,才发现是森林的颜色。
魔女与男子明明已经离开隐居所,结果却又在栈桥开始谈话。
这个离别的问候可真久。海利朱明明不是个区区小船不来就开始烦躁的心胸狭窄之人,现在却不知为何,很不是滋味地看着他们两人。
这时候,男子缓缓伸出手。他的手指碰触到魔女平时总是深深盖在头上的帽兜。
那一瞬间,海利朱忘了呼吸。
他就是如此震惊。他没办法连他们两人是什么样的表情都看清楚,但平常深深盖在帽兜之下的真面目,现在已经理所当然地摊在阳光之下。
魔女挥开男子的手。但她这个举动并不是拒绝,而是宛如受不了过度保护的家人干涉自己,是青春期女孩毫不客气的表现。
魔女再度拉起帽兜。接着,她就像赶跑野狗,对着坐在小船上的男子甩了甩手。男子似乎将之视为离别的问候,划着小船来到这一侧。
海利朱茫然地望着这一连串互动,小船很快就抵达他的身边。男人以习惯的步伐下船,接着以不习惯的动作向等得不耐烦的海利朱致意。
「哎呀,久等了。我没想到来这里的时间点会和其他客人重叠。」
「这我明白——失陪。」
隐藏身份的海利朱迅速低头,简短地回答后,走过男子身旁。他抓住船桨后,撑着身体上船。他之所以冷漠地对待男子,并非只是因为不想被刺探身份。
海利朱困惑不已。不解自己为何会认为能看见魔女真面目是专属于自己的特权?
不对,事实上,唯一知道秘密的人就只有他,所以对他露出真面目并不会怎么样。这点毫无疑问是很特别的事。
可是,他对看重这份特别的自己感到讶异。
同时,也讶异这名男子明明不知秘密,却那般亲密地直视魔女的真面目。
「……你……」
正当海利朱就要划船离去,男子出声攀谈。海利朱回过头,不知道他还有什么事,只见他以老鹰般锐利的目光看着自己。
那是一道仿佛释出敌意的视线。男子就像在评定物品,由上到下打量海利朱。尽管那感觉不是很愉快,海利朱却也无法动弹。他不知为何,说什么都不想给这名男子留下狼狈的印象。
海利朱默不吭声地等待男子开口说话,对方却突然笑容满面。
「你长得还真俊俏耶。」
海利朱瞬间在小船上失去平衡。他因此差点跌进湖里。
「萝赛是不是也这么说过?」
海利朱太过惊讶,全身僵了一瞬间。当他明白男子说了什么,才慌张地抬头。对方依旧眯起眼睛看着自己。
「我就知道。长袍加桌巾,她还说了心境变化……呵呵呵。没事没事,不好意思。我在自言自语。看样子要开始忙碌了。毕竟是上一代开始的忠实顾客,有恩于我们。回去必须买齐各项物品了。」
男子在海利朱不明所以之际心情大好,哼着歌走进森林消失了。期间,海利朱一愣一愣地伫立在小船上,最后才终于开始划桨。
水的阻力比平常还大,感觉不管怎么划都没有前进。但是,他甚至觉得干脆不前进更好。
见到魔女后,该说些什么?海利朱连这种事都搞不懂了。
「欢迎。」
当他抵达小岛,魔女首次在栈桥迎接他到来。是目送那个男子后,顺便迎接自己。一定是因为已经看见海利朱的身影,不得不留在这里迎接吧。
实在不是滋味。他甚至想直接把带来的烤苹果扔进湖里。
「……刚才那个人是谁?」
海利朱发出比想像中更低沉的声音。他直盯着魔女,不想错过魔女任何一举一动。
仰望着海利朱的魔女依旧维持面无表情,但海利朱的气势似乎吓到她了,她含蓄地回答。
「我不方便透露其他客人的资讯……」
「呃,说得也对。」
「他哪里冒犯到您了吗?」
魔女这种仿佛替自己人惹出的祸端道歉的态度,刺入海利朱烦躁不安的内心。他完全不知道理由为何,就是打从心底看不惯。
他觉得烦闷不已,所以也拉开魔女的帽兜。魔女没有任何抵抗,帽兜因此顺着粉红色的头发往下滑。
「……客人?」
大概是已经习惯在海利朱面前掀开帽兜了,所以她只是不解,没有重新拉上。海利朱觉得稍微消气了,也就不发一语地递出两篮竹篮。
魔女就像接收神明恩典一样,恭敬地接过。接着没规矩地拉开盖在竹篮上的布巾,检视里头的东西。
虽然一样是面无表情,海利朱却也知道那是开心的表情。
接着,他轻声开口。
「——萝赛。」
魔女顿了一下,惊讶得有些夸张。海利朱不知道确切高度,不过那身长到拖地的长袍,看起来像是跳了一个苹果的高度。
萝赛回过头,脸上满是惊愕,眼睛也瞪到最大限度。
「……魔女阁下是叫这个名字吧?」
那双瞪大到几乎要跑出来的眼眸怪得可笑,海利朱不禁扬起嘴角。
「往后我也可以这么叫你——」
「不可以。」
萝赛斩钉截铁地这么说。这是彻底的拒绝。甚至打断了海利朱的话语。
海利朱不悦地瞪着萝赛。萝赛不能说谎,所以是真心不想让海利朱叫自己的名字。但明明就让那名男子叫了。
「那就还给我。」
「咦……难道是还这个?」
萝赛看着手中的竹篮。那悲壮的声音就像自己的孩子变成人质一样。海利朱顿时锐气尽失,收回自己的气焰。
「说笑的。」
看到海利朱朝着隐居所走去,萝赛似乎想回些什么话,最后却噤口不言。她宝贝似的抱着竹篮,跟上海利朱的脚步。
海利朱打开熟悉的玄关。随后,一股真的藏不住的心烦意乱席卷心头。因为桌子上放着两个杯子。
他用手按着心窝。有一股仿佛被用力掐碎的痛楚。
「您怎么了?」
不进去吗?萝赛从背后发出这道弦外之音。
「……不了,今天已经够了。」
「咦?」
萝赛呆滞地张嘴。而面对如此狼狈的自己,海利朱只想咂嘴。
别说今天已经够了,他根本才刚到。他只把面包和烤苹果交给萝赛而已。而且萝赛刚才已经看过竹篮内部,所以早就藏不住了吧。里头有两颗烤苹果。因此萝赛一定知道海利朱今天也跟平常一样,打算在这里吃点心。
就坐在这个特别的椅子上。
这应该不是什么大事。不管谁坐这张椅子都没有问题。谁要叫她的名字、看她的真面目、在这里喝她招待的茶,应该都与海利朱无关。
因为海利朱没见过其他客人。才以为只有自己是特别的——
「您怎么了吗?身体不适?」
看见海利朱与平常不同,萝赛也开始担心了。而海利朱只是呆呆地老实回答。
「是啊……经你这么说,胸口是有点怪。」
「火烧心?您喝酒了?」
「昨晚有喝一点。」
「我这就煎舒缓胃的药。请您起码喝了再走。」
「……好。」
萝赛站到厨房前。海利朱看着她的背影,缓缓地点头。
∴ ∵ ∴
——啪。
萝赛因为某物碰撞背部的冲击停下脚步。
她为了采买调制药品缺少的材料上街去了。现在顺利采买完成,正好坐上森林的小船。
她讶异地回过头。原本以为只是被鸟撞到的她瞬间愣住。
「哼,臭魔女!我们可是一点都不怕你!」
站在前方的是几名少年与少女。声音尚且稚嫩的他们都高举自己的手。他们手上拿着的是掺杂秸秆和木屑的泥巴球。
「看招!」
「耶……等、呀!」
说时迟,那时快,孩子们陆续对她丢出泥巴球。
冰冷的泥巴球砸在萝赛的脸和头发上。刚才撞击背部的也是这个。富含水分的泥巴球砸在身上,痛得就像被甩巴掌一样。混在泥巴球中的碎石打在皮肤上实在很痛。
啪啪啪,现场传出用力丢过来的泥巴球逐一回归湖泊的声响。萝赛优先保护采买的物品,使得她的身体成了绝佳的标靶。她的连身裙已经一团糟了。
就在她搭乘的小船眼看就要翻覆的时候,攻击停止了。
「怕了吧!活该啦!」
孩子们拿来的泥巴球似乎全丢完了。萝赛抬起头,只见他们作鸟兽散地逃了,大概是害怕魔女报复吧。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萝赛根本无从反应。她缓缓环视脚边,幸运的是,小船中并未留下多少泥巴。大部分都丢进湖里了吧。
她以无名指将黏在脸上的头发拨到耳后。她的脸颊和头发都黏着顽强的泥巴。她用指腹抹去脸颊上触感粗糙的泥巴。
「魔女阁下?你怎么会在这里?我刚才碰到一群满身泥泞的孩子跑过去……」
萝赛闻声抬头,便发现手里一如往常拿着东西的海利朱站在那里。
这个时机未免也太刚好了吧?萝赛哑口无言,脑袋完全转不动,只能呆呆地看着海利朱。
但海利朱一看见萝赛的样貌,瞬间就看穿那是刚才落荒而逃的孩子们的杰作。他顿时不悦地蹙眉。
「是他们吧。」
「耶?呃,客人……」
海利朱大步走向支支吾吾的萝赛身边,用力抓住她。才刚这么想,他抱起在船上的萝赛,让萝赛站在地面。脑袋跟不上的事情接二连三发生。问号不断在萝赛的头上量产。
海利朱将从怀里拿出的手帕硬塞给呆愣的萝赛后,默不吭声地往森林深处跑去。
他的神情显示出要是继续开口说话,恐怕会吐出一连串咒骂。
「噫耶耶……」
发出这道哀号的人是萝赛。
在萝赛将泥巴擦拭干净前,海利朱就把刚才那几个孩子抓回来了。
「不要!放我下去!」
「对不起噫噫!」
「放、放开他们!放开他们啦!」
「喂,大叔!叫你放手没听到吗!」
海利朱把两个孩子夹在腋下,另外有两个孩子抓着他的身体,似乎是想讨回那两个孩子。他总共扛着四个孩子回来了。
「所有人都在这里吗?」
「我吓了一跳,所以不清楚人数……」
先别问人数了,拜托放开他们。孩子们的怒吼和哭声大得惊人,吵到森林的野兽都不会靠近。
「喂,可疑人士!卑鄙小人!放他们走!」
「只要你们反省自己的罪,我就放手。」
「怎么可能反省啊!你够了,快放手!」
他应该是这群孩子的老大吧。他抓着海利朱,想抢回被抓住的孩子,而且从刚才开始,他就不断动脚踢海利朱。
萝赛再度发出「噫耶耶」的哀号。海利朱看起来很痛,那孩子也太有勇无谋了。
「这边!在这边!快点,你们快点来!」
森林深处又传来不同于海利朱抓住的孩子们的声音。看来是海利朱没能抓到的孩子去叫大人们来了。
「快看,那边!大家都被抓住了!快救他们!」
孩子带来的大人有三个人。他们刚开始还怒气冲冲,但看见状况后,也不禁心生困惑。
眼前有满身是泥的女人,以及衣服、双手都是泥巴的孩子们。再加上那名抓着孩子们的男人,虽然他以旅人的衣着打扮掩饰身份,看起来却不像可疑人士。
大人似乎感觉到什么了,小心翼翼地对海利朱开口。
「我听孩子说,有可疑人士抓走孩子们,才跑来看看……」
「这些孩子丢泥巴攻击这名女性。而且我猜是单方面。我有试着说服他们好好赎罪,但如各位所见,他们丝毫没有反省的意思,我只好诉诸武力。」
事情好像闹大了。萝赛觉得一阵头晕。
大人听了海利朱的解释后勃然大怒。
「喂,你们几个!怎么这么调皮。居然拿泥巴丢女人!」
「可是叔叔!那家伙是魔女耶!」
其中一名孩子指着萝赛说道。大人们的表情明显瞬间冻结。
「我们看到了!看到魔女从屋子里走出来!」
「她跑去镇上一定有做坏事!现在好像还没有小孩子被抓,可是我们要在有人被抓前打倒魔女才行!」
「你们几个……!好了!快闭嘴!」
一起过来的成年女性捂住孩子的嘴巴。他们的斥责与其说是出自愤怒,更像是害怕魔女报复,这点连萝赛都感觉出来了。
从四年前上街开始,一切就完全没有变化,魔女果然还是魔女。
「请您、请您大人有大量。『伟大的湖畔魔女』啊。这些孩子还小,他们不知道您是一位伟大的魔女。」
堂堂成年人却抖着身子低头赔罪。他们到底觉得魔女会做些什么呢?是觉得会使用让人永眠的魔法吗?又或者是施展瞬间将人变成青蛙的魔法呢?
「……我一点也不伟大。」
萝赛发出沙哑的声音。她不习惯与客人以外的人对话。毕竟她可是足以自豪的茧居族。她不知此时该说些什么,只能含糊其辞。
「不要借着吹捧她,试图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海利朱大概是看不下去,低声说道。
「这与伟大或魔女无关。拿泥巴砸人本身就不对。」
「但她是魔女吧!大家都很困扰!都希望她快点滚出森林!」
「喂!!看你说了什么!」
大人握拳打了孩子的头。他的脸就像湖面一样铁青。
萝赛用力握紧自己的手。看到大受打击到甚至无法言语的魔女,大人们也感到不知所措。
「为什么?魔女阁下对你们做了什么过分的行径吗?」
在众人之中,唯一一个冷静开口的人就是海利朱。
「……不,这倒还没有。」
「那么,你们有什么好困扰的?」
面对海利朱的提问,孩子稍微思考之后,闭口不言。他已经没了刚才的气焰。
「人很脆弱。本来就会害怕未知的事物。」
海利朱转身面对萝赛。这让她吓了一跳。她死命地控制不知为何很想别开的视线面对海利朱。
「所以,我可以说出来吗?」
「咦?」
萝赛不知道他冷不防地在说什么,因此发出呆愣的声音。
「就是你制作的药。说出来会给你带来麻烦吗?」
「……不会。」
萝赛小声地、但坚定地回答。
萝赛是魔女。而魔女不能说谎。所以就算将制药一事告诉别人,也不会带给她任何麻烦。
海利朱明白这点,也就毫不犹豫地询问大人们。
「你们有种植作物吗?」
「有、有的。种麦子和蔬菜。」
面对海利朱的提问,大人们虽心生犹豫,却还是回答了。
「那么,你们也有用过杀虫剂吧?」
「是的,那当然。我们会生火,用烟除虫。」
「腰受伤的人会贴药布吗?」
「会。托您的福,最近买药比以前容易多了,像我们这样的农民也能买到。」
「魔女阁下也会做那种药。」
大人们以惊叹的眼神看着萝赛。
「我不会说那些全是魔女阁下做的,但你们之中一定有人受惠。」
大人们别扭地互看,然后不发一语地陷入沉默。
「未知的事物或许可怕。但让无罪之人承受那份恐惧却是最差劲的行为。好了,你们快点道歉。」
海利朱以严厉的眼神瞪着孩子们说道。大部分的孩子都哭哭啼啼地请求原谅,但只有一个叛逆心极强的男孩子不甘愿地撇过头。
「那我也别无他法。你就在湖中好好反省吧。」
海利朱抓起男孩子,接着就要丢进湖里。
「哇——!!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萝赛慌慌张张地靠近海利朱,深怕他真的把人扔进湖里。再这样下去,连海利朱都会被人说成是无法无天的人。
「客人,他、他已经知错了。我不要紧,所以……」
「不,还不行。」
「对不起——!!」
在第三十六声的「对不起」之后,海利朱终于放开男孩。他泪流满面地抓着其中一个大人哭诉。
海利朱看着哭喊的孩子还有大人们,以严肃的嗓音说:
「就算我不是魔女,也能惩罚他人。因为我是能辨是非的人。如果明白了,就稍微培养用自己的眼睛看清事物的能力。」
大人们愧疚地低头致意,然后带着孩子们离开了。
萝赛一愣一愣地看着他们的背影,身子突然开始颤抖。
发生这么多事,她都忘了,她现在还是满身泥泞。与水分一起揉成球的泥巴正慢慢地夺走萝赛的体温。
「抱歉,放着你这副模样不管。很冷吧。」
海利朱脱下外衣,毫不犹豫地盖在萝赛身上。这让萝赛心慌不已。这样会连海利朱的衣服都脏掉。
「客人……」
「别说了,披着吧。」
萝赛之前就有这种感觉了,海利朱实在是太过习惯高高在上说话了。萝赛觉得那副模样很有趣,使得因为发生太多事而跟不上状况的心突然缓解了。
「那我就满怀感激地借用了。另外,刚才谢谢您替我解围。」
如果只有萝赛一个人,想必什么都无法改变吧。无论是生气还是伤心,她都做不到,只能把泥巴原封不动地带回隐居所。也一定无法洗刷祖母……还有过去所有「湖畔魔女」的污名。
「哪里。话说回来,你被丢得真惨啊。」
海利朱开始动手擦拭还留在萝赛身上的泥巴。萝赛觉得他一定只当成是在擦拭家畜身上的脏污,也就随他去了。原本富含水分的泥巴已经干了,在不知不觉间结成硬块。每当海利朱抚摸萝赛的脸颊,黏在皮肤上的泥块就会剥落。
「那个屋子有浴室吗?」
「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东西呢?」
「要是没什么问题,要去借我家的浴室吗?」
「问题可大了。」
「那我帮你烧水吧。」
「开玩笑也请您适可而止。」
萝赛目瞪口呆地说完,海利朱却回以沉默。仔细一看,才发现他一脸内疚。
「您怎么了?」
「……如果你在生活上有困难,或是发生了扰乱生活安宁的事,我希望你能告诉我。我一定会帮你。」
自己日常生活所用的药居然是出自魔女之手——海利朱似乎是在担心万一别人无法带着善意接受这件事,那到时候该如何应对。
「不。」
但萝赛坚定地拒绝了。
「我很感谢您帮了我。但是,往后我会自行应付……」
「你是说你会独自想办法?」
「是的。因为我过去也是这样一路走来。」
就算无法做到最好,应该也有办法解决。如果实在是无能为力,也只是回归尘土。她不能倚靠一个并非能依赖一辈子的对象。
海利朱皱起眉头。看到萝赛不愿接受这份难得的好意,大概是觉得愤慨吧。
即使如此,萝赛也无意继续蒙受海利朱任何好意了。
『这与伟大或魔女无关。拿泥巴砸人本身就不对。』
无论是谁……连萝赛都不把自己当成人看待了——海利朱却直率地把魔女当成人看待。从四年前开始,就一直如此。
这让萝赛感到内心萌生暖意。萝赛由衷觉得,只要有这句话,往后她就能永远独自活下去。
「今天真的非常谢谢您。」
快把药品完成吧。尽可能快一点。
萝赛这么下定决心,然后低头致意。
后来大约过了一个星期。萝赛不眠不休地赶工,完成了最后的调整。
药就这么做好了。
——是海利朱梦寐以求的迷情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