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身为魔女的我,被心上人委托制作迷情药。

第一卷 第一章 湖畔善良魔女

作者: 六つ花えいこ 更新时间: 2026-08-26 09:44:27

萝赛记得很清楚遇见他当天发生过什么事。

——那是萝赛的祖母死后不久的事。

萝赛当时是初出茅庐的魔女,那天调制药剂失败了。失败在当时不是什么稀奇事。只不过,那是她第一次一个人上街补充制药材料。

萝赛居住的森林旁就是王都。或许森林也是王都的一部分,但无论是萝赛自己,还是历代魔女都没有这样的认知。

城镇充满笑容与活力,而且充斥着在森林生活的萝赛难以置信的众多声音。以形状相同的石子铺设的街道好走得令人讶异。街道一旁整齐排列着由砖头和瓷砖建造的屋子。屋宅前栉比鳞次搭着棚子,以便摊贩贩卖麻袋里的谷物或竹篓上五颜六色的蔬菜。

吊着兔子和狐狸的棚子下,有老板和客人拿着紫烟飘荡的烟管在聊天。马车以极快的速度穿过他们面前。孩子们觉得好玩,就跟在高速旋转的车轮后嬉闹。

虽是一幅活泼热闹的光景,萝赛却没有余力享受。因为比起喜悦,她的心中充满了更多不安。

当时萝赛才刚从祖母手上继承家事和家业,处于身心俱疲的状态。既得不到委托人的信赖,做不惯的家事也不断累积。

她带着愁云惨雾的心情走在陌生的王都街道上。

过去来到城镇时,总是有身为魔女导师的祖母带领她往前。若论森林,她有比任何人都熟悉的信心,但由人们创建的街景,每一处在她的眼里看起来都相同。

即使想出声问路,王都的人们却看起来都很忙。而且大家都穿着鲜艳又时髦的衣服。和祖母一起上街时,她明明未曾在意过,现在却觉得穿着母亲穿过的连身裙有些丢脸。这样的自己更令她无地自容,脚步也沉重不已。就在她不敢与人攀谈,独自寻找和祖母一起去过的店时,一段对话不经意地传入耳中。

「对了,你知道吗!听说『湖畔魔女』死掉了!」

萝赛停下脚步,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似乎是一间轻食店。有她不曾闻过的香味。脸红通通的客人就坐在设置于室外的座位。两个手拿大啤酒杯的客人互相叫喊着。

「你说什么!那个老太婆在我还小的时候就在了耶!」

「不是听说她活了两百年吗?我还以为她会再活个一百年左右咧。」

就算祖母再神通广大,也没有活两百年。他们一定是把祖母的妈妈还有祖母的祖母都混进来了。萝赛原本踏出一步,想去纠正他们,却在下一秒定格了。

「不管怎么样,都松了一口气啦!」

她的脸色因惊愕而大变。她无法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她感觉到全身的血开始逆流,心脏剧烈地搏动。

「光是有个魔女住在附近,城镇的风评就不是很好了嘛。」

「我们也不敢触怒阴晴不定又残忍的魔女。根本不知道会受到什么报复。」

「我也跟孩子说森林里有吃人的魔女,绝对不准进去……」

「不过往后就不必担心啦。」

客人们哄堂大笑,仿佛由衷感到开心地谈论着。

萝赛觉得一阵晕眩。眼前化为一片漆黑,几乎不知道自己过去是如何立足的。

无论是魔女受人惧怕、告诫人们不要靠近森林,还是避之唯恐不及到会因死讯感到开心,这些萝赛都不知道。她这才知晓自己过去有多么与世俗脱节。祖母都知道这种恶意吗?光想就令她恐惧。

如果祖母都知道,那她就是一直独自承受,不让萝赛察觉这件事。年幼的她一直躲在祖母的裙摆后,或许也不知道自己始终受到祖母的庇护。

「因为人死而感到心安,听了真是不愉快。」

当萝赛就像被冻结般地伫立在原地,一道锐利的声音传进她的耳里。她猛然抬起头来,不知不觉间浮现的泪水因此落下一滴。

互相谈笑的客人的隔壁桌有个男人在用餐,那句话似乎就是他说的。他有一头灰发,是个身材高挑的男人。他的表情非常凶狠,表露出如他口中所说的坏心情。

「老板,结账。」

男人一出声,店家老板随即跌跌撞撞地从柜台出来,并喊了声:「来了!」刚才还有说有笑的客人被男人冷不防地打岔,因此心生不满。他们也不掩饰这样的情绪,直接向男人攀谈。

「帅哥,那才不是人……死的可是魔女耶。」

「那又如何?魔女也是人。」

客人原本还盛气凌人,被男人回以如此理所当然的话语,却不知该如何应对。他们都一脸难堪,仿佛首次被迫思考魔女是人类的可能性。

男人一脸认真地盯着客人看。

「魔女有对你做过什么坏事吗?」

「没有……」

「如果是我,一定会诅咒因我的死亡感到开心的人。你就祈祷对方是个善良的魔女吧。」

男人恶狠狠地瞪了客人一眼,接着拿起挂在椅子上的斗篷站起。

男人与站在店外的萝赛四目相交。他的眼眸就像冬雪上的影子,带着青蓝的色彩。

萝赛不禁屏息,虽想到是否应该上前致谢而绷紧身子,但男人立刻别开视线。他一定没有想到刚才话题中的魔女就伫立在现场吧。萝赛来到城镇时,秉着祖母还活着时的习惯,褪下能证明魔女身份的暗色系长袍。现在祖母的丧期还没过去,所以她只在头上绑着黑色的手帕,但光是这样,根本无法将萝赛想成魔女。

男人俐落地摊开斗篷,接着披在肩上,潇洒地迈开步伐。那抹令眼睛为之一亮的蓝色,就在他的背上不断飘动。

「喂,海利朱!」

「亚兹阁下,请等一等!」

与名为海利朱的男人同桌的其他男人们也跟着站起。他们手上的斗篷都是蓝色的。

客人的表情瞬间染上畏惧。

「呃、喂!是骑士团!」

「你没有惹到他吧!这件事跟我们无关喔!」

「说到亚兹,海祖兰的领主好像就是这个名字吧?」

店内开始喧闹,但萝赛已经没在听他们说话了。因为她一直盯着身披飘逸蓝色斗篷,并不断往前走的海利朱的背影。

「海利朱・亚兹……」

她喃喃念着刚才听闻的男人之名,胸口感到一阵紧缩。

那天,萝赛坠入了情网。

却是个绝对无望的对象。

∴ ∵ ∴

暗恋四年的对象来见她了——为了索求用在心爱之人身上的迷情药。

这个理由已经十足让人自暴自弃了。萝赛来回磨着石臼,以便发泄心中无处可去的郁闷。

萝赛是魔女。魔女的工作五花八门,不过萝赛的工作以调制药品为主。

调制他人委托的药品,以赚取每日的钱粮。魔女就是这样的存在,而萝赛就是魔女,所以就像这样在小岛上生活。

但是,只凭魔女的工作根本无法温饱。

萝赛会贩卖普通的药品给定期造访的熟识商人。拥有特别效力的魔女秘药价格不菲,因此她不喜欢囤积那种药品。

「涂抹在头发上,静置一段时间就能重返青春的药」、「涂抹在腋下清洗干净后,就能受女孩子欢迎的药」、「摩擦就能生热的药」、「撒在脚底板就能止痒的药粉」。

全是一些难以想像是出自魔女之手的平凡药品,不过卖得好的都是这种日用品。但是,这些药品单价便宜。所以要孜孜不倦地做很多来卖。当然了,魔女也会做简单的感冒药,但最近无论什么样的村落都有药师,需求已经逐渐降低。既然有药师,人们当然会想跟药师买治疗药。

萝赛现在做的是「熏过就能驱虫的药」。这种药不只生活上需要,也会用在农事上,所以需求很高。为了替即将到来的季节做准备,萝赛必须提前多做一点。

作业大致结束后,萝赛站起来。刚才一直用石臼反复捣磨东西,她的手和腰都好痛。她伸了伸懒腰,结果撞到立在墙上不知用途的咒具。这个隐居所物品多到与这个狭小的空间不相称。

——叮铃。

室内传来尖细的铃铛声。只要有人靠近系在对岸的小船,隐居所里的铃铛就会响起。萝赛大步移动到窗边,伸直身体望向对岸。

看来是因为有鹿经过,铃铛才会响。似乎不是有客人。萝赛吐出失望又安心的气息。

漂浮在对岸的小船不知萝赛的心情,悠然自得地晃动。小船乍看之下只能从森林单向通往隐居所,其实挂着缆绳。只要用装设在庭院栈桥的滑轮拉动缆绳,就能将小船拉过来。因此就算小船停泊在森林那侧,萝赛也能搭船外出。

话虽如此,她基本上是茧居在家。几乎不会搭乘小船前往森林另一边。

唰唰——她的长袍因行走而在地面拖行。黑色的长袍因为灰尘已经变成灰色。萝赛很想洗,但不知道海利朱什么时候会来访,所以没办法洗。毕竟为了隐藏萝赛藏不住的情愫,长袍可说非常有用。

「要先买一件替换的才行了……」

萝赛一直是穿祖母和母亲用过的长袍,但不是磨破就是烧破,这已经是最后一件了。下次商人造访隐居所是在两周后。还有一段时间。

萝赛将袖子挪到鼻子前,策动鼻子嗅闻。好像有一点味道。

没了长袍确实伤脑筋,但再继续臭下去也是个问题。她烦恼这个苦涩的二选一问题后,即使嫌麻烦,还是决定洗长袍了。

她从架上拿走几个小瓶子,抓起乱放在地上的木盆就往外走。走没几步路就是湖边了。

围绕着这栋陋屋的湖泊在闪亮的太阳照耀下,显得光辉亮丽。萝赛将手伸进水里,发现水冰冷得发痛。水温冷到甚至感觉得到神圣之气。或许就是因为有这么美丽的水,祖先才会住在这种偏僻的场所。魔女要制作魔女秘药,就必须善于筛选素材。

萝赛顺便替田地浇水后,脱下长袍与穿在里面的连身裙,身上只剩一件衬衣。她以事先倒在木盆中的「去除锅子顽垢的药」清洗长袍和连身裙。

犹豫片刻后,她还把「约会前洒在脖子上的药」也倒入木盆。她没有别的意思。接着顺便用盆中绵密的泡沫洗头发。她没有别的意思。

叮铃——铃铛又响了。铃铛声也是为了防盗,所以她始终要求自己不管当下在做些什么,唯有这道声音绝对要能分辨。

「……不会吧。」

她失神地低喃。她现在只穿着一件衬衣,而且头上都是泡沫,铃铛居然在这种时候响起。

萝赛与附近的人没什么交情。几乎没有人会来到这种森林深处。

不会吧。如果「他」现在造访……

不对,他不可能会来。他之前都只在夜里造访。

明知如此,萝赛还是抱着被吓到心脏缩小的觉悟,战战兢兢地抬头。

只见刚才那只鹿看起来一脸得意,悠然自得地站在栈桥处。

「够了啊啊啊!讨厌!」

萝赛将无处发泄的怒气灌注在指尖。没差,就算是他也没差啦!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

她以强而有力的力道洗完头后,穿着衬衣潜入湖中。冷冰冰的水刺痛全身。她在水下将泡沫与脏污尽数冲干净后,脸浮上水面。原本紧紧附着在肌肤上的衬衣逐渐敞开。她就这样漂浮在湖中。

「……莫名觉得好累……」

萝赛不习惯内心如此摇摆不定。她一直独自生活至今,生活也几乎是在重复同一件事。

就连四年前萌生的爱意,充其量也只是偶尔独自悄悄拿出来看时,会觉得是很美好的一段回忆罢了。

萝赛完全不打算像这样和这份赤裸裸的感情打交道。

除了熟识的商人,会来拜访魔女的人,几个月下来都不知道有没有一个人。正因如此,每当铃铛响起,萝赛总会兴奋紧张,随后感到畏怯。

海利朱并不是来见萝赛的。他是来见魔女的。

所以无论萝赛是否满头泡沫,或是奇臭无比,海利朱丝毫不会在意。

「我必须更深切地理解这件事才行。」

萝赛以发青的嘴唇如此嘟囔,接着闭上眼睛。湖水随即轻轻滑过她的脸颊。

∴ ∵ ∴

「这匹布有王宫御用的玻璃工匠利用只开在某个绿洲底端的花做成的串珠刺绣。这匹则是渡海而来的布料,用了据说只出现在白夜的怪物毛皮。这匹布也是,我想起来了。是用雪国圣水染色,所以色彩鲜明,不管洗几次都不会褪色。」

「喔……」

萝赛假装面无表情,其实内心根本招架不住。

她的眼前摆放着数量多到这个狭小屋子无法完全容纳的鲜艳、闪亮的布匹。因为萝赛邋遢,屋子里明明连个立足之地都没有,眼前的人却能摊开如此众多的商品,只能说他很有本事。

「好了,您意下如何呢,『湖畔魔女』萝赛?」

这名能让普通的魔女感受到一国公主待遇的狐眼男人——也就是萝赛的祖母还在世时就有交情的熟识商人蹄炎・坤微笑道。

萝赛无法直视那双仿佛洞悉一切的笑容,只能躲在摊开的布匹后面。

——事情之所以会变成这样,都是起因于昨天的失言。

『对了,你现在有长袍吗?什么款式都可以。』

萝赛将药卖给蹄炎时,若无其事地挑起话题。但她和蹄炎是懂事之后就开始的交情。蹄炎的第六感似乎因此启动。隔天,蹄炎便带着令小船摇晃、几乎要翻覆的大量商品前来。

「顺带一提,我最推荐的是这个薰衣草色吧。其实我是想推荐玫瑰裸粉啦。」

「我死都不要。」

蹄炎指着亮到光看就眼花缭乱的布匹,萝赛立刻直摇头。

「我就知道。」

看到蹄炎以了然于心的表情耸肩,萝赛就觉得满肚子火。她真想把「只要放在家中角落,发黑光的魔物就会折返的药」塞进蹄炎嘴里。

「你为什么只拿这么高调的颜色来啊……」

「过去因为母亲的旧衣还能穿,就对打扮毫无兴趣的你——这样的你主动询问耶。那我当然会卯足全力了,不是吗?就连你承袭『湖畔魔女』之名时,我百般推荐,你也没有置办新衣了。怎么?你不用顾虑价钱。虽然晚了很多,就当是我送你的贺礼吧。干脆做一件可爱的衣服吧。」

「什么可爱……」

在蹄炎的记忆中,萝赛是不是一直停在十岁左右的时候呢?看到蹄炎那么兴奋,萝赛反倒有些退避三舍。

萝赛首次和蹄炎见面时,是隔着祖母的裙子。年幼的她害怕这名初次见面的青年,因此躲在祖母身后。她总觉得蹄炎的外貌从当时开始,就没有多大的变化。蹄炎比萝赛年长十岁以上,但身上流着遥远异国的血,所以外表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年轻。

蹄炎自幼就跟着父亲行商,学习做生意。而十年前开始,他就顺利接替父亲,成为「湖畔魔女」的负责人了。

他与父亲那时一样,待萝赛很好,未曾带给她不便。祖母过世时也是,蹄炎父子给了她许多方便。如果没有他们,萝赛或许连安葬祖母都办不到。

面对这样的蹄炎,萝赛也无法太强势地反驳。百般烦恼之后,她环视宛如发生色彩洪灾的室内。其实她不是很懂,但无论是哪一匹布,想必都是蹄炎以他的审美观精心挑选的一级品。因此不管发生什么事,都绝不能穿着这种布料与泥巴打交道、熬煮树果,或是煎药。

每一匹布看起来都不适合自己,但蹄炎想必不会拿不适合她的颜色来。

此时萝赛看向忽然停驻在视野的一抹深蓝色,接着眯起眼睛。

「怎么?你看上那个了吗?等一下喔,我们来比比看。」

「不要。蹄炎,不要那个。」

萝赛抓住蹄炎的衣袖,强势地阻止他。她的口气或许有些凶狠。这么一来,简直像在告诉他:「我很喜欢。」

那匹蓝色的布和海利朱的斗篷颜色一模一样。要是用那匹布做成长袍,一定会觉得自己被包裹在他的斗篷里吧。但是如此一来,铁定会分心到无以复加。

面对失常的萝赛,蹄炎大概是学会拿捏分寸了,从他的行囊中拿出一本大型录。

「来,你看这个。这是适合你的颜色。」

书页当中贴有许多用来当样本的小碎布。萝赛从帽兜中稍稍探出头来,看着蹄炎摊开的型录。

「这个和这个乍看之下或许是两块平凡无奇的布,但不同的织法会让它们看起来像朵花。穿到阳光下就会看得很清楚。」

「我不会那么频繁走在太阳底下,所以简单的就好。就像我平常穿的这种。」

「那么这个颜色就很不错。这个叫铬绿蓝,是你喜欢的森林色调。」

蹄炎的嗓音低沉稳重。没有直到刚才为止的诡谲兴致,因此萝赛才能乖乖听他说话。他的手指抓着一块碎布。那是森林倒映在湖面的颜色。

萝赛的表情没有变化,却着迷地盯着看,蹄炎见状,笑咪咪地说:「就选这个吧。」

「编织的时候,会加入蚕丝和金线,所以在灯光下会显得格外美丽。」

「我又不是要给谁看美丽的东西——」

「就算不是,我也有解释自家商品的义务啊。」

被蹄炎这么一说,萝赛就无法回嘴了。蹄炎见萝赛不服气地紧闭嘴巴,满意地笑了。

「好了,难得你要置办新衣,要不要带点口红和腮红?会让气色更好看。」

「气色什么的,打一打脸颊就搞定了。」

「我可不能放任我可爱的魔女一直赏自己巴掌啊。你的肌肤白皙,绝对适合带蓝调的粉红色。」

「你想说我都不晒太阳,所以脸色苍白吧?」

「凡事都往坏的方向解释,是你从小的坏习惯。来,你要哪个口红盒?这个浮雕是王都无人不知,位于流行尖端的塔各伊尔伯爵夫人的侧脸。这个螺钿工艺是工匠花费三年做出的珍品。」

到头来,蹄炎替不知如何是好的萝赛买了各式各样的东西。萝赛觉得阻止他也没用,到了下半场甚至放弃插嘴。

她听到一半就回去调药了——

然而几天后,蹄炎运了小船一趟都载不完的东西来到隐居所,萝赛简直是目瞪口呆。

海利朱下次造访魔女隐居所时,果然是在天空暗下来之后。

升上夜空的月亮跟猫爪一样缺了一块。月光微弱,但相对的,星光却辉煌闪亮。薄云随着夜风流动,在森林中形成阴翳。海利朱隐身在黑暗之中,悄悄穿过森林。

当告知有访客来临的铃铛响起,萝赛默默地望向窗外。栈桥处有微弱的提灯灯火。看见那抹等待多时的人影,她的胸口突然一阵难受。灯火宛如鬼火,朝着这里幽幽晃来。

萝赛就像鸡舍中害怕入侵者来取鸡蛋的母鸡,失去了原有的沉着。

她打开衣橱。里头挂着蹄炎前几天送给她的铬绿蓝长袍。设计已经尽可能避免奢华,但还是用同色系的丝线在衣摆刺绣,做得十分精巧。萝赛心中源源不绝涌现对蹄炎的感谢,但她还不曾穿这件长袍出现在人前。

因为冷静下来思考,总觉得这样就像在强调:「因为您会来,我才置办新衣。」

到头来,萝赛只是享受了那件长袍的触感,与叹息一同再度将之收进衣柜深处。至于腮红和口红,虽然对不起蹄炎,她至今甚至还没有动手的勇气。

萝赛确实希望海利朱能记得自己。但并不是要他记得一个努力尝试不习惯的化妆、搔首弄姿的愚蠢魔女。

屋子旁发出「喀哒」的声响。大概是小船抵达小岛这边的栈桥了。萝赛拍了拍只把脱线确实修补好的老旧长袍衣摆,清除上头的灰尘和粉尘。接着照了照水缸中的水,用力捏双颊,加强自己的气色,然后滑步站在玄关前等待。

萝赛觉得自己的表情因过度紧张而显得狼狈,便开始在心中数数。当她数到六,就感觉到有人站在门前了。七、八、九……

就在她搞不清楚自己是在数数还是数自己大力跳动的心跳时,门环发出「叩叩」声响。

萝赛缓缓吸了一口气后,大门开启。门上铃铛随即「铃铃」作响。

「欢迎。我要求的东西带来了吗?」

声音没有颤抖吧?脸没有在傻笑吧?萝赛处处小心,并抬头仰望客人。海利朱身高很高,如果萝赛想看他的脸,就必须抬高自己的头。不管什么时候看,果然都是一张俊俏的脸。萝赛不禁想膜拜。

海利朱递出取下提把的提灯,萝赛便一如往常地放在暖炉上方。光是看着小巧老旧的提灯和充满都会气息的提灯并排在一起,她就必须绷紧自己的脸部肌肉。

「带来了,拿去确认吧。」

萝赛以双手接过物品后,海利朱随即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上去。客人会自己入座真是帮了大忙。她的客人当中,也有些人是如果不帮他拉椅子,就不会入座。但萝赛也不是希望他们坐下,所以也不会帮忙拉椅子就是了。

海利朱大大叹了口气。看起来似乎有些烦躁,萝赛因此轻声询问:

「您很疲累吗?我有养气补神的药喔。」

「不必了。」

海利朱冷淡地拒绝。即使室内昏暗,也能清楚看到他的脸上写着「可疑至极」四个大字。看样子是不相信魔女的秘药。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想要迷情药呢?

聪慧如她,自然是假装没发现其中的矛盾。关于海利朱索求迷情药的理由,她早已充分、令人生厌地想遍了。

没涂口红果然是对的。

萝赛带着沮丧,穿过大釜侧边,来到作业空间。她想打开位于工作台旁边的收纳柜拉门,但里头似乎有东西卡住,她打不开。因此她先把海利朱交给她的材料放在工作台上,双手抓住收纳柜拉门,然后使力往旁边拉。

喀啪哩——柜门里发出某个东西坏掉的声音,但萝赛决定当作没听见。这时她感觉到有视线对着自己,于是往后看,只见海利朱以看着难以置信的光景的眼神看着她。

「刚才是不是有东西坏了?」

萝赛没有回应他。因为不管怎么回答,感觉都会变成谎言。

「……你就不能稍微整理一下吗?」

「很可惜,世上并没有自动整理室内的魔法。」

「用双手整理不就好了……」

海利朱一脸受够地看着萝赛,她只是耸了耸肩。她的这双手是可以施展魔法,却无法整理环境。因为她是魔女。无论谁说什么,都因为她是个魔女。

萝赛判断他们的对话已经结束,开始检查海利朱拿来的物品。他确实把自己要的东西拿来了。正当萝赛就要直接开始处理,海利朱再度向她攀谈。

「喂,这是什么?」

「咦?喔,是几天前的莴苣啊。」

闻言后,明显傻眼的海利朱手上,就拿着装有凋零莴苣的盘子。那原本是萝赛趁调药空档食用的莴苣,但后来忙得不可开交,她就忘记自己并未吃完了。莴苣渗出水来,已经有一丝异味。碰到盘子的部分已经完全变色,就算萝赛再怎么少根筋,也不会想再吃了。

「……我看你老是只吃莴苣,是有什么坚持吗?」

「没有。纯粹是因为庭院田地种的菜是莴苣。而且不必料理也能食用。」

「啊?」

海利朱间隔片刻后,再度「啊?」了一声。

「你只吃莴苣吗?」

「上街的时候也会吃点不一样的东西……不过基本上是吃莴苣没错。」

他是怎么了呢?难道是对魔女的餐食有兴趣?

这次换萝赛有些退却地点头,接着海利朱缓缓起身,穿过大釜旁,往萝赛走去。

萝赛吓了一跳。在她惊慌失措之际,手就被海利朱抓起。海利朱行动得太过迅速,她甚至看不见他的动作。真不愧是超级精英骑士大人,但如果可以,萝赛真希望他能稍微手下留情。

「……连鸡脚都比你更有肉耶。」

「这怎么可能……」

萝赛被海利朱抓住手腕,直盯着手臂瞧。她脸上名为毛孔的孔洞都快喷出汗来了。不管怎么说,这个男人的容貌实在是俊俏过人。光是今晚,她或许已经想了不下一次,但真的非常俊俏。

那感觉比萝赛多出四倍质量与长度的睫毛,好似每当眨一下眼,就会发出振翅声。与颜面兵器靠得如此之近,萝赛实在是按捺不住,不禁撇过脸。

而海利朱似乎终于想起萝赛不是自己的下属。说了声「抱歉」后,便放开她的手。

「不会。」

才回这么一句话,就耗掉她所有心神了。她在长袍内侧按住不断喧闹的胸口。它正难以置信地大肆暴动。萝赛靠自己取回冷静后,以带着威严的魔女嗓音开口。

「我会先用您拿来的材料调制药品。接下来的作业会花上一段时间,请您一个月后再过来。」

「又要花时间啊……」

面对头顶这道厌烦的声音,萝赛只是公事性地低头致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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