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是说Grand Magia吗?」
第二天。芙兰来到父亲的房间里。
「没错。」
父亲——阿尔弗雷德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这个名字你听说过吧?」
「当然听说过。那是就读于魔法学校的贵族女孩们在王族面前一决高下、比拼魔法技艺的正式舞台……没错吧。」
作为学习魔法之人,当然知道。
「今年的大会应当在下个月举办,您要去王都观战吗?」
「不,稍微有点不同。」
父亲继续说道。
「今年作为Grand Magia的前哨站,会召集入学前的年轻人举办一次大会,名为Lions Magia(幼狮战)。」
「Lions Magia……」
以往Grand Magia的参赛资格,只限于魔法学校的学生。而这个属于入学前的年轻少女们的大会。说得好听点是全新的尝试,但目的恐怕是王室为了圈住优秀的魔女候补才举办的吧。
「那个大会,你也要参加。」
不知父亲是否明白这一点,他直接将此事作为既定事项告诉了芙兰。
「你应该清楚吧。务必要取得胜利,让雷因福雷斯特家的名声响彻宫廷之中。」
感觉超级麻烦我才不要去啊。
芙兰一丝一毫都没有透露出自己的真心话,只是提起了裙摆。
「是。芙兰朵尔必会竭尽全力,不辱家族之名。」
反正就算不努力,肯定也能轻轻松松赢下啦。
那时的芙兰朵尔还是这么想的。
两周后。
芙兰带着凯伊和其他仆从、还有数名护卫乘上了前往王都的马车。
阿尔弗雷德因为公务的关系,并没有与芙兰同行。乘坐马车前往王都需要整整三天。漫长的旅途虽不至于有多辛苦,但一直保持大小姐模式对于芙兰来说会很累。
所以在路途中的旅店里,她尽可能地选择和凯伊两个人独处。
比如,在房间内附设的浴缸里清洗身体时。
「还真是顺从地接受了呢。」
凯伊一边用打满泡沫的海绵擦拭着芙兰的胳膊,一边略带讽刺地开口道。
「你指什么?」
「Lions Magia。如果是芙兰大人,应该能想出各种借口拒绝吧?」
「为什么是以我会拒绝为前提啊。」
「因为你很讨厌这种给人观赏的比赛吧?」
「也不是讨厌,我喜欢比赛,更喜欢获胜的感觉。但是,要照顾别人的心情很麻烦。」
芙兰从浮着泡沫的浴缸里伸出手,对着天花板上的灯光晃了晃。
照明用的魔法具将室内照得十分亮堂。这是只能在魔法之国阿斯特利亚看到的景象。听说其他国家的照明用具依然用的是明火。
「照顾?」
「听好了,凯伊。对于贵族,面子是很重要的。」
「面子。」
「比如说,我基本只会和同年代的小孩比赛,像是伯爵家或是侯爵家的孩子。」
「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无论什么原因都无所谓。总之只要发展成类似决斗的情况,必然是我会胜出。不管是剑术还是马术或是舞蹈对决,当然,魔法也一样。」
「真是十分自信呢。」
当然了。
「你觉得这样的本小姐,怎么可能会输给那些普通的千金小姐呢?」
「虽然很可惜,确实最终会是芙兰大人取胜吧。」
「为什么是可惜啊。你应该对主人的胜利像是自己的胜利一样感到喜悦吧。」
话题跑远了。
「总之,不管做什么都很优秀的我必然会胜出,所以重要的是如何获胜。」
「就是要把对方打得一败涂地,还要让对手贵族的脸面蒙羞对吧?不愧是您,芙兰大人。」
「不是啊!凯伊,你明明清楚得很还故意这么说的吧。不过就是这个意思,我必须用不会让对方蒙羞的方法取胜。」
不能让对方丢了面子,必须得尽力照顾对方,拿出全部实力更是绝对不能做的事。
贵族的争斗就是这样的。不过,对此芙兰本人也觉得很麻烦。
「所以我讨厌比赛。要适当隐藏实力,不让对方败得太惨勉强取胜,又麻烦又累——而且,还很无聊。」
「哈——」芙兰满脸忧郁地叹出一口气。
「啊——啊。就没有什么能和拿出真本事的我一较高下的对手吗。」
「芙兰大人……」
凯伊一边将泡沫涂抹在主人的头发上,一边深有感触地低语道。
「您真是,被养出了一副欠揍到不行的大小姐脾气啊……」
「喂,说话太粗鲁了吧!?」
伯爵家的女仆可不能说话这么粗鲁。虽然我有时候也会这样说话。
「既然说到这个地步了,那您不如早点假装失败如何?」
「那不可能。」
芙兰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没有败北的可能,想都别想。只要父亲大人说要我取胜,我就绝对会赢下去。」
凯伊的手停下了。
「……您还在意着自己的出身吗?家里已经没有人会看不起芙兰大人了……」
「明明就有吧。」
芙兰断言道。因为这就是事实。
「不管怎么样,我都是在妓院出生的私生女。所以我不能输给任何人。」
芙兰是侧室的孩子。她是阿尔弗雷德和一位高级娼妇之间所生的孩子。
父亲与正妻之间也有一个孩子。只是继承家业的话,根本不需要芙兰。倒不如说,芙兰是个很碍事的存在。
然而这样的她却能被作为正式的伯爵家女儿对待,当然是因为她有着魔法的才能。
无论如何,至少芙兰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不管是赤红色的头发还是翠绿色的眼睛,都是继承自已故的母亲。
所以芙兰必须不停地证明。
证明自己不辱贵族的身份、证明自己是优秀的魔法使。
证明自己对于父亲来说是一个理想的女儿。
本国的王都被冠以国家的名字。也就是说,阿斯特利亚王国的王都也名为阿斯特利亚。
穿过那高得需要仰望的城门后,就来到了热闹得仿佛是在庆祝什么节日一样的主干道上。
悬挂着鲜艳篷布的摊位一字排开,气势十足招呼客人的声音此起彼伏。
凯伊从马车里探出身子,指着一处人头攒动的地方。
「芙兰大人,您看那!那位男性,把剑整根都吞进去了!」
「你也太兴奋了吧。丢死人了快给我停下。那种表演肯定是魔法吧。」
「诶,是吗?」
「不过,当个乐子看正合适。」
即便不是贵族,也有人可以使用魔法。魔法是一门学问。就算是庶民,只要有机会学习相关知识,就能成为魔法使。
「芙兰大人也能吞下整根剑吗?」
「属性不一样所以做不到。」
芙兰扫了一眼四周吵闹的人群,指了指那个一边踩着球一边喷火的巨汉。
「那个我应该能做到。」
芙兰的属性是火和风。能把剑吞下的,大概是使用了能操纵金属的土属性魔法。
就算再怎么天赋异禀,也还是无法使用没有适应性的魔法。
正因如此,双重属性才有令人羡慕的价值。
悬挂着雷因福雷斯特家徽的马车离开了主干道,驶向寂静的郊外。
途中,有一座包含七栋高耸塔楼的校舍。
「——卢克雷齐亚魔法学院……」
芙兰轻轻地说出了这句话。
那是王都五所魔法学校中,最古老、最讲究门第、最有实绩、最优秀的学府。
大魔女卢克雷齐亚担任了这个魔法学校的初代院长。大部分学生都是贵族,但这里却以严苛无情的课程设置和彻头彻尾的实力至上主义而闻名。至今为止,这所学校已为社会送出了无数优秀的魔女与魔法官,也是芙兰的第一志愿校。
只有到了十五岁才被允许就读魔法学校。
距离入学还有五年。
经过五年的时光,我会成长为什么样的魔法使呢?
「……我是笨蛋吗,不该是这样吧。」
我必须成为出色的魔法使。不管有多难。
「——芙兰大人?」
「没事,还没到旅店吗?」
「马上就到了哦。」
正如凯伊所说,没过多久马车就停下了。
在旅店放下行李、洗去旅途的污渍后,已经到了日暮时分。
晚饭后,众人都打算直接就寝。或许是积攒了一天的疲惫,大家都很快沉沉睡去。
只是,有一个人除外。
(……差不多可以了吧。)
随着月亮升上夜空,芙兰悄悄地从床上溜了出去。
在睡衣外面披上胭脂色的披肩,单手拿起魔杖,轻手轻脚地猫着腰,悄无声息地推开了走廊的窗户。
走楼梯太慢了,我可受不了。
「嘿咻。」
跨上窗框,然后纵身一跃。
把全身用风魔法包裹,悄无声息地降落在旅店的后院。
这里的话应该不会被人发现。从到达旅店起,芙兰就悄悄地盯上了这个地方。
确认周围没有人后,她悄悄地举起了魔杖。
【火焰啊,燃烧吧】
眼前一下燃起了一团赤红色的火焰。这是火属性魔法中最简单的篝火魔法。
但就是这种简易性很不错。
可以借此确认自己体内魔力的燃烧及其流动。如果是难度高的魔法,就无法这样做了。
【火焰啊,燃烧吧】
反复练习的次数没有规定。在自己锻炼到心满意足之前,不停地重复同一个魔法。
这是自六岁生日第一次握住魔杖开始,芙兰每晚的日常习惯。
父亲自不用说,这个是个甚至连女仆们都没有告诉的秘密训练。练习场地也一定是没有人烟的地方。仓库之中或是庭院的暗处。又或是深夜的阳台。
就算麻烦也要避人耳目,因为她不想让人看到自己努力的样子。
不管多么困难的课题,都要摆出游刃有余的表情,哼着小曲轻松完成。
若非如此,作为私生女的自己就毫无价值。
只有才能可以证明。证明我是贵族。证明我是父亲的孩子。
所以,知晓芙兰有多么努力的人,这世界上只有凯伊一个人。
这是不想让任何其他人知道的,绝对的秘密。
所以。
听到旁边草丛的沙沙声时,芙兰内心惊讶不已。
「——咿呀哇!?谁、谁!?怎么了!?」
「我才要问你是谁。」
安静的夜晚,回荡起了银铃般的声音。
「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声音的主人是一位少女。
带点青色的及腰银发。如同猫咪一般闪耀着光芒的银灰色眼眸。即便是在黑暗中依然能看得出来,仿佛褪色了一般的雪白肌肤。
少女肩上披着的是灰色的披肩。就算只是最低级的披肩,但也是魔法使的证明。
这个像雪之妖精一样美丽又梦幻,还是魔法使的女孩子。
流云飘去,银色的月亮从云后探出身来。
沐浴着月光,雕刻着家纹的搭扣闪闪发光。看到那纹样后,芙兰吃惊不已。
她知道这个纹样,或者说,不知道的贵族才是假货。
「『口衔宝剑之狼』——北方边境海德莱茵伯爵家!?」
「『缠绕大树之蛇』。魔道名门,雷因福雷斯特伯爵家……」
提到海德莱茵,那必然是以武勋着称的大贵族。虽然是远离王都的地方贵族,但却是牵制北方帝国的国防要塞。
啊啊,麻烦死了。这下不得不打个招呼了。
「哎呀——呃。今夜真是个美妙的夜晚。如果不介意,可以请教一下您的名字吗?」
「库尔艾尔。」
在芙兰等着后续的同时,自称库尔艾尔的少女微微歪了下头。
「……怎么了?」
不是,你的家名呢?
既然是贵族,带着家名报上全名才是礼仪吧。除非对方与自己的身份差距悬殊。
这家伙怎么回事啊。芙兰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把手轻轻放在稚嫩的胸前。
「我名为芙兰朵尔。芙兰朵尔·米斯特利亚·雷因福雷斯特。请不要拘束,直接称呼我为芙兰即可。」
「是吗。芙兰朵尔在这里做什么?」
你倒是听人说话啊。
还有为什么直接喊我名字。倒是用敬语啊,我可是在对你用敬语吧。
芙兰用自己的面部肌肉压制着快要抽搐的脸颊,耐着性子回答她。
「我在为Lions Magia做准备。」
「……你也是?」
就是说,这家伙也是参赛者啊。
「是的。要在王家面前较量魔法的技艺。事关伯爵家的名誉,我当然不能让大家看到失礼的表现。」
「是吗。」
面对芙兰的模范回答,库尔艾尔不知为何失望地垂下了眼帘。
接着,她像是带着憎恨一般,狠狠地吐出这句话。
「无聊死了。」
「——哈?」
「所谓大会,也不过是贵族之间互相炫耀孩子,无聊的攀比游戏罢了。」
她用那与清澈声音格格不入的刻薄语气狠狠说道,即便如此,话语依旧没有停歇。
「只不过比别人更擅长使用魔法又怎么样?因为这种事就去计较什么门第升降,到底有什么意义。这种东西原本不过是用于战争的技术。」
库尔艾尔烦躁地踢了一脚地面上的小石子,咂了下舌。
「真的是——这个世界上要是没有魔法就好了。」
啪。
芙兰的心中似乎有什么断了的声音。
「……你在瞧不起谁呢?」
库尔艾尔露出了惊讶的表情,看着完全摘下了大小姐面具的芙兰。
但芙兰可不在意这些,继续用本性的说话方式说道。
「既然你是贵族当然也明白吧,背负着家名竞争意味着什么。」
「不明白啊。名誉?要是哪里有个好事之徒愿意买下我的家名就好了。」
库尔艾尔嗤之以鼻。——哈啊啊啊啊啊啊?
气死我了,总之气死我了。
这个女人根本不明白。对于贵族来说,名誉有多么沉重。
血脉比金钱沉重,名誉又比血脉更加沉重。无法守护名誉的无能之人,没有立足之地。
芙兰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所以,无法原谅她。
「别的乱七八糟的人我不清楚!」
芙兰带着怒气,将手中的魔杖笔直地指向面前的少女。
「但既然参加了这个大赛,我会背负着家族与血脉挥动我的魔杖。我会让所有人感叹我不愧是雷因福雷斯特家的女儿、我会举起这根魔杖证明自己不愧是父亲大人的女儿!我不允许你说这些事无聊至极!!」
「……所以呢?」
即便听到芙兰竭尽全力的斥责,库尔艾尔也没有任何动摇。
就算如此,芙兰也不可能在这让步。
「我要求你订正刚才说的话,海德莱茵的公主殿下。」
「我拒绝。」
「哈?」
「我不会订正也不会谢罪。不管是魔法还是贵族的名誉,对我来说都同样没有意义。」
「什么啊。你连一句对不起都不能好好说出口吗?」
「我是说我根本没有道歉的理由。」
我们俩人之间简直就是平行线。
够了,我明白了。
「既然说到这个地步,那就一决胜负吧。」
「胜负?」
「在Lions Magia上一决胜负吧。你也是参赛者对吧。输掉的一方,必须听从胜出的一方的命令一次。怎么样?」
库尔艾尔睁大了眼睛。仿佛在说真是不敢置信。
她连这样的表情都看起来像是妖精一般,所以让芙兰更生气了。
芙兰打从心底这么想着——想要扭曲那张漂亮的脸蛋。想要让她悲惨地向我跪下道歉。
想要让她哭得稀里哗啦的。
「还是说,你要逃走?」
「——可以啊。输的人要听从一次赢的人的命令,这样就好吗?」
「稍微等等。万一你没发现就太可怜了,我姑且提醒你一下。」
芙兰拎起了自己披肩。
「如你所见,我的披肩是胭脂色。你是无位阶的灰色吧?你要是想我让你一手的话,也不是不行哦?」
「不需要。」
火大。
「……啊,是吗。原来如此。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我完——全——理——解——了——那就没什么好顾及的了。在你哭得稀里哗啦求我之前,我是不会原谅你的。」
「这是我要说的话。」
于此,明月之夜的邂逅结束了。
我绝对不会输给这个家伙的。
Grand Magia举办会横跨整片王国,以高难度地下城或是遗迹为舞台。
但Lions Magia考虑到安全因素,举办地点是王都内的斗技场。
比赛形式也不是一对一的决斗或者团体战,而是个人表演——面对审查员,每个人单独展示魔法。
观众并不多。不如说,一般人是被禁止入场的。
被允许在场的只有作为国王代理的蕾蒂西娅第二王女和一部分贵族。以及进行评分的宫廷魔法官。
与随行的凯伊一行人告别,芙兰推开了休息室的门。
「——不是吧,胭脂色?」
一位披着黑色披肩的少女呆呆地嘟囔着。
以那句话为开端,毫无顾虑的视线从四面八方投射过来。
即便是即将入学的十四岁学生,能披上胭脂色披肩的人也非常稀少。更何况眼前这位披着胭脂色披肩的人是一位十岁的少女,想要不引人注目也很难。
「是那个啊,雷因福雷斯特家的。」「传闻中双重属性的那个。」「啊啊,果然她也出场啊。这样的话,我们不就是来当陪衬的了吗……」
羡慕与畏惧与嫉妒。
将如针扎一般的视线全都无视,芙兰一脸没事人的样子在休息室中走动。
这些杂七杂八的家伙可入不了我的眼。现在芙兰在意的人只有一个。
而那个人——库尔艾尔就在房间的角落里。
她正一脸无聊地低着头,用手帕擦拭着颇有年头的象牙魔杖。
注意到芙兰后,她抬起头瞥了一眼。不过很快就摆出一副「没兴趣」的表情把视线又移回了自己的魔杖上。
哼~~嘿~~吼~~居然无视本小姐,胆子真是够大啊。
芙兰故意走得更近了。
「贵安,库尔艾尔。」
「…………怎么了?」
你那副「诶,这人怎么向我搭话了好烦」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身体状况如何?如果有什么不舒服的话,趁现在弃权比较好哦?」
「没什么。我的身体状况和平常一样。」
「哎呀是吗。你一个人蹲在房间的角落里,我还以为是因为紧张所以肚子痛呢。」
「不是的。我只是……」
库尔艾尔移开视线,短暂地犹豫了一下。
「我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只是这样。」
什么啊。
明明昨天还威风凛凛地跟我大吵一架,今天却像一个胆怯的小猫一样。
「我想你应该不会忘记了昨天的那个约定吧?」
「……没有。」
「要是我赢了,你就要正式向我谢罪。不准有任何怨言。」
「随便你啊。要是我赢了——」
库尔艾尔看了眼芙兰的脸似乎想要说什么,最后还是垂下了眼帘。
「干嘛。」
「没什么。表演结束之前我会考虑好的。」
「但是」库尔艾尔又补充了一句。
「你要是想拒绝也没问题。」
这个女人,竟敢这么侮辱我。
「你在说什么啊。赌上伯爵家的名誉,本小姐绝对不会打破已经立下的约定。」
如果让我在被烤过的铁板上跪下我也会照做,如果说要我全裸着在冰上跳舞那也做给你看。
反正我才不会输呢。我可是天才啊。
满腔的怒气无处发泄,芙兰在库尔艾尔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表演的顺序由抽签决定。芙兰是倒数第二个。库尔艾尔是压轴。稍微有点同情她了,偏偏在本小姐之后。
表演开始了。在轮到自己之前大家可以自由的选择如何度过等待的时间。有选择一个人集中精神的,也有选择去看别人表演的。
芙兰是后者。她可没有软弱到看着别人的表演就会动摇,既然如此不看不就亏了。也不知道哪里会有她未来的劲敌。
(……虽然是抱着这样的想法来看看的。)
大概一半的表演结束,老实说有种扑了个空的感觉。
舞台上,身披黑色披肩的少女操控着由水构成的猫咪。
Lions Magia的课题是假想召唤魔法。
既然都被称为「假想」了,所以这并不是需要召唤出实际存在的生物。
只是类似用魔力来模拟动物的魔法。
假想召唤魔法很容易就能看出施术者的实力。因为基本上,越是巨大、看起来越强的生物就越难模拟,获得的分数也越高。
而立于顶点的便是龙种——也就是召唤飞龙。
当然,根本不存在能召唤出龙种的小孩子,就算是芙兰也做不到。
但即便如此,还以为会出现狮子或者熊之类的。
而实际上被召唤出来的基本都是兔子、猫或者小鸟。小型犬都算是好的了,但本质和祭典上的路边表演没什么区别。
这下肯定是轻松取胜了。
芙兰坐在舞台的边缘为参赛者特地准备的座位上,啃着凯伊自制的坚果棒。
这是用揉好的小麦和蜂蜜将数种坚果固定在一起制作的,芙兰很喜欢的零食。
嗯,今天也很美味。
正当她兴高采烈地准备拿取第二根的时候。
「(盯——)」
从隔壁的座位处感受到了强烈的视线。
「盯——」
「居然直接说出声了!?」
「那个看起来很好吃呢。」
「……你想吃吗?」
「可以吗!?」
什么可以不可以。
虽然不知道哪里的谁,真是个卑劣的家伙,这样也算是贵族吗。
「谢谢你。哇——我开动了。」
「不用谢。」
说完芙兰才突然意识到。糟了。不小心用本性的说话方式应对她了。
一口咬住坚果棒的是和芙兰同龄的少女。
接近金色的亚麻色蓬松头发束在两侧,给人一种很粘人的小狗的印象。她有着雷因福雷斯特领不怎么见的、被太阳晒出的小麦肤色。说不定是南方出生的孩子。
休息室里的基本是马上就要到入学年纪的年长者。和芙兰同龄的这是第二位——而第一位就是那个让人超级火大的——库尔艾尔。
姑且还是打个招呼吧,芙兰重新端正了坐姿。
「请原谅我无礼的态度。不介意的话,可以请教一下您的名字吗?」
「嗯?希亚就是希亚。希亚·多莱亚多·普拉格。」
普拉格。普拉格?哪来着?
「是南部边缘的离岛哦。乡下中的乡下。」
希亚给芙兰看了眼披肩上的扣子。是以波涛间踊跃的鲨鱼为印象的纹样。但她果然还是没什么印象。
「是吗。失礼了,我还没有自我介绍呢,我是……」
「我知道哦。Lions Magia唯一的胭脂色。最有力的优胜候补,雷因福雷斯特家的小芙兰朵尔对吧?」
小?
「……是的。先不论优胜候补什么的,我就是那位芙兰朵尔。请不要客气,称呼我为芙兰即可。」
「嗯。说起来小芙兰,你为什么要用这么生硬的说话方式啊。刚才还很正常地说着话呢?」
我们互相都是贵族,现在这样才是正常的啊。
「我家是子爵家,不需要这么正式。而且小芙兰的家世可比我高了好几个档次。」
既然知道自己比我低几个档次还是那个态度——诶我倒是无所谓。事到如今也没必要再提这个了。
算了算了。反正对方也是乡下贵族。稍微让她看到点我的本性也没事吧。
「……我明白了。那,就按你说的。虽然相处时间短暂,但还请你多关照了。」
「耶——」
希亚举起了一只手。不理解。这是什么南方特有的仪式吗?
看到芙兰毫无反应,希亚像是无事发生一般放下了那只手。
「那么小芙兰,你看到现在有什么感想吗?」
「突然怎么了?」
「哎呀你看,就是想听听优胜候补的小芙兰是怎么想的。」
吼吼。
「很有想法。不过就我来看,其实都是五十步笑百步吧。」
「好辛辣的评价~」
「但是有一个人很让人在意呢。」
「诶,谁?希亚?」
「为什么啊。都还没有轮到你吧。不是的,你看,古拉翠公爵家的……」
「啊——嗯。萝泽莉娜大人对吧。」
「召唤出了和家纹一样的大凤凰。而且暗属性很难掌控,她却表现得十分优雅。要给出评价的话,只能说不愧是她。」
「那个人下次就要接受第二位阶的考试了。」
「原来如此啊……」
我想,她应该会通过吧。她具备着与此相应的实力。
魔法表演的评价是根据数位宫廷魔法官的总评分决定的。
得分会在表演结束后立马公布,是谁暂时位于第一的宝座一眼就能看出来。
现在的第一名是萝泽莉娜。点数相当高,就这样拿下胜利也不奇怪。
但正因为如此。
「说实话,我真要谢谢她。」
不愧是公爵千金小姐。多亏了她,看来就算我使出真本事也不用担心是「碾压式胜利」了。
呵呵呵。芙兰暗自得意地笑了出来。
「哇——小芙兰一笑起来超级像坏人诶。」
「那还真是不好意思了。」
真是的,这点我其实还挺在意的。
表演顺利地进行着,终于轮到希亚出场了。
被主持人叫到名字之后,这位南国出身的子爵千金踩着轻快的步伐走向舞台。看起来她是和紧张无缘了。
而看到她开始的表演,芙兰却因为惊讶睁大了眼睛。
狂暴凶猛,却又宛如漩涡般强劲有力地翻涌着的魔力涌动。
希亚召唤出的水之海兽比之前任何一个参赛者召唤出的动物都要大。
不过她似乎对精细的魔力操作不太擅长,啪嗒啪嗒的水滴不断泼洒在石板路上。
但希亚对此毫不在意,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牵着海兽在舞台上巡游。
评分第二名。和公爵家千金萝泽莉娜几乎同分。考虑年龄的差距,可以说表现得很出色。
从舞台上下来的希亚,带着天真烂漫的笑容跑了过来。
「小芙兰小芙兰,希亚的魔法怎么样!?」
「……还像那么回事吧。」
「好严格!」
希亚捂着额头喊了声「好疼」,她动不动就这么兴奋烦死了。
那之后没有什么惊艳的召唤,比赛就这样继续下去——
「下一个是小芙兰哦!要是输给希亚了,会超级丢脸的。」
「是啊。」
芙兰站起身,从腰间的固定带上拔出魔杖。
「前提是,输了的话。」
这种事,绝无可能。
为了确认手感,她将手中的魔杖轻轻挥舞了两下。
没问题的。像平常一样就行。我是不会输给任何人的。
芙兰一走上舞台,全场的目光和注意力便都集中到了她身上。
舒适的紧张感、冰冷的兴奋,以及高涨的情绪充盈着全身。
在上级贵族用的观览室的窗户处,她看到了父亲的身影。接着,芙兰高高举起魔杖。
那么,现在是证明才能的时候了。
要好好表现啊,芙兰朵尔(我)。
【燃烧吧,炎之大蛇】
烈火从魔杖的尖端喷涌而出。
狂暴的火焰立刻化作一条巨大的蛇。
作为评审员的宫廷魔法官们全都前倾了身体。这是当然,毕竟无论是魔力容量还是控制力,芙兰的表演都与其他的参赛者截然不同。
当然,这还没有结束。
【驰骋吧,风之渡鸦】
翠绿色的风呼啸着,聚集成一个比芙兰本人还要巨大的鸟形,
会场被一片惊叹声笼罩。
双重属性,并且还是同时召唤两只动物。
同时召唤就算对第二位阶,甚至第三位阶——蓝色的魔法使来说,也算是难易度极高的高阶技能。
即便挑战了如此高难度的魔法,芙兰脸上依然摆着游刃有余的微笑。
不过其实,芙兰的大脑正在被多重魔力运算搅得一团乱,胃也有种快翻过来倒流的感觉。但就算死她也不会让别人察觉。依然保持着「这不是轻轻松松?」的微笑,继续自己的表演。
以几乎让人心焦的优雅姿态操纵着精灵,向评审们展现出自己依然充满余裕。
最后她将大蛇与渡鸦融合在一起,化为巨大的火柱向空中散开。
表演结束。
全场猛地爆发出了激烈的掌声。
观览室中的父亲正一脸自豪地摸着下巴。而在选手席上,激动不已的希亚正涨红着脸,兴奋地蹦蹦跳跳。
——太好了,成功了。
芙兰一个人在舞台上安心地吐了口气。
评审给出的评分毫无疑问是最高得分。而且还是一骑绝尘的分数。
「雷因福雷斯特家的芙兰朵尔。现在的排名,第一名!」
提起裙子的下摆,向王女行了一礼。
在再次响起的掌声推动下,芙兰从舞台上走了下来。
在通往休息室的走廊上,她与库尔艾尔擦肩而过。
芙兰嘴角微微一扬,对她挑衅。
「趁现在弃权如何?」
「没那个必要。」
芙兰忍不住停下了脚步。
库尔艾尔的话语中,既没有恐惧也没有逞强。
她的态度让人觉得,她只是淡淡地说出了事实。
又冷又硬,仿佛就像传闻中存在于海德莱茵领土的万年冰一般。
「你挡道了,让开。」
就像是要推开芙兰一样,库尔艾尔向前走去。
她纤细的背影被渐渐淹没在走廊出口的逆光之中。
芙兰心中涌起不好的预感。如同会发生什么不可能的事一般,那种不详的预感。
刚才芙兰的演技毫无疑问配得上冠军之座。一般而言,不,即使发生了什么波折,芙兰的胜利也绝对不会动摇——才对。
可是,这种心神不宁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那个家伙,难道会做出什么惊人之举吗?
虽然只是直觉,但是……
犹豫了一下后,最终,芙兰还是转过了身回头走去。
「最后的表演者。海德莱茵家的库尔艾尔,上前。」
「……是。」
库尔艾尔的表演开始了。
芙兰坐回选手席后,扫了一眼整个会场。
这情况一眼便知,无论是观众还是宫廷魔法官都没有关注库尔艾尔。
这也难怪。毕竟刚刚优胜候补才展示了最棒的表演,而现在出现的表演者却披着最下位阶的灰色披肩。
即便如此,至少她的家人还是会来为她加油吧,但似乎也没有看起来像是海德莱茵家的人。
连家人都不抱期望的、无位阶的少女的表演。
根本没有会任何扰乱排名的要素。芙兰的胜利是毋庸置疑的。
(可是……)
不知为何,不好的预感怎么都挥之不去。芙兰无法将目光从那位独自站在舞台上的少女冰冷的侧脸尚移开。
那表情既不是紧张也不是兴奋,更不是什么自暴自弃。
她低垂的眼帘带着些许忧郁的神色,实在是让人印象深刻。
库尔艾尔举起了魔杖。
【冰与光与风啊,化成龙形】
「——什么?」
她的咏唱让人怀疑是不是耳朵听错了,随后大气似乎都摇动了起来。
伴随着沉重的地鸣般的声音,风席卷于舞台之上。
不知是坐在观众席上的谁的帽子都被吹飞了。
望远镜、披肩、皮革包,像被卷走一般飞向空中。困惑与混乱与悲鸣与怒号。那风似乎要将无数的喧嚣与惊叹一吞而尽。
「什、什、什什……」
龙卷般的飓风仿佛被冻住了一般,开始混入冰粒。
那些像是软雹一样的东西,很快变成了小小的碎冰,互相碰撞之后形成了巨大的冰块。
一个足以覆盖整个会场的巨大冰块。它的中心散发出耀眼的光芒,然后——
龙降临于此。
那是一条被风缠绕着,闪烁着耀眼光芒的白银色冰龙。
「咿、咿呀啊啊啊!」
她从椅子上滑下来后,狠狠地撞到了腰。
那、那那那……
那是什么?
那什么啊那什么啊那什么啊!
理智上,她其实一清二楚。这正是假想召唤魔法的最高峰,龙种召唤。
但那种魔法,可不是黑色甚至胭脂色能使用的魔法。
这不是比胭脂色之上的蓝色还要更高一级的作为宫廷魔法官(白色)的第四位阶也很难做到的,最高难易度的大魔法吗!
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再说三重属性什么的,芙兰就连在历史的教科书上都没见过。传闻中的大魔女卢克雷齐亚也只能使用两种属性。
冰龙咆哮着。
空气在震颤,巨大的下颚张开,光芒汇聚其中。
有种不好的预感。大概,会场内的所有人都有着同样的想法。
龙之吐息(Dragon Breath)
要是在没有任何防御魔法的情况下,被这种东西直击的话——
「——咿、」「到、到此为止!」
正当芙兰因对死亡的恐惧而抱着头蹲下时,一位高龄的宫廷魔法官喊道。
「够了,快停下!!」
库尔艾尔的嘴巴小小地动了下。大概是在说「是」吧。
她仅仅是挥了下魔杖,巨龙就像雾一般散开了。
破碎的冰片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在冰片反射的光芒中,库尔艾尔只是百无聊赖地盯着脚边。
「——怪物……」
不知是谁呻吟着说出这句话。
又或者,这句话说不定其实是出自芙兰之口呢。
会场内躁动起来。
芙兰无视嘈杂的大人们,向着父亲身边跑去。
她从紧紧咬住的嘴唇上,感受到了一丝血的味道。
偏偏还是在魔法上败北了。而且还被吓得瘫倒在地发出悲鸣。
真是可耻,真是丢人,好不甘心,好不甘心!
「非常抱歉!」
冲进观览室后,芙兰近乎歇斯底里般地向父亲谢罪。
「我丑态尽出。给雷因福雷斯特、给父亲大人的荣耀都蒙……蒙上了、污泥。」
阿尔弗雷德慢慢地转过头来。
根本无法想象。如此看中名誉的父亲会发多大的雷霆。
但是,这都是因为芙兰输了,既然如此,就只能甘愿接受责罚。
「但是,下一次我一定会取胜的!不停修炼,不停学习,在五年后的Grand Magia上我一定会……」
「芙兰。」
然而,父亲却用几乎从未听过的温柔的声音说道。
「把今天的事忘了吧。」
「……诶?」
「那个是例外。是一百年也不一定能出现一次的怪物。拿来比较本身就是错误。」
平时很严格的父亲非常平静。甚至露出了一丝慰劳芙兰的笑容。
「反正你一生也比不过那个女孩的。从今往后,你只要以第二名为目标就好。」
「嘿啊。」
不禁发出了奇怪的声音。
芙兰看到父亲的眼睛,心里立刻明白了一切。
父亲已经完全放弃了。他打从心底接受了女儿的败北。
一直对芙兰说着「你不能输给任何人」的人现在却被磨去了斗志,开始说起「那是无法比较的,努力也是白费」这种失去自我一般的话。
父亲是魔法学的权威。虽然因为是男性所以没有魔力,但他远比芙兰更熟悉魔法。
所以父亲的话肯定是正确的。
我再也不可能胜过她了吗?从今往后,永远——
一生?
芙兰感到头晕目眩,视野变得模糊不清。像是全身的骨头都被抽走了一样,腿也使不上力气。
尽管如此,芙兰还是努力开口说道。
「……还有、颁奖仪式。我先失礼了。」
「注意不要对公主殿下无礼。」
芙兰摇摇晃晃地离开了观览室。
走着走着,她才终于渐渐有了实感。
啊啊是吗,输了。
我输了啊。
输得彻底。我甚至找不出任何借口和辩解。
在这场自己挑起的比赛中,在这自以为绝对不会输给任何人的魔法上。
吓得瘫软在地,一边害怕一边趴在地上。
就这样,狼狈地输了。
(……啊啊,这就是……)
这就是,败北的滋味吗。
心脏仿佛被紧紧揪住了一般疼痛,嘴巴里充满了铁锈的味道。
「……呜啊」
我不知道。
真正的败北是如此悲惨、如此强烈,几乎都要把我的内心彻底击垮了。
亲眼目睹比明显比自己更出众的才能,竟然如此痛苦。
不甘心。
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得似乎内脏都要被扭断一样。
「呜、呜啊、啊啊、呜啊啊啊、呜呜呜。」
眼睛深处阵阵发疼,眼泪哗啦啦得流着根本停不下来。
「呜哇啊啊啊啊啊……」
在略微有些昏暗的走廊角落,芙兰一边哭着一边用尽全力用手捶向石壁。一次又一次。
只要没有那家伙。
只要没有那家伙在的话。
「……库尔艾尔啊啊……!」
要是那样的话,明明我就是第一了!
这样的状态,不知持续了多久。
想方设法压下这悲惨的心情,芙兰终于站了起来。
必须得去参加颁奖仪式。
吸了吸哭得有点痛的鼻子,凭着一股义务感,芙兰拖动着沉重的脚步。
就在转过拐角的时候,她似乎感受到了他人的气息。
银发的少女抱着膝盖,静静地坐在黑暗之中。
「……芙兰朵尔?」
是库尔艾尔。
眼泪一下子就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羞耻的热度在芙兰脸上蔓延开。
糟透了。居然被人看到哭了的样子,还偏偏是被这个家伙看到了。
「为、为什么你在这种地方!?」
「这是我想说的。」
库尔艾尔依然蹲坐在冰冷的地上,呼出灼热的吐息。
「……哈啊……糟透了……」
这粗重的呼吸,让芙兰察觉到了违和感。
她小心翼翼地靠近库尔艾尔,确认着对方的脸色。
显然,她的样子非常奇怪。肩膀上下起伏喘着气,脸颊泛着潮红,眼睛也被泪水浸湿。
「你这个样子没事——看起来也不像没事。晕魔力了?你是不是发烧了?」
芙兰正想要伸手触碰她的额头,库尔艾尔猛地一惊,整个人都僵住了。
「住手,现在不要碰我。」
「笨蛋,现在可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不是、不行!」
芙兰的手掌贴上了库尔艾尔的额头,就在这个瞬间。
似乎有『什么』从芙兰的身体里被抽走了一般的感觉。
「唔、呀。」
啪嗒一声,芙兰膝盖一软。
「诶、诶……刚、刚才的是什么?」
「——笨蛋、」
骂声响起的同时,库尔艾尔抓住了芙兰的手腕。
双方的位置瞬间颠倒。芙兰被重重地推倒在冰冷的石阶地板上,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双水润而泛着湿意的眸子,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她。
「……虽然你可能很讨厌,但是稍微忍耐一下。」
「忍耐什么——咿、」
有什么柔软的东西碰触到了芙兰的脖子。
是库尔艾尔的嘴唇。但是在理解这件事之后,芙兰马上感觉到皮肤被轻轻吸了一口。
嘶溜溜溜。
「咿、」
背脊发颤。——自己似乎正在被夺取很重要的、足以致命的什么东西。
就算想要逃开,但像是被打了麻药一般,身体根本使不上力。
这是一种未知的感觉。令人毛骨悚然、十分冰冷、感到厌恶。
可是——
「这是、什么。不要、快停下……放开我……」
「对不起,很快就会结束的。」
「你擅自干什么呢,啊唔!」
每当库尔艾尔的舌头舔过,她的眼皮底下似乎都会炸裂开一片火花。
「住手、放开我。不要。好可怕。脑袋里都变奇怪了……」
因为羞耻和恐惧,芙兰甚至双眼都泛出了泪花。
「为什么不放开我?我都说了、不要、啊、咿、又来了。」
「——约定。」
「呼诶?」
「因为我赢了,所以你要乖乖听我的话。不能反抗我。」
这算什么啊。偏偏是现在把这个约定搬出来。
「……你这个、卑鄙小人……」
「对不起。」
纤细的手腕紧紧地抱住芙兰的身体。
库尔艾尔的嘴唇再次贴上芙兰的脖颈处。芙兰已经放弃了抵抗。
直到几分钟后,库尔艾尔才终于松开了环抱着芙兰的双臂。
让她松手的契机,是响起的钟声。那是颁奖仪式的开始信号。参赛者必须得在舞台上集合。
被解放的芙兰边整理凌乱的衣服边大声喊道。
「你、你、你怎么回事!?」
就算是同性,突然不经过别人同意就在这种地方……
「突然抱、抱住我,到底怎么回事!?还有那个让人一颤的感觉……」
「忘掉吧。」
若无其事站起来的库尔艾尔已经完全恢复到和平常一样了。呼吸不再凌乱,眼中也不再带有泪水。
「把刚才的都忘掉吧。你什么都没看见,也什么都没有发生。就当是这样吧。」
「那是什么意思啊!」
完全搞不清什么情况!就这样我怎么能接受!
「颁奖仪式,要迟到了哦。」
「等等!我要说的话还没完呢!」
芙兰还一点都没整理好自己的心情,颁奖仪式就要开始了。
「库尔艾尔啊。将由蕾蒂西娅公主殿下为你授予第一名的证明。向前一步。」
「是。」
第二王女将一个镶嵌着蓝宝石的金质首饰授予库尔艾尔。
或许是因为刚见识过大魔法的兴奋感,年仅十二岁的蕾蒂西娅王女脸颊泛着鲜艳的红色。
「库尔艾尔大人,您的魔法真的太棒了!我第一次见识到那么厉害的魔法!如果是库尔艾尔大人,就算参加正式的大赛也一定能争取优胜的!」
「是这样吗。」
「啊啊,怎么办!如果您不介意,请允许我去向父亲说情。这样或许就能允许您以特别名额临时参加正式比赛了!」
「不用了,我并没有什么兴趣。」
哈?
站在一旁的芙兰瞪大了眼睛。这个女人,怎么就这么一脸平常地拒绝了王女殿下的好意。简直不敢置信。
你看王女殿下都露出了「啊,是这样吗。非常抱歉……(失落)」的表情了。旁边那个像是侍从的人也一脸慌乱,这种情况下肯定只有「恭敬不如从命」一个选择吧。
倒是好好看气氛啊。
刚才的事情也是,这家伙到底在想些什么,完全让人搞不明白。
接着蕾蒂西娅王女将镶嵌着稍小一圈红宝石的银质饰品递给了芙兰。
「呃,那个……芙兰朵尔大人的魔法也很棒哦。」
「您过奖了,殿下。」
「然后,那个,呃……辛、辛苦您了!」
「……是。」
看起来关于芙兰的记忆,已经完全被库尔艾尔的冰龙给吹飞了。
我打从心底里这么想。
如果憎恶能够杀人就好了。
颁奖仪式就这么结束了。参加者们与各自的侍从们会合,坐上马车回到各自的旅店。芙兰也一样,跟着凯伊回到了旅店。
然后,缩在房间的角落里抱着自己的膝盖。
真是屈辱。
不仅让我彻底失败,还用那种莫名其妙的方法羞辱我。
太羞耻了。好不甘心。好想消失。好想哭啊。感觉要哭出来了。
哭了。
「芙兰大人。」
「呜……干嘛啦,凯伊。」
「差不多别抱着膝盖坐在那哭了。妨碍到我整理行李了。」
「我才不管女仆方便不方便呢……呜呜。」
「您要是再不振作起来,其他的女仆们也会产生动摇的。」
「她们爱怎么动摇就怎么动摇吧。我才不管呢。」
芙兰更紧地抱住膝盖。凯伊这个笨蛋,多么冷淡的女仆啊。
「比起那种事,倒是来安慰一下你伤心的主人啊……」
「需要我给您舔脚吗?」
「……不要。」
芙兰其实自己也理解。就算拿凯伊或者其他女仆撒脾气,心情也不会变好。
「有这么让您动摇吗?」
「当然啊。这种事可是我人生第一次遇到。」
「恕我直言。」
凯伊在芙兰的身旁坐下。两人相触的肩膀处,隐隐传来一丝体温。
「一般来说,在芙兰大人这个年纪,至少会输给别人一次,或是在哪里遇到一次挫折的。」
「……是吗?」
「是的。比如说被拿来和天资聪慧的兄弟姐妹比较,或是没有完成教师布置的作业,或是对自己毫无与生俱来的才能感到绝望。大家会不断积累这样的经验。」
「……凡人真是辛苦呢。」
「顺着这个话题您得出的感想居然是这样吗?」
凯伊无语地说道。但是,她的语气却不可思议的很温柔。
「总之。只要活着,迟早会输给别人的。而芙兰大人只是正好在今天体验到了这一点。」
「凯伊……」
「我们大家都是经过失败、挫折,即便如此依然努力重新振作起来向前迈进的。像我这样的凡人都能做到的事,芙兰大人不可能做不到吧?」
「…………我怎么可能做不到。你以为我是谁。」
芙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不知何时,眼泪已经停下。
「听好了,芙兰大人。」
凯伊单膝跪在地上,无比恭敬地牵起了芙兰的手。
「芙兰大人是真正的才女。不懈努力、充满着闪耀才华的您一直是我的憧憬对象。说实话,虽然性格是有点那个——」
凯伊用两只手紧紧包住芙兰的手。热度渐渐传递到了这双冰冷的手上。
「请不要在这种地方气馁。如果今天输了,那就在明天赢回来。芙兰大人输了,我也像是自己输了一样感到不甘心。」
「…………凯伊……」
被温暖的指尖终于找回了力气。芙兰轻轻地回握住凯伊的手。
她明白自己的脸颊有点发热,小声地嘟哝道。
「……谢、谢谢……」
「我没有听清楚。请再说一遍。」
「我才不会再说了!」
芙兰用纤细的双腿使劲站起身。
凯伊问道。
「您要去哪?」
「那不是显而易见。」
芙兰拿起被随意丢到一边的胭脂色披肩披上,露出了张扬的笑容。
「去下战书。」
王都和北方领土之间,有采用魔法技术的蒸汽机车往来运行。
对于往来交通不便的北方,乘坐蒸汽机车是普遍的做法。
所以要埋伏人很简单。只要买好接送人用的入场券,然后在站台等待就行了。
果然,不过一会儿,一位银白色头发的少女出现了。
她披着厚厚的外套,只带着一位年事已高的女仆和一位男性侍从。
「哼,终于来了吗。」
「…………为什么。」
对上视线后,库尔艾尔仿佛被冻住了一般,停下了脚步。
芙兰将手插在腰间,高傲地挺着胸膛。
「库尔艾尔!今天你用的魔法多少……还算是……有一点点比我优秀。这点我就承认吧。」
「这不是完全没能接受吗。」
「烦、烦死了!不管总之你先闭嘴听我说!」
「…………你怎么回事……」
「Miss库尔艾尔!」
芙兰从腰带上取下魔杖,径直对准库尔艾尔。
这是古老而优雅的、魔法使在赌上名誉发起决斗时的姿势。
其实,芙兰非常想就在这里再决胜负。
但是,蒸汽机车马上就要发车了。
所以——
「五年后!」
「——诶?」
「五年后我会再一次向你申请决斗!反正你也一定会入学卢克雷齐亚吧。所以下一次就在那里,我会让你败得体无完肤!」
「……是……诶……?」
听完芙兰的宣誓,库尔艾尔完全愣住了。
那白皙的手不知所措地晃动着,然后求助般地看向旁边的女仆。
「你在慌个什么。」
「我、我才没有慌呢!」
「哎呀是吗。那就快点把魔杖拿出来吧。」
「魔杖?为什么?」
不会吧。难道说,这家伙连决斗的做法都不知道吗。
真是没办法,芙兰走近库尔艾尔,向她纤细的腰部伸出手。
无视她惊呆了的表情,从腰间的固定带上拔出魔杖。然后强硬地把魔杖塞进和自己一样的小小手里。
「好了,朝向这边。」
「……这样?」
「对,好了。」
叮。
两根魔杖互相敲击了一下。
这是通过魔杖定下的,决斗的誓约。
作为魔法使,是不被允许随意违背这个誓约的。
「下一次绝对是我会获胜。」
库尔艾尔眨了两次眼睛。
「……你是认真的吗?」
「当然了啊。」
「你是笨蛋吗。」
「哈啊!?」
「…………真是奇怪的家伙。算了,你想这么做的话,就随你吧。」
突然。
库尔艾尔移开了视线。
什么啊。意思是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是吧?
真是气死我了,下次一定要让她哭出来。我在心里暗暗下定决心。
初春的站台上,响起了汽笛声。大源的吸收已经开始,从燃烧炉中排出的魔力残渣,绽放着熠熠烁光散落开来。
马上就要到发车的时间了。
最后,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名字。」
「诶?」
「你的全名,我还不知道。告诉我吧。」
库尔艾尔犹豫不决地开合着那浅色的嘴唇,最终报上了名号。
「库尔艾尔。库尔艾尔……露米娜斯·海德莱茵。你呢?」
「不是,我之前有报过自己的名字吧?」
「忘记了。」
好嘞,总之先揍她一拳吧。
但库尔艾尔意外地露出了很认真的眼神。
「告诉我吧。这次我不会忘记了。」
「……芙兰朵尔。芙兰朵尔·米斯特利亚·雷因福雷斯特。」
芙兰放下魔杖,从正面迎上那银灰色的眼瞳。
「给我好好记住。这是五年后会把你揍得鼻青脸肿的女人的名字。」
……有点不太满意啊。
就没有一句更符合现状的、充满智慧又帅气的台词吗。
芙兰思索了片刻,决定借用最近观看的戏剧中的喜欢的台词。
然后,她用力地用食指指向库尔艾尔。
「库尔艾尔——别以为这样就算赢了!」
不错。姿势和台词都很完美。
库尔艾尔眨了眨眼睛。
「没啊,不管怎么看都是我赢了吧。」
「烦、烦死了!快回你的北边去吧!」
回到旅店,芙兰和已经整理完行李的凯伊一同坐上马车。
前往雷因福雷斯特领地的路上,天气很晴朗。
那么,这之后就要忙起来了。
毕竟我要在这五年内追上那个天才,必须要超越她才行。
一旦确定了目标,原本认为已经很完美的现在的自己,感觉到处都是需要解决的课题。
无论是知识还是技术,甚至是能够使用的魔术种类都远远不够。还要为升上第三位阶是做准备。为此需要能够让自己沉浸于魔法的环境。
不需要那些只会阿谀奉承又无能的家庭教师。能不能想办法拜雷因福雷斯特领地最厉害的魔女为师呢?还得从王都的图书馆里获取最新的论文。
要积累实际经验,但是也不能放松理论学习。
还需要重新审视自己的生活方式,然后还有、然后还有——
我不再需要只有甜蜜的点心,也不需要软绵绵的床铺。
有必要的话我会向任何人低头,甚至会抛弃一直以来精心培养的表面形象。
要赌上我全部的人生也可以。
即使是要做到这个份上,我也想赢过她。
「芙兰大人。」
凯伊说道。
「您看起来很开心呢。」
「很开心?谁?我吗?」
「是的。」
「你的两只眼睛是摆设吗?」
芙兰撇过头去。不知为何耳朵很烫。
「怎么可能开心。我可是输掉了和那个银发女的赌约,吃尽了苦头。」
「赌约?」
「……什么都没有!」
芙兰用手撑着想要糊弄过去的发烫脸颊,就这么看着马车窗外的景色。
远远的看见了一群平原鹿。一望无际的草原尽头,青色的山脉延伸向天空。
吹过的风拂动着芙兰赤红色的头发。
来的路上,那些看起来只是无聊的景色,现在看来却如此耀眼新奇。
是吗。世界原来这么宽广啊。
我一直都不知道呢。
芙兰摇晃着自己纤细的双腿,一反常态地想着这样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