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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附图)
【迷宫牢 平面图】
一切都是从撞人开始的。
其中一人是头部侧边有着圆形秃、身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子。
另一个则是在耳垂下端戴着低调耳环、穿着深蓝色开襟外套的年轻女性。
地点是早晨忙着赶路的通勤者们往来穿梭的潮风东站站内。
那并非偶然,怎么看都像是刻意为之。
首先,看起来好像快要被撞到的女性移动到侧边。
接着男子便往同一个方向踏出一步。
之后不要说减速,不如说反而还加快速度,往肩膀处撞了上去。
男子的体格并非相当壮硕,但有着这个年纪的男性足以带给人「威吓感」的体态。
身材纤细的女子被撞飞,跌坐在地。
男子头也不回,就这样快步离去。
瘫坐在地上的女子,表情变得扭曲。
是要哭了吗?
不,不对。
她笑了。
彷佛在观察周围的情况一般,偷偷地笑了。
是感觉到「羞耻」的人会露出的表情。
女子捡起掉落在地上的包包,往和男子相反的方向走去。
「你没什么好觉得丢脸的吧……」
在一旁从头看到尾的饿田不由得小声碎念。
最近,据说为了纾解压力而故意去撞女性或老人的「撞人大叔」有增加的趋势。
虽然听说过这样的事,但实际目睹还是第一次。
饿田突然觉得后脑杓一阵发烫。
是激情让他的脚动了起来。
追上去,好好教训对方一顿。
他拨开人群,快步往前。
接着,他看到了似曾相识的背影。
——找到了,是刚才那个家伙。
「喂。」
他开始想像将手搭在对方肩上、让对方转过身的自己。
但之后要怎么做呢?
不管要做什么,这里都太多人了。
饿田做了一次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
自己不但激情与冷静兼备,还是个能够瞬间切换的人。而这份情感间的落差正展现了他的特别之处——他如此深信不疑。
他一边跟踪对方,一边找寻时机。
出了验票闸门后,从北口出站。
不论什么时候看,潮风市的街景都让人觉得「好昭和啊」。
这里只是个因为潮间带而有点出名、常见的地方临海都市,倒也可以理解,但整体的景观就像旧照片般褪了色。
要是在日常生活中一直看着这个毫无变化的景色,忍不住会开始担心「自己的大脑该不会也退化成一片平滑、毫无起伏的样子吧」。
实际上,这座城市只是虚有其表。
虽然在车站前建了许多大楼让人流集中,但只要稍微穿过规划过的区域,就会完全展露荒凉街区的一面。
看吧,这就是证据——
因为目标走进大楼之间,饿田也追了上去。
那里是没有任何人的小路。
为了不让走在前方不远处的对象发现,饿田踮起脚尖行走。
应该在这里动手吗?
不,还早。
从大马路往里面看的话,还能看到这里。
再转一个弯之后再与对方接触——
状况正如饿田所愿。
他彷佛迫不及待地开始奔跑,自己也跟着转了个弯。
这条小路还是一样,除了眼前的人之外也空无一人。
「喂。」
这次他真的发出声音,朝那张回头察看的脸赏了一记直拳。
接着是兔耳狩。
猫目只。
熊掌的逆袭。
蜘蛛扫脚。
森罗万象的跫音。
饿田接连使出自创的招式往对方身上招呼。
当他回过神时,对方已经动也不动了。
他满足地呼出一口气,擦去畅快淋漓的汗水。
此时,眩目的朝阳射进小路,有什么东西正在倒地者的头部侧边闪闪发光。
是耳环。
穿着深蓝色开襟外套的年轻女性,就倒在饿田脚边。
饿田对着女子凄惨变形的脸部吐了口口水。
「像你这样的女人,看了就火大啊。你那个时候在笑什么?为什么不发火?你应该追上那个大叔抱怨一顿才对啊。要是我的话一定会这么做喔,毕竟『愤怒』就是最重要的情感啊。我之前在书店看过一本自我启发的烂书,上面要人『如果感觉到愤怒,就深呼吸然后数六秒,这样就能够平静下来』。说什么蠢话,只要六秒就能平息的愤怒,根本称不上是愤怒啊。我发现这个世上的家伙和我情感的规模大小好像完全不一样,我时常都会被这件事吓一跳啊。虽然以对方的立场来说好像是被我吓到了,但就我的角度来看,你们这些人在想什么,我也是完全不明白啊。不过,你们应该什么都没在思考吧,所以就算被大叔撞了,也只会『嘿嘿嘿』地傻笑,情感也太稀薄了吧,完全没有生而为人的意义。」
得意地发表了一串长篇大论后,饿田突然皱起眉头。
他因为自己的话,在心中涌起了愤怒。
「啧」了一声后,他又往女子的侧腹踢了一脚。
女子的脸因为这样而贴在地面上,能清楚看到两耳。
虽然早就知道了,这个女的只戴了一边的耳环。
记得戴在右耳的耳环是「被守护的人」的象征,佩戴者通常是女性。而左耳的耳环则是「保护他人之人」的象征,佩戴者通常是男性。如果故意戴在另一边的耳朵上,则表示自己是同性恋。
饿田虽然没戴耳环,但对这类杂学知之甚详。
这个女人又是哪一种呢。
他绕到女子双脚那端,用戴着手表的右手指着女子的右耳。
「右耳——被守护的人——也就是说,你不是同性恋吧。但是耳环可保护不了你啊,自己不好好保护自己可是不行的。再见啦!」
虽然打算气势满满地吐出一句狠话,但饿田的声音在发抖。
他自己也发现了这一点,突然觉得很不是滋味。
于是他打算半张着嘴,边发出怪笑边走向这条小路的出口。然而在外人看来,他几乎是面无表情。
*
大量的防虫喷雾在输送带上移动。
是由右到左?
还是由左到右?
这种事怎么样都无关紧要。
将不断运送到面前的防虫喷雾的盖子转开后再转紧,这就是饿田的工作。
为什么?
为什么要做这种没有意义的事?
饿田在一开始的时候当然问过。
身为这间工厂正职员工的北野章如此回答:
「因为有很多客人抱怨盖子太紧了打不开啊,所以决定用人力把盖子转松,好让顾客好开一点。」
当然,饿田一开始也怀疑自己听错了。
「怎么会有这种事,这只要调整盖上盖子的机器那边的设定,就能解决了吧。」
北野一听,脸上浮现露骨的不悦,大概是因为觉得被派遣员工顶嘴的关系吧。
「你对这个工作有意见吗?」
「没有,我只是单纯想知道这么做的理由而已……」
「总之,这是必要的工作啊。因为这条产线上有很多婆婆妈妈,交给年轻力壮的饿田你最适合了。」
北野用不容拒绝的语气说完后,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只是想知道理由,却被当成是不满,连沟通都无法沟通吗?
脑子不好的不只北野,其他的家伙也全都是笨蛋。
这里不是像自己这样的人该待的职场。一旦合约到期,老子马上就辞职走人。
饿田一边这么想,一边转开盖子再锁紧、转开再锁紧、转开再锁紧、转开再锁紧、转开再锁紧、转开再锁紧、转开再锁紧、转开再锁紧、转开再锁紧、转开再锁紧、转开再锁紧、转开再锁紧、转开再锁紧、转开再锁紧、转开再锁紧、转开再锁紧,持续做着同样的动作。
在这样的过程中,他渐渐搞不清楚自己正在做什么。
一直盯着同一个汉字看,这个字就会被拆解成好几个部分,让人认不出这是什么字——这个现象称为「完形崩坏」,饿田现在碰上的就是这个现象的行为版。
嗯?这个盖子要往哪个方向转才对?
「咦,等、等一下。」
还没转开的防虫喷雾离开了饿田的手。
不对,那罐是还没锁紧的吗?
这种事怎样都无所谓!
得快点把它拿回来才行。
饿田伸出手。
因为这个动作,他的手臂把手边排成一列的罐子全都弄倒了。
有好几个罐子掉落到地面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脑中的焦躁感像皮球一样,不断地弹跳着。
「快停下来!麻烦快点停止!」
这么喊着的不是饿田,而是在产线下游负责包装的中年女性。
她那尖锐的声音让饿田没来由地感到十分烦躁,不断地眨着眼。
输送带停了下来,接着北野也赶来了。
环视室内一周后,他的视线停在饿田身上。
「又是你啊,这次又怎么了?」
真是让人不爽的说法。饿田让输送带停止的状况,这不是才第三次吗。
而且,他原本就觉得输送带的速度太快了。拿起一罐喷雾后,距离下一罐喷雾到来的时间甚至不到一秒。必须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快速转开盖子再锁紧」这种高难度的作业。
拜托,别用「你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到吗」的眼神看着我。
「因、因为来不及打开——不对,是锁上吗?我想要把罐子拿回来,结果不小心让其他罐子掉到地上了。」
饿田吞吞吐吐地说明,连自己也觉得丢脸。
北野冷冷地看着他,开口说道:
「捡起来,然后立刻继续接着做。在你讲这些话的时候,产量也一直在往下掉。」
「对不起。」
饿田连忙捡拾掉落在地上的罐子。
虽然嘴上说着产量一直往下掉,但北野甚至连装作要帮忙的样子都没有。
捡起落在他脚边的喷雾时也是,异常闪亮的皮鞋连动都没动过一下。
他该不会突然踩烂我的手吧?
尽管这样的妄想从脑海中一闪而过,让他有些退缩,但饿田还是把所有掉落的喷雾都捡齐了。
将它们放回输送带上时,他察觉作为惯用手的左手,手掌似乎湿湿的。
仔细一看,才发现橡胶手套和手掌的皮肤都破了,从破洞中渗出透明的液体。
当然会这样。
因为要用和机械锁上盖子时同样的力道将之转开,并且重覆做了上百……不,上千次。
这果然不是人类该做的工作。
「请问,这个……」
饿田将手掌伸向北野。
并且用眼神示意「自己已经无法再继续做这个工作了」。
但得到的回应却让饿田感到错愕。
「啊,真脏啊,要是沾在商品上就糟了。应该还有新的手套吧。」
「是的——还有!」
停下输送带的中年女性用让人莫名火大的尖细声音回答,然后拿了新的橡胶手套过来,数量甚至多达五双。
「嗯,有这么多手套就没问题了。那我要重启产线,就麻烦你了。」
还要——还要继续让我做这种不人道的工作吗?连一点像样的处置都没有。你没看到我的肉体所流的眼泪吗?这是我身为一个人类的极限啊。
强烈的情绪贯穿了他的身体。
「咿呀啊啊啊啊啊啊——」
饿田一边发出怪叫,一边跳起来扑向北野。
然后揪住他半长不短、从制服帽底下露出的后颈头发,让他回头看向自己。
愤怒之力让肌肉发出断裂的声响,北野的颈部旋转了一百八十度。
接着再往反方向也旋转一百八十度。
因为神明搞错了,让你的脑袋如此僵化,得转松一点才行呢。
♪让脖子旋转一百八十度的体操——
一、二、三、四!
转、转、转、转。
五、六、七、八!
转、转、转、转。
♪接着是反方向——
二、二、三、四!
转、转、转、转。
五、六……
当然,这一切全都是妄想。
毕竟饿田是个能够在激情与冷静间切换的人。
他乖乖地换上了新手套。
一边换,脸上也恰巧浮现了与他在早上制裁过的那个女人一样的尴尬笑容。
之后,输送带动了起来。
转开盖子再锁紧、转开再锁紧、转开再锁紧、转开再锁紧、转开再锁紧、转开再锁紧、转开再锁紧、转开再锁紧、转开再锁紧、转开再锁紧、转开再锁紧、转开再锁紧、转开再锁紧、转开再锁紧、转开再锁紧、转开再锁紧、转开再锁紧、转开再锁紧、转开再锁紧、转开再锁紧、转开再锁紧、转开再锁紧、转开再锁紧、转开再锁紧、转开再锁紧、转开再锁紧、转开再锁紧、转开再锁紧、转开再锁紧、转开再锁紧、转开再锁紧、转开再锁紧……
手突然空了。
低头一看,发现之后的喷雾并没有再继续被送过来。
该不会自己又犯了什么错吧。
正当他觉得不安时,待在下游的中年女性一副自以为和他很熟的样子,向他搭话:
「好像已经结束了呢,辛苦你了。」
「结束了……?」
大脑突然不知道这个词汇是什么意思。
在输送带停止之后,他才真正理解。
是吗,把所有喷雾的盖子转松的工作结束啦。
虽然也只代表「今天该完成的部分」就是了。
最后,饿田在手破皮后又用掉了三副橡胶手套,手掌皮肤的状况惨不忍睹。
他往伤口吹气,瞥了一眼戴在右手手腕上的手表。
已经超过五点几分钟了——饿田心想。
只要到了派遣员工该下班的下午五点,北野就会进来,宣布作业结束。
可是今天却还没有来。
就算再怎么专心埋首工作,也很难想像会漏听「作业结束——」这句令人期待的话。
饿田开始觉得不耐烦。
可不能一直待在这种地方。自己还有非做不可的事。工作时间结束了就快点放我走吧。
无法再继续忍耐的饿田,决定自己去叫北野过来。
他离开房间,一边穿过集结了来自各个作业室的输送带的大房间,一边寻找北野的身影。
北野章与其他三名正职员工,像是要堵住作为这层楼出入口的消毒室门一样,正站在那里说话。
大笑的声音传来。看来他们不是在谈公事,而是在聊天。
饿田的不耐烦到达了顶点——先放派遣员工回家啊!
听到刻意加重的脚步声,四个人停下谈笑,用看着可疑人物的眼神望过来。
饿田姑且还是用客气的态度开口。
「不好意思,工作已经结束了,请问我可以先走吗?」
「啊?」
北野发出了让人火大的单音。
「当然不可以啊,你得待到下班时间才行。」
「唉?」
饿田连忙又重新看了一次自己的手表,现在正好是下午五点。
这样的话,刚刚以为已经过了五点,其实是自己看错了。实际上距离五点还差几分钟啊。
发现是自己的失误,他的耳垂热了起来。
与此同时,北野的手表响起了「哔哔哔」的声音。
他看了眼手表,「啧」了一声,挖苦饿田:
「派遣员工能早早回家还真好啊。你看,下班时间已经到啰,你很想赶快回到你从小睡到大的儿童房对吧?你的妈咪已经做好晚餐在等你了喔。」
面对北野不再掩饰的敌意,饿田的反应却是反射性地别开视线——接着立刻为此感到丢脸。
正职员工中唯一的女性偷偷地笑了。
只不过是看错时间,为什么我得被说成这样……
漆黑的情绪在饿田的心中不停打转,翻涌成漩涡。
是因为被说中了吗?
不,是因为错得离谱。
为什么北野明明完全不了解自己的家庭环境,却自以为很懂似地说出「儿童房」啊、「妈咪做好晚餐」啊这样的话呢?
该不会是因为他自己的家庭环境就是这样吧?
没错,一定是这样。人会用自己听过的谩骂来骂别人。
那是你吧——虽然饿田想这么回嘴,但北野已经往皮带式输送机的方向走去,其他的正职员工也正往各自负责的部门移动。
拖拖拉拉是成不了事的。
决断力——快速做出判断果然才是左右人生的关键。
此刻,饿田将过去已有深刻体会的词汇再度铭记于心。
*
在饿田记忆中的家庭画面里,只有母亲的身影。
虽然听母亲说,父亲在他懂事前就已经因病过世了,但不知是真是假。
母亲一边工作,一边在空闲时对饿田施以斯巴达教育。
虽然他原本是左撇子,但母亲却以「在画卡式考试时会处于劣势」这样的理由,强迫他改用右手。
结果,这让他成为在写字时用右手,在做其他事情时则使用左手的「双手混用者」。
你要从好大学毕业,然后进入好公司上班,让妈妈轻松点喔——这是她的口头禅。
饿田也尽可能地想回应母亲的期望。
可是,他没有读书的才能。
报考「好的大学」却连续三年落榜,勉强考上的保底学校却完全无法符合母亲的期望。
从那时开始,她变得很容易发脾气,两个人所住的廉价公寓里,日夜回荡着母子吵架的声音。
就在这种日子的某一天,母亲突然对他说:
「你是谁啊?」
一开始,饿田以为这只是她对于无法达成自身期望的儿子所表现出的不满。
然而,母亲的样子不管怎么看都很奇怪。
连忙带着母亲就医后,她被诊断为早发性阿兹海默症。
医生列举了许多可能的发病原因,其中也包含了压力这一项。
与母亲充满污言秽语的争吵在脑海中重覆播放。
都是自己的错。
因为自己没办法进入「好的大学」、因为自己被逼入绝境而反抗,母亲才会罹患早发性阿兹海默症。
不对,这真的是自己的错吗?
自己的脑袋原本就没有聪明到足以考上「好的大学」。明明还有其他想做的事,却被硬逼着接受填鸭式教育,如果成绩不好就会遭受辱骂。母亲擅自对自己抱有期望后又感到失望,最后的结果就是这样。这能说是我的错吗?
不知道哪边才是正确的。
不,那种事已经不重要了。
饿田只觉得非常难过。
过重的无力感,压垮了还只是个大学生的他。
最后母亲辞掉工作,住进了长照机构。
由于实在付不出学费,饿田也从大学辍学,开始工作。
然而,虽然有些职缺是为了高中毕业或大学毕业这些「人生某个阶段顺利告一段落」的人准备的,但对于大学中辍——也就是偏离轨道的人来说,对他们敞开的门却非常狭窄。这就是日本社会。
虽然频繁前往就业服务站、去过非常多的公司面试,但不管是哪里,都没有人愿意雇用他成为正式员工。
好不容易终于在现在的派遣公司登录,第一个被派遣的工作地点就是潮风市的工厂。
饿田现在独自居住于过去与母亲一起生活的廉价公寓里,每天搭乘电车,通勤到三站之外的潮风东站。
因此,北野对他的揶揄,后半段的内容完全是错误的。
但是关于前半段的「派遣员工能早早回家还真好啊」,彷佛被他看穿了想早点回家的心情,让人十分不悦。
如果是平常的话,饿田会直接回家,但这么一来就像是证明了北野所说的话是正确的。这点让人很不爽,于是今天他很难得地决定要在潮风东站前逛逛。
话虽如此,不知道下班后的时间该如何打发的饿田,大概也只能去百货公司之类的地方。
看了楼层介绍,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家电卖场。虽然似乎是个年轻人也会有兴趣的地方,但对他来说并非如此——不如说这是他避之唯恐不及的场所。
因为母亲对他灌输了「电磁波对大脑有害,会让人变笨」这样的思想。
母亲究竟是真的对此深信不疑呢,还是只是为了让儿子远离电玩游戏和手机所使出的权宜之计呢,事到如今已经难以查证了。
虽然服饰品牌占了百货公司大部分的柜位,但饿田对时尚并没有兴趣。况且,打从一开始在经济上就没有这方面的余裕。
同样的,他也不打算在美食街吃完饭后再回家,之后要去采购食物的话,也还来得及。
经过这样的删去法后,能去的地方必然只剩下一个。
就是书店。
饿田以前非常喜欢去书店。
在母亲购物的时候,他会在书店阅读童书——稍微长大一点之后就改看推理小说——并且站着看到浑然忘我。
就算想继续把书看完,母亲也从来不会买给他。
取而代之被拿去柜台结帐的,全是练习簿和参考书,之后一本本排列在饿田家的书架上。
现在的他并没有那么喜欢书店。
不过,算了,就当成是一时兴起,久久去一次也好。
搭乘电扶梯到了所在楼层后,他便开始寻找书店的位置。
百货公司里的书店,就算是在一整层楼里也会散发独特的存在感,所以马上就能知道大概在哪里。那个亮着日光灯眩目白光、异常宽广的空间就是了。
饿田刻意不直接前往摆放小说的书架。
他瞪着可恨的参考书看、拿起毫无兴趣的时尚杂志翻阅、对着煽情的漫画封面产生情欲。
漫无目的地绕了一圈后,他做好万全准备,走向小说区。
在日本的娱乐小说里,推理小说果然具有压倒性的人气。平放陈列的也几乎都是推理小说。在这些书的书腰上大大地跃出「荣获○○奖!」或「✕✕排行榜第一名!」这类宣传字句。
对于孩提时代的饿田来说,推理小说区是他能抱持着假装大人的心情一窥成人娱乐、如梦一般的空间。
但现在已经不是了。
此刻,这里是充满恶意的敌方阵地。
围绕在自己身边的所有小说,看起来都像成功者。听得见它们嘲笑自己的笑声。
变成这样,已经无法再用纯粹的心情享受阅读的乐趣了。
「只想用奇特的标题吸引人,这种盘算一眼就被看穿了,真让人想吐啊。」
「又——是在最后一行反转啊?这本书的卖点是『只要会写叙述文就能出道』的知识型产品是吗?」
「本周销售排行第一?是靠插画家出色画技的关系吧。」
「来了来了,出乎意料的犯人。只看简介就看得出那种模式了啊。」他稍微瞄了最后一页。「噢,原来是这种模式啊。但不管是哪一种,『太过常见了』这一点是不会变的啊。」
饿田不断地找出每本小说的缺点。
因为实际上好像真的说出口了,原本打算走进这条走道的女性客人吓了一跳,转身离去。但饿田并没有察觉,继续着他的评论。
从站在书店里看书看到忘我的童年开始,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并没有改变。
只有对于小说的爱恨反转而已。
无论是哪一本,全都是无聊透顶的书。
简直让人想把这些书全都堆起来,在上面放上柠檬。(注1)
注1:出自日本知名小说家梶井基次郎的代表作〈柠檬〉的情境。
——算了,走吧。
果然不应该来书店的。早就知道最后会变成这样。
虽然觉得这是无法避开的场所——但根本没必要在下班的路上,特地做这种会让自己感受到压力的事。
这大概就是「做些平常不会做的事,是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这样的教训吧。还是快点回家,做自己该做的事吧。
饿田转身,将推理小说区抛在脑后。
此时,他与一名中年男子擦身而过。
饿田反射性地回头。
中年男子看了架上的书一阵子,最后终于找到自己的目标,便拿着那本书走向柜台。
那本是被饿田嗤之以鼻、宣称有「出乎意料的犯人」的小说——但这种事怎么样都无所谓了。
问题在于那个男人的头部侧边有似曾相识的圆形秃。
还有,灰色的西装。
有分量的体态——
这是今天早上故意撞了那个女人的男人吗?
饿田的心跳加速,感觉耳朵深处一阵刺痛。
为什么那个男人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不,这应该没什么好不可思议的吧。
男人和女人正面相撞,之后女人走出了验票闸门。那么男人呢?那时他正穿过验票闸门,朝着月台走去。
这是发生在早上的事。这样的话,到了傍晚,这个男的回到潮风东站也很合理吧。也就是说,他住在这一带,从离家最近的潮风东站通勤。
果然是同一个人——饿田如此确信。
男人结完帐后离开了书店。
饿田悄悄地跟在他身后。
为什么?
为什么自己要跟踪那个男的?
他试图分析在连自己都不清楚理由的情况下所采取的行动。
该怎么说才好呢,也就是说,饿田是个讲究公平的人。
他把那个被撞倒的女性痛揍了一顿。这都是因为女性脸上讨好的笑容让他感到不耐烦的缘故。
但要是男人一开始没有撞她的话,女性也不会露出那种笑容。要论肇事责任比例的话,这个男的该负的责任更重。
既然如此,如果不给他更重的惩罚,就没办法取得平衡了吧。
一定是出于这样的想法。
厘清自己的心情后,踏出的脚步也充满了自信。
搭着电扶梯下到一楼,饿田走出百货公司。
夕阳照着车站前的大道,路上充满了刚结束一天工作的上班族。
他尽可能不要在人群中跟丢,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尾随在男人后面。
男人往车站的反方向移动。正如他所料,这个人应该是潮风东一带的居民吧。
前方有四个穿着西装的青年排成一列走来,占据了不少空间。
男人看起来像是很不好意思一样,缩着肩膀从他们的身旁通过。
——怎么了,你不故意撞上去,把他们都撞飞吗?
饿田在心中讥笑。
你只敢对看起来比你弱的女性做那种事吗,真是个卑鄙的男人。
就像前面提过的,潮风市是个平凡无奇的城市。
可以称为都会区的区域相当狭小。
只要稍微走一段路,风景就会切换为人烟稀少的住宅区。
从这里开始,为了不被对方发现,得小心谨慎才行。
正当他这么想的时候,夕阳刚好沉入地平线,饿田的身影隐没在暮色之中。
突然,他开始有种彷佛走在前往祭典的夜路上的兴奋感。
比起光明,自己果然还是属于黑暗的人啊。
好了,虽然周边暗下来让自己比较不容易被发现,但同时也要注意,别跟丢了。
饿田比起混在人群中行走时更加拉开距离,继续跟踪对方。
当男人转弯时,头部侧边反射路灯的光,闪了一下。
就是那块圆形秃。
想必他平常应该压力很大吧。
是因为在公司处境尴尬吗?
因此产生的圆形秃,又会在公司里被人嘲笑,形成恶性循环。
所以,说不定就是这个原因,他才会故意去撞女人,借此纾压。
虽然这只是饿田擅自的想像,但应该虽不中亦不远矣吧。
边想着这些事边跟踪,就看到男人最后在一栋独栋建筑前停了下来。
饿田也立刻停下脚步,躲在电线杆的后方窥视。
男人按了下电铃,从包包里拿出钥匙开门。
同时,玄关的门也打开了,在室外灯的光线下出现了女性的身影。
「老公,你回来啦。」
「我回来了。」
男人被应该是妻子的女性迎接,进了屋内。
门关上后,传来了上锁的轻微声响。
——要是你有带钥匙的话,就别按电铃让你太太出来,自己打开玄关的门进去啊。
脑海里会浮现这种莫名其妙的吐槽,大概是因为嫉妒吧。
只是从远处看到,所以无法断言,可是那个女的看起来比男人年轻,而且还相当美丽。
至于这个家——
饿田从电线杆后方走出来,走到建筑物的正面,观察起整体的样子。
浮现在黑暗中的轮廓虽然只有两层楼,却是间很大的房子,庭院看起来也很宽阔。
尽管无法看得很清楚,但建物的外观很时尚,屋龄和周围相比似乎也比较新。
虽说不是都市蛋黄区,但考虑到这里距离潮风东站只需要徒步十五分钟,已经可以说是位置绝佳了。
再重复一次,这是嫉妒。
他嫉妒那个自己在心里看不起的男性,能和这么棒的女人结婚,还住在漂亮的独栋建筑里。
——他可是个会故意去撞女人的男人啊。
如果把这件事告诉他太太的话,会怎么样呢?
他在心里模拟了一下。
在丈夫不在家的白天,按下那个电铃。
妻子透过对讲机回应。
饿田用很快的语速说明:
「您的先生在潮风东站锁定年轻女性,故意把人家撞倒喔。那名女性很可怜地跌坐在地,但您先生连一句道歉都没说,就直接离开现场了。不晓得太太您怎么想呢?」
得到的回应想必只有一个吧。
「不好意思,请问您是哪位呢?」
到最后,可疑人物所说的话是没有任何人会听的。
可疑人物——这个名词让饿田回过神。
没错,现在的自己不就是个可疑人物吗。
呆站在别人家门前的暗处,打算做些什么。
名侦探死宫游步——要是她看到饿田现在的样子,究竟会说些什么呢?
想起自己心中唯一的一丝光明,饿田恢复理智,离开了那里。
可是才走了几步,他的脚又停了下来。
快坏掉的路灯发出「叽叽叽……」的声响。
死宫游步又怎么样。
说到底,她就是个不在这里的人。
光明再度被黑暗吞没。
饿田转身回到原处,仔细看着被门灯照着的门牌。
大理石门牌上刻着「押见OSHIMI」。
饿田将这个姓氏深深地烙印在心中。
顺便也记住了电线杆上标示的地址。
保险起见。
说不定会派上用场。
再来呢?
一不做,二不休,既然都已经到了这一步,就把非做不可的事全都做了吧。
比方说,是否还有其他会回到押见家的家人呢。要是有的话,大概又是几点回来之类的,有必要先掌握这些事吧。
关于附近邻居的状况也是一样。
但是也不能一直像这样直挺挺地站在别人家门前。有没有什么可以藏身的地方呢。
押见家的对面种有低矮的植物,饿田躲在它们的后面,等着看看是否有人归来。
他就像个在恶作剧的孩子,止不住地窃笑。
饿田也明白,自己正在做的事很异常。
但能够自然地做出这么异常的事,自己果然是特别的存在——这种奇怪的优越感支配了他。
北野那只能想到「儿童房」或「妈咪做的料理」这些东西的贫乏想像力,绝对想不到饿田现在正躲在住宅区的植栽后面吧。
知道饿田现在身在此处的,只有他自己。
岂不是个酣畅淋漓的夜晚吗!
……但他马上就觉得腻了。
仔细一想,很少有人能像饿田这样总是能准时下班。大多数的社会人士,每天回家的时间应该都有所差异吧。调查这种事又能怎么样呢?
比起那种小小的好处,被人目击到自己躲在植栽后方的坏处似乎更大。
饿田叹了口气,从植栽后面钻出来,连忙离开现场。
一边走,他也一边思考着下次是否该在白天时再度造访。
「不对吧。」
他停下脚步。
「不对。」
嘴里再次低语。
不久前发生的事不是才让自己体认到,快速做出判断才是左右人生的关键吗。
现在就做。必须立刻采取行动才行。
自己应该也有着能将脑中所想在瞬间化为行动的冲动才是。
问题的症结点一直都很单纯。
总之,也就是钱。
会故意去撞女性的愚蠢低劣男人,那么有钱也太奇怪了。
这些钱应该让饿田这种被上天选中的人拥有才对。
只要有钱,就不用花时间从事无聊的工厂工作,可以将全部的心力投注在自己喜欢的事物上。
说到底,就连在这里拖拖拉拉都是一种浪费时间的行为。
时间就是金钱。
马上就做——即使还没做好准备,今晚就采取行动。
要做什么?
这还用说吗。
某个女性被撞人大叔攻击了。
然后那个男人又被饿田这个闯入家中的强盗攻击了。
这就是暴力的连锁反应。
*
人为什么不能杀人呢?
饿田曾经很讨厌这个问题。
正确来说,是对「该怎么回答问这个问题的小孩才好」这种常见的讨论感到厌烦。
为什么不可以杀人?
答案只有一个。
因为法律禁止这么做。
要是允许杀人,那么会发生什么事呢?说不定在某一天,自己身边的人会突然被杀掉。如此一来,不但心情会变差,对生活也会造成影响。
杀掉同类会让群体产生混乱,因此才被禁止。
杀人是「不对的」,这件事也不过就是这么回事,完全不是被剥夺了杀人的自由。
当然,要是真的杀了人,就会被处以死刑或坐牢这些刑罚。
但是反过来想,只要付出自己的性命或时间作为成本,就能杀人了。
再说得更明白一点,要是没被发现,甚至连成本都不需要付出。
所以,有时间问「为什么不能杀人呢?」这种无关痛痒的问题,还不如干脆地把杀意和成本放在天秤上衡量,再决定自己究竟要不要动手就好。
对于能够进行这种批判性思考的自己,饿田感到相当自豪。不仅如此,他应该也同时拥有能够成大事者特有的决断力。
他有个梦想。
只要有钱,就不用被无聊的工厂派遣工作夺走时间,可以往梦想大步迈进。
要从善良的一般市民身上夺取钱财,这还真下不了手,但对方可是个在车站故意撞倒女性、以此纾压的人渣。
比起这种男人,像自己这样优秀的人才更应该拥有财富吧。
所以,今晚要闯入眼前的押见家。
但可不能现在就这么做。首先需要武器。不是有勇无谋,还要配合思考,这才称得上是充满知性的人。
走在来时路上,饿田同时在脑海中整理需要的东西。
第一,以菜刀作为主武器。
选择可以放在口袋里的小刀作为副武器。要是无法弄到像蝴蝶刀那样的战术刀刃,大型的美工刀也可以接受。
虽然电击枪是相当强力的武器,只要稍微碰到就能让对方失去行动能力,但车站前的正派家电行是否有卖,这点让人非常怀疑。
刀具或电击枪的攻击力固然很强,但只能在近距离使用。也希望能准备长一点的武器,金属球棒怎么样?
应该也需要绳子和口枷、束带等拘束用的工具吧。不过笨手笨脚的饿田并没有能顺利绑住对方的自信。手铐的使用方法虽然简单,可是大概也无法在车站前买到……但如果有的话就再好不过了,还是买个登山用的绳子备用吧。
有可能会需要打破窗户入侵,所以也要有一字起子。不要用铁锤,用一字起子比较好。
考虑到要在黑暗中作业,需要手电筒。或者更小型的笔型灯会更方便。
还有,为了不留下指纹,绝对不能忘记橡胶手套。
不让血溅到身上的雨衣。
即使踩到血也不要紧、在作案后替换用的运动鞋。
不被对方看到长相的大口罩姑且也该准备一下。
当然,要是直接拿着这些东西再回到押见家,那也太可疑了。所以需要有个可以把东西全都装进去的双肩背包。
至于球棒——这个实在是装不进背包里,只能放弃了吗?要是有类似警用甩棍那种可以自由伸缩的东西当然很方便,但问题在于是否能在车站前买到。
这么说来,自己不就像是准备去抢劫吗?既然如此,就得把现金和存摺、提款卡之类的卡片一起带走。双肩背包果然是不可或缺的。
总之,能想到的大概就是这些了吧。
为了不要让店员留下印象,饿田跑了居家生活百货和好几家便利商店,买齐了必要的物品。
至于战术刀、电击枪、手铐和警用甩棍等危险的东西,正如他所担心的一样,并没有在店里找到。
不过,只有菜刀和美工刀还是有点不安,果然还是要有长的武器比较好。
因此,他买了长度较短的儿童用金属球棒,试着插进背包里。虽然就算拉上拉炼还是会让前端露出来,但这样应该勉强还在可接受的范围吧。只能祈祷不要遇到整天只想着要盘查民众的警察了。
除了这些,他还买了一个「秘密武器」备用。要是没有一点期待,真的做不了这件事。
好了,所需的工具全都准备齐全,回到押见家去吧。
饿田意气风发地走在夜路上,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时间还太早。
现在应该耐心等待,直到押见家的人与附近居民都熟睡为止。
这样一来,就得在车站前打发时间了。顺便去吃个晚餐吧。
只要在家庭餐厅里待上一段时间就可以了吧……
不行,因为球棒露出背包的关系,可能会被店员记住。
搞砸了,应该之后再去买东西才对吗。
可是,就算先去家庭餐厅,居家生活百货到了晚上九点就会打烊,也没办法待得太久……
即使知道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问题,但他还是对弄错顺序感到很烦躁,于是踹了放在暗巷的垃圾桶泄愤。
最后,饿田靠着在便利商店买的饭团填饱肚子后,就在商圈闲晃来打发时间。
然而就如同前面所述,潮风市是个虚有其表的城市。一旦到了半夜十二点,路上就已经没什么人了。要是继续在这里徘徊,反而会引起他人注意。
虽然觉得半夜十二点还是有点太早,但或许他们已经就寝了。还是先过去看看吧。
饿田往押见家的方向走去。
走在夜晚的住宅区街道时,他想起了末班车的事。完成犯罪后,大概已经过了末班车发车的时间了,该怎么做才能回到距离三站之外的家呢?用走的吗?虽然也不是到不了的距离,但考虑到半路被警察盘问的风险……
饿田叹了口气。只要是第一次做的事,在流程安排上总是很难规划。
一边思考着这些事一边前进,已经可以看到押见家了。
不管是一楼或二楼都还亮着灯。
环顾四周,有一半以上的住宅,灯也都还亮着。
看来似乎还需要再等一阵子。
饿田躲进押见家对面那不久前才潜伏过的植栽后方,等着居民们进入梦乡。
灯,一盏一盏地暗了下去……
终于,押见家的灯光也消失了。
饿田咽了口口水。
别慌。
敌人才刚睡下。直到熟睡为止,应该还会再花一点时间。
饿田用笔型灯照亮手表。
等长针再转半圈之后就进攻吧。
当然,只有三十分钟,或许他们还没有睡着,但这种事情从外面根本就无法确认。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就随机应变吧。
*
过了三十分钟,时间来到凌晨一点半。
饿田猛然站起身。
双脚因为长时间的蹲姿而发麻,他用力踩地以消除麻痹感,同时慢半拍地确认周遭的情况。
也许是为了预防犯罪发生吧,各户住宅的门口室外灯都亮着,天上也看得见月亮,所以并不是完全陷入黑暗。附近没有看见人影。
饿田像是受到押见家门灯清冷的白光吸引,往大门走去。
戴上橡胶手套,试着转了下门把,门当然上了锁。但只要有心这么做的话,似乎有办法爬过去。
饿田当然是这么想的。
又看了看左右两边,确认没有任何人之后,他爬上了大门。
接着顺利落地,踩在押见家的土地上。
为了避免被人从外面看到,他迅速躲在围墙后方。
进来之后,他再一次觉得这个庭院还真是宽广。
果然是有钱人的家啊。
饿田的第一个感觉是嫉妒,第二个感觉则是期待。
用笔型灯的光线左右照了一下,发现缘廊那边有扇从天花板延伸到地板的横拉式落地窗,似乎可以从那里进去。
窗帘被拉上,看不到室内的状况。但说到可以出入庭院的房间,比起卧室,应该更可能是客厅之类的地方吧,有人在那里的可能性很低。
窗户果然也从内侧被锁上了。
饿田放下背包,拿出一字起子。
要是用球棒或铁锤打破玻璃,巨大的声响就会引起他人注意。但如果是一字起子,就能以最小的声音打破窗户。
将一字起子用力戳向月牙锁下方的窗框与玻璃之间,反覆几次之后,玻璃上便出现了斜向的裂痕。
接着在月牙锁稍微上面一点的窗框也重复相同的动作,玻璃上的斜向裂痕又多了一条。
将被两条裂痕围起来的部分往内压,玻璃就会掉落,出现三角形的缺口。然后再将手伸进去打开月牙锁,结束。
所需时间大约三十秒。
只要几个步骤,就能打破大部分的窗户。
这被称为「撬窗法」或「三角破窗法」,是小偷在闯空门时的惯用手法。虽然饿田在推理小说中得知这个方式,但实际操作还是第一次。没想到这么简单就能成功,让他有点惊讶。
稍微拉开落地窗,拨开窗帘窥探,这里果然如他所想,是像客厅一样的房间。房里空无一人。
饿田将一字起子收好后,左手拿球棒、右手拿菜刀,美工刀也事先放在口袋里。
他试着用嘴叼着笔型灯,但非常难以操作,所以改为和菜刀一起握在手中,结果发现这样意外地方便。选择小型光源还真是选对了。
接着再穿上雨衣,戴上口罩。
饿田以这身装备游刃有余地入侵押见家。
即使穿着鞋子,也能感受到厚地毯下陷的感觉。有钱人的家真的就是不一样。
在这个感觉像是客厅的空间墙上,挂着一张相片。
以看起来像潮风湾的大海为背景,有一对年轻男女蹲在沙滩上,两人中间还有一名少女。如果青年是那个「撞人大叔」押见的话,这就是很久以前的照片了。
三人笑容满面地比出「耶」的手势,想必是感情很好的一家人吧。
——一回过神,眼泪已经滑下脸颊。
饿田吃了一惊,连忙抬手抹去。
要是自己也出生在幸福家庭的话,现在就不会在这种地方了。
不,都到了这步田地,可不能沉浸在感伤里。
从照片里获得了有用的资讯。
那就是押见家大概是三人家庭。
虽然拍照者也有可能是家中的第四名成员,但一般来说,如果要拍摄全家福,应该会拜托他人帮忙,或是使用相机的倒数功能吧。
其他可能的原因,像是「刚好有人没有参加旅行」也很难说得通。将少了一个人的照片挂在客厅里,难道是想让那个人产生疏离感吗。但如果是只有拍摄小孩的照片,那还没什么问题。
所以,虽然没有确实的证据,但总之他还是做好了「这是个三人家庭」的心理准备。
三个人的话就简单了,很好。
穿过客厅,饿田站在位于窗户对向的门前凝神倾听。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他暂时关掉笔型灯,慎重地转开门把,慢慢将门打开。
一片漆黑的走廊里,感觉不到有人的气息。
饿田再度打开笔型灯,往走廊踏出了一步。
事情就发生在这个时候。
突然,在走廊转角出现了一个高大的人影。
饿田反射性地将光源朝向那个方向。体格不错的中年男性用手臂挡住脸,眼睛因为光线而眯起。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押见。
「千里——不对,你是谁!」
被这么一吼,饿田瞬间愣在原地。
然而,押见似乎也呆立不动。
先采取行动的是饿田。
会立刻动起来,是因为他已经决定好了。要是碰到押见的话,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撞人大叔、碰!」
饿田一边用发抖的声音这么说,一边使尽全力用肩膀撞了上去。
虽然以体格来说他处于劣势,但或许是突袭发挥了效果,押见的背部撞上墙壁,一屁股跌坐在地。
「金属球棒、碰!」
饿田没有锁定目标,只是随意地将球棒往下挥,结果命中了押见的肩膀。
「呀啊!」
在现实中听到怎么听都像是漫画风的哀号,实在是太奇怪了。饿田突然觉得变得有趣起来了。
他似笑非笑地扔掉碍事的笔型灯,用右手握着的菜刀捅进押见的胸口。
拔出来,再捅进去。
拔出来,再捅进去。
拔出来,再捅进去。
拔出来,再捅进去。
「呼、呼!」
他上气不接下气,隔着口罩大口地吸着空气。看来似乎是忘记要呼吸。
接着恢复了冷静。
捡起笔型灯照向押见,他的睡衣胸口已经染成一片鲜红,附近也有飞溅的血迹。
饿田看着手中的菜刀后吓了一跳,因为只剩下刀柄。仔细一看,刀刃从押见染满鲜血的胸口凸了出来。看来是自己太过粗暴,把刀子折断了。
他瞄准押见头部右侧的圆形秃将刀柄丢了过去,但对方一动也不动。毫无疑问,他已经死了。
饿田想起了那个被撞人大叔撞倒的女性。
——我帮你报仇啦。
还沉浸在感慨之中,从押见出现的转角方向传来了女性悠哉的声音。
「是蜘蛛吗?还是蟑螂?」
在她发现尸体之前,饿田扑了过去。
「是人喔。」
迅速用强光夺走对方的视力后,饿田不分青红皂白地挥下球棒。
不明所以的女人蹲下发出哀号,但声音逐渐变小,最后终于消失在空气里。
「哎呀,要是你也死掉的话就麻烦了,还得问出存摺放在哪里之类的资讯才行啊。」
用笔型灯一照,女人完全没有任何反应。一颗眼球掉在眼眶外,从后脑杓流出的鲜血在地板上逐渐扩散。虽然这个女的大概是傍晚时出来迎接押见的妻子,但现在已经完全看不出那时的美貌。
真奇怪,我只是用球棒打她而已啊。
这么想着,饿田低头看了球棒一眼,发现球棒已经变得凹凸不平。
看来好像有点太过头了。毕竟是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控制力道。
她真的死了吗?
虽然打算量量看脉搏,但饿田的技术非常烂,连自己的脉搏该从哪里量都不知道,当然也无法量测他人的脉搏。更不要说现在还隔着橡胶手套,这根本是不可能的。
因此,他打算触摸对方的左胸,确认心脏是否还有在跳动。
虽然是题外话,但人类的心脏并非偏左,而是位在中央,这在现今已经是很有名的知识了。但另一方面,如果想确认心跳的话,应该触摸左胸却也是事实。因为以心脏的结构来说,左心室的肌肉较容易比右心室的更为发达,所以跳动的力道也更强。
饿田伸手摸了女性的胸部。没有感觉到心跳。
顺便——不如说这才是他真正想做的事——揉了揉乳房。
虽然这是他第一次揉女性的乳房,但只觉得触感软趴趴的,完全没有任何感动。不晓得在她还活着的时候就是这样吗,还是说因为死了才失去弹性呢?
「啧,麻烦死了——」
就问问还活着的独生女,存摺和钱都放在哪里吧。虽然照片中的她看起来还很小,但现在也该有一定的年纪了,应该能沟通——慢着。
女儿该不会已经因为工作或结婚的关系而离开这个家了吧。
这个可能性很大。因为发出了这么大的声响都没吵醒她。
若真是如此,要找到贵重物品就变得很麻烦了。
这样条件就跟闯空门一样了——不,还要来得更宽松吧。
毕竟不需要担心家人会回来,可以慢慢寻找。
总之,就从确认他们的女儿是不是还住在这里开始吧。
先从一楼开始找。因为如果先上二楼,就可能会让躲在一楼的人趁机逃走。
虽然一边注意是否有人从楼梯上下来,一边仔细查看每一个角落,但看起来似乎没有人躲在这里。
这样的话就是在二楼了吧。饿田放轻脚步爬上楼梯。
二楼很暗,并且悄然无声。
究竟是睡得很沉、完全没有注意到楼下的骚动呢,还是只是已经不住在这里了呢?硬要说的话,他觉得答案是后者。
怀着不知该说是放心还是失望的心情,饿田还是从眼前的那扇门开始打开确认。
——找到了。
那是间还亮着灯的寝室,留着及肩黑发的女孩跪坐在房间中央的矮桌前,正在填写某种文件。
明明已经确认过灯都关了,为什么——?
对了,这个房间不是靠马路的那一侧,他忘记要绕过来确认了。
似乎是注意到门口的动静,女孩慢慢转过头。
饿田受到强烈的冲击。
因为她是如此年轻貌美。
他的左胸传来生命的鼓动。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坠入情网。
*
当然,对方也受到了另一种冲击。
女孩的表情在瞬间因为恐惧而扭曲。
虽然饿田像是弄哭女生的处男一样手足无措,但他马上想起自己是来抢劫的。将现在用不到的笔型灯放进口袋后,他高举左手的球棒,用发抖的声音开口。
「给我把手举起来。」
但女孩只是全身颤抖,完全没有要把手举起来的意思。
饿田往前踏出一步,故意重重地踩出脚步声,做出要挥下球棒的样子。
「我叫你把双手都举起来。」
说话的同时,他也觉得自己要求根本没有拿着武器的对象「举手投降」很可笑。
但人类所有的言行举止都是建筑在过去之上的。没有入室抢劫经验的饿田,只能从虚构作品中寻求行动指南。
结果,他只能像动作电影中的小混混那样说话。
又或者,女孩已经看穿了自己的这种本质,是在瞧不起人吗?她仍然没有举起手。
那么,她做了什么呢?只见女孩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后,手掌在耳畔上下摆动。彷佛在揶揄的手势让人很火大,难道这个女的是在嘲讽自己吗?
「喂、你有听到我说的话吗——」
话一说出口,饿田心中浮现一个疑问。
这个女孩,该不会真的听不见吧?
女孩焦急地向桌子伸出手。
要拿武器吗?
虽然全身都紧绷了起来,但结果并非如此。
女孩抓住的是原子笔和笔记纸,并且让饿田看了写着以下句子的纸张。
我的耳朵听不到
原来是这样啊,那么她之所以没有注意到楼下的骚动,也就说得通了。
刚才的手势,应该是用手语表示「我听不到」的意思吧。
既然知道这一点,那该做的事只有一件。
饿田大步走向女孩。对方像是感到害怕,上半身往后倾,但饿田毫不在意,低头查看桌面上的东西。
桌上铺了格子桌巾,有着朴素的可爱感。上面放着一叠笔记纸和文具,还有几张和政府机关有关的文件。每份文件看起来似乎都一样,在左上角印有被正方形框起的「正」字。
「正」、正」、正」……
面对好几个「正」,饿田突然觉得很讽刺。
明明他从现在开始要做的都是「错误」的行为。
还是说,连政府机关都认可这是「正确」的事呢?
哎呀,思考马上就像这样飞到形而上的世界里,真是个坏习惯啊。
至少现在该把注意力放在眼前的现实吧。
饿田观察了室内的陈设。
虽然房间里有书桌,但上面放了电脑和周边设备,所以才会在这里的桌子写东西吧。
他撕下最上面那张全新的笔记纸,用放在桌上的另一枝原子笔写下文字。
我是强盗 不想死的话就告诉我钱放在哪里
虽然写出「我是强盗」总觉得怪怪的,但应该没有比这个更简单明瞭的说明了吧。
女孩在写有「我的耳朵听不到」的纸上接着写。
我的父母没事吧
饿田一度想用尽全力痛殴女孩,再写下「不准给我用问题回答问题」,但他忍了下来。比起诉诸暴力,还有更好的办法。
他在自己的纸上继续写。
他们被绑在一楼 想要他们活命的话就把钱交出来
女孩用畏惧的眼神看着沾在雨衣上的血,应该是在怀疑父母是否真的还活着吧。但眼下也只能照饿田说的去做。
她拉开书桌的抽屉,将存摺与提款卡交给饿田。
密码呢?在饿田这么问之前,她已经在新的笔记纸上写下四位数的数字,递给了他。
在这种情况下还真机灵啊。脑袋大概原本就很灵活吧。
饿田快速翻看着存摺。
在偶数月的十五号,会有十六万左右的金额汇进户头,金额的旁边有着「年金」二字。这是因为耳朵听不见所领取的身障年金吧。
现在户头里的金额大约有四百万。虽然不错,但还配不上杀害全家人需要冒的风险。
将战利品放进背包后,饿田继续笔谈。
你父母的钱也要
女孩又开始写字。
我不知道存摺放在哪里 但保险箱
下个瞬间,有什么重物从后方撞上了饿田的腰部。
有那么一秒,他停止了呼吸。
饿田忍不住转头一看,结果看到了让他难以置信的景象。
刚才应该被杀害的押见太太,现在正紧紧抱着自己的腰。
她一边晃着像是用线吊着、从眼窝中垂下的眼球,一边发出不像人声的嘶吼。
「快、逃、啊」
「你是僵尸吗,臭老太婆——!」
饿田任由恐惧驱使,用力挥出球棒。球棒打中了侧头部,将押见太太整个人打飞到门口。眼球这次似乎完全断裂,画出一条血色的线落在地板上,滚进了床底下。
饿田大口地喘着气,远远盯着倒下后一动也不动的押见太太。
她的心脏确实已经停止跳动了,为什么还会活过来?
结果他马上意识到原因。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这样的话,这次一定要给你致命一击。
饿田握紧已经变得凹凸不平的球棒,朝押见太太走去。
女孩扑上来抓住他拿着球棒的手。
从她口中发出了不明所以的叫喊声。
「母女俩都不会好好说话吗!」
饿田挥动手臂甩开女孩,女孩撞到桌子后也倒在地板上。
趁现在先杀了妈妈吧。
——不对,等一下。
饿田在新的笔记纸上写下一行字,从上方拿给倒在地上的女孩看。
照我说的话做我就救你母亲
女孩弹起身子,顺从地点头。
那么,现在该怎么做呢。
如果是凡夫俗子,这时候应该会要求对方提供性服务之类的吧。但自诩为新型态人类的饿田可不一样。
饿田又拿了一张新的纸,写下这个问题。
你的名字?
虽然这个只要看一下存摺封面就能知道,但他还是想从对方那边问出来。
女孩因为这个出乎意料的问题而瞪大了眼,用一种彷佛在说「都这种时候了,这个家伙在问什么啊」的表情直直盯着饿田。
这种反应正如他所期待的一样。
饿田最喜欢让对方吃惊——或者说让对方吓一跳。打破对方「这家伙也不过尔尔嘛」这种肤浅的推测、凌驾于对方之上,就是快感的来源。
他用笔敲了敲笔记纸,催促对方回答。
女孩连忙坐回矮桌前,用自己的笔在新的纸上写下文字。
押见千里
是这样啊,刚才押见先生喊的原来是女儿的名字啊。还真是个好名字。
女孩有些犹豫,然后又加上一句。
请问您的名字是?
饿田苦笑了一下。虽然完全没有必要回答,但毕竟是初恋情人,就特别破例吧。不过用的当然是假名。
死宫游步——脑海中突然浮现出那个熟悉的女侦探的名字,所以便模仿这个名字帮自己取了假名。
四宫游人
反正最后会把这些纸张全都带走,他并不担心有人会顺着这个名字查到自己。
虽然就连自己都觉得这个名字挺帅气的,但千里并没有特别表示什么。看来很疑惑为什么要互相自报姓名。
饿田问了下一个问题。
几岁?
23
兴趣呢?
千里更加困惑了。这是当然的吧,因为自己正在命悬一线的母亲身边,和强盗犯进行着像是相亲一样的对话。这种偏离现实的感觉真是太棒了,饿田开始兴奋起来。
不管怎么说,母亲被当作人质的千里别无选择,只能回答饿田的问题。她不甚情愿地只写下「看书」二字。
饿田的心情变得很复杂。过去,阅读也是他的兴趣,但现在已经不是了。
他用一种像是抽塔罗牌的心境询问。
喜欢的作家是?
千里犹豫地动笔。看了她的答案,饿田对她瞬间失去了兴趣。
因为纸上写了他最讨厌的作家的名字。
这个作家同时也是押见先生在书店买的那本有「出乎意料的犯人」的小说作者。原来如此啊,那本书是为了女儿买的吗?或者是父女都很喜欢呢?不管是哪一种——都让人想吐。
算了算了,别再耍猴戏了。
强盗就该做些强盗应该做的事。
饿田突然打开雨衣、拉下裤子的拉炼,露出蜷缩的阴茎。千里的表情像是看到什么非常恐怖的东西似地扭曲了。
饿田在新的笔记纸上潦草地写下一行字。
帮老子口交
千里维持着厌恶的表情愣在原地。饿田认为,这是因为她不知道「口交」这个词的意思,于是又补上一句。
就是吸我的鸡鸡
饿田就这样让阴茎曝露在外,往前踏出一步。千里一边拼命摇头,一边以跌坐在地的姿势往后退。
「那个老太婆被杀掉也没关系吗!」
虽然这句怒吼没有写在纸上,但他看向押见太太的大动作似乎已经说明了一切,千里死命地抓着饿田,用力点头。
「很好,乖孩子。」
饿田边说边将阴茎抵上千里的鼻尖。
千里露出了嫌恶的表情后,朝着那个东西犹豫地伸出手。
饿田拨开了她的手,在新的笔记纸上写下一句话后,递到她那张混合了恐惧与困惑的脸前面。
不准用手 只用嘴
她闭紧双眼,将脸部靠近饿田的阴茎。
接着含住了那东西。
女人跪着,口中含着男性的性征。啊啊,这是多么美妙的行为啊!自从孩提时代在小说中读过后,他就一直向往着。
但现实却——
「嗯?」
不太舒服。
阴茎只是感受到微温。
倒不如说甚至很糟糕。
当然,一点勃起的反应也没有。
为什么,这明明是心心念念的第一次啊。
自己也陷入「第一次都会因紧张而无法勃起」这种说法的框架里了吗?
或者该不会——是因为有罪恶感呢?
不可能!
我才不是那么平凡无奇的人!
他低下头,看着千里前后缓慢移动的头部,盯着头顶上的发旋。
全部都是这家伙不好。
「都是你技术太烂的错!」
饿田突然一把抓住千里的后脑杓,将自己的阴茎捅进对方的喉咙深处。
虽然听到痛苦的呻吟,但是他不以为意,激烈地抽送着。
饿田的下腹部用力撞击着千里的鼻子。
但是——还是到不了。
不要说射精,甚至连勃起都没有。
饿田将依然软趴趴的阴茎从对方的口中抽出。
他对上了千里含泪的眼睛。
别露出一脸只有你痛苦的表情,我也一样难受啊。
饿田用力推倒了千里。
「喂,把脚张开。」
但或许是无法接受真枪实弹的性行为吧,千里双脚用力,无法扳开。
「事到如今,你就别想抵抗了!」
饿田一指押见太太,千里双腿合拢的力道就变弱,接着便打开了。他把千里下半身的衣物全都脱掉。
「自己不湿的话可是会受伤的喔。」
饿田用戴着橡胶手套的两根手指插入搅弄,但完全没有效果。考虑到DNA的问题,也无法用口水沾湿……
「烦死了。直接做吧。」
他用因愤怒与焦虑而发抖的手指拉开背包拉炼,拿出保险套。「秘密武器」指的就是这个。虽然原本打算要用在美丽的人妻身上,如今对象却变成女儿,但不管怎么说,还是买对了。
但没有勃起就无法戴上保险套。阴茎不硬起来的话,他也束手无策。
没办法,饿田只好硬将保险套套在萎缩的阴茎上,在千里的双腿间磨擦。
虽然前端有时会进入阴道,但马上就又滑了出来,不断重复。
就像快被晒干的蚯蚓在几乎没有水的水洼中扭动一般,这种行为终究无法称为性交。
「可恶、可恶、气死我了。」
饿田终于放弃了。
「为什么我会这样啊!这不就像只没用的丧家犬吗!」
空气中弥漫着尴尬的气氛——但觉得尴尬的只有饿田,千里感受到的只有恐惧。
饿田将阴茎收回裤子里,把保险套和包装都丢进背包。
接着在千里那张写着喜欢作家名字的纸上加了一句。
→喜欢他哪一点?
千里终于露出了彷佛看到难以置信的东西的眼神。是因为跟不上饿田切换心情和想法的速度吧,凡人皆是如此。
千里看了押见太太一眼。她毫无动静,方才的打斗就是她生命最后的光辉,或许已经死了。
虽然千里也隐约注意到这一点,但赌上一丝希望,也只能顺从饿田了。
她慢吞吞地穿上内裤,拿起放在桌上的笔。
可是手中的笔只是在纸上游移不定,迟迟无法写出东西。
饿田「啧」了一声。
连喜欢哪一点都无法立刻回答吗?就这种程度,还真敢说自己的兴趣是阅读啊。说穿了,一般大众也就是这种程度吗?
饿田拿走千里面前的笔记纸,像是在说「够了」那样将纸捏成一团。
接着,他一边后悔「写在刚刚那张不就好了吗」,一边撕下一张新的笔记纸。
达成自己原本的目的后,就干脆地跟这个家说再见吧。
保险箱在哪?怎么打开?
问了个容易回答的问题,就很顺利地得到了答案。
在对面的房间 将转盘往右转8圈,往左转1圈,再往右转3圈
饿田正准备拿着那张纸走出房间。
但他想了想,又在另一张纸上慎重地写下一句话。
然后拉着千里的手臂,将她带出房间。
打开对面房间的门,千里将手探进漆黑的室内,按下电灯开关。
这是个书房风格的房间。
房间深处放着让人心生期待的大型保险箱。
饿田指着保险箱示意打开,千里读懂了饿田的意思,开始旋转转盘。左右转了几圈后,保险箱的门打开了。
「哦哦。」
饿田不由得惊呼出声。
虽然预想过里面会放着存摺与印章,但实际上却有所不同。
保险箱里放着用一捆捆的钞票堆成的小山。
因为讨厌银行才把钱存放在衣柜里。类似的行为一旦换成有钱人来做的话,就会变成现在这样吗。
现金远比存摺方便多了。用ATM的话,不但每天有提款上限,临柜取款的风险也很高,警察也很容易循线追查和冻结帐户。
另一方面,现金只要没有留下流水号就没问题。而且金融机关根本不可能留有个人在银行之外持有的钞票流水号。
饿田得意洋洋地将一捆捆的钞票放进背包里。一百万一捆的大概有五十捆。这样就有五千万了。
饿田感到很满意,这样应该就不用去找押见夫妻的存摺了吧。就像刚刚提到的,要把钱领出来十分困难。
最后,他想做的事还有一件。
饿田让千里看了他刚才写下的最后一张笔记纸。
一起逃走吧
她瞠目结舌。无法理解饿田在说什么——脸上的表情很明显地这么诉说。
虽然原本就知道不可能,不过还是想试试看,但果然还是不行啊。
他很习惯被拒绝了。
只不过,因此受伤这件事,至今仍未习惯。
好了,差不多到了该离开这里的时候了。
饿田挥舞球棒打昏千里之后,接着用从背包里取出的绳子勒住她的颈部。虽然她的手脚在一开始还会摆动挣扎,但之后就再也没有动静了。为求慎重,饿田在这之后依然继续勒住她的脖子好几分钟。
刺鼻的臭味传来。饿田一看千里的下半身,发现粪便与尿液弄脏了他的雨衣和铺在地上的地毯。
原来被勒死的人真的会失禁啊。饿田产生了谜样的感动。
记取教训,这次饿田在仔细确认千里已死之后才回到卧室。
押见太太维持和刚才同样的姿势倒在那里。
大概已经死了。
但要是她再爬起来的话,事情会变得很棘手,要确实解决掉才行。
对了,机会难得,就来试试到最后都没派上用场的美工刀吧。
饿田尝试用美工刀割断押见太太的颈动脉。但想用美工刀这样的工具切开人类的皮肤,果然还是不容易。换了好几次刀片后,总算是制造出绕了颈部四分之一圈左右、伤口很深的切割伤。
没有流什么血,所以她真的已经死了吧。
饿田查看室内,要是留下什么东西的话就麻烦了——
噢,对。
笔谈所用的纸。可不能把这种东西留在现场,不用多说,是因为会被认出笔迹的缘故。
要区分是自己还是千里所写的纸很花时间,所以他将写有文字的笔记纸全都塞进背包里。由于每次都是撕下一张新的纸再写,也不用担心书写的痕迹会遗留在那叠笔记纸最上方的白纸上。
再来是——对了对了。
虽然没有射精,但要是被找到体液或皮屑的话就糟了。他在二楼的洗脸台用漱口杯装了一杯水后,回到书房将千里的脸部与口腔内清洗了一遍。
大概就是这样吧。
保险起见,饿田在一楼与二楼间来来去去,把犯罪路线走了好几遍,但并没有发现自己留下的东西。
无论是什么时候,最大的证据就是犯人自己。拖泥带水、在现场遭人目击是最糟糕的,快溜吧。
他还是关了卧室和书房的灯,靠着笔型灯的光下到一楼,推开他一开始入侵住宅的落地窗,来到庭院。
外面仍然一片漆黑。用光照了一下手表确认,现在时间是凌晨两点半。花了大概一个小时吗?好像很长,又好像很短。
饿田脱掉雨衣和橡胶手套,换上另一双运动鞋。将这些沾满血迹的衣物分别装入不同的便利商店塑胶袋后,再放进背包里。
虽然从刚才开始就把所有的东西都往背包里塞,但里面可不是黑洞,之后必须好好处理掉才行。
不过现在最应该做的事情就是离开这里。
为了不留下指纹,饿田用缩在袖子里的手打开门锁,开了大门。确认左右,没有发现任何人影。他迅速走出大门后将门关上。为了延迟犯行被发现的时间,最好能锁上大门,但这扇门无法在没有钥匙的情况下从外面上锁,只能放弃。
他快步离开了现场。
因为早就过了末班车的发车时间,只能以徒步的方式回到三站之外的家。
饿田在深夜的住宅区内奔跑。
前方是丁字路口。
他打算往左,这时想起了好像有「往左法则」这样的东西。
逃走的犯人碰到丁字路口时,大多都会往左边跑——
之所以会如此,是因为人类以轴心脚稳稳踩在地面上,让惯用脚进行大幅度的动作会比较稳定的关系。所以在转弯时,也容易下意识地将轴心脚作为旋转轴,转向惯用脚大幅活动的方向(也就是与惯用脚相反的那侧)。由于大多数的人都惯用右脚,所以犯人有相当高的机率会往左转。
由于警察似乎也会参考这个法则,从不要被锁定逃逸路线的观点来看,往右转比较好。但很不巧,如果不沿着通勤电车的高架铁路走,他就不知道该怎么回去,所以饿田最后还是只能选择高架铁路所在的左边。
他持续奔跑,在没有碰到任何人的情况下跑到了高架铁路下方。感觉「已经没事了」的瞬间,汗水便像喷泉一样涌出。
现实感也随之涌上心头。
自己干了件不得了的大事。
今晚,饿田夺走了巨额的金钱与三个人的性命。
只不过,自己想要的究竟是钱,还是人命,事到如今他已经搞不清楚了。
——不,不对。
这两者他都不想要。
虽然有点晚,但他注意到了这点。
自己想要的,一定是勇气。
可以改变自己的契机。
「我干了件不得了的大事。」此刻的饿田,内心充满了全能感。
现在的话,就能迈向下一个阶段了。
饿田一边想像着将辞呈砸在北野章脸上的场面,一边继续走在黎明前的街道上。
*
深夜的潮风湾里,有小小的光点摇摇晃晃地移动着。
光线的主人并没有搭上船。
那人走在从海滨公园延伸至湾内的防波堤上。
是拿着手电筒的饿田。
海潮的气息里混杂了些微的土味。
这是位在防波堤内侧的湾内一带、潮风市唯一的景点「潮风潮间带」的气味。
防波堤是为了抵御从外海打来的波浪所建,并不像谏早湾那种为了填海造陆而修筑的堤防那样将整个海湾完全封闭。
但即使如此,依然有人认为这个防波堤会影响潮间带的环境,当初在建设时还与当地居民有过纠纷。
如同在自然科学的课堂上所学到的内容,泥土比砂砾更轻,所以会被冲得更远。
原本,流经潮风市的河川中所含的砂砾,会淤积在湾内形成砂质潮间带,而泥土则会被冲至近海。但这些泥土被防波堤拦阻,累积在湾内,使得潮间带发生泥质化。以前还能用步行的方式走到离岸较远的地方,但现在甚至演变成不使用泥橇这种特殊的交通工具,就无法在潮间带上移动的情况。
这个变化让人无法再于潮间带里捕获喜好砂质的花蛤,遭受当地渔民强烈的反对。但由于防波堤本身是必要的建设,所以并没有拆除。
现在这里反而聚集了喜好泥质潮间带的大弹涂鱼和鲎、鹬及鸻等稀有动物,成为被列入《拉姆萨公约》保护的名胜景点。
——以上的来龙去脉,饿田有在国小、国中的社会科课程学过,但因为毫不关心,几乎都忘光了。受教育妈妈所害,他完全没有小时候和朋友在潮间带玩得一身是泥的回忆。
但他仍然来到这种地方的理由,正是为了丢弃装满犯罪证据的背包。当然,丢弃的地点不是潮间带,而是外海。五千万圆的现钞与千里的存摺,都已经先拿回家里收好了。
好,这边应该就行了吧。
饿田在防波堤的中段停下脚步,用手电筒照向海面。彷佛可以吞噬一切的黑洞在摇晃着。
为了慎重起见,他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其他人后,才将原本背在身上的背包丢了出去。
伴随「扑通」一声的水声,一起消失在海中。
事先塞进背包里作为重物的海滨公园花坛砖块发挥了效果,背包没有浮起来的迹象。
灭证结束。
手上拿的手电筒是从家里带出来的,不是在犯罪现场用过的东西,所以不需要丢掉。
饿田靠着手电筒的光,沿着同样的路径返回。
当他回到海滨公园时,朝阳正好从水平线上升起。
眯起眼看着眩目的阳光,饿田得意地窃笑。
看吧,连老天都在祝福我一片光明的未来。
*
*
*
有如象群奔跑般的双踏大鼓。
彷佛要削掉什么东西一般、带着破音效果的电吉他。
撒下一片闪闪发光的音之粒子的键盘乐音。
虽然听起来就像是放在重金属乐团专辑中第二首曲目的招牌好歌,但实际的出处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其实,这是某部以女孩为对象的长寿动画中使用的战斗BGM。
没错,就是数名少女在变身后,身穿各种不同颜色的飘逸服装战斗的那部作品。
在宣称「不讨好成人,只为了小女孩制作」、安心安全的老牌动画里,为什么会混入可能会让小女孩害怕的硬派重金属呢,背后的原因如下所述。
因为在系列中途加入的作曲者,曾经担任过重金属乐团的键盘手,是「那个圈子」的人。
对这个特别的邀约最感困惑的不是其他人,正是作曲家自己。虽然以「我写不出适合女孩取向动画的曲子」为由婉拒,但却被制作人「希望引进新气象」的热情打动,才决定参与。让他充分发挥的结果就是这个。
不过,很不可思议的,他的曲子相当适合这部原本就不使用魔法,而是以肉搏战为主体的动画,作为主要收视客群的小女孩们也很自然地接受了。看着这部动画长大的女性,或许在将来会成为狂热的重金属乐迷也说不定。
不管怎么说,这是借由重金属来表现出「战斗」的音乐。
播放这首曲子,也就代表拉开战斗的序幕。
现在,森之宫刑警醒来了。
熟悉的天花板。
听习惯的音乐。
这里是单身女警所住的警察宿舍。
她从铺在凌乱昏暗套房「空白」处的垫被上坐起身。
从厚重窗帘另一头的光线判断,现在应该是中午时分吧。
当然,她并不是睡过头。
今天是她解决了一个大案件,终于能够休假的日子。
因为刑警的生活时常日夜颠倒,常常必须在白天补眠,所以窗帘早已更换成厚厚的遮光窗帘。
但不管什么时候,妨碍她睡眠的都不是阳光,而是突然打来的电话。
拿起放在枕边、流泄着那部小女孩取向动画重金属配乐的手机,画面上显示的是上司林田警部的名字。
虽然想咂舌,但刚起床的舌头无法顺利发出声音。总之,她还是按下了通话键。
「尼豪,我是森之宫。」
「抱歉在你刚开始休假的时候打电话给你,但又有新案件发生了。」
只有声音听来厚重而性感。
「不会,不客气。」
「给我清醒点。你能先去洗把脸吗?」
「噗用,没问题的。尼请说。」
「好吧。反正只要听完案件内容,你就算不想也会清醒的。是灭门案。」
「唉?」
睡意化为一阵讨人厌的寒气,顺着背脊滑落。
「被害者的人数呢?」
「三个人。父母和女儿——那户人家的所有人。」
「三个人吗……」
与推理小说不同,现实中发生的杀人事件,被害者几乎都只有一个。有三人同时被杀,已经是重大刑案了,而且还是全家惨遭杀害。
森之宫的脑海中闪过日本至今为止发生过的灭门案。不管是哪一起,皆是无法想像是人类所为、让人极度不舒服的案件。有些甚至尚未破案。
「我马上准备出门。是直接到现场呢,还是……」
「不,先到本部集合。」
「我明白了。」
挂掉电话,森之宫迅速脱掉满是破洞与脱线的睡衣。
接着打开衣柜的门。
挂在里面的是与她的收入极不相称的高级西装。但这并非双亲或某人所赠,全都是她用从自己每个月的薪水中一点一滴存下来的钱所买下的。
——可别穿太贵的西装啊。
耳畔彷佛响起自己还待在辖区警署时,前辈刑警那沙哑的嗓音,只有一瞬间,她回想起当时的事。
森之宫很喜欢看推理小说。她不是「想被骗」的那一派,而是「想解开谜团」派。久而久之,她也开始想要解决发生在现实生活中的案件。就像名侦探一样——就算不行,至少也想像助手那样,为解决案件做出贡献。
如果想在书本之外实现这个梦想,去当私家侦探可不行,应该投身警界。
虽然森之宫读的大学还不错,但因为想前往案发现场,只能选择成为非高考组的警察。她参加了考试,也顺利合格。
可是,通往刑警的门远比一般人想像得更为狭窄。为了成为刑警,需要通过好几个关卡,每次都会刷掉许多报考者。
首先要在派出所勤务方面有优秀的破案绩效,让辖区警署的刑事课记住自己的名字和长相。
由刑事课课长向署长报告,经由署长推荐,才可以参加刑警选拔考试。
合格后才能接受调查专科讲习。
即使通过考试,如果刑事课没有名额,就无法被分发至该处。
她跨越了这些难关,顺利被分发至辖区警署的刑事课。
然而,刑警的工作可没那么简单。
不断失败、总是挨骂,有好几次,她几乎就要失去自信。
那时,她下定决心,买下了高级西装。
为什么?
这是因为受到两部作品的影响。
在推理作家中,森之宫特别喜欢有栖川有栖。
虽然喜欢的作品很多,但《双头恶魔》中插入了高达三次的「给读者的挑战书」,是本格迷爱不释手的杰作。
她解开了第一个和第二个谜团,但只有第三封挑战书无法解开,让她懊悔不已。为什么会懊悔呢?因为这部作品的呈现,是让人只要仔细思考,就能解开谜底了!
锁定犯人的三个条件,如今依然鲜明地烙印在她的脑海里。虽然最近的推理小说动不动就走向通膨、变得很复杂,但简单而美丽的逻辑之刃,才是最能在脑细胞上留下深刻伤痕的。
当然,不只学生有栖系列,其他作品她也看得很熟。在与学生有栖系列并称双璧的作家有栖系列中,有一位名为森下的刑警,是他给了森之宫服装方面的启发。
森下虽然是大阪府警中的年轻人,但为了修正自己内向害羞的性格,故意穿着昂贵的亚曼尼西装。即使被周围的人批评为打扮轻浮,却依然无所畏惧地贯彻自己的作风。
只要模仿森下穿上高级西装,自己是不是也能切换为工作模式呢?
而另一个启发,则是来自前面提过的那部以小女孩为对象的动画。森之宫可是选择BGM而非主题曲作为手机铃声的铁粉。那部动画作品的少女战士们,只要变身就会换上华丽的服装。在战斗时要穿上特别的衣服,是她从孩提时期就被灌输的常识。
实际上,切换大脑的开关,在工作上是非常重要的。
虽然不知道是否有更加接近森下或那些少女战士们,不过森之宫的成绩不断地攀升。
然而她也曾跟森下一样,因为服装的关系而受到警告。
「可别穿太贵的西装啊。」
对自己说出这句话的前辈刑警,与出现在那部动画中、由马变身而成的怪人有点相似。
终于来了吗。
虽然早有预料,但真的被人这么说,还是像鼻子挨了一拳一样,在内心产生动摇。
「这是『明明只是新人,别穿得这么好啊』的意思吗?」
虽然森之宫打算要像森下那样表现得落落大方,但一开口,却变成有如少女战士之间要发展成吵架时的尖锐语气。
前辈听了尴尬地回答:
「我不是那个意思喔。不,多少也是有一点啦。但更重要的是,问题不是在内,而是在外。」
「外?」
「国民的看法啊。早就有人在反应公务员的薪水太高了——其实根本没领那么多就是了。嗯,先不提这个,在普遍仇视公务员的世道里,像你这样的年轻女性穿着高级西装去走访调查的话,你觉得会发生什么事?如果对方是个难搞的人,绝对会演变成『我和这种家伙没什么好说的』之类的状况啊。进行访查搜证时,不要被人讨厌可是很重要的喔。要是身上有一点点可能会被讨厌的因素,都该尽可能地排除,我想说的是这个。那么,剩下的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说完这些,前辈便离开了。
留在原地的森之宫受到巨大的打击。前辈所说的事,在此之前她从来没想过。自己对这个社会一无所知,像她这种刚出茅芦的菜鸟,却买了这么高价的西装——真是太蠢了。
但另一方面,她也对这个说法半信半疑。前辈说的话在逻辑上确实正确,可是现实中真的会发生这种事吗?或许只是因为这身西装的关系,才让他忍不住多想……
不过在那之后,发生了一件可以证明前辈所言不虚的事。
当时正是和那名前辈一起去公寓调查情报,有个前额发线明显后退、年约四十几至五十几岁的男子故意找她的麻烦。
「呦,这位大姐,你穿得可真不赖啊。这是用税金买的吧?」
「不是,这是我用自己的薪水……」
「那不就是税金吗!你以为你的薪水是谁付的!那可是我们的血汗钱啊!」
「啊,是的,您说得没错。那,关于您刚刚说的事……」
「喂,谁准你自己改变话题的啊。这可不是说句『是的,您说得没错』就能了事喔。只有你们捞了那么多油水,连一毛钱都没进到我们的口袋,回答你们的问题也拿不到钱啊。还是说大姐你要付我钱?这样的话要回答你的问题也可以啦,就是所谓的情报费嘛,哈哈哈!」
「呃,这种事可能……」
「是吗?那我跟你们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好了,再见啦。」
门在眼前「碰」地一声关上了。
看着被风压刮过脸颊、只能站在原地错愕不已的森之宫,前辈露出得意的表情。
「看吧。」
把这个案件当成最后一次,之后就把这套衣服烧了吧——她这么想。
但最后森之宫并没有这么做。
因为这个一口关西腔的男人就是犯人。
没必要听犯罪者说什么。
不,不只是犯罪者,我再也不会在意任何人说的话了。
我要大大方方地坚持自己的喜好。
在那件事之后,森之宫依然毫不在意地穿着高级西装,接连解决了许多案件。她的成绩获得赏识,被拔擢至最受瞩目的县警本部搜查一课。
那时,长了一张马脸的前辈也认同了她的能力,在送别会上带着讽刺的笑容,送给她衣物专用的防虫喷雾。
此刻,挂在她面前衣柜里的,就是刻划着那些战斗历史的铠甲。
虽然全身都因为连日来的走访调查与盯梢而变得僵硬,但只是将手脚穿过西装那上了浆的笔挺袖子与裤管,她就觉得自己进入了战斗模式。
脑海中开始播放写给小女孩听的重金属音乐。
迅速完成出门的准备,离开房间后,她就骑上脚踏车前往县警本部。
「辛苦了。」
用厚重而性感的声音迎接她的林田警部,外表看来吨位很重,也不性感。
搜查员集合完毕后,便分别搭乘数辆巡逻车前往现场。
森之宫负责开车,坐在副驾的林田向她搭话。
「这么说来,我记得森之宫你的妹妹好像也是警察?」
「不,严格来说的话并不是……」
聊了一阵子与妹妹有关的话题后,林田接着说道:
「对了,我从以前就一直觉得,你身上的西装看起来好像很贵的样子……」
已经好久没听到这句话了,又来了吗?
关于妹妹的事,或许就是为了将话题导向这件事才提起的也说不定。
她快速且滔滔不绝地说出早就准备好的台词。
「确实有些人会介意这一点,但我之所以会刻意穿着高价西装,是因为有『被人看到』的这份自觉——」
林田慌慌张张地摆了摆手。
「啊,不是,我想说的不是这个。穿着依照个人喜好就好。我想说的是——也就是说——案件就是案件。所以——那个——可别因为呕吐而弄脏啊。」
*
如果是死状凄惨的遗体,她曾经看过比这个更可怕的。
但看到这种将身为人类的尊严破坏至此的案发现场,还是第一次。
森之宫虽然没有想呕吐,但待在现场的期间,她一直觉得有种污浊漆黑的情绪在胸口翻腾。
潮风市灭门血案。
被害者三人。
户长押见十马,四十九岁,职业为押见水产的社长。
妻子百合子,四十三岁,职业为家庭主妇。
长女千里,二十三岁,无业。因为耳朵天生就听不到而持续领取身障年金。
第一发现者为押见水产的副社长,也是十马的弟弟。因为社长一直没来上班,电话也没人接,他担心或许发生了什么事,便过来家里看看,但按了电铃也没人应门。由于大门没锁,当他进到庭院时,就注意到被打破的客厅落地窗以及附近的血迹。他从该扇落地窗进入屋内,之后便发现了三人的遗体……以上是事情的经过。
三人的死亡推定时间皆在凌晨一点至三点左右。
十马的遗体以上半身靠着一楼走廊墙壁的状态被发现。死因为胸部遭到数次刺伤,失血过多而亡。菜刀的刀刃插在其中一个伤口内,可以确定这就是凶器。此外,右肩也可确认在生前受到撞伤。
遗体的所在处相当于夫妇共用的卧室和厕所间的中间点。被害人有可能是为了上厕所而起床,刚好遇到从客厅侵入的犯人。
百合子的遗体则是在位于二楼的千里卧室里被发现。死因为头部遭到数次殴打所造成的脑挫伤。脸部因为受到持续性的猛烈殴打而变形,其中一颗眼球甚至滚到床底下。凶器应该是掉在千里遗体旁的儿童用金属球棒。由于以美工刀造成的颈部切割伤没有生活反应,应该是死后才受的伤。
从走廊与楼梯的血迹来看,百合子很有可能是先在一楼走廊遭到数次殴打后,再上楼来到千里的卧室,在此受到致命伤。为何百合子在濒死状态下还要前往千里的寝室呢?
这还用说吗——森之宫心想。
是为了保护女儿。
但她没能做到。
千里的遗体在她卧室对面的书房里被发现。死因是遭到绳索勒颈,窒息而死。头部侧边有被殴打的痕迹。虽然睡衣的裤子被脱掉,上衣也很凌乱,但并没有检测出犯人的体液。
森之宫用力握紧了双拳。
客厅的落地窗被打破,犯人应该就是从这里进屋的。由于这种被称为「撬窗法」或「三角破窗法」的破坏方式是闯空门的小偷常用的手法,犯人很有可能是闯空门的惯犯。
书房里的保险箱被打开,里头空无一物。根据副社长的说法,里面应该有平时存放在家里的现金五千万圆左右。
还有,千里的存摺与提款卡也被犯人带走了。在案发当日早上,有人在潮风市的ATM从她的帐户里提领了单日最高上限的五十万圆。虽然查看了那时的监视器画面,但犯人的帽子压得很低,还戴了口罩,无法看清长相。警方没有立刻冻结帐户,想引蛇出洞,可是之后并没有提款的纪录。
「以金钱为目的而入侵住宅时被住户发现,于是慌忙地杀害他们——应该是这样吧?」
对于林田警部的见解,森之宫提出异议。
「不过,您不觉得杀人的手法太过残酷了吗?而且还进行施暴,或许犯人是对这个家怀有私怨的人。」
「犯人的残忍性确实令人在意,但……你是想说,拿走现金和存摺只是障眼法吧。」
「有这个可能,但或许也存在『那就顺便拿走吧』这样的心态。」
「嗯……」
林田似乎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森之宫也一样。实在无法描绘出犯人的形象。要说是为了钱的话,或许真是如此,但总觉得好像不能就这样一笔带过……
为了想像犯案时的情景,森之宫查看了千里的卧室。
在房间中央的矮桌上,放着两枝原子笔和一叠笔记纸,以及两份要提交给日本年金机构的健康保险被扶养者异动申请书。说是年金,但并不是和她的身障年金有关的文件。
根据副社长的说法,十马为了让千里有参与社会的机会,以小额的薪水雇用她帮忙处理公司的行政事务。因为这个月有数名员工出现被扶养人增减的情况,便拜托千里填写申请书。桌上的文件就是那件事的申请书吧。其中一份已经完成,另一份则写到一半。
此外,根据到现在还跟千里有所往来的启聪学校时代朋友表示,整天关在家里的千里似乎经常过着日夜颠倒的生活。
当她正在卧室里填写申请书时,犯人进入房间……森之宫的眼前浮现这样的画面。
就在这个时候……
「各位来一下,我找到这个!」
正在调查桌布下方的鉴识课成员大声喊道。
林田走到矮桌旁,森之宫也跟了过去,从林田与鉴识人员之间的缝隙窥看桌子。
「——这个是!」
那里留着足以彻底改变局面的重大线索。
林田点了个头,转向森之宫。
「别让这个证据白费了,天涯海角都要继续追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