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早上,优希像往常一样,前往和瞳子约好碰面的地方。
她的脚步异常沉重。蝴蝶结已经送给了那个小女孩,现在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她们?装作什么事也都没发生过?自己真的做得到吗?感觉怎么做都很尴尬。
当她转进那条通往学校的小路时,不由得惊讶地睁大了眼。平常总是她先抵达,但今天不只是瞳子,连枫和圆佳也早已在那里等候。
「优希~~」
「我还在担心你会不会不来了呢!」
枫猛然一把抱住了她,圆佳也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
「我就说吧?优希一定会来的。」
瞳子的口气听起来理所当然,但她那副如释重负的表情,却怎么藏也藏不住。
「早、早安,你们今天都好早喔。」
各种情绪掺杂在一起,是该高兴还是困惑,优希自己也分不清楚。
她照平常的习惯,下意识地露出了笑容。此时的三人立刻默契十足地并排成一列站好。
「星期六,真的很对不起!」
三人异口同声地低头道歉。
「别这样啦!反而是我让你们担心了,真的很抱歉。」
优希惊慌失措地猛摆双手,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优希明明是短发,我们三个却自顾自地为了挑蝴蝶结而兴奋过头,真的做错了。我们已经有反省过了。」
瞳子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优希。那句「我们」这个词,轻轻地掠过优希的耳边。
枫随即接着说:
「所以啊,后来我们三个一起上网查了很多方法,像是短发也能把蝴蝶结戴得很可爱喔。」
「我们找到很不错的方式喔!本来想用手机传给你,但后来还是觉得先见到你再说。」
圆佳延续同一个话题说。
「今天早上看到优希的脸,我就放心了。回家后我再把照片传给你。」
最后由瞳子收尾。优希像是要松开先前一直僵硬的表情般,轻轻动了动嘴唇,试图想说些什么。
「谢……谢谢。」
「运动会结束后,我们一起戴同款的蝴蝶结拍影片吧!」
枫开心地摇晃着身体。
「啊!动作要快一点,不然会迟到。来绑头发吧!」
优希像是想躲避三人的视线,迅速绕到瞳子的背后。内心的紧张传到指尖,她没办法像平常那样绑得那么顺手,有时还会不小心拉扯到瞳子的头发,但今天瞳子却没有任何的怨言。
她们四人一起穿过北侧老师站岗的校门。优希心想,大家都是心地善良的孩子。
然而,一旦意识到心里的疙瘩,无论怎么做都难以消除。仿佛卡在喉咙深处的小鱼刺般,每次吞口水就会哽住,隐隐作痛。
放学后,优希和诚留在教室里。只剩下两个人的教室寂静无声,温度仿佛下降了两、三度,总觉得有些凉飕飕的。整整一天都卡在脑海一隅的蝴蝶结,此时突然蹦到了思绪的正中央。
难道要偷偷跑去再买一模一样的蝴蝶结吗……
优希叹了口气,肩膀也随着垂了下来。
「佐佐木同学,坐这里可以吗?」
站在窗边的诚,开始将自己的桌子和前面的桌子并在一起。或许是周末两个人才一起出去过,诚的感觉比以前更敞开心胸了。优希赶紧回过神来。
「嗯、好。」
她立刻跑过去帮忙。
两人面对面坐下后,操场那边传来棒球队的宏亮吆喝声。
转头望向窗外,可以看见队员们正开始绕圈跑步。所有人的步伐整齐一致,踏过地面发出「沙沙、沙沙」的规律摩擦声。
「光是像他们那样,我想我绝对做不到。」
诚也同样望着窗外,目光追逐着操场上队员们的身影。
「感觉好厉害喔,井然有序的。」
「像我这种人,大概连步伐都没办法整齐,一定会给大家添麻烦。」
「话说回来,荻野同学本来就不会加入棒球队吧?」
「对啊。」诚淡淡地应了一声。
操场右侧的网球场上,隐约可以看见几个活力充沛的人影。瞳子她们大概也在那群人之中吧?「啵——啵——」规律且轻快的击球声,随着风声传进了教室。
过了一会儿,四楼音乐教室里,也传来了小号与单簧管等乐器的调音声,音符此起彼落地交织在一起,从高处飘落了下来。
「大家都很认真投入社团活动呢。」
优希像是在自言自语般低声说道。被这些充满活力的声音包围着,没有参加社团的自己和诚,仿佛成了学校里的少数派,心中总带着一抹难以言喻的不安与孤单。
「佐佐木同学,你其实很想参加社团活动吗?」
看起来丝毫没有产生共鸣的诚,优希微微歪着头反问。
「我也不知道。」
参加社团似乎得花上不少钱,所以她打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参加;但如果不必顾虑开销,自己会想加入吗?
「我应该是跟荻野同学一样,好像没有特别让人心动的社团。不过,看到大家这样投入社团活动,总觉得生活过得很充实,也很有国中生的样子。」
「嗯——有没有国中生的样子,我倒是从来没想过耶。」
诚抬头望向天花板。
——很有国中生的样子。
优希对自己不由自主说出口的话,感到有些错愕。
「投入社团才像是国中生」这种想法,其实是在不知不觉之间,被灌输了大人对国中生的刻板印象。
她觉得一阵发毛,抱住了自己的双臂。
优希重新振作精神,打开了笔记本,像是要示意「回归正题吧」。
「抱歉喔,说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
这时,原本盯着天花板的诚,缓缓地把脸转回正面看她。
「先不提我,佐佐木同学在学生会里扮演着重要的角色,还有喜欢黑胶唱片这种很酷的嗜好,平常也很努力在读书,我觉得你的生活已经非常充实了。」
「……」
「再说,你英文歌唱得那么好,上高中之后不妨加入乐团吧?」
诚热心地帮腔,让优希觉得有些好笑。
「我是不是说了什么奇怪的话?」
「没有,完全没有。就是,谢谢你。话说回来,荻野同学原来这么健谈啊。我之前一直以为你不善言辞。」
优希说道,像是在掩饰自己的害羞。
「如果是在很多人面前说话,我就完全不行了。」
诚耸了耸肩。
后来,两人把话题转移到明天班会要决定口号的事情上,但两个人都没有什么像样的点子。沉默很快笼罩了两人。
「我啊,不管是『必胜』或是『同心协力』,其实都没什么感觉。」
优希托着脸颊说。
「『必胜』对我来说太可怕了。啊——对了,明天开班会之前有体育课,万一又要练习全班接力,那该怎么办?」
诚整个人趴倒在桌上,优希有些担心地看着他。
看来上次跌倒的事情,真的让他留下了很大的创伤。那份恐惧传给了优希,她感同身受。
只是练习就这么凄惨,正式比赛时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其实啊,米仓同学说的『三十五种心情』这句话,不知道为什么深深打动了我。」
诚猛地抬起头。
「我也是!」
「好想跟米仓同学聊聊……」
优希的视线落在桌角。诚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好主意似的,双手「啪」的一声拍了桌面。
「我们去找米仓同学吧!」
「咦?去找她?怎么找?你知道她家在哪里吗?」
优希像连珠炮似地不断发问,诚摇了摇头。为了不让诚看出自己很失望,她眨了眨眼睛。
诚双手撑在桌子上,像是要努力挤出点子似地闭上双眼。
「辛岛老师,不知道愿不愿意透露她的地址?」
这次轮到优希仰望天花板。现在个人资料都保护得相当严密,她也不敢确定老师是否会告诉他们。但一直说否定的话也无济于事。
优希他们本来就是班级干部,也确实很担心爱的情况。如果是辛岛老师,或许值得找她商量看看。
「姑且问问看,我们先去找辛岛老师吧。」
优希猛地站了起来。
走到教职员室门口之前,诚的步伐都还很有气势;但真的来到门口,他就像平常站在讲台前的位置一样,退到优希的斜后方待命。
在无可奈何的情况下,优希只好自己敲门,说了一声「打扰了」,然后打开门。可能很多老师都去社团了,教职员室里有些冷清。她大致环视了一圈,没有看到辛岛老师的身影。附近的一位老师转过头来,优希开口问道:
「请问辛岛老师在吗?」
「辛岛老师今天外出开会,不会回学校了。需要我帮你转达什么吗?」
对方这样回答。优希回头看向斜后方的诚,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看来两人的想法是一样的,同时摇了摇头。
婉拒那位老师帮忙传话之后,他们没有回教室,而是直接离开了学校。就算留在教室里想,很明显也只会陷入瓶颈。于是他们决定去河边碰碰运气,也许能遇到爱。
爬上堤防后,今天也依然吹着清爽的风。
「这里真的好舒服喔!以前怎么都没有想过来这里呢?」
优希把肩胛骨往后挤,深深吸了一口气。诚也高举起双手,伸了个懒腰。河水流得很缓慢,映在水面上的光点,今天依然闪闪发亮、耀眼动人。
「啊,是姐姐!」
后方传来一个年幼女孩的声音,但优希并没有觉得是在呼喊着自己。诚听到逐渐靠近的脚步声,回头看了眼,然后对她说:
「好像是佐佐木同学认识的人?」
「咦?」
优希惊讶地转过头,只见一个斜背着黄色幼稚园书包的小女孩,在她面前急速煞住脚步,差点往前倒。
「你看你看,这个——」
小女孩转过身去,头的上方装饰着前几天优希送给她的黄色蝴蝶结。
「哇——好可爱喔!真的很适合你耶,跟你的包包颜色一样呢!」
优希双手合在一起开始赞叹,从后方追上来的母亲接着说:
「前几天真的很谢谢你。她非常喜欢那个蝴蝶结,在家里也一直戴着。她还说要把头发留长,用它绑成马尾。」
母亲有些不好意思地耸了耸肩,微笑着说。
「那真是太好了。」
小女孩和母亲离开后,优希心想,果然那个蝴蝶结不应该戴在自己的头发上,戴在小女孩的头上才算幸福。
虽然需要勇气,也害怕这么做会破坏友谊,但她决定不会再买第二次了——
她的想法清晰地成型了。
「啊!佐佐木同学,你、你看那个!」
诚兴奋地对着河川对岸的堤防,使劲地伸长手臂。他指向的前方,有一只大白狗正在堤防上昂首阔步地走着。也许是牵绳很长,目前还看不见应该在堤防那一头的饲主身影。
两人同时对视了一眼。
「总之,先去看看吧!」
诚还没说完,优希已经朝通往对岸的桥冲了出去。诚也从后面追了上来。
桥上风很大,在耳边呼呼作响。白狗通过桥的前方,优希一直盯着白狗,快要走完桥面时,饲主忽然在堤防上现身了。
是一位气质优雅的中年女士。
优希的双脚忽然使不上力,膝盖一软差点跪倒在地。她连忙抓住桥的栏杆,上气不接下气地呼吸着。
啪哒啪哒的乐福鞋脚步声,也紧邻在她身后停下,同样也是气喘吁吁。优希全身无力地回头看着诚并脱口而出:
「果然,真的有白色的狗呢!」
「就是啊。」
诚也双手撑在栏杆上。
穿着宽松衬衫搭配紧身裤的女饲主,将伸缩的牵绳拉近身边。
「真是的!拉布,你不能用跑的啦!」
她将牵绳缩短固定后,轻声训斥了狗。近看才发现那是一只黄金猎犬,毕竟是很受欢迎的犬种,就算这一带出现好几只也不足为奇。
女饲主和那只黄金猎犬,则是非常有礼貌地并排从优希他们面前走过。优希和诚愣愣地目送着他们离开。
不久之后,诚忽然往前冲了出去。下一秒,他将双手当作是扩音器,圈在嘴边大声喊道:
「米仓太太——!」
「慢、慢着!」
优希整个瞠目结舌,还来不及反应,女饲主和那只黄金猎犬就同时回过头来。这次,诚用有点没自信的口气礼貌询问。
「您是、米仓女士吗?」
「汪!」那只黄金猎犬立刻有了反应,同时摇起尾巴。原本一脸疑惑的女饲主,被那只黄金猎犬硬生生地拉了过去。
那只黄金猎犬开心地不停啪哒啪哒地摇着尾巴,最后竟然用后脚站了起来。眼看它快要扑向诚的胸口时,女饲主赶紧使劲拉紧了牵绳制止。
「对不起!拉布,不可以。坐下!」
黄金猎犬立刻垂头丧气地原地坐下,诚僵硬的肩膀这才稍微感到松懈。原本盯着黄金猎犬的女饲主,将脸抬起来说道:
「那个……我确实姓米仓没错。」
她脸上浮现了困惑的表情。优希大吃了一惊,紧盯着诚的脸。
「啊,呃……」
明明是诚自己把人叫住的,现在却反而说不出话来。米仓阿姨的目光扫过优希的制服。
「你们是椿中学的学生吗?」
虽然其他年级或许也有人姓米仓,但优希一看到阿姨的眼睛就深信不疑了。那双眼睛和爱的眼睛一样,仿佛木地山系木芥子人偶的眼睛那样细长。
「是的。我叫佐佐木优希,是米仓爱的同班同学。」
优希轻轻低头行了一个礼。
「我、我叫荻野、诚。突然把您叫住,真的很抱歉。」
诚和刚才大声喊人的他简直判若两人,完全进入了结结巴巴的紧张模式。
「爱平常承蒙你们照顾了。不过,你们怎么会知道我是爱的妈妈呢?」
优希也很想问诚同样的问题。光是从身边走过而已,再怎么说也不可能注意到她的眼睛和爱很像吧?
「因为,刚才、您叫那只狗『拉布』……」
优希在内心吃了一惊。
拉布(LOVE)=爱。自己完全没有想到这一点。就算真的想到了,也不可能做出碰碰运气、突然叫住对方这种异想天开的行动。
最近诚真是一次又一次地让她惊讶。
「其实,我们以前也曾经看过爱同学在河边和一只白色的狗玩。所以,今天我们来到河边,也是想说不定能再次遇到爱同学才来的。」
优希流畅地解释。
「哎呀,是这样吗?你们要找爱?」
米仓阿姨那双细长的眼睛一下子又睁大了。
「爱应该就在这附近,要不要我叫她过来?」
「如果可以的话……啊!不过,不方便也没关系。」
优希的口气变得有点犹豫。想到爱在班上的样子,她大概不会想见到自己和诚吧?
「没关系,我先问问看。我们本来是一起出来散步的,不过拉布一直拉着我走,而爱只要看到自己感兴趣的东西,就会自己停下来,或是绕去别的地方看看。」
米仓阿姨从小包包里掏出手机,帮他们传了讯息。
「啊,她已经回讯息了。她说要过来这边。」
爱很快就回复了,米仓阿姨的眼神也变得柔和了许多。过了一会儿——
「拉布!」
爱的声音从后方传来。拉布立刻急速转身,优希和诚也回头看去。
戴着棒球帽、把帽檐压得很低的爱,和跑过去的拉布抱在一起嬉闹着。拉布不停舔着爱的脸颊,爱的表情也像上次在河边看到那样,非常的温柔。
在爱把拉布的脸搓来揉去抚摸了一番之后,优希趁她站起身时开口了。
「米仓同学,突然把你叫过来,真的很抱歉。我们其实是想跟你聊聊……啊!我是佐佐木——」
优希正要开始自我介绍时——
「是优希同学吧?我知道你。三班同学的名字,我全部都说得出来。」
爱打断了她的话。优希这才想起来,爱是一名天才儿童。像爱这样的人,也许只要看过名单一眼,就能把名字全部记住。
「嗯,你记得我,我很高兴。」
「我是跟佐佐木同学一起担任三班班级干部的荻野诚。」
诚做完自我介绍后,米仓阿姨说:
「拉布,跟妈妈继续散步吧。」
爱轻轻拍了拉布的背,米仓阿姨则是有些担心地看着爱的脸。
「妈妈,我有带家里的钥匙。」
爱向米仓阿姨点了头,眼神仿佛在说「我不要紧」。
即使如此,她还是有些犹豫,但在轻轻点头后,还是拉了一下拉布。拉布依依不舍地回头看了好几次,最终才被米仓阿姨带离了现场。
只剩下三个人之后,弥漫着尴尬的气氛。
「啊,米仓同学,你身体还好吗?在教室里,你看起来好像很难受的样子。」优希开口问道。
「哦,现在已经没事了。我是HSC。」
爱轻描淡写地回答。
「HSC?」
诚重复了一遍。
「是Highly Sensitive Child(高敏感儿童)的缩写,就是感官高度敏感那样。」
感官高度敏感。就算翻成日文,优希依旧不太明白。
「唉,一直站着说话不太好,要不要去长椅那边坐?」
她指了前方不远处的一张长椅。这一侧的河岸铺设了自行车道,木制的长椅也以相同间隔整齐地设置。
「嗯,好啊。」
爱爽快地答应了,三个人便坐到长椅上,爱坐在中间。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告诉我们『感官高度敏感』是什么吗?」
优希有些顾虑地问,爱开口说道:
「我啊,尤其是听觉和视觉比一般人更敏感。有很多受不了的声音,如果是在学校,像是粉笔的声音、教室里的吵杂声,还有拖动桌子的声音之类的,好像会比一般人感受到的音量大很多。至于视觉,就是会觉得刺眼。有时候黑板看起来会是一片白,我一直都在忍耐。」
「原来是这样啊……」
优希想起了在图书馆自习室时的情景,还有上数学课时发生的事情。
「我大概一辈子都没办法去听演唱会,或是去电影院看电影。」
「咦……」
优希和诚同时看向爱,还不由得小声叫出来。不能享受音乐也不能看电影,这是他们从来没有想像过的世界。
「啊,也不一定要去电影院或音乐厅啦,在家把音量调小一点就可以了。」
爱像是要掩饰什么似地说道。
「还有,像是衣服的触感,或是跟人的距离太近的时候,我也会比较在意。」
优希和诚连忙把臀部往旁边挪了一点,拉开了他们与爱之间的距离。
「这样的话,学校生活应该有很多辛苦的地方吧?」
诚有点沮丧地低着头。
「嗯,算是吧。而且也不只是感官高度敏感的问题,学校里其实还有很多事情……课程也很无聊。虽然我的学籍在椿中学,但除非必要,不然之后我应该不太会去学校了,虽然我也满喜欢辛岛老师就是了。」
听到爱出乎意料的艰难处境,优希不禁咬紧了臼齿。自己完全不知道她的苦衷,竟然还嫉妒过爱的天分。
「如果不来学校,那你要在哪里学习呢?」
诚替优希问出了她心里想问的问题。
「我妈妈啊,找了一间像我这样的孩子可以就读、专攻科学的自由学校(Free School)。我已经去体验过好几次了,上起课来很有趣,所以打算继续念下去。另外,还有美国大学的资优教育,也有日本的相关课程。不过,不像学校那样每天都要上课,基本上以在家自学为主吧?」
一口气接收了太多资讯,优希和诚竭尽全力才跟得上。
「在家自学是什么意思?」
优希问道。
「就是在家里学习。」
「一个人吗?不用跟谁学吗?」
优希愣住了。
「嗯,基本上是自学,看教科书和参考书学习。不过,数学Ⅲ有些地方我不太懂……」
「数学Ⅲ是什么来着?」
诚歪着头抓了抓。
「是高中三年级会上的数学。」
诚的手停在头上,眼睛瞪得好大好大。
「所以,我想找椿中学的数学老师问问题,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老师,所以前阵子才试着去上课。可是,那位老师,是叫北侧老师没错吧?我有点不太习惯。」
爱用手指抵着太阳穴。
「大家应该都不怎么喜欢。」
优希的话让诚也用力点头附和。
「对了,佐佐木同学,你们好像有什么事想跟我说?」
优希坐正后开口询问。
「就是啊,上次的班会上,要决定运动会口号的时候,米仓同学说了『三十五种心情』,对吧?那句话,其实让我印象非常深刻。」
「哦哦,嗯。」
「所以我想问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优希悄悄看向爱的侧脸。帽檐的阴影下,看不太清楚她的表情。爱抬起下巴。
「学校啊,明明在课堂上,告诉大家『每个人都不一样,但每个人都很棒』,事实上却不是这样。结果呢,像我这样的孩子,连在学校学习都无法如愿。」
「……」
优希咽下了口水。
爱闭上双眼,开始说起从小学时期所发生的事情。
◆
小学五年级的爱,在班上被视为怪人。
「老师,为什么?为什么三角形的内角总和一定是一百八十度?是谁决定的?」
在数学课上,爱突然打断了班导师S老师的讲解,唐突地插话。
S老师显得非常不耐烦,叹了口气。
「米仓同学,这不是谁决定的,这是公式,先记住它就好。」
爱觉得很不爽。
「先不要叫我记住,我想知道理由。」
其实,爱能够像拍照一样记忆,记公式对她而言根本毫不费力。
「三角形内角总和为一百八十度的证明,会在国中二年级的数学课上学到。所以现在不用急着问。」
S老师双手撑在讲台上继续说:
「米仓同学,在老师讲解完之前,都不准提问。从刚才开始,你到底想插话几次才甘愿?班上其他同学都很困扰。」
S老师用劝导的口气说。
国中二年级是几年后啊?我现在就想知道理由。
爱咬紧了嘴唇。
上课时,她经常像这样提出尖锐的问题,据说不只是S老师感到困扰。
「小爱,你安静一点。」
班上同学仗着S老师「班上其他同学都很困扰」的这句话,也开始怪罪起爱。
这件事变成了契机,爱在其他事情上,也渐渐感受到更强烈的排挤与压力。
爱不擅长写字。
比方说,越想写得工整,写值日生日志就得花上一个多小时。因为这件事,她被同学明目张胆地取笑。以前,如果爱写不完,一起当值日生的同学还会帮她全部写完,现在反而会通通推给她写。
爱的营养午餐里,曾经出现过两次头发,而且都只掉在爱的配菜里,但S老师并没有特别处理这件事。
餐点里有头发这种事,无法保证绝对不会再发生,也没有直接证据可以证明是有人故意放进去的,这是S老师给出的结论。
渐渐地,即使有想问的问题,爱也努力不去开口询问,这给她带来相当巨大的压力。
写作业更是让她极度抗拒。放学回家后,只要米仓阿姨叫她写作业,她就会经常耍赖。
明明这么讨厌写字,作业却全都是需要写字的内容。
爱和母亲之间形成惯例的作业战争,几乎天天上演。有一天,爱突然把百格计算(注3)练习簿和国字练习簿扔向墙壁,月历便连同图钉一起掉落到地板上。
注3:百格计算,在10×10的表格最上排及最左排,分别写上不同的数字,并在格子交会处写下答案的计算练习法。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母亲的脸色变了,随着愤怒像浪潮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既不是怜悯、也不是悲伤的复杂情绪。
一想到自己让妈妈难过,爱就感到心痛。
「我不明白写作业的意义。为什么同样的国字要一遍又一遍地写,简单的计算也要一直算下去?」
爱强忍住泪水,嘴唇瘪成ㄟ字形。
「那是为了不忘记啊,必须得透过书写来记住。」
母亲用劝导的口气说道。
「就算不那样做,我也不会忘记。如果妈妈你去上英文会话课,叫你从ABC开始一直不断写字母,也会觉得厌烦吧?」
母亲陷入了一阵沉默。
「再说,国字就算写不好也没关系。只要能理解意思、读得出来就好,现在用电脑或智慧型手机也能写文章了。」
「嗯……」
「今后的时代是教育也会逐渐数位化。」
「确实、没错。」
爱所说出的这番超龄的话,让母亲退缩了。虽然她至今偶尔也会有这种倾向,但情况却愈发加剧了。
母亲盯着月历掉落后,墙上那块没有晒到变色的地方,沉默了好一阵子,终于开口说话了。
「我本来以为你只是单纯嫌麻烦,懒得做作业,没想到你也有自己的道理……我不分青红皂白就逼你写作业,其实也有错。」
母亲将手放在爱的背上,温暖的触感逐渐扩散开来。眼角一直忍住的泪水,忽然滑落到爱的脸颊。
「我们试着讨论看看吧,S老师一定会理解你的。」
之后,母亲帮她买了一台电脑。
像是练习用新学的国字造句,只要学会键盘输入,学习国语就不必用铅笔,也能靠电脑补足。
至于数学,即使不写百格计算或习作,爱也能理解内容。
某一天,S老师来到家里。
母亲叫爱回去房间,但她偷偷溜了出来,躲在客厅门后的暗处偷听。
「爱同学在班上有些格格不入。」
爱很清楚自己在班上被孤立,但听到S老师直接说出来,内心感受更深刻。
「不写作业的理由,前阵子已经听您在电话中解释过了。可是,有孩子觉得这样不公平。我希望爱同学也能和大家一样,有没有办法解决呢?」
口气虽然很客气,但坚持不让步。
「老师,爱的情况,我查了很多资料。虽然还没有让专业人士直接诊断,但我已经联络过咨询窗口了。可能您会笑我高估了自己的孩子,但我认为她——」
母亲先是停顿了一下。
「她可能有特殊的天分。」
爱一惊,肩膀差点撞到门。
特殊的天分?
「米仓女士,您居然是这么想啊。」
S老师哼笑了一声。
「比起天分,我认为不合群才是更严重的问题。」
「……」
「总之,不管有没有特殊的天分,还是必须和大家一样写作业,否则会造成我的困扰。」
到了这个地步,母亲似乎还坚持替爱辩护,但爱已经听不进去任何话了。
特殊的天分?不合群?
脑子一片混乱,爱就这样摇摇晃晃地回到自己的房间,扑倒在床上。
过了一会儿,敲门声响起,母亲不等她回答就大步走了进来。
看起来S老师已经回去了,但从母亲的神情可以猜到,她和S老师应该是没有达成共识。
「爱,你去考国中,念程度高一点的学校比较好。只要选程度适合你的学校,你也会轻松一点。」
母亲气息紊乱地说道。
爱虽然偶尔会请假,依旧勉强完成了小学的学业。
然后,她顺利考上了明星女学院。
这所PR值超过七十的完全中学,想必聚集了许多学力成绩很不错的孩子。
一想到从今以后,就能像母亲说的「可以轻松一点」,爱在开学典礼上差点落泪。
过去一直忍着不敢问老师的问题,说不定从现在起就能勇敢提问了。
开学典礼过了一星期左右,正式课程终于要开始了。从今天起,还要开始带便当。
午休铃一响,座号分别在前后的女同学便靠到爱身边。爱的身体微微一颤,但她努力抑制住,不让同学察觉。她们的座位就在附近,是之前聊过几次的同学。
「米仓同学,一起吃便当吧!」
「啊、嗯、好啊。」
爱结结巴巴地回答。
「可以叫你爱吗?我的名字叫麻耶,叫我麻麻耶就好,这个昵称从小学就叫到现在了。」
不知不觉中,她的手抓住了爱西装外套下摆的一角。
「好。」
爱冷漠生硬地回答道,两人先是互相注视了一秒,另一个同学就说:
「那我们把桌子并在一起吧!」
她熟练地开始移动桌子。移动桌子的声音非常刺耳,但爱假装镇定熬过去。
明星女学院是一所基督教学校,户外的礼拜堂前,有一片宽敞的草地。今天天气晴朗,充满开放感,感觉非常舒服。
爱想在那里吃便当。
「唉,机会难得,要不要去草地上吃?」
爱鼓起勇气提出建议。
正在移桌子的同学停下手,露出一丝犹豫。
「一开始就去外面吃,感觉不太好。午休时间其实很短,而且一年级的学生突然跑去外面吃,也不太适合吧?」
「对啊。说不定有潜规则,高中生的学姐们才能霸占草地。」
真的会有这种规则吗?爱感到疑惑。就在这时候——
——不合群。
小学的S老师所说的话,以S老师的声音重现在脑海中。
「说得也是。」
回过神时,爱已经开始附和了对方。
「再拉一个人比较好。」
麻麻耶喃喃说道。
「啊!我去叫她来。」
刚才移动桌子的同学,朝教室入口冲过去。那里有个不知所措的学生,提心吊胆地东张西望。
爱再次环顾起教室,终于明白了。
现在,班级的小团体正在逐渐形成。
将桌子并在一起吃便当,应该就是融入小团体的第一步。
在如此关键的时刻,如果不小心跑到户外去,就会错失观察其他小团体的大好机会。
爱对这件事感到别扭,但相较之下,自己能够加入小团体所带来的巨大安心感,胜过了那股别扭。
不能再像小学那样,当「不合群」的自己。
她再也不愿尝到那种孤独的感觉。
这一次,绝不能再失败。
这个瞬间,这个想法忽然涌上心头。
原本应该「很轻松」的国中生活,其实一点也不轻松,根本是有别于小学时期的痛苦。
如果表现出真正的自己,肯定会显得格格不入。想要待在麻麻耶她们的小团体里,就必须得迎合大家。
这件事消耗了比想像中更多的精神。
暑假即将来临的某一天,在数学课上,D老师出了应用题。
「这个题目,坦白说是高中数学。不过,以你们优秀的头脑,也许能解得出来。好了,有人会吗?」
D老师虽然热爱数学,但对于教导小孩的热情,似乎有些偏差。他似乎很喜欢出困难的问题来测试学生。
爱已经知道答案了。解出答案让她的血液擅自沸腾起来、心跳加速。
她有一股想要举手的冲动,但她握紧拳头忍住了。
不能太引人注目。
没想到老师竟然这么说:
「米仓,你会吗?」
明明没有跟老师四目交接,却突然被点了名字。其实摇头就能解决一切,她却低声说出了答案。
「宾果~~」
D老师看起来很开心,上半身左右晃动着。
「米仓果然了不起!她入学测验的算术,可是考满分呢!真的是难得一见的人才。」
教室里顿时引起一阵骚动。
明星女学院入学测验的算术题目,向来以困难着称,甚至还有传闻说,只要能拿到一半的分数就算很好了。
正因如此,即使爱在国语的申论题拿不到高分,整体而言仍然对她非常有利。
听到D老师的话,让爱顿时语塞。
为什么要在大家面前说出那些事情?
爱垂下双眼。D老师或许把爱的举动当成害羞和谦虚,反而越说越起劲。
「考我们学校的入学测验可以拿到满分的学生,实在少之又少。毕竟,大家都说女生不擅长数学嘛。抱歉抱歉!这样算是性骚扰吧!」
D老师用手掌拍了一下自己的后脑勺。教室里的气氛变得很冷。原本打算逗笑大家却搞砸的D老师,或许是觉得尴尬,立刻把话题拉了回来。
「米仓,我本来想改天再告诉你的,不过,要不要挑战看看日本青少年数学奥林匹克?老师会全力支援你喔!」
爱抬起了头。
日本青少年数学奥林匹克?意思是用数学来竞争吗?听起来好有趣!
她的血液顿时沸腾起来。但很快地,她又主动泼了自己一盆冷水。
要是做那么引人注目的事,会不会让自己和麻麻耶她们之间的关系变得尴尬呢?有这种想法,会不会已经算是太傲慢了呢?
爱紧紧地凝视着桌角。
她开始怨恨起自己的天分。
普通就很好了,普通才是最好的。
麻麻耶她们开始用羡慕的眼神看爱。看似平等的关系,在小团体之中,不知不觉变成了被吹捧的立场。
或许其中也隐藏着嫉妒。能进入明星女学院的学生,在小学时期,多半都是成绩名列前茅的好学生。然而,一旦进入聚集了众多优秀学生的学校,还是会在群体中自然形成新的阶级。
强烈的自尊心变成绊脚石,当自己不再是最顶尖的那个人,反而会更加残酷。如果当初选择程度低一个等级的学校,或许现在依旧能保持第一名吧,就算爱遭人嫉妒,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因此,她更需要提醒自己,不要太过出锋头。
D老师虽然没有在教室里当众说,但只要在走廊等地方碰到爱,就会不停地劝说她去参加日本青少年数学奥林匹克比赛。
即使麻麻耶她们就在旁边,D老师也丝毫不在意。
「我没兴趣。」
爱冷淡地移开视线。
「太可惜了,真的太可惜了!连老师我都想要你那种才华呢!」
D老师懊恼似地噘起了嘴。
不可以做出太引人注目的事,会破坏「合群」。
摩擦着神经的锉刀,速度渐渐加快了。
从某个时候开始,每到上数学课之前,爱就会肚子痛,于是常常跑去保健室报到。
过了一阵子,只要有数学课的那一天,早上就会开始肚子痛,最后只好请假不去上学。
终于,还来不及等到放寒假,爱变成了拒绝上学的学生。
◆
优希在听爱说往事的时候,好几次都差点掉下眼泪。但是,她不想打断爱的话,而且自己哭出来也不太对劲。
她只是笔直注视着河水的流动,一边安抚自己的心情,让它平静下来,一边专心地听着。
她的求知欲与热情,遭人连根折断的小学时期——
在明星女学院时,为了迎合身边的人而拼命努力,神经被消磨殆尽的那段日子——
正因为爱是一个拥有出色才华的天才,想到她承受了不必要的孤独感,就让人觉得心如刀割。
爱先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继续说:
「我刚才也说过了,每个人都不一样,但每个人都很棒,明明是这样才对。可是,在学校里,比起校规那种有形的规则,反而是『同侪压力』这种无形的规则,才更加麻烦。」
「同、侪、压、力。」
诚一个字一个字分开,重复说了一遍。优希用力点了点头。
「明明每个人都想着不同的事情、抱持着不同的想法,可是大家却都不说出自己的意见。」
爱把背靠在长椅的椅背上,继续说道:
「总是只顾着担心『如果我这样说,那个人会怎么想?会不会被讨厌?』不过,因为我自己曾经有过这样的体验,所以我才明白,本来应该存在着三十五种不同的心情才对。」
爱的这句话,狠狠刺中了优希心中最痛的地方。
仿佛那个总是会率先思考「别人会怎么看自己」的自己,内心世界被看穿了。
「就算真的有同侪压力,把自己想到的、感受到的事情好好说出来,还是很重要呢。」
优希将双手叠在胸前,像是在告诫自己。
「看不见的规则啊。」
「看不见的、规则?」
她重复着爱说过的话。这个新的词汇,轻轻划开了她的内心。有一种似乎就要掌握到某个重要东西的预感。
「对啊,像是同侪压力之类的,看不见的规则。同侪压力确实存在,不过……」
爱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像是在思考似地歪着头。
确实存在,不过……
优希静静地等待她继续说。
「现在回想起来,我认为『看不见的规则』,不只是同侪压力而已。」
「什么意思?」
优希不禁身体往前倾,随即又慌忙地把身体从爱身边拉开。
「念明星女学院的时候,老师曾经建议我去参加日本青少年数学奥林匹克比赛,但是我不想太引人注目,所以推掉了不是吗?」
「嗯。」
「可是现在想想,也许那时候,是我自己先擅自决定了大家的反应。说不定是我用『看不见的规则』,把自己束缚住了。」
「抱歉,我还是不太明白。」
「如果那个时候,我真的去参加青少年数学奥林匹克,麻麻耶她们说不定会和我一起高兴,甚至还会替我加油呢。」
「很有可能啊。」
诚附和道。
「所以啊,那时候也许根本没有什么同侪压力。我只是被自己替自己设下的『看不见的规则』束缚住了。」
——自己替自己设下了看不见的规则。
回过神来,优希才发现自己屏住了呼吸好一会儿。
爱离开之后,优希和诚仍然在长椅上坐了好一阵子。
「这片风景,感觉有点新鲜呢!」
诚轻声说道。明明是早已看惯的景色,究竟哪里新鲜了,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咦?为什么?」
优希探头看了诚的脸。
「我家是在这一边,不过只要过了桥,通常我就会直接走回家。所以每次看着河川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总是从那一边看。」
「嗯嗯,荻野同学最喜欢的地方,是在那一边嘛。」
优希将视线投向对岸。
「所以,河川是从左往右流的。但是从这边看过去,就变成从右往左流了。啊!这种事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吧?我自己说着都觉得好像有点蠢。」
诚一把抓了自己的头,优希连忙摇头。
「不是的。就因为是太理所当然、大家都不会特别注意的事情,你却能觉得它很新鲜,荻野同学的感性很棒啊!」
「没有啦,你太过奖了……」
诚害臊地扭扭捏捏。
优希望着河水的流动。
河川从右往左流着。同一条河川,如果从对岸看,会变成从左往右流。
如果站在河中央,方向就无所谓了。只要往上游去,就会逆着水流;往下游去,就会被水流推着走。
河川一如往常,只是静静地流动着而已。
太阳西沉到下游方向的住宅区之中。房子凹凸不平的影子,像剪影般浮现。一股微凉的风,轻轻掠过两人的脖子。
「好了,差不多该回家了。」
诚慢慢地从长椅上站起来。
「也对。」
优希也站了起来。
「啊!我忘记了!」
诚突然大喊道。优希瞄了他一眼,心想是不是又忘了什么东西。
「运动会的口号!」
听到这句话,优希双手按住了脸颊。
「怎么办?」
诚把头侧向一边。
「荻野同学,时间所剩不多,我们回家各自想吧?我会把自己的想法记下来,才能好好在大家面前发表。」
优希微微收起下巴。
「知道了。做笔记,或许不错。我也会一起想。」
诚也用力点了点头。
优希回到家,手机收到了父亲传来的讯息。他说今天工作拖得比较久,可能会晚一点回来。
换上便服后,她直接走向厨房,查看冰箱里的食材。
有猪肉切片、青椒、洋葱、番茄、生菜、豆腐,还有纳豆等等。
她在手机的搜寻网站上,随意输入这些食材的名称,搜寻了食谱。结果出现了「快速上菜,盐昆布炒猪肉青椒洋葱」的食谱。
家里应该有盐昆布,也有鸡蛋。优希看了大约四十秒的影片,确认做法后,发现并不难。实际用这个食谱做过的人,对这道菜的评价也很高。
虽然是第一次做这道菜,但想到不知道会做出什么样的成果,就让人兴奋不已。
「好——那就来做做看吧!」
优希先出声,接着迅速穿上自己专用的那件几乎没有弄脏的围裙。
她先从冰箱拿出所需的食材,排放在厨房流理台上。剥好洋葱的外皮,洗净青椒后,用菜刀将蔬菜切成细丝。
万一不小心受伤了,父亲大概又会叫她不用做了,所以她每次下刀后都会停下来再切下一刀,小心翼翼地切着食材。
况且,她本来就没有办法像父亲那样,轻快而有节奏地快速切菜,即使很想也做不到。那种很明显是新手的、菜刀「叩咚、叩咚」碰到砧板的声音,回荡在厨房里。
切到一半,洋葱的汁液刺激到眼睛,达到忍耐的极限,眼睛张不开了。她把菜刀轻轻放下,跑到桌边拿起面纸,用力按在眼睛上。
蔬菜终于切好了,她转了转僵硬的脖子。
洗过手后,再复习一次手机上的食谱。看来盐昆布和调味料要事先混合比较好。她也准备好了打散的蛋液。
准备就绪后,终于要进入食谱中最让人期待的步骤,开始炒菜了。她打开瓦斯炉,把脸凑近并调整成中火。
在平底锅中倒入麻油,闻到香气冒出时,挤了几公分的管状姜泥。油劈啪作响地弹起来,溅到手背上。
「好烫!」
她立刻将猪肉切片放入锅中,好压制住乱弹的油。一边用长筷子翻炒,等猪肉的颜色变了,再加入切好的蔬菜。
该炒多久才对呢?她并不太确定。再怎么糟糕,蔬菜还能生吃;但她很清楚,肉如果没熟就不妙了。
等猪肉的颜色完全变了,应该就没问题了。蔬菜也达到食谱上所写的「洋葱变透明」的状态。
最后阶段,加入调味料。调味料和食材充分混合后,绕圈倒入蛋液。当鸡蛋凝固成恰到好处的软度时,她关掉了火。
麻油加上盐昆布的味道,感觉有点难以想像,但闻起来非常诱人。父亲早上已经预约好电锅煮饭,蒸好的白米饭香味与菜肴的香气交叠在一起,让人迫不及待想立刻开动。
优希用筷子夹起一点猪肉和青椒,尝了味道。味道介于中式和日式之间,不算新奇,但带有一种怀念的味道。青椒也很爽脆,火候恰到好处。她露出满意的笑容,觉得自己做得太好了。
看了时钟,已经过了四十五分钟。食谱上写烹调时间是二十分钟,所以她花了两倍的时间。但优希非常满意,开始清洗砧板等用具。
这时候,玄关响起开门声,传来了父亲的声音。
「我回来了——抱歉,我太晚回来了,优希。我马上就准备晚餐。」
走廊上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大,客厅的门打开了。
「咦?有一股好香的味道,优希,你煮了什么吗?」
父亲的眼睛睁得好大好大。
「嗯!」
「好厉害啊,优希。哇喔!看起来好好吃,你是怎么做的?」
父亲探头看了平底锅。
「我用手机搜寻食谱做的。」
「哇!现在无论什么事都能用手机解决啊。」
父亲的眼睛依旧睁得很大。
「好了,爸爸,快去洗手吧!我们一起趁热吃。」
优希催促道。
「说得也是。」
父亲回答,雀跃地跑向洗手间。
两人面对面开始吃饭后——
「嗯——真好吃!」
「用盐昆布这个想法真新奇。」
「很下饭。」
「当作下酒菜应该也不错。」
父亲就像在做电视节目的美食报导一样,每吃一口就给出开心的评论。
「盐昆布好像可以当万用配料。下次我想用两个鸡蛋,鸡蛋多一点也可以吧?颜色也很漂亮。」
优希这么说,爸爸停下筷子,喀当一声放在桌上。
「优希,今天你真的帮了大忙,我很开心,真的很谢谢你。不过,你还是国中生,我认为你有很多事情要做。所以说,家事——」
「爸爸。」
父亲打算继续说下去,但优希打断了他。
父亲半张着嘴,等待优希说下去。
她把嘴里的口水聚集起来,吞了下去。
「关于家事,我也会帮忙的。爸爸,你一个人太拼命了。」
「优希,可是……」
「我是自愿想做的。我也想帮忙买东西,我会节省,不会乱花钱的。」
她真诚地说出了心里话。一直想说的话,终于勇敢说出来了。
优希像完成了一件大事般,松了一口气。
没想到,父亲有些纳闷。
「节省?」
「因为……很久以前,我去买东西的时候,没有买特价商品,爸爸就会很失望,不是吗?」
「咦?有这种事吗?」
爸爸眯起眼睛。
「因为妈妈以前也有上班,所以我猜家里的经济情况应该有点拮据……」
为了不伤到父亲的自尊心,优希小心选择用词,声音越来越小。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
「没想到居然让你这么担心……爸爸真是糟糕啊。」
父亲吐了一口又细又长的气。
「优希,钱的事不用担心。虽然我一直认为对孩子说这些不太好,所以什么都没告诉你,但你妈过世后,其实有理赔和保险。」
「……」
「爸爸的运气也不错,赚钱还算顺利,并没有入不敷出。因为爸爸那些无聊的举动,反而让你多操心了,真的很抱歉。」
父亲把手撑在桌上,低下了头。优希出自本能地将手滑向爸爸那边。
「爸爸,别这样说嘛。」
父亲抬起脸,目光移开稍微往上看。
「优希已经长大了,不再是爸爸想的那个小女孩了啊……」
他就像在对天上的母亲说话般,喃喃说道。眼中浮现了薄薄的泪光。
吃完晚餐,回到自己的房间后,优希直接扑到床上。柔软的床垫像波浪般晃动,接住她往下趴的身体。
原来,家里并没有缺钱啊……
安心感就像舒适的疲惫,充满了全身。虽然觉得之前那么担心真是亏大了,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的松懈感。她翻身仰躺,四肢伸展成大字型。
试着和父亲谈分担家事,果然是正确的决定。
她不由得哼起了歌。正是前阵子诚称赞她英语发音很标准的那段副歌部分。
诚所说的「上高中之后不妨加入乐团」那句话,原本左耳进右耳出,突然又浮现脑海。
因为担心太花钱,优希之前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但一想到玩乐团也许可以当作实际的选择,喜悦便从心底油然而生。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打算想口号。
坐到书桌前时,手机响起讯息的通知。瞳子她们连续传来好几张短发戴蝴蝶结的造型照。
爱的话浮现脑海。
——自己替自己设下了看不见的规则。
爱曾说过,现在回想起来,假如她挑战了日本青少年数学奥林匹克,朋友们说不定会为她加油。
误以为树大会招风,也许只是因为自己替自己设下了看不见的规则吧?
如果坦白地对瞳子她们说:「我不喜欢戴一样的发饰。」,她们会有什么反应呢?
优希将手机放在桌上,把手握紧又打开。她再次伸手拿起手机。
——谢谢你们传照片给我。
这句话很快就打好了。
——关于同款的蝴蝶结,
她的手指停了下来。无论多么努力,后面的话就是写不下去;回过神时,她已经按下了退格键。
比起用手机讯息传达,还是当面说比较好。虽然害怕,但那样才能更清楚看到瞳子她们的反应。
优希用一半是借口、另一半是想拖延问题的心情,试图说服自己后,又重新坐回书桌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