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迎接第九次十八岁的你

第一卷 15

作者: 浅仓秋成 更新时间: 2026-08-26 09:43:04

早晨的月台总给人一种无比的倦怠感。

进到车站里的人都像是祈祷着这刚开始的一天尽早结束,大家都是一脸不高兴。当然我也不是心情雀跃而开朗,但的确是比先前的早晨要来得舒畅。

恢复搭早两班时间的电车,是因为已经不用再顾虑满平。他现在已是独当一面的业务,手上也有几个客户了。这样一来,他就是我的伙伴、也是竞争成绩的敌人。要是早早就被他追过业务成绩,这可关系到我身为前辈的面子。

如果不再搭那时间的电车,想当然耳就不可能在对面月台看到二和——话又说回来,都已经三月了。以高三生来说,应该大部分都不会去学校了吧。说不定毕业典礼都已经过了呢。最有趣的是高三到十二月为止的记忆是那样鲜明,但是过年后也就是一月以后的记忆,几乎都笼罩了一层马赛克。只能想起断断续续的事情。

二和在过年的时候传了一封简讯给我。

「新年快乐。我今年要当重考生了,不过确实会从高中毕业,还请安心。先前真是受你照顾了。要追上大家大概还得花些时间,不过我想要慢慢拿回各种事情。希望你身为业务员也要赶快出人头地喔。我很期待的。PS最后连网泽老师都有跟我说,恭喜你毕业了。」

看见这些文字,我很自然笑了出来,之后我就没有听说她任何消息。但想必不用担心,二和是相当聪慧的女性,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想来她都能靠自己的力量跨越。或许有天会在什么意外之处,看见她以翻译的身份翱翔世界。我会满心期待等着的。

说到简讯,还有另一封拯救我心灵的简讯。其实是几天前才收到的,文章内容实在是冷淡而简短,但也因为如此我才能够放下心中大石。是夏河理奈传来的,都几个月没联络了呢?

「我交到男朋友了。」

或许她有点心存报复的意味,但我是真的打从心底祝福她。那么该怎么回信好呢?「恭喜」这种话总觉得好像带着一点惹人厌的氛围。烦恼了老半天之后,我只回了「谢谢」。我不知道夏河理奈是如何看待我的简讯,因为她再也没有回我讯息。我在心中再次向她道谢。我祈祷夏河理奈的男朋友是个相当棒的男性——比方说像是木之本羊司那种男性。我希望她能获得幸福。

到了公司处理几件事务性工作以后,我就前往客户那里。满平比我还要早奔出办公室这点让我印象深刻。他说开完早会以后先去了三家现有客户,之后又为了开发新客户而去了三间公司。我一边帮他加油、一边督促自己,我可不能输。

到了傍晚回到办公室,这才发现所长转了一封信给我。看到附件的标题,我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气。

——业务改善提议之采用结果

我就是在等这个,深呼吸一口气打开档案。眼角余光看见了对面桌子的小暮前辈也一直往我这里看。打开的档案依照提议内容和提议者的名字发音顺序排列,我很快拉下卷轴,把滑鼠放在我的姓名附近。

找到了!的瞬间,涌现一种生命插头被拔掉的绝望。

——间濑丰:不采用

我整个人僵住了好一会儿。凝视了画面好一阵子,心想是不是我看错了。当然不可能是我看错。我在椅子上用力往后一靠,椅子也嘎吱作响。我假装不在意自己胃部开始抽痛,再次凝视着萤幕。确认评论。

——乍看之下结构非常精密,执行度却很低。完全就是年轻人才会有的极端胡来,不值得采用。

极端胡来——真是有如盐酸一般的话语,光是在脑袋里重复这句话,就让心头有如灼烧般的疼痛。这样吧!为了发泄内心的不满,我开始找起了实际采用的是什么提议。本次并没有人得到最好的评价,不过有一个提议是在可采用案当中评价最高、目前已经进入将要采用的阶段,是由第一营业本部仓平政光课长提出的业务改善方案,我没有见过他。看了内容以后我忍不住哼笑了出来。

【提早上班增加业绩】

概要:所有员工比现在提早一小时到公司,如此一来将可多拜访两间公司。推算业绩可成长为一点五倍。

真是让人哑口无言,毕竟对方是课长,就算年轻大概也已经四十出头了吧。当了二十年的社会人士,对于要改善业务,提出来的居然是早起。我那不断膨胀的不满实在不知道应该喷向何处,就只能紧咬着自己的牙关。

「……你别在意。」小暮前辈不知何时已经站在我身后。

「实在相当抱歉,」要把这话说出口已经用上我所有力量。「都还请您帮忙了。」

「你做得很好啊,真的。」

「我的提议真的是极端胡来吗?」

「……没有那回事,真的相当缜密。我本来也觉得直接采用或许有点难,但应该会成为备案的。所长在背地里也有称赞你喔。」

「早起真的比较有效吗?」

「……你还真敢问。」

「那为什么我的提议没有被采用呢?」

「那是……」

「我明白……抱歉,就跟您先前说的一样对吧。」

我还太过年轻。

想到这件事情的瞬间我又咳了起来,手帕沾上大量血渍。小暮前辈慌了起来,问我要不要叫救护车。我硬挤出笑容告诉他没事的,小暮前辈却已经让内勤的接线生叫救护车。

「我真的没事啦,小暮先生。」我拜托他叫内勤不必打电话。

「……怎么可能没事。」

「这是非常精神性上的问题,去了医院也没办法解决,我自己知道原因。」

「……原因?」

「她都已经跨越了,我没有理由可以逃走。」

「你在说什么?」

「我下意识在抵抗这件事情,我不想就这样结束。」

我拜托小暮前辈让我看看先前我提交参加高尔夫球赛的申请书,不是上次申请的文件。因为本部长叫我三月的时候也要去,所以我又提交了一份新的申请书。小暮前辈一脸诧异,但还是把收在他那里的申请书还给我。

我擦着嘴角的血迹边浏览申请书,我要看的不是举办日、球赛场地或者我的最佳成绩。

是年龄。

申请书上的年龄栏,修改的次数多到我自己都会笑出来。写上去之后又擦掉的地方有四个,而最后写下的年龄是二十九岁。我在写的时候认为自己是二十九岁,这是几天前的事情。

我打开电脑浏览器,在搜寻栏中输入文字。

极恶矶巾着恰克。

没多久就出现了搜寻结果,我马上打开维基网页。

——极恶矶巾着恰克,由花冈一人和梦想重吉两人组成的日本双人搞笑团体——我把视线转往个人资料栏——成员:花冈一人(现年二十六岁)——

我打开了公司内部网路,寻找跟我同期的木村的电话号码。住在员工宿舍时他在我隔壁房间,是我进公司以后感情最好的同期同事。电话拨通后,电话另一头传来木村的电话。

「怎么啦,是间濑啊,好久不见呢。你过得好吗?」

「不好意思,我有事情想问一下所以打电话给你。我记得你是明治大学毕业后就进了公司,你没有重考也没有留级对吧?」

「……对啊,那怎样?」

「我也是,我没有重考、也没有留级,所以确认之后我想问一件事情,你现在几岁?」

「啊?」

「反正你回答我啦。」

「当然是二十六啊!」

我愣了一会儿之后,才道谢并挂断电话。然后我从办公桌上拿出所有可能写上自己年龄的文件。有些和比赛申请书一样写着二十九,另外也有几份是写二十七或二十八,也有写着二十六的,但数量也是最少。

小暮前辈一直看着我的样子,终于开口问我到底在确认什么事情。我只好开门见山说明我无法正确判断自己的年龄。先前我向小暮前辈说明年龄停止在十八岁不再成长的二和时,他还用一脸我是不是脑袋坏掉的眼神盯着我看。如今却不一样,他皱着眉头,轻声细语体贴我的身体状况说着。

「没关系的,这不是那么少见。」

我说想去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气,就搭着电梯上了顶楼。当我陷入困境,脑中出现的总是那个人的话语。结果无论如何,我的人生似乎就是得用高中时代当成起点。

——年龄这种东西啊,比起那个人的性格、能力甚至是本质都还要站在一切之前打前锋,是相当可恨的东西。年龄具有比任何事物更加优先的决定权——

幸好顶楼没有其他人,我坐在长椅上,重重叹了口气。下午六点的天空火红燃烧着,就连我的身体也染上一片红。

在居酒屋见到真锅的时候,她似乎无法理解二和的年龄停止是什么意思。另一方面,曾经见过年龄停止后二和的东,则是判断二和的年龄并没有什么好奇怪的。那么以藏如何呢?书法教室的皆川小姐呢?他们两个人都说不曾见过年龄停止以后的二和,却不觉得二和的年龄问题有什么好奇怪的。我一直认为可能是因为他们在不知不觉中,曾经在路上某处见到二和的关系,但看来并非如此。他们见到的并不是二和。

而是年龄出现落差的我。

我记得自己在写卡拉OK会员证的时候,在年龄栏那里就相当迷惘,那时就是某种预兆了。说得更清楚些,应该是从我第一次在月台上看到二和的时候就开始了。而想来当我开始咳血的时候,就跟二和一样会影响周遭,也就是我与二和相同,所以只有我能够认知她的存在有多奇怪。

——关于这件事情,我想能够指出原因的,全世界大概也只有我了——

若说是同病相怜才能发现这个异常,那也太过讽刺了。只要时间无法逆转、继续前进,年轻的可贵就是无可取代的东西。但有时候,原本只是代表生存天数的年龄,却会对于当事者的评价造成偌大影响。比方说公司的薪水、发言力、影响力、风格——年龄会比实力更加站在前头,掌握着他人对我的评价。

「辛苦啦。」

回头看见的是满平,他也因为夕阳而一脸红通通走了过来,微笑凝视着我。

「怎么啦?」

「我刚才回办公室,小暮前辈跟我说,间濑在顶楼消沉,你去看看他吧。」

「……哈哈。」我搔了搔头。「他就是这样。」

「间濑先生,我觉得你真的很厉害。」

「干么忽然——」我忍不住笑了出来。「说这种刻意夸奖我的话。」

「不,我是真心的。」

没想到满平的语气还真是挺认真,我的笑容也收敛了点。

「我自己一个人开始跑客户之后,更加强烈有这种感觉。虽然好不容易拿到几个新工作,但全都是旧有的客户。我到现在都还没有开发出新客户,今天也是挥棒落空。」

「一开始都是这样的啦。」

「但我听所长说,间濑先生您在我这个时候,就已经开发了三间客户。」

「乡下跟城市里不一样啦。」

「请不要这么谦虚。这种事情在办公室里真的是不好说出口,但说老实话,我觉得至少在我们办公室里没有业务比间濑先生更厉害的。虽然我见过许多人工作的样子,但是你真的不一样。我觉得间濑先生你真的是我崇拜的对象。」

接着满平说着「这个」的同时伸出左手,正想着他要做什么呢,就理解他是要我看看手表。

「我终于花掉了,我的第一份薪水。」

「……这不是飞行员腕表吗?」

「从外观做起嘛。因为你戴的样子很帅气,所以我就模仿了。」

「机械式……IWC啊,应该很贵吧?第一个月的薪水够吗?」

「是不太够。」满平尴尬地笑了笑,但还是用力点点头。「不过我认为这是让我自己更加努力而需要的投资。」

满平以他惯有的自信语调说着。

「我的梦想就是追上间濑先生,然后超越你。真的。我是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如果你能继续在我前面以帅气的前辈身份奔跑,我会很高兴的。我一定会想办法追上你。」

我试着摇摇头转换心情,又大大吐了一口气,缓缓站起来转向满平的方向。

「你可以跟我说句『去死』吗?」

「咦?」

「算我拜托你啦。」

「喔……」满平一脸顾忌地小声说出。「那……去死。」

「才不会死!」抬头挺胸。我在夕阳下高声宣言。「因为我的梦想还没有实现。」

满平有些吃惊,然后笑着说是极恶矶巾着恰克对吧?我正惊讶他居然知道,他理所当然似地点点头。他们一定会红的,我超喜欢他们的。于是我告诉他花冈是我的同学,满平比我想像中的还要欣喜雀跃,要求我告诉他当时的事情。我也得意洋洋说了几件那时候的小事,不过没说毕业证书的事情。

我看着满平的笑脸,试着朝开始迈向十九岁的二和呐喊着。

看吧,我们的同学——梦想——还没有死去喔。

我和她约好了要让她看看大人的力量,这样一来就不可以在此腐坏。年龄又如何?把这种东西当成借口,就永远是个孩子。我不会再次弄错自己的年龄了,我得回去才行。

不管谁说了什么,我都是二十六岁。

想来肯定不只我,真锅在百货公司的CD卖场、东在市公所税务课或者棒球场,还有据说是不情不愿结婚的小田桐枫,大家都能够决定从当下的地点做出最好的跳跃。没有人死掉,人只要活着,再怎么样都不是死掉。

我抬头看着大红色的天空,彩云用绝对无人能够追上的速度划过那火红天空。我的模型们究竟是谁带走了呢?喜欢战舰的顾问三浦老师是不是带走了几个军舰?社会科梅田老师开的车是mini Cooper,或许会对自己车款的模型有兴趣?我记得国文的杉本老师是熊本人,那么他会拿熊本城吗?太有可能了。

我留在高中时代的青春结晶,全都奔向了某处。和那些被火化抛弃的千纸鹤不一样,在主任的引导之下,确实都奔向了新世界。那些模型一定会让某个人手上也戴上飞行员腕表,这样的连锁美丽到令人颤抖。

我的灵魂终于能够从青年期的诅咒解放,朝向新的天空而去。

与不会走向第十次十八岁的你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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