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我们还会再见呢,SUNNY啊。」
我以业务员的身份向主任低下了头,结果我大概一辈子都无法在这个人面前抬起头来。
我是在下午两点拜访母校的,因为下午一点有个实在无法推托的约,所以有些迟到了。在国际交流社教室前,已经有好几个作业人员匆促地开始准备工作。
「您是间濑先生对吧?」
一位作业人员向我打着招呼,我们交换名片以后,对方愉快地向我笑着。
「哎呀,真是太感谢啦,老板也很高兴呢。说是间濑先生终于委托我们装潢工作呀!其实老板自己很想来呢。」
「没那回事,你们那么忙啊。」
「整修私立学校在施工业绩上可以算是贴了层金箔呢,我们真的非常非常感谢间濑先生。」
「毕竟希望你们也能记得我,帮我做点业绩嘛!」
「没想到SUUNY变得这么可靠啦。」主任笑了起来。
过了十分钟左右,工人们已经准备好要开始工作。他们将教室里的桌椅都搬到走廊,担心会被喷溅到的地方也铺上塑胶布。我询问可以稍微参观一下吗?对方也笑着说没问题。我靠在社团教室的墙壁上,始终盯着他们工作。
另一方面,主任和我打过招呼以后就离开了旧校舍。
「我不能看对吧?」
「真是抱歉,我老是这么任性。」
「不会啦,反正我也没兴趣。」他呵呵笑着便转过身去。
工作人员手拿着电钻,开始拆掉置物柜的固定工具。当然啰,就是我用电钻把螺丝锁上时的相反方向。就像要把时间转回来一样,又或者是将二和的年龄转到正确位置上。拆掉四个固定器具以后,工人们开始将置物柜拖离墙壁。就只有放了置物柜那里的墙壁特别年轻,那颜色与我来到这间教室那天没有不同。
而那里用力刻划着比我想像中还要深、还要凌乱的文字,就像是某种束缚,那样的强烈。
用手电筒照向木之本先生的,并不是美咲。而是我。
我夺走了木之本先生的手指和梦想。
一想到若是真相传了出去,如今网泽老师指向美咲的憎恨会全部转到我的身上,我就觉得过于可怕,连话都说不出口。
网泽老师,还有美咲,真的非常抱歉。
脑中一片混乱的我,祈祷着美咲至少能够谈个新的恋爱。
所以我随便对几个男生说,美咲喜欢你喔。
还说了些扇风点火的谎言。我实在是相当愚蠢的人类。
我如此不负责、只把话语留在这里就逃走,
请尽可能斥责、打从心底恨我、诅咒我吧。
小田桐枫
二和大概好几次试着要弄掉这些文字,有些地方看起来用棕色补土填了起来,有些则是从其他角度多了些损伤。但文字还是能阅读。读起来毫无困难。要有多深的执着才能雕刻出来这样的文字呢?
看到这些讯息的时候,二和不知道有多么震撼。得弄掉才行、得藏起来才行,但不管怎么做都弄不掉。二和能够做的,就只有想尽办法不让网泽老师知道真相,所以只好用置物柜把讯息封锁起来。我不知道这是因为她们的友情,又或者是其他感情让她有这样的行动。我还没有询问她详细的动机。无论如何,她究竟牺牲了多少自己呢?
话说回来,我总觉得脖子有些痒而松开了领带。最让我感到惊讶、没有预料到的是这段文字:「所以我随便对几个男生说,美咲喜欢你喔。还说了些扇风点火的谎言。」正是因为有这段话,所以美咲才迟疑着不想请我帮忙吧。也就是说,在我听到小田桐枫密告以后的动摇样貌,在二和眼里也是相当明显。我的青年期还真是不成熟又不中用哪。
但二和也毕竟是二和,在那之后都过了多少年啊?大概是觉得我在看到这些讯息以后,肯定会大感震惊吧。二和有男朋友的事情,我在高中的时候就知道了。就算并非如此,我也已经是个年近三十的大人。那天小田桐枫的密告明明就毫无根据所以我才有所迟疑,所以发现了又如何呢?那又如——我忍不住叹了口气。实在太奇怪了。
或许我就是伤得那么重吧。
我得跟夏河理奈道歉才行,毕竟过了这么多年,我也还是我。虽然假装自己已经切割开来了,但在旁人眼里我就是个想捡别人掉下来的好处而如此拼命、不中用、天真、永远像个孩子的人。一切正如你所说,我心中某处还在祈祷着,希望那密告是真的就好了。不管过了多少年,我还是愚蠢地相信着。她和木之本羊司交往之事肯定是我哪里弄错了,那个密告才是正确的吧?实在令人笑掉大牙。
工人们看到小田桐枫的讯息以后,马上就开始准备修复。虽然我本来以为他们对讯息可能会有什么反应,但看来在他们的眼中,那就只是需要修复的破损处罢了。工作人员立刻朝着墙面的凹洞灌入修补材料。
我闭上眼睛。
那修补材料也渗到了我的心里,修补材料在我那几次治好又打开的心灵伤痕上,盖上了强悍的盖子,封起回忆。但光是这样,我的旅途还没有结束。因为我必须将二和的遗憾连根拔起、使它立地成佛才行。要在那之后,才能询问那天的详细状况。
这可是我打从娘胎出生以来第一次买机票,我烦恼着该向谁商量,最后决定找感觉似乎整年都在跟老婆旅行的喀布询问。就算他说这样就好啦,到实际上飞机前还是三番两次担心这样会不会有什么问题。星期六下午一点五十分搭上羽田机场起飞的班机,于下午三点三十五分降落在北海道新千岁机场。预定搭当天晚上九点的班机回去。虽然这是非常极限的行程,但毕竟我不能把女高中生带在身边过夜。而且也没有连假,我可没这么闲。
上次搭飞机已经是高中毕业旅行的时候了,询问二和的情况如何,她也说上一次就是毕业旅行的时候。正想着那跟我一样,又发现应该不对,她每年都有去毕业旅行。
搭上飞机的瞬间起——不,应该说出现在我们约定的地方时,二和的表情就很僵硬。想想也是理所当然。到达新千岁以后,深呼吸的次数也增加了。距离约定还有一段时间,所以我们两个人进了机场的咖啡厅。或许是二和的紧张传染给我,就连我也不禁开始紧张了起来,点了三明治却食不下咽。
木之本羊司现在是在北海道江别那个地方的制纸工厂工作。虽然不知地道址,但主任总算从网泽老师那里问出了个上班地点。真的是什么事情都靠主任,太过感谢了。
虽然我原先有些意兴阑珊,但拿到联络方式之后还是马上拨电话去他上班的地方。总之我先拨电话过去,电话接给木之本羊司以后我就将话筒递给了二和。毕竟二和直接跟他谈,事情会比较顺利。说是这么说,但可能其实只是我不想跟木之本羊司说话罢了。二和说着好久不见……刚开始支支吾吾地,但还是表示有话想说,终于和木之本羊司约好见面。或许是判断在电话中说那么多也不好,所以她完全没有提到自己年龄的问题。反正实际上见到二和以后,对方就会马上接受关于她年龄停止这个现象吧,我认为这个判断相当正确。木之本羊司说工厂的工作是到下午五点,所以希望六点的时候见面,会合地点是在工厂附近的家庭餐厅。
时间接近我们便离开机场。虽然没有下雪,但毕竟是十一月底的北海道,一走出室外就感受到寒冷。我将双手放进外套口袋里,二和则把围巾拉高到鼻子。两人搭上计程车后,车子开了大约一小时,虽然我擅自想像那是个相当乡下的地方,但是目的地附近的景色跟我老家那里几乎没什么不同。我们在约好的时间十分钟前抵达家庭餐厅。虽然我很疑惑自己有多少同席的必要——可以的话我也不想一起——但是二和希望我陪她。我们两个人相邻坐在四人座当中,等待他前来。
我从结论说起吧,结果我还是没办法讨厌他。木之本羊司以人类来说实在相当有魅力,是个完美的人。当他右手插在口袋里现身的时候我还想着这人真大牌,等到想起这是他的体贴以后只能在内心向他谢罪。他明明年纪比我还大,却有着一脸好青年般的爽朗。他笑的时候眼睛会稍微眯起来,让人感受到难以言喻的诚实。虽然讲起来好像很没礼貌,但这实在让人联想不到他是那个随时都会爆炸的网泽老师的弟弟。他完全是打从心底慰劳我们从那样远的地方前来,并且相当欢迎我们,还说只能拨出如此短的时间实在相当抱歉。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两个人对望了好一会儿,只用如此简短的言语就填补了空白的时间,我忍不住觉得自己相当凄惨。尽量不要显露在表情上就是了。
「初次见面,我是木之本。」
「初次见面,我叫间濑,是二和的同学,今天是陪她过来的。」
「间濑……先生?」
「是的……怎么了?」
「我们以前有见过面吗?」
「……我想应该没有。」总该不会是看到我在楼梯中间跌成大字型的背影吧。
「不……总觉得是在哪里听过的名字……是在哪里呢?」
或许是当时二和曾经提到过我的事情吧?若真是这样,对我来说就更加不是滋味了。毕竟这等于证明了我对于当时的二和来说,是个完全不会想对男朋友隐瞒的存在——我也真是有够放不开。接下来我就保持沉默,坚持当个背景。
二和最后一次见到木之本羊司也是在国际交流社那次,那时候果然是木之本羊司来告知自己要回北海道,也就是来提分手的。顺带一提,木之本羊司似乎到了今日还以为拿手电筒往自己照的是二和。虽然我觉得告诉他真相会比较好,但二和说希望我绝对不要这么做,强硬地拜托我。要是告诉木之本羊司真相,那么他的姐姐网泽老师明白真相也是时间上的问题罢了,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这件事情发生。
在餐点上来以后,木之本羊司开始告知自己的近况。我与二和虽然也有点餐,但几乎无法动筷。
他的语气相当开朗。
回到北海道以后有好一段日子无所事事,但几个月后伤处的状态已经稳定,因此伯父介绍了货运公司的事务工作给他。主要是处理传票、电话应对和其他一些杂务工作。虽然要用电脑键盘输入是辛苦了点,但也很快就习惯了。基本业务方面比想像中的还要没有问题,只是不觉得工作有趣。
「感觉我还是比较喜欢默默做着工作呢。看来我就是个当师傅的料——这样说好像有点耍帅就是了。」
在网路上搜寻了一阵子,马上就找到了制纸工厂的工作。应该会比现在的工作好吧?只这样想着就跑过去那边了。然而这份工作确实相当符合他的个性。因为听说是规模颇大的制纸工厂,一开始还想像是那种会有巨大储存槽还有机械手臂之类的东西到处回转的无机质空间,但其实大部分作业都需要手工。他现在负责的是将制作好的纸张裁断的步骤。
「当然这不是我小时候希望走的道路,不过这个工作还是挺有趣的。工厂里意外的有很多地方需要人手呢,也有好几个非我不可的工作。如果没有失去手指,根本不可能发现这个世界。我没有在逞强,现在真的每天过得很充实。」
他再三强调没有手指根本不是什么大问题,他用左手毫无困难地吃完餐点,仿佛是要当成这个说法的背书。我并非要对于他体贴二和这件事情泼冷水,不过失去手指实在不可能是小问题。他失去的可是惯用手的食指和中指,想来日常生活中所有场景都会产生变化吧。他究竟品尝了多少苦恼、又尽了多少努力呢?更重要的是他自己的梦想已经毁灭。借用皆川小姐的话来说,当初那可是他化为尸骨也无所谓、想葬身于书法世界那种程度的梦想。但他却完全没让我们看到一丝一毫那种阴暗面。
真的是相当完美的人。
二和先前始终保持沉默,像是等着他告一段落,才终于结结巴巴地开口说了起来。看来她似乎下定决心要进入正题了。二和首先说明了自己的现况,完全不看向他,只凝视着桌面。
我自从和羊司你分手的那年起,就一直是高中生——一直都是十八岁。但我现在觉得,好像还是该毕业了。虽然羊司你并不是直接的原因,但我无论如何都想见你一面、整理自己的想法。所以今天才会来这里。
「那时候真的非常抱歉。」木之本羊司道着歉,「那时候我心里千头万绪,但还是觉得不应该那样强硬跟你分手,我有在反省,自己害你心里开了个大洞。」
二和默默摇摇头,同时落下了眼泪。我别过头,凝视着窗外。
「其实我接到你的电话之后,久违地写了个觉得还行的。」
他说着便从包包里拿出了一个筒子递给二和。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想都不用想。二和呜咽着收下,从筒子里抽出一张纸。
「现在我的极限就是这样,但若你能收下的话就太好了。」
木之本羊司此时才伸出右手,当然,他的右手上并没有食指和中指。食指只剩下一点点,就好像刚长出来那样的一丁点,中指则是连根消失。刚才他一直留意不要让别人看到,毕竟也不是那么会想让别人看到的东西吧。但现在他还是伸出右手,肯定是因为判断是这个场合需要的礼节。
「我用这只右手写的。约定这么晚才达成,实在相当抱歉。」
二和大概不希望眼泪落到上头,所以将他说自己觉得还行的那张毕业证书高举到脸部高度凝视。当然我也就会看到,实在是写得很好,至少不觉得那是右手有什么问题的人写的。但也就是字写得好。就算我不是专家,也看得出来有些部分的笔迹稍弱,有点像是楷书没写好变成的行书。即使如此,那又如何呢?这还是张相当正经的毕业证书,毕业者姓名不是毕业太郎。
——毕业证书 二和美咲——
没有人能够抱怨,完全不可能有人会抱怨。
二和闭上眼睛,深深低下头。
「其实我来这里之后写了好几次呢,那个毕业证书。因为我觉得还是得遵守约定哪。但就是一直写不好,实在是不到能够给别人看的程度。不过这张肯定是我最棒的杰作了,恭喜你毕业。」
二和口中的谢谢淹没在眼泪中不成话语。
「我希望你不要过于在意我的事情了,我只是因为当时还年轻所以得到好的评价,其实不过是个二流程度的人。如今快要三十了才深刻体会到这一点。我失去的并不是多大的东西,美咲你应该去追寻更庞大的东西才对。」
「谢谢。」这次她说出口了。
二和小心翼翼地将证书卷起来,缓缓收回筒子里。然后她紧紧抱着那东西,又哭了好一会儿。我只能将二和的哭泣声刻划在心上。二和的心变轻的同时,我的心则相对增加了重量。
过了晚上七点,附近已经变得相当暗,因为他说到附近的大卖场就能招到计程车,所以就请他带我们过去。毕竟二和脚步沉重,所以变成我和他并肩走。正当我想着该说什么好,木之本羊司忽然大喊了一声。
「啊,对了,是间濑!」
「……啊?」
「我想起来了,是模型的间濑。」
我整个人僵住了,实在无法马上理解他在说些什么。
「咦,不是吗?模型上面有小小的签名喔,红色英文写的maze。」
「对……」我好不容易才把话头挤出来。「我想那个间濑应该是我没错……」
「没错吧?哎呀,其实我有你做的模型耶。」
就某方面来说,这个震撼度比我在对面月台看到二和还要大太多了,简直像是有人说中了我的账号密码那种诡异感在我心中摆荡,但是掀开来一看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因为太过惊讶,就只能一直笑。
「是姐姐拿给我的,那些模型。我是从姐姐那里听来的,所以不知道正确性有多少就是了。」他用了这些话作为开场白。
据说在我毕业没多久以后,主任似乎问遍了所有教职人员,当然包含网泽老师在内。有好多模型耶,有没有人要带走啊?做得很棒,丢掉实在太可惜了。有人拒绝,也有人愿意拿一些,网泽老师是后者。网泽老师想着说不定弟弟会喜欢呢,所以拿了几个模型,然后全部用宅配快递给搬回北海道的木之本羊司当成礼物。不想要的话可以丢掉没关系——但是木之本羊司开开心心地收下了。他说每个模型都装在塑胶展示盒里面,但我可没准备过那些东西,恐怕是主任放的吧。网泽老师没想到弟弟会这么开心,还想着可以再多拿两三个吧,于是去问主任,模型还有没有多的啊?
「听说全部都发完了,结果没能追加到。」
「……那个人还真是的。」
我回想起主任的侧脸。
——当然只能丢掉啊,全进了垃圾桶——
真是个大骗子。明明是个大骗子,却是最好的老师。
「但那真的是很棒的模型耶。」木之本羊司重重点着头,「我以前也常做模型,虽然觉得尽量把浇口处理得很漂亮了,但还是觉得相当显眼。但是我手上那些间濑你做的模型,根本连浇口在哪里都找不到。哎呀真的是很厉害。还有上色的时候完全没有不平整的地方,也是超棒的。毕竟我下意识就是会观察别人下笔的方式,那完全就是很漂亮的单一方向、均匀的下笔力道,我一直盯着看也不觉得厌倦。哎呀,实在是令人心醉的技术。」
「喔喔。」我内心万分满足。从嘴里吐出的白色气息,或许就是由我内心解放的团块,笑着的同时感到心头发热。「谢谢你。我高中的时候就想听到有人这样说。」如果那时候就有人告诉我的话,或许我的灵魂也会稍微得救吧。
「我拿到三个。航空母舰苍龙、R34,还有——彩云。」
我停下脚步。
「怎么啦?」
「彩云是说侦察机的彩云吗?」
「是啊,应该没错。是细细长长的飞机,银色的。」
「那个——」
连我自己都大吃一惊,但话语就这样说出口,几乎像是反射性般按下机关枪,下意识地就从嘴里射了出来。
「只有彩云就好,那个可以还给我吗?」
计程车先绕到木之本羊司他家,然后再去新千岁机场。他家距离大卖场只有几分钟的距离。因为他还住在老家,所以推测应该仍是孤家寡人,但我没有细问。毕竟问了对我来说也没有好处。二和再次流下许多眼泪,和木之本羊司告别。彩云连同塑胶盒一起装进了纸袋。等到发现纸袋里除了彩云以外,还放了两罐宝特瓶绿茶的时候,我们都已经搭上计程车了。「还请享用,谢谢你们今天远道而来。」便条纸上匆促写着这样的文字。没来得及道谢啊。我将一罐茶递给二和。
高中时代的恋爱,大多都是错觉、或者不成熟感情的暴动罢了,光是捡个橡皮擦就觉得是命运,分到不同班级的瞬间就感受到绝望而放弃。这种事情由我这个高中根本没谈成恋爱的人来说,似乎不太恰当。但我想事实应该相去不远。因为不会考量收入或者社会地位之类的事情,在某个程度上或许可以有单纯的心灵交流,但高中生大概很难彻底品味对方的人格。
总之我想说的是,高中的时候就会喜欢上那样了不起男性的二和美咲,实在是判断能力相当优秀的人,大概连年长者都不得不认输。而我喜欢的人,是相当有看男人眼光的女性。因此我的审美观也是很不错的。不这样想的话,高中的我也实在太落魄了。
但若能让我用扭曲点的方法来看这件事情的话,有时候完美的存在是为了让我们这样的凡人不得不督促自己内省,反过来说我们本就是不完美的存在。以这次的事件来说,二和不是真正的犯人,所以木之本的应对进退对于二和来说应该是纯粹的救赎。但若小田桐枫吐露出真相,然后向他谢罪的话又会如何呢?我想他的回应一定还是非常完美、不会遭人诟病。然而被害者丝毫没有纠结的话,加害者一生一世的谢罪都会被丢进深谷当中遭到悲伤粉碎,被吸进过于深沉的黑暗、就连一点回音都不会有的地方。而我会进行这一连串的思考,或许也是起自对他的嫉妒之心。够了吧,别再思考他的事情了。
计程车快到机场的时候,二和说什么想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气。我想应该是不想马上到明亮的地方,让人看见她哭泣的脸庞吧。时间还算是充分,询问司机以后知道附近有机场公园之类的地方,问她去那里好吗?她说哪里都行。
这公园占地广大,相当漂亮,整理得很好。这个时间也没什么人,我们走到里面的广场,那里有长椅便坐了下来。真不知怎么能这么巧,广场中央竟然正好有个螺旋桨飞机的石像。说明板上写着它是北海一号,看来应该是用一○式舰上侦察机改造的民间飞机。第二次大战前就已经退伍,所以并没有被做成模型。想来训导主任的父亲也没有搭乘过吧。
我啜饮着木之本羊司给的那罐茶,二和似乎也确定自己心情比较安稳了,轻轻开了口。
「……谢谢。」
夜晚的公园沉浸在静谧的黑暗当中,只有二和的声音化为白色的气息如珠玉落下。
「这样你对十八岁也没有恋栈了吧?」
「……我可以先问你吗?」
「什么事情?」
「为什么你会知道不是我把手电筒朝羊司照的呢?」
「我回想了很多事情,觉得有个地方不太对劲。」我回答:「首先二和你很怕暗,我觉得你根本不可能一个人去那么黑暗的河边。这样一来你应该是跟别人一起去的。如果你是为了国际交流社的活动,那么一起去的人就很有可能是小田桐枫。但是既然你说喜欢摄影,那么拍照这件事情应该不可能交给她。那如此看来拿着手电筒的人就很有可能是她吧。而且说起来人家都说不能用那个手电筒照人了——就算是你在情急之下——我也觉得你不是那种会把手电筒朝人照的人,我是这么觉得。」
「……我有说过自己怕暗的地方吗?」
「有啊。你还说只要跟别人在一起就没问题。我想你大概不记得了,只是我一直都记得。」毕竟我当时喜欢你。
「……这样啊。」
会发现置物柜后面可能有刻字这件事情,不是凭借我自己的记忆,也有一大部分是仰赖东提供的资讯,不过她没有问,我就不必回答。无论如何、不管是好是坏,这肯定是我才有可能发现的问题。虽然我原先以为高中时代的记忆不过是毫无意义的失恋历史,但只要想到这能够连接上拯救她的线索,就不是毫无意义的。积极点想吧。
「那天是拍园游会上要用的照片。」
二和的声音几乎跟平常没两样了,毕竟周遭有些阴暗,眼睛红肿的情况也不是那么明显,她已经恢复成平常的二和美咲。我正面转向她、聆听她的话语。
「河流旁边的混凝土被侵蚀出奇怪的形状,有个地方看起来就好像是地藏菩萨。我跟小枫说想去拍那里。毕竟地藏就给人一种日本文化的感觉嘛,让外国人看看应该不错吧。白天因为太亮了,看得不是很清楚,所以决定在晚上打强光来制造出阴影。这样一来地藏的轮廓会看起来比较清晰,这是小枫的提议。」
二和向网泽老师借了手电筒,老师特别提醒这个绝对不可以朝着人照。
「虽然我觉得不会有人随便把灯光拿去照别人,不过把手电筒递给小枫的时候我还是有提醒她一下。我想她应该也是这么想的,觉得自己才不会那样做呢。但是人类在遇到突发状况的时候,真的会脑袋一片空白。」
木之本羊司骑着脚踏车从桥上经过,小田桐枫因为事出突然而相当兴奋,试着大声喊木之本先生,二和也喊了他的名字。但他还是没发现,结果小田桐枫其实是打算挥手,她真的没有恶意,却完全没注意到可能会发生悲剧,就这样把手电筒朝向了他。他发出巨大声响倒下,两人慌张地奔往桥上,然后一起吓呆了。但二和还稍微冷静一些,小田桐枫只能用两手压着嘴巴呆立现场,二和则马上确认了他的伤口,立刻叫救护车。
「我们总觉得人在真的很痛的时候,都会唔唔唔地呻吟对吧?但他不是那样。羊司用左手压着伤口,一直说好痛好痛。感觉就好像是脚趾还是什么整个被切断那样。不知道是为什么——总觉得那声音就在耳边,我到现在都还无法忘记。」
虽然路过的人不多,但还是有些路人聚集了过来,有路过的女性带着手帕,也试着帮忙止血。等到救护车来了以后,二和就与木之本羊司一起去了医院,但是小田桐枫却动弹不得。她因为眼前的光景而大受震撼,对于自己引发的事情如此重大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试着协助止血的那个女人说会帮忙送小枫回家,因为对方还满温柔的,我想说就交给她吧。毕竟我没办法开口叫小枫一起到医院,而且我也觉得她没有必要去。」
到了医院没多久以后,听完医院说明事情的网泽老师来了,然后她用力打了二和一巴掌。二和被打了以后,才发现原来遭到误解。
「想想也是啦,毕竟只有我在那里,而且老师又是把手电筒借给我,被误会也是理所当然。但那时候我实在无法马上对老师说『不是的,不是我拿手电筒照羊司,是小枫』这种话。但现在想想,其实应该要说的啊。就因为我在那种奇怪的地方想当个好孩子,才会让一切都往不好的方向走。」
小田桐枫因为意外的打击而请假了好一阵子,等到她再去学校的时候,拿手电筒照木之本羊司的犯人已经被认定就是二和了。当然小田桐枫也是万分狼狈。
「总有一天应该要说出真相,但不该现在说,我和小枫这么说好了。那时候正好有人提出要将小枫的画送去法国展览会参展,毕竟对方是网泽老师,要是真相曝光了以后,可能会因为老师的愤怒而取消参展的事情。但那毕竟是小枫拼尽全力画出的作品,还是希望能够避免无法参展的事情。小枫接受了,当然我也觉得这样没问题。」
二和有些语带含糊,总之后来网泽老师就一直对二和不是很好。不是很好这样的话语恐怕并未正确表现出实际情形,但二和不打算说明详细情况。
「对于老师来说,几乎等同是她的亲弟弟差点被杀死了嘛。所以对我做了各种大大小小的事情。」
「……各种大大小小。」
「对,各种大大小小。」二和重新坐直。「事到如今才说这种话,但我也是过得很苦。每天都有社团活动,经营的只有我、小枫和老师三个人,根本不可能不和老师见面。小枫当然也看着老师跟我之间的往来,我想小枫跟我一样、甚至是比我还要痛苦。」
「老师现在也还是对你很差吗?」
「不。」二和微笑着摇摇头。「过了两三年以后她就没有特别对我做什么了。不过并不是因为她原谅我,大概只是厌倦憎恨了吧。人要憎恨另一个人是有极限的,而且这很需要体力。」
小田桐枫终于还是受不了良心苛责,说虽然展览还早,但想告诉老师真相,她如此与二和商量,但是二和表示反对。说再忍一下就好啦、我没问题的,你稍微忍忍就好。只要能够参展,小枫的梦想就会更加接近现实。要是让这个机会跑了,实在太过浪费。
但小田枫终于还是被逼到极限,她决心将事实曝光在青天白日下。但她实在无法直接向网泽老师开口,所以把文字留在墙壁上,逃走似地离开了学校。
「大概是觉得讯息可以简单处理掉的话,我一定会马上藏起来的,这样一来我势必会再次去说服她。所以她才会那样深刻、花了好几天在墙壁上刻字。那时候正好有跟市政府交流会的共同活动,所以我好几天都没有在放学后进社团教室。小枫自己说她身体不适、没有办法参加活动,没想到却是在做那种事情。其实那天还有很多地方都放着小枫留下来的讯息。桌上摆着纸张、日报上也写满了笔记,不过全部都被我撕碎丢掉了。」
「我这样说,或许会让你觉得不是滋味。」我开口问着。「既然小田桐枫不去学校了,那么把真相告诉网泽老师也没什么关系吧?已经不用担心网泽老师会对小田桐枫做些什么了啊。而且这样二和与网泽老师的关系也能够恢复,不会有人受伤。」
二和慢慢地摇着头。
「或许这听起来很意外,但我现在还是很喜欢网泽老师。」二和笑了。「虽然有很多人不了解网泽老师,但我懂她。老师根本就是正义的化身。在老师心中有一条很结实的界线,在那条界线内的事情无论如何她都会接受、界线外的事情则是绝对不允许。如果超过了那条线,那么不管是好朋友、家人、年长的老师,她都会无一例外以坚决的态度给予制裁。相反也是如此,这就是网泽老师。她的界线有一定的特征,是绝对不会有所扭曲的人,我觉得那是非常帅气的。」
二和抬头看了看天空,又转了过来。
「我思考了很多次,如果我说了真话,那么老师会怎么做呢?老师一定会向我道歉,绝对不会推拖着说什么你也有责任那种事情。她会非常彻底地不断谢罪,然后老师会——」
判断自己已经成为跨出那条界线的人吧。
网泽老师会给予自己多么重大的惩罚,二和实在无法想像。但隐约可以预料到的是那绝对不会是什么简单的事情。没想到二和竟然是为了保护网泽老师,所以一直隐瞒着那个讯息。她人实在太好了吧。但或许这样才像是二和美咲会做的事情。
如果没有社员,就会遭到废社。一旦废社,就会像以前的新闻社教室那样,国际交流社的社团教室可能会成为音乐预备室E吧?那么讯息也一定会曝晒于光天化日之下,网泽老师当然会看到。
「所以二和你为了不让任何人看到墙壁上的讯息,就得一直留在高中。」
「……对。」
「所以也无法毕业。」
「对。但是——也不对。」
我转向二和。她闭上眼睛,将身体靠往长椅。
「完全不是这样。」
我沉默着窥视二和的表情。她表现出一种到此为止的一切都将遭到颠覆,这我实在无法忍受。二和缓缓睁开眼睛,她的视线再次朝向天空。
「毕业证书、墙壁上的讯息,都只是一小部分理由。」
「……你在说什么?」
「我一开始就说了吧?」
「什么?」
「早上在车站,你问我为何还是十八岁的时候,我就老实说了……」
二和看着我的眼睛,然后相当疲倦地笑了。
「我说因为我害怕成为大人。」
这句话来得如此自然,轻轻地飘过。正因如此,反而更让人觉得有种奇妙的说服力。我不知该回答什么。
「刚开始那几年,的确我是为了不让老师看见那些讯息,所以才一直留在学校。但后来就不太一样了。我只是非常害怕前进。其实不知道在我第几次高三的时候,有过与小枫见面的机会。我去幕张买东西的时候,偶然看见她的。她的头发染成棕色、化妆技巧也变得非常好。但我马上就认出那是小枫,所以叫住她,我们一起进了咖啡厅。最让我惊讶的就是小枫已经结了婚、生了孩子,我想她在高中退学没多久之后就生了吧,否则时间算起来根本对不上。是个相当可爱的男孩子。我不希望她担心我,所以并没有告知我还是高中生的事情。不过看见成长后拥有家庭的小枫,我才发现自己竟然觉得有些羡慕。」
视线一角有某种东西摇摆着,看来是风儿吹动了游戏器材的螺旋桨。
「我打从心底跟她说这样真棒呢。结果小枫这么说了,没有那回事,我的人生大失败,还自嘲地笑了笑。虽然并不留恋艺术,却选错了结婚对象。说老实话我在那瞬间相当轻视小枫,很认真地觉得她说选错结婚对象是怎样啊。我完全无法理解她话语中的意思,还认真想着不是所有人都是跟命运中的对象结婚的吗?」
她的语气逐渐热烈起来。
「几年前吧,在你下面一届曾经有人找我去同学会——当然是知道我仍然是十八岁的人。那时候我可是第一次进到居酒屋,虽然气氛吵吵闹闹的,但感觉相当开心。那一届的同学几乎所有人都已经进入社会、开始工作了,大家都穿着非常合身又帅气的西装,女孩子也都打扮得漂漂亮亮,我真的觉得好羡慕。打从心底觉得唉呀这样好棒喔。但是他们一开口,就仿佛讲好似地大家都抱怨起工作。大家明明都有自己的梦想、理想,结果没有一个人去做自己想做的工作。我试着随口问问为什么不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呢?大家都嘻嘻笑,指着我说哎呀你还年轻啦。最后都是这样,大家都这样啦,只要能够活下去就很满足了,只要成为大人就会懂了……之类的。一开始大家都还相当普通地说话,后来大概是因为喝了酒、讲话都开始口齿不清。然后我才发现,这些人已经不是我认识的同学了。大家都死了。」
「二和,那是——」
「你别开口。」
像是要累积能量那样,二和深呼吸了一口气,再次吐出话语。
「为什么大家的理想都破灭了,却能一脸平静地生活呢?我真的是无法置信。为何大家可以笑着说这样就好?桂子也是这样。明明说要以乐团身份出道,如今却在百货公司的CD卖场当店员,但她却能说这也是相当开心的工作?东同学也是吧,明明说要成为画家,现在却觉得看棒球比赛就很开心,他说的是真心话?这样的人……如果这样就是大人的话,我绝对不想变成那种人!」
「二和,你听我说,大家上了年纪以后就会面对现实。逐渐无法只朝着自己梦想而去也是没办法的,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放弃希望和梦想——」
「不要连你都说那种好像套好的台词!」
「二和你才是,不要说那么孩子气的话。」
「我是孩子啊!」二和用手拍拍自己的胸膛。「十八岁就是孩子啊!就因为我是孩子,所以能说自己想说的话,也可以有自己的梦想!我说间濑啊,我并不是害怕梦想无法实现,我是怕变成接受梦想无法实现这件事情的大人。那样一来,我就不再是自己认识的我了。那样一来我就跟死了没两样。我绝对不想变成那种人。就算是在车站月台上每天都贫血昏倒,我也绝对、绝对不想变成那样。所以我停留在十八岁等待着。比方说羊司奇迹般恢复了,再次活跃于书法世界的第一线;或者小枫再次放眼世界、走上艺术的道路。或者其他人,谁都好。反正我上了这么多年高中,有很多同学。某位同学成为大人以后带着惊人的成果,在我眼前展现出大人真正力量的那天,我一直都在等待这样的人出现……但是不管怎么等,就是没有这样的人。大家都越来越得意放弃了自己的梦想,没有人完成梦想给我看。间濑你一定也是这样吧?你的梦想是什么?你早就放弃实现了吗?」
二和的话尾在公园的空气中四散。
对于那样青涩、毫无污点而美丽的二和心灵,我不知道应该要说些什么。以我来说,根本不是梦想有没有实现的问题。我打从一开始就没有梦想。正因为没有梦想,所以才拼了命地想要成为某种人。我读了报纸、也做了模型,所以我的梦想——思及此,我忽然想到脚边的纸袋。我收到了电报。无敌机追上。以无人能及的速度于天空飞翔的彩云——不正是如此吗?
巡回各处再次回到我身边的侦察机,如今就在此处。侦察机的任务成功、无事生还。为了带回正确的情报而持续高速飞行,三二九节的梦想,正存在于此。我深呼吸一口气。
「……你等着看。」
这句话与其是对二和说的,或许更像是我对高中时代的自己说的话吧。我说完以后,稍微搓了搓开始有些发冻的双手。一边用眼角余光看着陷入沉默的二和,我慎重地从纸袋里取出塑胶盒。银色的机身在黑暗当中仍然闪闪发亮,我把盒子拿掉。因为受到训导主任的老爸的故事感动,我应该是把那张纸藏在机腹的部分。我用两手轻轻举起机体,寻找零件的接缝处。我做得还真是不错,实在是很难找到能用指甲插进去的缝隙。但最后还是找到了本体上下端接缝,用指尖戳进去之后,咽了口口水。纸上到底写了什么,我是完全想不起来。或许是写了什么很伟大的事情,也可能是相当无聊的小事。也许我曾写下具体的目标,也可能只是罗列一些模糊而抽象的词汇。我现在用力的话,就能打开吗?这样我就会知道了吗?那个时候的——梦想。
但就在下一秒。
我忽然浑身脱力。
打从肚子深处笑了出来,接着又把机体放回原来的位置,盖上塑胶盖。我这是打算做什么啊?
为什么我得要照着高中时代的梦想走呢?
「……算了。」
二和一脸莫名地看向我。我挺直腰杆、抬头挺胸,尽可能像个大人。
「我从高中时代的梦想,就是当个印刷公司的业务员,尽可能出人头地。怎样,你要反驳我吗?」
「……你为什么要这样随口回答?」
「你没办法证明我是随口说说。」我笑了起来。「前几天我终于向总公司提出业务改善提议书。为了提高公司内部的动力,我提出的是在奖金体系上下功夫的独特方式。包含我的前辈小暮在内,我甚至还向所长寻求建议,来改善我的提议。我希望新人以个人单位来计算,随着业绩增长则转为团体单位、达成报酬也会跟着倍增。我连计算方法都详细写上了。我想这样一定能够提升业务活动的士气。虽然我在高尔夫球比赛的时候只打了一百三十杆,但至少让总公司的部长记得我是谁。我请许多人帮忙、彻底提高提议书的品质。我认为获得采用的可能性也相当高。这样一来,我就走上了出人头地之路——应该是没有这么简单啦。但是应该算是能够让你看看大人的力量。我没有、大人们没有、二和的同学们也不是所有人都死了。」
「……这只是你的说法。」
「彼此彼此。青苔无法一直生长在同一个地方,总有一天要流动转变的唷。最重要的不是害怕梦想破灭,也不用一直坚持在过去的梦想。而是无论从哪个地点,都要跳出最好的一步。」
二和陷入沉默。我不知道她是接受了这件事情,或者是思考起新的反驳论点。她的视线朝向我的膝盖,看来正在和自己的内心奋斗。纠结的摩擦声响彻于二和的胸膛,我在心中告诉这样的二和,好好挣扎吧。挣扎的孩子就让他们好好去挣扎比较好。建立起一个让他们能挣扎的环境,就是大人的工作——这是引用训导主任说的话。但我想你还是得要边挣扎边前进,毕竟孩子并不是能够长久持续下去的身份。
毕竟想了起来,我马上从包包里取出卷成小小袋的TOWER RECORD纸袋。二和一脸莫名其妙地接过,缓缓拿出里面的东西。
「真锅说抱歉这么晚才拿给你,好像是说好要给你的MD。」
连二和也不禁笑出来。「……这也太晚了吧。」
「听说乐团人不受时间概念束缚呢。」
「很像是桂子会说的话。」
我没有听里面的内容,总觉得擅自拿来听是件很没礼貌的事情。纸袋里还放了东给我的随身听,已经充好电的。二和缓缓将MD放进随身听里,把耳机放进自己的右耳,然后左耳——我眼前出现了强烈的记忆回播。
「你要听吗?」
我接下她递过来的左耳耳机。「你知道里面是什么吗?」
「大概知道。」
那并非英文的演讲,一听如此大量的杂音就知道是舞台录音。混合着观众毫无意义的喊叫、响起的是鼓组稀稀落落的试打声。曲子一开始就让我的喉咙深处发出呻吟,我尽可能忍着不要喊出我想起来了!而把所有神经集中在音乐上。让我瞬间回到过去的,正是MSP——真锅音乐制作的原创曲。我不知道曲名,但这实在是——
太令人怀念。这也太令人怀念了吧。
想见见不能看的东西 只想看不能看的东西
想看见梦 想看见裸体 想看喝醉酒的小混混打架
想见见不能看的东西 只想看不能看的东西
却见不着 真想挥去 某人的期待然后作恶
反正明天也得去学校 去了以后就会 被教导直到舍去梦想
眼泪洒在秋季星空 今天也忍耐眼泪
我真的在秋季星空下洒落眼泪,二和也是在秋季星空下滴落泪珠。这曲子装满了我们高中生时期的一切。青涩、脑袋不好、率直、无限锐利,却有着随时都会崩毁的危险及脆弱,一切都在其中。停不下来的吼叫是真锅的嘶吼,还是我的转子引擎,又或者是过往曾是高中生的所有同学永远的鼓噪呢?
风儿吹过公园,青春之风也和当时没有不同。
曲子结束后,二和擦擦眼泪,将耳机拿下。
「我明白啊。」她吸了吸鼻涕,站起身。「我已经拿到毕业证书了,墙壁上的讯息也消失了。我不能再继续紧抓着自己的借口不放。」
她猛然回身对我微笑。
「只要往前进就好了吧?」
「要有所流转。」
「得要跳出去才行。」
二和闭上眼睛,重重地吸了个扭曲的呼吸,对我露出开朗的笑容。
「间濑,真的是一切都很感谢你,最后我可以再说两件事情吗?」
「两件?」
「嗯。」
二和盯着我,然后从长椅退开了一步,将两手放在背后。
「一个就是为什么间濑就是无法接受我年龄的事情呢?关于这件事情,我想能够指出原因的,全世界大概也只有我了。」
「那是……」我正要开口,却又马上摇了摇头。「我想应该没关系,我自己也稍微注意到了。」
「真的吗?」
我点点头。「为什么你会发现这件事情?」
「一开始在校门口遇到你的时候就觉得有些不对劲,所以我用简讯问了桂子。」
原来如此,是卡拉OK的时候吗?无论如何我的问题就是我的问题,只要我之后去处理就好了,根本不是问题。
「那接下来是最后一件事情。」
二和说着,便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张纸,然后展示给我看。
「你不要再逃走啰。」
阴暗的公园里,实在无法马上看清那是什么,只隐约觉得似乎是看过的东西。定睛一看,那是个白色信封,信封还相当皱。是因为二和一直放在口袋里吗?一想到这里,我才发现该不会是那个东西。
让那信封变成这么皱的——用力扭那信封的,不就是我吗?
我的指尖麻痹、呼吸也暂停了。
「你记得自己高三的时候,千纸鹤因为打扫的人失误,结果全部被丢掉的事情吗?国际交流社的社员通宵去翻学校的垃圾桶,要找出那些千纸鹤。就在找纸鹤的时候,我在垃圾堆里面发现写给自己的信,所以很自然就拿起来读了,这很理所当然吧?」
信封上写着给二和美咲,没错,是我高中时代的字迹。
是我写的情书。
我慌张起身想从她手里拿回那封信,内心一股丢脸到不行的情绪蠢蠢欲动。但这么做根本毫无意义,我的情书已经到了二和手上。我这是在想什么蠢事呢?如今只能无力地笑笑。
「你可能已经忘记了,不过我本来想回复你的情书的,所以捡到信之后没多久,我就去新闻社找你。」
「……我记得啊。」
「你丢下我一个人,自己就这样离开社团教室的事情也记得?」
「……我记得。」
「我后来在那间教室等了好一会儿呢。想说或许你会回来呀?但是不管等了几个小时,你都没有回来。」
我虽然想苦笑,却又挤不出任何表情,只能咬着自己的嘴唇。回忆中的阴暗逐渐射入明亮的光芒,有某种东西在空气中逐渐蒸发。
「虽然都用窗帘遮起来了,不过我也看到了社团教室里摆设的那一大堆模型。真的好多,我好惊讶。间濑的手真的非常巧呢。你也好会折纸鹤,那天也轻松就帮我把置物柜固定好了。模型真的很帅气呢,我觉得有能够专注的东西,真的是很棒。」
「二和你别再说了。」要是继续说下去,这不是要害我哭出来吗?
「……这封信的回复,我可以现在说吗?」
二和凝视着信封,朝我露出了那惯有的恶作剧微笑。
「只要毕业前能够答复我就好了——你都这样写了,表示期限还没到对吧?」
我——一回神发现自己穿着制服,而且在新闻社教室里念书,手上紧握着自动铅笔,长桌上放着摊开的参考书。教室里暖炉运作的声音轰隆隆,有时候还能听到雨滴敲打窗户。二和就坐在眼前的折叠椅上。
她朝向我,展示着我写的那封情书。
「……有件事情我要先说。」我阖上参考书开口。
「什么?」二和温和笑着。
「要是遭到误会就太难过了所以我要先声明,我并不是因为被小田桐枫唆使,所以才打算跟你告白的。我是真的一直很喜欢你,我想应该是从高一的时候就开始了。」
「我知道啊。四张信纸上写这么满,都写了呢。」
「……这样啊。」的确是。「那就好。」
「那天我的脑袋应该是挺混乱的。」二和闭上眼睛。「毕竟有羊司的事情,还有老师的事情、小枫的事情,我的心灵真的是受到打击。就在那个时候我又看到间濑你的信。所以……所以我大概像是抓到一丝生机,觉得可以去求助那种感觉而打算去回复你。所以那天我的回答,和我现在要说的回答可能一样、也可能完全不一样。」
「我可以再问一件事情吗?」
「哈哈,又要问什么?」
「我写的那封信……该不会也是你停留在十八岁的理由之一吧?」
「哈哈,不要太自恋啰间濑。」
二和故意恶作剧似地微笑着,微笑之后又慢慢失去笑容,但还是有些坏心眼地歪着头。
「你觉得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