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黄色的光辉刺破了地下空洞。
伴随着几乎要刺瞎双眼的压倒性光量,以及震耳欲聋的巨响。紧接着,我们承受了如同爆炸气浪般的冲击,连同周围的一切被一起掀飞了出去。
「哇啊啊!」
我和骷仔滚作一团在地上翻滚,最后卡在了某个凹坑里。
「呜呃。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我一边捂着刚才在翻滚时不知道撞到了哪里的脑袋,一边眼含泪水地抬起头。
漫天的尘土散去后,站在那里的,是一个少女。
「啊,找到了找到了——。呀吼——,小玛吉」
傲然现身的黄金龙少女,保持着我所熟悉的人型——也就是类精灵的形态,完全不在乎我们这边目瞪口呆的气氛,开心地朝我挥着手。
「斯、斯特罗芙莱……小姐?」
「对呀——。是我哦——。怎么啦,干嘛一副吓破胆的表情」
「不是,这能不吓人吗——你突然就冒出来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啊」
「嗯?我不是把鳞片给你了嘛」
听到这话,我低头看向胸前发光的袋子。
「只要有那个,我马上就能知道小玛吉在哪里啦——。我本来就打算待会儿来找你们汇合的嘛」
简而言之,她似乎是探测到了自己鳞片散发的魔力之类的东西才找过来的。
暂且不管这个——
我呆呆地仰望着斯特罗芙莱「降落」的天花板。
那里正倾泻着光芒。
那带着暖意的光,并非魔法的照明。
那是来自地上的、和煦的阳光,也就是说,现在外面是白天。
看来,眼前这位黄金龙,是一口气从地面直接贯穿到了这极深的地下。字面意义上的「贯穿」。
嘛,毕竟是龙,无论干出什么事可能都会被原谅吧。但即便如此,我还是忍不住想说。
——这也太乱来了吧。
「哎呀,情况好像变得挺有趣的呢——」
直到这时才仿佛终于注意到了周围的情况,斯特罗芙莱转过头环顾四周。抬头看向熊熊燃烧的沥青龙,黄金龙少女「哼」地用鼻子嗤笑了一声。
「——啊啊。怎么会变成这副德行啊」
看到沥青龙,她竟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惊讶。
这就意味着,斯特罗芙莱果然早就知道这地下有龙——有龙的残留思念存在吗。
顺着斯特罗芙莱的视线仰望沥青龙,我突然皱起了眉头。
沥青龙的眼神中,浮现出了一种奇妙的动摇。
怎么回事?……它在困惑?
「事到如今居然还复苏了呢——。你到底想干嘛?难不成,是回来发牢骚的吗?」
斯特罗芙莱向沥青龙搭话的态度,显得极其随便且自来熟。
看到这一幕,我心想这头沥青龙该不会是斯特罗芙莱的熟人吧。
如果是这样,那斯特罗芙莱明知道它的存在却放任不管的理由也就说得通了。毕竟这位君临山顶的斯特罗芙莱虽然性格反复无常,但对「自己人」还是挺宽容的。
既然连我这种人都能被允许住在山脚的洞窟里,那熟人的龙以残留思念的形式留在地下,她大概也会默许吧。
面对斯特罗芙莱的搭话,沥青龙没有回应。
果然还是不会说话吗?
但是,刚才它明明确实——
「干嘛不说话呀?」
斯特罗芙莱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险恶的意味。
对此,一直保持沉默的沥青龙似乎打算回应些什么。就在这时,
「——请不要、来碍事。」
声音,从即将散去的尘土中传了出来。
「碍事?」
斯特罗芙莱微微歪了歪脑袋。
顺着她瞥去的视线,显现出身影的是——淡蓝色的人型不定形生物。
承受了沥青龙的攻击被击飞的史莱子,正用凌厉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斯特罗芙莱。
「碍事是指什么呀?小史莱子。」
斯特罗芙莱满脸不解地问道。
史莱子仿佛低吼般说道:
「那个家伙。现在是我的对手。」
「啊啊,原来是这么回事。」
斯特罗芙莱笑眯眯地点了点头,轻快地摆了摆手。
「既然这样,那已经可以了哦。小史莱子。」
史莱子皱起了眉头。
「已经可以了……?」
「嗯。接下来的对手换我来当就行了——。对小史莱子来说,这家伙还是稍微有点勉强了吧?」
斯特罗芙莱能主动把这活儿揽过去,让我打心底里松了一口气。
她可是同时对付两头黑龙都能轻松完胜的斯特罗芙莱啊。不管她和眼前的沥青龙是什么关系,至少我不认为她会输。
这种时候还是老老实实地交给斯特罗芙莱比较好。
这样一来,史莱子也就没必要再继续勉强自己了——
但是,
「不需要。」
从史莱子口中说出的,是毫不含糊的拒绝之辞。
「这个家伙,由我来打倒。请不要多管闲事。」
「哎呀,这样啊。」
哈哈哈,斯特罗芙莱笑了起来。
她的双眸,倏地眯了起来。
……糟了!
「——你在跟谁说话呢?」
炸裂了。
完全没有任何前兆,史莱子的身体猛地弹飞了出去。
以一种仿佛连空间都要一并炸碎的威势,她被猛烈地击飞,重重地撞在墙上。足以引发塌方的剧烈震动让地面摇晃不已,伴随着巨大的声响,尘土飞扬。
我脸色惨白地看向斯特罗芙莱。
黄金龙少女依然保持着和刚才一样的姿势。唯一不同的,只是她微微抬起指尖,做了一个仿佛弹脑崩儿一样的动作。
不——实际上,斯特罗芙莱恐怕真的只做了这么多。
仅仅是轻轻弹了一下手指。
仅仅是这样的动作,就把史莱子给弹飞了。
把那个面对沥青龙一步不退、甚至一度将对方完全压制的史莱子,给弹飞了。
「小史莱子呀——,你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斯特罗芙莱朝着尘土飞扬的方向说道。
「我不是说过嘛。别玩得太过火了哦——。既然如此,你可得好好注意分寸才行啊。」
她莞尔一笑,用完全没有改变的轻快语调说道:
「不然的话,我可是会杀了你哦?」
我感到背脊一阵发凉。
虽然是开玩笑般的口吻,但如果是斯特罗芙莱,她绝对有可能真的杀了史莱子。
栖息在这座山顶的斯特罗芙莱之所以留着我和史莱子的性命,纯粹只是出于一时兴起。
作为这个世界的超越种。而在其中似乎也拥有着极其离谱力量的这位龙族少女,只要她愿意,别说是我了,就连史莱子也会在眨眼间被她灰飞烟灭。
反抗斯特罗芙莱这种事是绝对不可能的。不,是绝对不被允许的,但是,
「——我才没有……玩过火。」
从渐渐散去的尘土深处,史莱子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尽管步履蹒跚,史莱子依然直直地瞪着斯特罗芙莱,
「我——必须打倒那个家伙。绝对,不能输。」
「哼——嗯,这样啊。」
漫不经心地应和了一句的斯特罗芙莱,用若无其事的口吻继续说道。
「但你做不到吧。」
「什么、做不到……」
「嗯。因为。小史莱子你,很弱嘛。」
史莱子猛地睁大了眼睛。
嘴唇颤抖着,她刚想开口反驳些什么。还没等话语从她口中吐出,又一次冲击将史莱子狠狠地击飞了。
以比刚才更快的速度在空中飞行的史莱子,身体重重地砸进了洞窟的墙壁中。墙壁龟裂、崩塌,史莱子的全身被彻底埋没在了土石之中。
「史莱子!」
「没事没事。没杀了她,你大可放心啦,小玛吉。」
斯特罗芙莱摆了摆手,然后「那么」,把手叉在了腰上。
「接下来,就剩这边了。」
冰冷的一瞥,锁定了熊熊燃烧的沥青龙。
承受了这仿佛居高临下般的视线,沥青龙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简直就像是,感到害怕了一样。
「——————!」
沥青龙咆哮着。
它拍打着背后的双翼。将覆盖全身的沥青连同缠绕其上的火焰一起向四周泼洒,沥青炎龙用力地扇动翅膀,将其庞大的身躯轻飘飘地托到了半空中。
飞起来了?
就算飞起来,这里可是地下啊。
确实,天花板上有一个斯特罗芙莱「降落」时开出的洞,但那个洞的大小是按照她类精灵形态的体型来的,根本不够巨龙那庞大的身躯通过。
它总不可能打算从那里钻出去吧,我正这么想着,
「————!」
沥青龙张开的下颚中,释放出了一束光芒。
既不是吐息,也不是火球,那道厚重的光束笔直地射出,将斯特罗芙莱开出的那个小洞进行了「扩建」。
这次,足以震塌洞窟的冲击力让地面剧烈地摇晃起来。
「开玩笑的吧……!?」
沥青龙用力扇动翅膀,朝着比原来大了好几倍的洞口飞去。面对拼命想要逃脱的对手,
「——你打算往哪跑呀?」
斯特罗芙莱保持着类精灵的形态,轻飘飘地浮到了半空中。
她回过头来看向我,
「那么,小玛吉。我稍微去把那个东西搞坏掉哦——。拜拜啦。」
看着似乎打算就这么飞走的她,我呆呆地目送着,但在千钧一发之际猛地回过神来。
「等、等一下!」
我在千钧一发之际死死抱住了斯特罗芙莱的腿。
「嗯,干嘛呀?怎么啦,小玛吉。」
「不是,你光说一句拜拜啦,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至少,再多给我解释一下情况啊——!」
「诶——」
斯特罗芙莱虽然满脸嫌麻烦地抱怨着,但上升的速度却丝毫没有减慢。
视野在转眼间不断拔高,我明显感觉到自己吓得面无血色。就在我犹豫着要不要松手的时候,身体已经被带到了如果直接掉下去绝对无法平安着陆的高度,彻底错失了松手的机会。
「主人!」
听到来自地面的声音,我回头看向从遥远的下方仰望着这边的骷仔,
「史莱子就拜托你了!还有,赶紧去和卢克蕾齐娅她们汇合!」
我扯着嗓子大喊道。
骷仔似乎对此回应了些什么,但我已经听不见了。上升的速度逐渐加快,视野中蓝天所占的比例也在迅速扩大。
「你让我解释情况啊——。我该从哪里开始说起呢?」
听着那没心没肺的声音,我脸色惨白,心想至少在到达地面之前绝对不能被甩下去,于是抱紧黄金龙大腿的双手更加用力了。
我们和飞在前面的沥青龙之间,已经拉开了相当长的一段距离。
从刚才起就不停地有黑色的东西从我左右两边掉落,那是从上方飞翔的龙身上滴落的沥青。
对方的速度似乎相当快,缠绕在它身上的火焰已经快要熄灭了。不仅如此,表面流淌的沥青也在不断地脱落飞散,露出了隐藏在内部的东西。
……内部?
那头沥青龙,身体应该全都是由沥青构成的才对。沥青和,史莱姆物质。
但是,此刻,在远处我视野中飞翔的龙的躯体上,明显能看到既非泥状的黑色,亦非熊熊燃烧的火焰的东西。
就在我眯起眼睛想要看清那到底是什么的时候,对方从那个大洞飞了出去。
在那一瞬间,我感觉对方的身体被一种极其耀眼的光辉包裹住了。
那绝不是反射阳光所产生的光辉。
那种光辉,是翱翔天际的龙所原本拥有的东西。
那是一种,金黄色的光辉。
「嘛,简单来说就是。那个啊,是我母亲哦。」
穿过笔直贯穿的大洞,来到了外面。
在灿烂倾注的刺眼阳光下,看着那头雄伟飞翔的黄金龙的身姿,我不禁眯起了眼睛,而对于用轻描淡写的口吻宣告的这句话的含义,我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
「哈?」
「所以我说,是我母亲啦。」
斯特罗芙莱的母亲?
这个有些陌生的词汇猛地撞击了我的胸口,在我的脑海里不断回响。
……是啊,斯特罗芙莱也是有父母的啊。那也是理所当然的嘛。
龙是一种充满谜团的生物。
从它们的生态、文化,到家族形式和社群结构,这一切都无人知晓。
这倒并不是因为龙族刻意保密。
仅仅是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能够与它们站在同一高度,去调查龙族详细情报的存在罢了。
所以,结果就是龙的生态几乎完全被包裹在谜团之中。
龙到底是群居的,还是独居的,甚至连这种基本的信息都没人知道。
从斯特罗芙莱盘踞在我们洞窟所在那座山的山顶上这一点可以看出,似乎确实有独居的情况——但所有的龙都是这样的吗?这就不得而知了。
活着的传说,真实存在的神话。
它们绝非虚幻,但因为与我们所处的次元相差实在太远,几乎可以说是等同于虚幻的存在。
这就是龙。
正因如此,哪怕只是这样一句轻描淡写的话语,传到我耳朵里时也伴随着一种极其强烈的违和感。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吧。我实在无法想象斯特罗芙莱和父亲、母亲围坐在餐桌旁,其乐融融地谈笑风生的画面。
「您的母亲,是吗。」
「嗯。虽然很久以前就已经死掉了啦。」
「死掉了——?等一下。那刚才那个是……」
「嗯。毕竟就算死了一下,也是死不掉的嘛——。我们这种存在。」
……完全搞不懂这是什么逻辑。
明明死掉了,却死不掉?
如果没死,那不就等于从一开始就没死吗?刚想到这里,连我自己都被绕晕了,于是我决定不再深究,就当它是这么一回事好了。
——面对龙,无论思考什么、感受什么都是毫无意义的。只要乖乖接受现实就行了。
「嘛,毕竟已经死过一次了,所以也算不上是真正意义上的母亲啦。大概就像是影子一样的东西吧。」
我愣了一下,然后问道,
「那个。可是,为什么她会出现在这种地方?难道说,您的母亲,是在这里过世的吗?」
斯特罗芙莱虽然说「很久以前」,但寿命本来就极其漫长的龙,和我这种人类的时间观念简直天差地别。
别说是我来这个洞窟之前了,就算是在我出生之前发生的事情也毫不奇怪。
「才不是那种原因啦。这里也不是她死掉的地方之类的。」
「那,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洞窟的地下呢?」
「谁知道呢,我不清楚。」
斯特罗芙莱兴致缺缺地耸了耸肩。
「总之,就是这么回事。所以,那个东西就由我来毁掉吧。」
「不。可是,」
对于她那过于平静的口吻,我感到十分困惑。
「干嘛?小玛吉,你有什么不满吗?」
「不!不是不满啦!但是。……那是您的母亲吧?」
「是呀?」
宣告要亲手毁掉——杀死自己的母亲,却能表现得如此若无其事。
是因为已经死过一次了吗?还是说,龙这种生物本来就持有这种死生观?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我和斯特罗芙莱之间,存在着一道清晰的、无法填补的意识上的「鸿沟」,我们将彼此隔绝在了不同的世界。
想到这里的我,不禁对自己的想法哑然失笑。
鸿沟?那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斯特罗芙莱是龙。而我只是个人类的、弱不禁风的魔法师。
我们之间存在「鸿沟」这件事,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
但是——
「说起来呀——,小玛吉。」
我正觉得心里有些莫名的郁闷挥之不去,斯特罗芙莱突然向我搭话。
「啊,在。」
「从刚才起,你是不是有点太自来熟了呀。」
「哈?」
紧紧抱住她双腿的双手,被无情地甩开了。
在那之前,我正死死地抱着斯特罗芙莱在天上飞。
在那种高度被甩开手,下场会是什么样。
根本不需要去思考,在我的大脑理解这个结果之前,身体就已经以猛烈的势头开始了急速下坠。
「哇啊啊啊啊!」
周围只剩下一片无垠的蔚蓝。
这证明我已经来到了相当高的高空,从这种高度掉下去,毫无疑问会摔得粉身碎骨。
作为吊车尾的我,别说是飞行魔法了,就连惯性缓冲之类的魔法都一窍不通。
就在我连做觉悟的时间都没有,只能绝望地尖叫着迎接几秒后到来的死期时,
「浮空!」
千钧一发之际,一股轻柔的力量包裹了我的全身。
原本极速下坠的势头骤然一变,化作了宛如坠入云端般平缓的飘落。地面已经近在咫尺,那片熟悉的森林和湖泊的景象就在眼前。
「——您这是在发什么疯呢。」
伴随着一声无奈的叹息,我低头看去,只见金发大小姐卢克蕾齐娅正仰头看着这边。
我正琢磨着该怎么回应她那冰冷的目光,身体已经落到了地面上。脚踏实地的触感让我打心底里松了一口气。
「……得、得救了。」
「我都不知道您竟然有喜欢自由落体这种特殊的癖好。您的品味还真独特呢。」
面对她一如既往的挖苦,唯独这次我生不出一丝顶嘴的念头。总算找回了活着的感觉后,我向她确认情况。
「避难工作怎么样了?」
「已经完成了。带着蜥蜴人们刚撤到地表层的时候,地下传来了好几次剧烈的震动,我判断继续待在里面会有危险,于是带领大家撤到了外面。目前,蜥蜴人们正在往这边转移。希小姐去联系妖精族了。卡拉则被派去梅吉哈镇传达消息了。」
我原本还担心斯特罗芙莱和她那位据说是她母亲的黄金龙在地下开出个大洞,会不会造成什么人员伤亡,看来运气不错,并没有发生那种惨剧。
环顾四周,到处都躺着从地下被带上来的蜥蜴人们。
他们无一例外都面露疲色,虽然看出了些许如释重负的模样,但每个人的表情都依然充满了不安。他们带着恐惧和敬畏的视线,全都齐刷刷地投向了遥远的高空。
「……那么,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卢克蕾齐娅和蜥蜴人们望着同一个方向,压低声音问道。她的语气中,也隐隐透着一丝对未知的敬畏。
我默默地抬起头。
两头黄金龙正在辽阔的天空中盘旋穿梭。
其中一头,毋庸置疑是斯特罗芙莱。
而另一头,则是——斯特罗芙莱的母亲。死去了,又复苏的她的母亲。
「……是斯特罗芙莱哦。」
「其中一头是她,这我当然看得出来。但另一头呢?难道像昨天一样,又是从哪里跑来找茬的别的龙吗?」
「不,不是的。那是——」
我刚想向卢克蕾齐娅简要说明一下情况,
「主人!」
听到背后的声音,我回过头去。
纯白的元骷髅扛着史莱子,从洞窟的入口处跑了出来。她看到我后,如释重负地朝这边奔来。
「骷仔!史莱子她,」
被骷仔扛在肩上的史莱子软绵绵的,但似乎只是失去了意识,并没有性命之忧。
「骷仔,你留在史莱子身边照看她。卢克蕾齐娅,把蜥蜴人们疏散到森林里去。天上那场战斗会演变成什么样,谁也说不准。万一被卷进去,瞬间就会灰飞烟灭的。」
「关于疏散这一点,我当然没有异议,但是,」
卢克蕾齐娅困惑地甩了甩那头奢华的金发。
「您的意思是,现在在上空与斯特罗芙莱大人交战的另一头黄金龙,也拥有与斯特罗芙莱大人同等的力量。您是这么认为的吗?」
「……啊,没错。」
我收回视线,沉声说道。
「听说那是斯特罗芙莱的母亲。据说只剩下残留在地下的思念,然后复苏了。……她拥有和斯特罗芙莱一样强大的力量,这种可能性是极高的。」
听到这话,在场所有人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原来如此。」
就连卢克蕾齐娅也险些说不出话来,
「面对多头黑龙也能若无其事地取得完胜的黄金龙。即使在本身就极其强大的龙族之中,这也是两头顶尖强者的母女吵架吗。……那样的话,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足为奇了呢。」
「是啊。虽然稍微跑远一点可能也无济于事,但总比坐以待毙强。……梅吉哈镇那边打算怎么办?」
「我已经拜托卡拉去公会传达指令,并引导镇上的居民全部前往长官宅邸避难了。正如您所说,面对龙与龙之间的争斗,拉开点距离恐怕也无济于事。事到如今,只能为了避免无谓的混乱和暴动而努力维持秩序,并祈祷大家能平安度过这场风暴了。」
「说得也是。你是不是也回镇上比较好?」
卡拉拥有魔物的血统。在梅吉哈镇一直备受冷眼,如果只有卡拉去指挥,镇上的居民可能未必会乖乖听话。
话虽如此,天空中那么明显地有两头黄金龙在打架,就算卡拉呼吁大家警戒避难,估计也不会有人蠢到跳出来唱反调吧。
但即便如此,暴动之类的事件依然有可能发生,万一真的出现那种情况,比起让卡拉一个人应付,卢克蕾齐娅也在场肯定会更好。
大小姐稍微思考了一下,
「说的也是。那么我就恭敬不如从命,立刻前往梅吉哈镇了。——那么主人您呢,您打算怎么做?」
我没有立刻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看了看被骷仔扛着、失去意识的史莱子,看了看周围满脸不安仰望天空的蜥蜴人们,最后,仰望向高空中激烈交锋的两头黄金龙。
「……我,还有点事要做。」
「我是在问您,您打算去做什么。」
卢克蕾齐娅用近似质问的语气重复了一遍。
我皱起眉头,
「去阻止斯特罗芙莱。」
◇ ◇
「……您在说什么疯话呢。」
短暂的沉默之后,抛向我的是一句充满无语与嘲讽的评价。
「您是说您打算介入龙与龙之间的战斗吗?恕我直言,主人。您是不是在哪儿把脑子给撞坏了?」
面对这尖酸刻薄的毒舌,我只能报以苦笑。
「这么说来,刚才滚下来的时候好像确实撞了几下。不过,我的脑子还没坏。至少,我自己是这么觉得的。」
「既然如此,那看来是您的认知能力和判断力出现了严重的损伤。我只能这么认为了。还是说,难道您怀揣着名为英雄愿望的破灭愿望吗?区区人类,居然妄想去干涉龙族之间的争斗。这简直是丧心病狂的找死行为。您难道真以为自己是什么天选之子吗?」
——太荒谬了。金发大小姐毫不留情地啐道。
「主人,您并不是什么英雄。英雄那种东西,只存在于疯子或者诗人的幻想创作之中。」
「我当然知道自己根本不是当英雄的那块料。」
「既然知道,那就请不要再说这种无聊的疯话了。」
她斩钉截铁地斥责道。
我摇了摇头,
「其实也无所谓吧。卢克蕾齐娅,如果我死了,你不也就自由了吗。」
我本打算像往常一样开个轻浮的玩笑。但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卢克蕾齐娅的眉毛以一个极其危险的角度挑了起来。
——啪,脸颊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请不要太小看我了。」
双眸中燃烧着冰冷怒火的大小姐,死死地瞪着我。
「虽说我沦为了隶属之身,但在您看来,我像是那种会让自己的主人白白送死还暗自窃喜的女人吗?与其让您死得那么窝囊可笑,我宁愿亲手杀了您。在那之前,我是不是该先把您那双有眼无珠的眼珠子给挖出来?」
「不,」
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怒气让我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卢克蕾齐娅的胸口,刻有隶属的诅咒印记。
只要有那个印记在,卢克蕾齐娅就无法做出任何加害于我的行为——如果我现在敢在这个场合把这种话实诚地说出来,那我可能真的活不到明天了。
我老老实实地低下了头。
「……抱歉。刚才那句话,就算是当成玩笑也太恶劣了。」
「今后,还请您自觉一点,明白自己根本没有开玩笑的幽默感。」
「我会的。但是,不好意思,我刚才说的打算去阻止她,是认真的。……我打算去阻止斯特罗芙莱。」
大小姐的眉毛眼看又要倒竖起来。
「不是破灭愿望。我想,也不是什么英雄愿望。」
「那是什么?难道说,您掌握了什么能够阻止那两头龙争斗的秘策吗?」
「怎么可能。哪有那种东西。」
「也就是说只是出于冲动的匹夫之勇吧。那不叫勇气。那纯粹是无谋。」
「也许吧。」
「什么叫也许吧,既然如此——」
就在怒不可遏的卢克蕾齐娅还打算继续斥责些什么的时候。
天空放晴了。
在阳光明媚的白昼里,一道几乎要将一切化作纯白的刺眼强光,瞬间涂满了整个天空。
光芒持续了很久,闪烁了几次后——直到光芒终于渐渐平息,远处才传来了一声如同惊雷炸裂般的巨响。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一时间全都失去了言语。
遥远彼方的天空,燃烧着熊熊的赤红烈焰。
仰望天空。
两头黄金龙正在激烈地缠斗,在极近的距离向对方喷吐光线。光束碰撞、扭曲、扩散,其中一道流弹划破天际坠落而下,将遥远的方向染成了血红色。在经过了一段不自然的延迟后,剧烈的轰鸣声才终于传来。
「……光是流弹,就感觉能把世界给毁灭了啊。」
刚才那一击究竟落在了哪里,无人知晓。
是大陆的某个角落?还是说飞到了外海?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无论那流弹落在了哪里,那片区域绝对已经被彻底夷为平地了。
卢克蕾齐娅冷冷地瞪着我。
「您该不会是想说,『反正要是被流弹砸中也是死路一条,所以就算把命豁出去也无所谓』这种蠢话吧。」
「怎么可能。我还没蠢到那种地步。只是,」
我刚想开口,又把话咽了回去。
「只是什么?」
我摇了摇头,看了一眼被骷仔扛在肩上的史莱子。
「我大概,什么都不是。这种事我很有自知之明。这也是为什么史莱子现在会在这里的原因啊。」
卢克蕾齐娅皱起了眉头。
估计她没听懂我想表达什么。
其实连我自己都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想说什么。
尽管如此,
「……但是如果就这么放任不管,是不行的。我觉得不行。」
「是为了史莱子小姐吗?」
卢克蕾齐娅用仿佛是在声讨一般的语气问道。
我耸了耸肩。
「是为了我自己。」
「撒谎的技术真差劲呢。」
大小姐用鼻子冷笑了一声。她满脸不悦地甩了甩金发,叹了口气。
「……我明白了。我不会再阻止您了。请您随自己的便吧。」
「谢了。」
「我可没做什么值得您道谢的事。」
美貌的大小姐满脸不爽地啐了一口。
「我不接受,也无法理解。只是,我不想成为那种去妨碍第一次想要拼尽全力去完成某件事的男人的,那种不解风情的女人。仅此而已。」
◇ ◇
两头黄金龙的战斗,依然在连详情都无法看清的遥远高空中持续着。
我不会飞行魔法。
就算会,我也不认为自己能飞到触及那两头黄金龙的高度,但光站在地上仰望,显然是无法阻止它们的。
就算一直等下去,那两头龙也未必会降落到地面上来。
但是,我当然也没打算就这么束手待毙。
我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气,
「快停下——!」
用尽浑身的力气,扯着嗓子大吼道。
两头黄金龙争斗的地方在遥远的高空。
从那里俯视地面,我大概连个豆子都算不上吧。
从这种地方不管怎么声嘶力竭地喊叫,按理说是绝对无法传达给翱翔天际的对方的。但是——
两头龙的举动发生了变化。
只见其中一头突然拉近了距离,几乎与另一头重叠在一起,开始在空中疯狂地旋转起来。两头龙纠缠在一起,身姿在我们眼中变得越来越大。
——正在坠落。而且,是朝着我们这边。
之前在洞窟前休息的蜥蜴人们,已经全部安全撤离到了森林深处。我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坠落下来的巨大物体千万别砸进森林或者梅吉哈镇。
像钻头一样纠缠着螺旋坠落的两头黄金龙。
就在其中一头即将砸向地面的瞬间,它猛地一振双翼。瞬间调整了姿态,完成了一次急刹车,稳稳地停在了半空中。
而另一头,已经来不及了。
「————!!」
轰鸣巨响。
巨大的质量狠狠地砸在地面上,如同爆炸一般将泥土和沙石掀飞到了半空中。我慌忙趴在地上,举起手里那把破旧的椅子当盾牌,躲避着铺天盖地砸来的土石。
顶着仿佛要将人吹飞的风压,我战战兢兢地抬起了头。
眼前,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圆形陨石坑。
在它的正中央。在地面凹陷得最深的坠落点,横卧着一头黄金龙的身影。
「扑啦」一声扇动翅膀的声音传来,我抬起下巴,只见华丽地避开了坠落的另一头黄金龙,正悠然地漂浮在半空中。
……两头黄金龙的状况可谓是天壤之别。
坠入陨石坑中央的黄金龙,全身沾满了泥土,遍体鳞伤,翅膀也到处都是破洞。那副简直可以说是满身疮痍的惨状,绝对不仅仅是刚才坠落时造成的。
而另一头,用力扇动着翅膀漂浮在半空的黄金龙,其优美的身躯上找不到哪怕一丝伤痕。别说是伤痕了,甚至连一星半点的污渍都没有。
从地上看,它们似乎是在势均力敌地缠斗,但实际的战况显然有着天壤之别。
身负重伤的黄金龙,和毫发无损的黄金龙。
究竟哪一头是斯特罗芙莱,哪一头是她母亲——在巨龙原本的形态下我根本分不出来,但答案立刻就揭晓了。
漂浮在半空中的那头黄金龙全身光芒一闪,化作了类精灵的形态。
变回我所熟悉模样的龙族少女,俯视着在坑底挣扎的母亲,重重地叹了口气。
「真无聊啊。」
她毫不掩饰语气中的不满,
「我还以为能稍微有点骨气呢。就这,也太菜了吧。」
「————!」
受伤的黄金龙抬起头,用狂怒的咆哮回应着什么。
斯特罗芙莱冷冷地看着她,
「生气了?那就,再让我多享受一下啊。母亲大人,你不是最强的吗?」
她轻飘飘地从半空中降落。
面对仿佛在挑衅般降落在自己眼前的斯特罗芙莱,伤痕累累的黄金龙高高地举起了右前肢。
面对顺势狠狠砸下的一击,斯特罗芙莱甚至连躲的打算都没有。
「——!」
用漫不经心伸出的一只手,轻描淡写地接住了砸下的前肢,斯特罗芙莱再次深深地叹了口气。
「……啊啊。真让人失望。」
说着,她拉扯着抓在手里的右肢。
在旁人看来,那动作似乎并没有用多大的力气,但被抓住的前肢似乎承受了难以想象的负荷。黄金龙的身体被硬生生拖拽,整个身躯的重量都挂在了被向上拉扯的右肢上,承受了过度的负担——最终,被硬生生地扯断了。
「——————!!」
黄金龙发出了一声宛如惨叫般的悲鸣。
鲜血喷涌而出,转眼间便将周围的地面染成了鲜红。
斯特罗芙莱满脸无趣地抬头看了一眼被自己扯断的右肢,然后随手一扔,像丢垃圾一样把它扔到了一边。她耸了耸肩。
「真脆弱啊。就这,以前还是最强的?还是说,生前的母亲要更强一些呢。要是那样的话倒还好。嘛,反正都已经死了,怎样都无所谓啦。」
她一边用毫无波澜的目光看着痛苦挣扎的黄金龙,一边如此嘟囔着。
那压倒性的实力差距,以及即使亲手重创亲生母亲也依然古井无波的斯特罗芙莱的态度,让我感到一阵背脊发凉。
可怕。
我本以为自己早就清楚斯特罗芙莱有多么可怕了。但现在的斯特罗芙莱,才是真正令人毛骨悚然的。
此刻,我所感受到的,并不是对「龙」的恐惧。
而是对一个连同族都能轻易碾压、即便在龙族之中也属于异类巅峰存在的,纯粹的恐惧。
突然,斯特罗芙莱的视线转向了我,
「你在那种地方干什么呀——,小玛吉」
随和的、本该听惯了的声音。
明明和平时的语气毫无二致,但仅仅是听到这个声音,就让我浑身发抖。
此刻站在我面前的,是超越了一切的生物。
被认为比创造了这个世界的精灵还要强大得多,被讴歌为世界最强的龙族。而且还是其中更是出类拔萃的、年轻的黄金龙。
和她比起来,我简直就像只蚂蚁一样微不足道。
如果充分认知到这一点,哪怕只是产生想要对眼前之人开口搭话的念头,都绝对是傲慢至极的。
但是,
「……已经、」
我咽了一口唾沫,强压下颤抖的身体,
「已经。足够了吧。」
我,对着眼前的人说道。
死寂。
「嗯?什么意思?」
黄金龙少女,可爱地歪了歪脑袋。
「……我看不下去了。」
「看不下去了?看不下去什么?」
斯特罗芙莱满脸不解。
她的语气自始至终都平淡无波,没有丝毫在逞强、或是在掩饰真心的迹象。
我不管不顾地继续说道。
「那是您的母亲吧?哪怕她以前已经死过一次了。但再杀她一次,我觉得,这种事果然还是不应该的。」
这一次的沉默,比刚才更漫长。
过了一会儿,
「我说啊,小玛吉。你是不是有什么误解啊?」
斯特罗芙莱用一种极其扫兴的声音说道。
「你觉得我,很不情愿吗?觉得我很抗拒亲手对自己的母亲痛下杀手,你是这么想的吗?」
「……难道不是吗?」
「怎么可能!」
伴随着「啊哈哈」的笑声。
仿佛听到了什么绝妙的笑话一般,她耸着肩膀笑了起来,
「那种无聊的事情,我怎么可能会去想嘛。——我说啊,小玛吉。我来告诉你吧」
回过头来的龙族少女,
「我们啊,比小玛吉你想象的,还要,远远地,『不同』哦。我并不是在炫耀什么。只是,真的不同。不同到了完全不是一个次元的地步。」
她用缓慢而像是在教导般的语气,说道。
「并不是因为语言相通就觉得很近,也不是因为生活在同一个世界就觉得很近,根本不是那种维度的事情。我们,一切都不一样。和小玛吉,以及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其他任何生物,都已经不同到了极点,不同到了极点,不同到了远远超出极限的地步——正是因为差异大到了极点,反而看起来好像很近一样。所以,想用小玛吉你们的价值观来理解我们,是不可能的哦。因为,我们就是截然不同的嘛。」
「可是,那——」
我刚想反驳,却被她静静的一瞥给压制住了。
能像这样听她解释,本身就已经是一种极其特别的优待了,我伴随着背后的冷汗,重新想起了这个事实。
「我们能够回到过去。也能够预知未来。大概,我们对时间本身的感知就不一样吧。因为,对小玛吉你们来说,时间是流逝的东西对吧?我们可不同。对我们来说,时间是靠自己去拨动的东西哦。所以,你看。」
斯特罗芙莱在这里停顿了一下,将视线投向了我的手边。
我的右手,正紧紧抓着刚才从去引导蜥蜴人避难的骷仔那里接过的椅子。那是斯特罗芙莱造访我家时,在自己坐下之前开玩笑般注入了力量的、『不变』的椅子。
「只要稍微改变一下干涉时间的方式,就会变成那种效果啦。这样你多少能明白一点了吧?我们啊,是生活在不同次元的生物哦。」
看着陨石坑中央依然无法起身、在痛苦中挣扎的『母亲』,
「话虽如此,但也并不是说我们就是不朽的。龙也是会死的。但是,龙这种生物啊,就像我刚才说的,只要想复活,无论多少次都能复活。只要想复活的话。所以,对我们来说的『死亡』就是这么一回事。就是觉得『已经够了』——这样想的时候。满足了,就结束了。」
不过嘛,她轻轻耸了耸肩。
「就算本人觉得自己已经满足了,但有时候还是会搞错,一不小心就复苏了呢。但是,那对我们来说,并不能算是『复活』。因为,关于那个对象已经死掉这件事,我早就已经感到满足了呀。之后就算不小心像那样复苏了,那也只像是『影子』一样的东西。所以,那虽然是母亲,但又不是母亲。」
斯特罗芙莱的声音非常平淡。
既不冷酷,也不温暖。就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样。
「——可是。如果,那是因为本人并没有感到满足的话,那又该怎么办呢。」
「满足了哦。母亲已经满足了这件事,我是知道的。既然我已经知道了,那对我来说母亲就已经死了。」
斯特罗芙莱断言道。
并不是关于自己的事,连他人的意志也以自己的认知作为绝对的标准,就这样断定下来。
那是如同神明一般傲慢的话语。
实际上——或许正因为是神明,才会如此吧。
龙这种存在,这种比精灵还要强大的超越性生物,已经远远凌驾于其他所有生物之上,被这样形容也是无可奈何的。
「所以,小玛吉你的那种心情啊。只是纯粹的没有搞清楚状况哦。我亲手毁掉那个东西,心里可是什么感觉都没有的呀。」
被她笑眯眯地这么一说,我顿时无言以对。
站在我眼前的这个存在,虽然外表看起来和人类——和被认为是人类及精灵姿态原型的精灵的拟态相差无几,但此刻却感觉瞬间离我远去了。
不是距离。也不是高度。
那是更加遥不可及、无可奈何的。字面意义上的——次元的差距。
「明白的话,那就听话。这里很危险,你还是退后比较好哦。要是被卷进去了,会死掉的哦?」
转过身背对我的斯特罗芙莱,大步流星地朝着浑身是血的黄金龙走去。
是要给那头痛苦挣扎的巨大生物赐予慈悲的一击吗——不,借用斯特罗芙莱的话来说,那里根本不存在那种感情。
说到底,去揣测龙到底怀有怎样的感伤,这种想法本身就是大错特错的。
面对龙,无论思考什么、感受什么都是毫无意义的。
唯有一心一意地,默默接受现实——
像我这种人,什么也做不到。
我,
——您什么都不用做,也没关系的哦?
就在这时。从不知何处的黑暗中,响起了声音。
那仿佛被水浸湿般的声音,并没有发出声音的身影。伴随着令人融化般的甜美,从我内心深处的某个地方回响而起。
——主人,您什么都不用做。我来做。
平静地包裹着我,无比温柔的声音。
那充满慈爱的嗓音,让我觉得就算我就这样颓然地低着头,她也一定不会责备我,会原谅我的一切。
会包容我的一切。
会无限地娇纵我。
但是,
「可是,」
倏地一下。
化作类精灵形态的黄金龙停下了脚步。
她缓缓地越过肩膀回过头来——脸上的表情虽然只有极其细微的变化,但确实因为不悦而扭曲了。
「我说啊,小玛吉」
「可是,您不是说了吗。——很无聊。」
我打断了满脸烦躁正准备开口的对方,把话吐了出来。
要是惹怒了斯特罗芙莱,我小命就不保了。
像我这种人,她弹个脑崩儿就能让我灰飞烟灭。必须在那之前一口气把话说完,我连呼吸都顾不上,语速飞快地继续说道。
「您不是说很无聊。很让人失望吗。既然是不觉得开心的事情,那不去做不就好了。根本没有必要去做那种事吧。」
斯特罗芙莱停下了正要说话的嘴唇,像是在稍微思考了一下之后。轻轻耸了耸肩。
「嘛,确实不怎么开心呢。」
她很干脆地承认了。
「我还以为能稍微好玩一点呢,结果完全是个大扫兴。真要说的话,也就是觉得挺麻烦的而已。」
不过嘛,龙族少女歪了歪脑袋。
嘴角虽然挂着笑意,但那眼神中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笑意,
「话虽如此。一旦我决定要去做的事情,为什么我要停下来呢?到底是哪里的谁,凭着什么样的理由,敢来对我指手画脚的呀?」
仅仅是听到那绝不算强硬的语气,我的心就几乎要死掉了。
膝盖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眩晕伴随着反胃感。被那言语中蕴含的力量所慑,恶寒贯穿了全身,整个人被绝望的情绪所支配。
会被杀。绝对会被杀。
这个未来在此时此刻已经成了定局,剩下的区别不过是它会在一秒后还是几秒后到来而已。
既然如此,那至少要把想说的话说完。
「我来,」
「你来?」
斯特罗芙莱甚至用一种极其温柔的语气反问。
那感觉就像是在说,至少让你把遗言说完吧。
「我来——做。」
「做什么?」
「我来……让您开心。」
「让我开心?」
斯特罗芙莱皱了皱鼻子,露出了一副嫌弃的表情。
面对像是闻到了什么可疑气味般表情的对方,我依然面色惨白地重重点了点头,
「是的。我会让您开心的。我保证。」
「哦吼。」
露出恶劣表情的龙族少女,嘴角勾起了一抹坏笑。
「说得还挺有意思的嘛。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让我开心呀?要给我表演个一发技(搞笑段子)吗?」
「不,」
我摇了摇头。
「现在稍微有点,还没准备好。而且我实力也还差得很远。」
我有些语塞了。
在最关键的地方接不上话,我急得满头大汗。有没有什么合适的措辞,我在脑海中那存放着贫乏词汇量的架子上翻箱倒柜地搜寻着,
「——就当是,您先欠我一次人情好了。……等我出人头地了再还。」
愣住。
斯特罗芙莱眨巴着大眼睛。
令人窒息的,深沉而沉重的沉默。
然后,
「——啊哈哈。」
毫无阴霾的笑声打破了这阵沉默。
「啊哈哈,啊哈。什么鬼啊。太好笑了!」
斯特罗芙莱笑得前仰后合,放声大笑起来。
「欠人情。人类,让龙欠人情?而且还要等出人头地了再还。明明你们比我们死得早多了!啊哈哈!」
她眼泪都快笑出来了,就这样狂笑了一阵之后,终于忍住了笑意,黄金龙少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嗯。嘛,刚才那个,确实有点好笑呢。」
她擦了擦眼角,
「可以哦。看在小玛吉刚才那个浑身解数的搞笑段子的份上,我就原谅你啦。老实说,我也不太明白,小玛吉为什么要为了那种家伙那么拼命就是了。」
耸了耸肩的斯特罗芙莱,「咚」地一下点了一下地面。以一种仿佛毫无体重的动作飘浮到半空中,瞬间光芒闪烁,她的身姿在一瞬间就化作了巨大的黄金龙。
「感觉没什么兴致了,剩下的随你的便吧。那就这样啦——」
她用力扇动着巨大的双翼,一口气飞向高空。
在离去之际,我感觉龙的视线似乎往趴在地上的黄金龙那边瞥了一眼——大概,只是我一厢情愿的感伤罢了。
喜怒无常的黄金龙少女离开了,原地只剩下了我和受伤的黄金龙。
不对,——还有一个人。
「……在吗?史莱子。」
我出声呼唤,旁边的地面立刻「咕噜」一下隆起,不定形生物化作了人的姿态。
「主人。」
「我不是叫你和骷仔她们一起走吗。」
我带着责备的语气说道,史莱子却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怎么可能,把主人一个人留下来呢。」
她反而用责备的目光回敬了我。
被斯特罗芙莱击飞的史莱子,看起来似乎并没有留下什么严重的伤害。至少,不像连站着都很吃力的样子。
「————!」
从极近距离倾泻而来的龙之咆哮,震得鼓膜嗡嗡作响。
被斯特罗芙莱彻底痛揍了一顿的黄金龙,一边痛苦地扭动着身体,一边用充满憎恶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这边。
史莱子瞥了一眼那边,
「主人。请退后。」
面对为了保护我而想要站到前面的不定形生物,我摇了摇头。
「不,不用了。你退下吧。」
「主人!我没问题的!刚才是我大意了,但这次就算是斯特罗芙莱小姐——!」
「史莱子。我有事想问你。」
我平静地打断了她的话。
「你,在地下的时候说过吧。自己和,这头龙很像。不仅仅是因为身体都是由史莱姆构成的。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个,」
史莱子皱起眉头,移开了视线。
「……没什么,什么都不是。」
「别管那么多了,告诉我吧。……这头黄金龙,好像是斯特罗芙莱的母亲。说是早就死掉了,只是那残留的思念擅自复苏了而已。听斯特罗芙莱的口气,这种事好像也不算什么稀罕事。真是的,龙这种生物还真是给人添麻烦啊。」
然后,我叹了口气。
「那个斯特罗芙莱的母亲,和史莱子。你和她到底哪里,很像了?」
我直直地盯着她问道。
面对不肯回答的对方,我默默地催促着,史莱子咬了咬嘴唇,
「——是执念。」
她说道。
「执念?」
「……是的。斯特罗芙莱小姐的母亲,和我。都将同样的东西,作为了『核心』。所以才会觉得像。」
……啊啊,原来如此。
伴随在深深的叹息中混入的豁然开朗的理解,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史莱子是史莱姆。
不定形性状这种存在方式。
这本来,是无法作为魔法生物的『核心』而成立的。
让魔法生物得以成立的东西是核心。核心必须是确切实在的物体。比如石头或者符咒。然后,一旦那个核心丢失,魔法生物就会失去其存在。
但是,史莱子是由史莱姆构成的。
所谓的不定形,虽然可以千变万化,但作为代价,它是一种模糊暧昧的存在。所以,为了让史莱子依然是史莱子,就需要一个能让史莱姆这种不定形生物持续保持那个状态的理由。
那就是——『执念』。
将对我的感情作为自身的核心,史莱子才得以存在。
反过来说,如果不倾慕我,史莱子就无法存在。倾慕我,对史莱子来说是维系其存在必不可少的条件。
为了让自我存在得以成立的,前提事项。
——那种东西,真的能够被称之为爱情吗。
不是别人,正是将史莱子以『保持那种状态』创造出来的我,把那种东西,把那种东西当成对方对我的爱情来全盘接受,这种事,真的被允许吗。
「主人。主人请退后。这个人由我来打倒。唯独对这个人,我绝对不能输。」
史莱子用近乎恳求的语气说出这番话的理由,我也已经明白了。
……史莱子,是靠着强迫性的观念来维持自我的。
正因如此,史莱子才会对沥青龙——由斯特罗芙莱的母亲留下的残留思念所孕育出的对手,表现出如此强烈的对抗心理。
正因为彼此都是以『执念』为核心的存在,所以史莱子才绝对不能输。因为在作为核心的『执念』上输掉,就等同于否定了自身的存在。
「……」
我咬紧牙关,死死地握紧了拳头。
史莱子没有错。
史莱子只是,顺应着她被创造出来时的本性而生罢了。
所以——错的,是我。
是把史莱子创造成这副模样的,我。
所以,
「——史莱子。没关系的。你没有输。」
我轻轻将手放在了不定形生物的肩膀上,注入了力量。
「主人?」
面对不安地抬头看着我的史莱子,我掷地有声地宣告。
「你才没有,输呢。所以——我也一样。我也绝对不能输。」
我一直都有这种感觉。
史莱子总是动不动就乱来。……为了我,不管多少次都会奋不顾身。
那是因为,史莱子在『倾慕着』我。
如果不对我抱有执念就无法存在,对于这样的史莱子,要我开口对她说「别为了我乱来」,或许是不可能的。因为史莱子,生来就是这样的存在。
既然如此,要怎么做才能不让史莱子陷入危险之中?
——答案再明显不过了。
只要我,变强就好了。
只要我变得不再那么窝囊,强到史莱子不需要再乱来,强到不需要史莱子来保护我就好。
我必须这么做。
否则的话,总有一天史莱子还会为了我乱来,一直乱来下去——直到有一天,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所以,我。
我这个前任家里蹲,没有一丝一毫才能的窝囊废——在明明对此一清二楚的情况下。
向前,迈出了一步。
朝着被扯断了右前肢、像是在自己制造出的大量血泊中蜷缩着的黄金龙,迈出了脚步。
「主人!」
我无视了背后呼唤我的声音,再向前迈出了一步。
「————————!」
黄金龙的咆哮。
宛如威吓般的声音,然而其中却并未伴随着物理层面的冲击。
也没有喷吐息。
面对只要她想、瞬间就能让我灰飞烟灭的我,受伤的黄金龙却没有发起攻击的打算。
我又迈出一步。一边拉近与对方的距离,一边思考着。
就像史莱子一样,这头黄金龙是以『执念』为核心复苏的。
强烈的感情。执着——又或者是,留恋。
——那到底是对什么的感情?这种事,根本连想都不用想。
在地下,沥青史莱姆们对我挂着的斯特罗芙莱的鳞片,以及斯特罗芙莱注入了力量的椅子表现出强烈兴趣的理由。
那绝不是因为感受到了同为龙族的力量这种宽泛的理由。
正因为是与斯特罗芙莱——而非其他任何人——息息相关的东西,所以它才表现出了强烈的执着。正因为这里是斯特罗芙莱所在的地方,所以它才在这里复苏了。
而那个斯特罗芙莱,却说不知道自己母亲复苏的理由。对这种事情似乎完全不感兴趣。
我突然感到一阵火大。
已经不仅仅是无语了,我甚至想指着她骂一句「你是白痴吗」。
母亲出现在自己女儿面前的理由?
所谓的龙,连这种事都不懂吗。
还是说,就连骨肉亲情这种东西,对龙这种超越种来说,也不过是微不足道的琐事?
既然如此——别开玩笑了,我在心里暗骂。
关于龙的绝对训诫。
不要思考。不要感受。只能默默接受现实?
……别开玩笑了。
我偏要去思考关于龙的事,偏要去感受,我才不要全盘接受。
觉得奇怪的事情我就会说奇怪,即使是对龙来说根本不放在心上的琐事,只要我觉得重要,我就会大声地把它说出来。
哪怕对方是那个斯特罗芙莱,哪怕在说完的一瞬间,我就会挨个脑崩儿被弹飞到世界的尽头。
「——你,还有什么留恋的吧。」
我站在受伤的黄金龙面前,从下方狠狠地瞪着那个即使蜷缩着身子也必须仰望的巨大身躯。
我开口说道。
「你是来见斯特罗芙莱的吧。你很担心女儿对吧。有什么话想对她说吧。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说出来?你应该能说话的吧。」
在地下空洞里,我确实听到了这头龙的声音。
「为什么不说。因为是龙吗?这就是龙族的亲子关系吗?简直让人完全搞不懂。虽然搞不懂,但如果这就是你们的作风,那确实也没我插嘴的份。毕竟这可能也就是所谓的家庭内部问题吧。」
但是,我狠狠地啐了一口。
「如果你有什么话想对自己的女儿说——但是,又不能对斯特罗芙莱本人说的话。那就说给我听吧。我来代替斯特罗芙莱,倾听你的留恋……!」
我双手紧紧握住一路拖到这里的椅子。
将它高高举过头顶——然后,用尽全力,朝着眼前的黄金龙狠狠地砸了下去。
砸下的椅子触碰到了黄金龙的身体。
就在那个瞬间。
如同怒涛般的情感洪流瞬间迸发,通过那把破旧的木椅,疯狂地涌入了我的体内。
仿佛被烈火灼烧般的刺激贯穿了全身。
化作剧痛涌入体内的,是压倒性的感情漩涡。
悲叹。失望。嫉妒。疑虑。困惑。各种各样的一切混杂在一起的,情感的最终形态。
甚至近似于瘴气。
但那毫无疑问,是思念着自己孩子的——一位母亲的执念。
◇ ◇
『真可怜啊』
不知是谁的声音。
被太过纷繁复杂的情感所卷入,我的意识变得模糊不清。在宛如深渊般黑暗的意识之底,我感觉到近在咫尺的地方有某种气息。
一道白色的、模糊的身影浮现了出来。
那是被勾勒出淡淡轮廓的,人的身姿。不,——是类精灵形态。
虚幻飘渺的美貌。长长的金发如丝绸般顺滑,微微向内卷曲着垂落。光是看到那头金发,我就能猜到对方是谁了。
化作精灵模样的黄金龙,缓缓地向我搭话。
『真可怜啊。那个孩子,太强了』
那位女性仿佛充满慈爱地,轻声呢喃着。
『那个孩子没有敌人。那个孩子没有可以并肩的存在。那个孩子无法慰借自己。那个孩子,不拥有名为『弱小』的强大。谁也无法理解那个孩子。那个孩子永远,永远都只有孤身一人。永远,都只能是孤零零的。……太可怜了』
「才没有。那种事吧……」
说出口后,我才对自己竟然真的能发出声音感到惊讶。我还以为这是在梦里还是怎么的。还是说,正因为是在潜意识里,所以才能说话吗。
金色的女性,忽然陷入了沉默。
随后她微微歪了歪头,继续说道。
『你,懂什么』
『你,能做什么』
『你以为,你能理解那个孩子吗』
『就凭无力的你』
「这个嘛,我确实很无力啦。」
我苦笑着摇了摇头。
「总之,只要我还活着——就不会让她一个人的。我好歹也是您女儿的小弟嘛。虽然可能因为惹她生气,哪天就轻易被她干掉了。——但在那之前。我,是不会让您女儿孤身一人的。」
听到这话,女性皱起了眉头。
『那种事是不可能的』
『你太弱了』
『你太虚幻了』
『与龙相比,你实在太过于弱小了』
『在我们眨眼之间就会消亡。除了可怜,什么都不是』
「跟你们比起来,我当然又弱小,又虚幻了。」
我有些闷闷不乐地摇了摇头。
「但就算这样。也不代表我就什么都做不到吧……!」
『既然如此,那就现在证明给我看吧』
突然。
眼前出现了一头巨大的黄金龙。
如山般巨大的身躯,从遥远的高处带着压倒性的威严俯视着我。
它张开巨大的下颚,
「──────!」
仅仅是沐浴在那迸发而出的咆哮声中,我感觉连灵魂都要被吹飞了。
意识几乎要被撕裂。
面对那种仿佛自己会就此支离破碎、连存在本身都会被彻底抹除的根源性恐惧,我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了某个人的身影。
那个某人,曾说过让我呼唤她。曾大喊着让我依赖她。
我咬紧牙关。
强忍着束缚全身的恐惧,我睁开了眼睛。
从眼前的黄金龙身上传来的重压,越来越强。
与自己相比过于庞大的存在。
一切都相差太远,一切都遥不可及。
字面意义上的,完全不在一个次元的生物。
我心里比谁都清楚,我根本不是这种对手的敌手。
我也知道,像我这种人,只要站在它面前,瞬间就会被灰飞烟灭。
尽管如此。
脑海中,从刚才起就一直有个人在拼命地想要向我传达些什么。
正因为有那个人的存在——我紧紧握起拳头,将它用尽全力挥了起来。
黄金龙再次发出咆哮。
面对那如同光芒般的冲击,这次我的意识真的被吹飞了,但即便如此,唯有拳头上的触感我绝不放手。为了绝对不放开握在其中的那份渺小的思念,我死死地、用力地握紧拳头——朝着眼前的黄金龙,狠狠地砸了下去。
「……哪怕只有一瞬也好,哪怕如幻影般虚无也罢。——我要做给你看!」
『你要做什么』
「如果斯特罗芙莱——只有孤身一人的话。我就去那里。和她并肩而立。站上龙的顶点,与她站在同样的视线上,堂堂正正地告诉她。……你才不是孤身一人!」
在被那头压倒性的黄金龙消灭之前,我要把这句话说完再去死。
如果能做到这一点——就算被杀了,也是我赢。
黄金龙的身影变得模糊,随后那位虚幻的女性再次现出了身形。
『是吗』
那位女性微微地,虽然只有极其细微的幅度,但看起来像是在微笑。
她闭上眼睛——当再次抬起眼睑时,瞳孔中又浮现出了悲伤的光芒。
『……真可怜啊』
「不,所以我说……」
『你很可怜。与你同在的存在很可怜』
……说什么?
「我,可怜?与我同在的人很可怜,这是什么意思啊」
听到这不可理喻的话语我不由得反问,但金色的女性依然用充满悲哀的目光注视着这边,
『可怜啊。真可怜啊。前方等待着你们的唯有毁灭,你们实在是太可怜了』
「喂,等一下。你听到了吗?从刚才起,你到底在——」
但是对方并没有在听。
『弱小的存在。越是挣扎,就越是会陷入不幸泥沼的存在啊。我就见证一下可怜的你吧。吾名为格薇莉恩。妄图与可怜的女儿并肩的,可怜的生物。背负着唯有毁灭的命运,就尽可能地去挣扎吧——』
「喂!所以我说你到底在说些什么,不对,你刚才说什么?你的名字,叫什么!?」
面对这太过不详的话语,我忍不住大声质问,但金发的女性却没有再说什么的打算,她的轮廓如水墨般渐渐渗开、消融。
「等一下!格薇——什么来着!?喂,我猜该不会,你……!」
意识,中断了。
「主人!」
猛地睁开眼睛,视野里填满了史莱子的脸。
那双淡蓝色的眼眸里蓄满了泪水,正拼命地低头看着我。我呆呆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
「哇!?史莱子!那头黄金龙呢——?」
像弹簧一样猛地坐起身来,视野中映出了黄金龙的身躯。
全身遍体鳞伤的黄金龙,并没有像刚才那样发出咆哮——而是将原本昂起的头颅贴在地面上,静静地趴在那里。
那双眼眸,正用宁静的目光注视着这边。
「喂,你」
我向她搭话,但她却没有丝毫的反应。
她的全身,正在慢慢地融化。
金黄色的表皮崩塌,泥状物滑落而下。宛如小山般的巨大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溃着。
最终,在我和史莱子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复苏的黄金龙彻底消失了。
原地别说是骨头了,连一丝云霞都没有留下。
只有,
『真可怜、啊——』
乘着一阵不期而至的微风,那句充满了哀惜的轻语,久久地回荡在耳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