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史莱姆地下城里夺取天下

第二卷 两个少女 贵族千金与狼人少女

作者: 再藤 更新时间: 2026-08-26 09:41:21

那一天,在大陆小国雷斯鲁特边境的乡下小镇梅吉哈,一辆马车抵达了。

雕刻着统治这一带的领主泽贝鲁特家族纹章的车门打开,一位女性走了下来。这位看起来才十五岁左右的少女,容貌秀丽到了让看到她的镇民们都不由得停下挥舞锄头的手、停下脚步的地步。

璀璨的金发长及腰际,包括那修长匀称的肢体在内,她的身姿仿佛是创世之初、决定人类形态的精灵在每一个细节上都精雕细琢而成般精致。她的衣着,也让人一眼就能看出并非当地常用的亚麻或羊毛,而是做工更加考究的高级货。那件价值足以让一个贫苦家庭宽裕地吃上一个月的纱织物,虽然散发着与其价值完全相符的光泽,但也终究只是衬托穿着者本人的配角罢了。

尽管如此,她整体上却没有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氛围,这是因为在那端庄的容貌中央,那双细长的碧眼中蕴含着轮廓分明的坚定意志。那表情,与童话故事里那种被关在爬满藤蔓的高塔顶层、只会叹息幽怨的深闺千金截然不同。

两名男子从驾驶座上走下来。他们虽然也穿着体面,但却给人一种「衣服穿人」的拘束感。这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他们本人的表情。这两个年龄相差十岁左右的男人,似乎都对自己的这身打扮感到有些局促。

「我们陪您一起到镇长那里去吧。」

「没那个必要。」

大小姐用能够看出其良好教养的典雅发音说道。那清透的嗓音,根据听者的不同,甚至可能会被认为是一种冷酷。仿佛察觉到了这一点,大小姐添上一抹微笑补充解释道。

「去见自己的亲人,没有必要还带着护卫吧。两位长途跋涉,想必也累了。请去客栈好好休息吧。稍后我会和祖父一起,再次登门道谢。」

一边说着,她一边将几枚金币塞进了年长男子的手里。

「……这是?」

「这当然不是你们在镇上期间的住宿费。两位在镇上逗留期间,饮食方面的开销全由我来承担。不过酒馆里的酒味道如何,我可就不敢保证了。」

五官深邃的男人像是在探究般看了眼眼前的大小姐,脸上绽放出了笑容。

「——明白了。如果有什么吩咐,请随时叫我们。」

「谢谢。」

大小姐冷淡地点了点头,转过身去,只见那里已经聚集了一大群镇民。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位佝偻着腰、拄着拐杖呆立在那里的老人,

「……卢克蕾齐娅。是卢克蕾齐娅,对吧?」

听到这颤抖声音的询问,金发的大小姐点了点头。

「初次见面,祖父大人。我回来了。」

「哦哦……」

面对激动得语塞的老人,卢克蕾齐娅用极其自然的动作拉近了与对方的距离,轻轻伸出手臂,仿佛要包裹住那瘦小的身躯般抱住了他。

「因为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的事,您一定非常悲痛吧。让您一个人孤单到现在,真是对不起。没能立刻赶到您身边,请原谅我这个不孝的孙女。」

「哪里的话。你才是,一直离开父母身边,一定很辛苦吧。没能让你见上父母最后一面,对不起……」

老人颤抖着佝偻的背,流露出无尽的遗憾与痛心。眼泪和鼻涕弄脏了她昂贵的衣服,但孙女却表现得毫不在意,只是轻轻抚摸着祖父的背,安抚着他。

突如其来的魔物袭击,以及随之而来的不幸。

因为这种种原因才得以实现的祖父与孙女的相见,让在一旁注视着的周围人中,也有许多被感染而流下眼泪。除了镇长的女儿夫妇之外,镇上还有不少人也在那次袭击中丧生。

在一群咒骂着在世间横行的魔物、哀叹着袭击自身的厄运而落泪的人们中间,有一个人却没有流泪。

那就是站在这片愁云惨雾的中心,安抚着年迈祖父的美貌千金。唯独她那甚至透着几分严酷的目光中没有沾染半点湿润,她半垂着长长的睫毛,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地面。

◇           ◇

梅吉哈镇的人口大约有七百人。

作为一个聚落来说,这已经算是相当的规模了。在一百多年前,这片大陆遭遇了一场世界性的灾难。其结果就是,世界各地魔物横行,交通和物流的自由度受到了极大的限制。只有少数城镇和都市,才拥有能够维持交通的铺装街道,或者是具备足以应对魔物和强盗袭击的防卫态势及周边治安环境。

既然无法指望与周边地区进行太多交流,那么聚落里消费的一切物资就必须自给自足。当然,首当其冲最重要的就是食物。

在梅吉哈,大半的镇民也都从事着农业。在那些大小不一、形状不规则的田地里,主要种植的是麦子。不是小麦。虽然用小麦制作的面包广为人知,但由于气候问题,这一带专门种植的是另一种作物(大麦)。

在各处的田地里,镇上的人们并排站成一列,正在进行「踩麦」的工作。为了让麦苗在春天更好地抽穗而对其进行锻炼的这项工作,原本应该伴随着祈求丰收的歌声一起进行的,但对于刚在不久前失去熟人、亲人的镇民们来说,根本唱不出什么欢快的歌声。大家低着头,那肃穆的光景中透着一种类似于仪式的氛围。

站在位于镇子高地的镇长家门前,卢克蕾齐娅正眺望着这一幕。微微卷曲的金发在风中轻轻飘动。

「卢克蕾齐娅,怎么了?」

听到身后的声音回过头去,只见担任镇长职务的她的祖父拄着拐杖走了出来。

「我在看镇上的大家工作时的样子。」

「啊,如果不习惯的话,可能会觉得那种光景有些奇怪吧。那样踩一踩,麦子才能长得更结实哦。要一边观察天气和土壤的状况,踩上两次、三次呢。」

「是踩麦子对吧。我听说过有这道工序,不过亲眼看到,还真是一项辛苦的工作呢。」

「嗯,嗯。但是,如果在这个环节偷懒,收成就会立刻减少。这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对了」,老人抬起那布满深皱纹、下垂的眼睑,

「卢克蕾齐娅。如果不介意的话,你要不要也去帮忙干点活?我想大家也会很高兴的。」

卢克蕾齐娅轻轻摇晃着打理得一丝不苟的金发回答道。

「多谢您的提议。不过听说掌管丰饶的土之精灵最喜欢的就是欢快的气氛。大家都在强忍着悲痛工作,我去了说不定反而会给他们添乱呢。」

「这样啊。我也不是想勉强你……」

面对正要露出苦涩表情的对方,卢克蕾齐娅毫不间断地开了口。

「祖父大人。镇上种植的是大麦吗。也有小麦吗?」

「嗯?嗯,主要是大麦。小麦在这一带产量不高,基本上只够用来上缴给领主大人。」

「原来如此。那除了这些,还种植了什么其他作物呢。那边那块空地,那是种过亚麻之后的田地吗?」

「啊,嗯。是那样没错。」

「收割完之后就那样放着不管了吗?我想亚麻的种植地点应该是每年轮换的吧,轮换的时候会种些什么呢?没有看到家畜的身影,是因为把它们集中在什么地方饲养了吗?啊,还有关于小麦的事。最近抗寒、抗病性强的品种也越来越多了。如果您愿意的话,我可以拜托在王都的熟人,弄些那样的谷种过来。另外——」

「卢克蕾齐娅,卢克蕾齐娅。」

镇长慌慌张张地叫住了她。脸上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你才刚刚来到这个镇子。比起那些事,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好好休息身体,然后,尽快融入镇民的生活,组建一个美好的家庭。我想这也是你父母的遗愿……」

有一瞬间,卢克蕾齐娅的眉毛险些以陡峭的角度倒竖起来。但是,大小姐强压下内心的情绪,立刻柔和了表情,

「……我明白了,祖父大人。是我多嘴了,非常抱歉。」

镇长仿佛松了一口气般叹息着,轻轻咳了两声。

「祖父大人。今天天气比较冷,请您回屋里去吧。」

「嗯,嗯。你打算干什么去?」

「我打算去镇上走走。还有些没来得及打招呼的人,而且大家都在踩麦子呢。」

「哦哦,这样啊。我知道了。去吧。但是,千万别走太远了啊。不知道魔物们什么时候又会跑来。听说最近镇上还住着一头狼呢。」

卢克蕾齐娅虽然感到了几分兴趣,但并没有反问,而是扶着祖父回了家,把他交给佣人照顾后,转过了身。

「卢克蕾齐娅。千万千万别走远了啊。算我求你了,别留我一个人——」

听到身后传来的那虚弱的声音,她停下脚步回过头去。为了让对方安心,她露出了一个柔和的微笑,然而,当她再次转过头面向前方时,那抹笑容便彻底从她脸上消失了。

镇子边缘的一家道具店。

在这家透着萧条气息的店里,看不到半个客人的身影。在最里面,一个眼神刻薄的老太婆正百无聊赖地单手托腮靠在柜台上。即使挂在店门前的铃铛响起,宣告了稀客的造访,老太婆也完全没有改变表情。

她那锐利的目光扫向店门,直到这时才微微挑了挑眉毛。张开的嘴里,

挤出了带着岁月沧桑的沙哑、却又中气十足的声音。

「生面孔啊。你就是前几天从王都来的、镇长的孙女吧。」

「是的。我叫卢克蕾齐娅。」

「这样啊。我叫莉莉娅奴。请多关照啊,卢克蕾齐娅。那么,你到底有什么事。」

面对这毫不客气的语气,金发的大小姐清冷地回应道。

「我前天刚到这个镇子。正在挨家挨户地向镇上的各位打招呼。」

「这心思倒是不错。不过,你其实没必要特意跑到我这里来。反正这家店你也看到了,根本就没什么客人来。顶多偶尔会有个苦着脸的废柴男人来讨点零钱罢了。」

「……您觉得很无聊吗?」

「是啊,无聊透顶了。」

「既然如此,您为什么还要开这家店呢。」

「这还用问吗。当然是为了享受无聊啊。」

听到莉莉娅奴的话,卢克蕾齐娅微微皱起了眉头,

「恕我直言,您看起来完全不像是很享受的样子呢。」

「你在说什么傻话。既然是为了享受无聊,那除了无聊的表情之外,还能露出什么表情啊。」

她用极其认真的语气,说着极其无聊的话。卢克蕾齐娅盯着对方看了一会儿,轻轻地笑出了声。

「您真是个奇怪的人呢。」

「说这种话的你,看起来也不像是个普通的大小姐呢。」

老太婆投来了充满怀疑的目光,

「沦落到这种乡下小镇来。我还以为习惯了都市生活的贵族大小姐,肯定会满心失落,一开口就是唉声叹气呢,看来并非如此。是因为太乡下了,反而觉得很新鲜吗?」

「说得也是呢。确实,这几天我接触到了很多非常新鲜的惊奇事物。」

「哼」,莉莉娅奴用鼻子冷哼了一声。

「那敢情好。嘛,不过估计你很快就会腻的。如何打发无聊的时间,你最好也趁现在赶紧学学吧。」

「也许吧。」

卢克蕾齐娅点了点头,然后轻声补充了一句。

「……我可讨厌无聊了。」

虽然只是一声细小的呢喃,但听到这句话的老太婆还是猛地挑起了眉毛。

「怎么。这就已经腻了吗。」

「倒也不是那个意思,」

金发的大小姐摇了摇头。

「我很清楚自己被要求扮演怎样的角色。我也早就习惯了在王都那种令人窒息的监视下生活。只是——」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轻轻叹了口气。

「失礼了。对初次见面的人发牢骚,真是太没教养了。请您忘了吧。」

「是吗?嘛,既然你让我忘掉,那我就忘了吧。」

老太婆漫不经心地说着,垂下眼睑,仿佛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卢克蕾齐娅打量着老太婆的反应,确认了对方的话值得信任后,微微点头致意,转过了身。就在她的手搭在门把上时,

「……劝你别太着急了。城市和乡下,时间流逝的速度是不一样的。你得习惯这一点。等习惯了之后,迟早有一天你能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的。」

大小姐回过头来,越过肩膀看去。那张清冷的容貌上浮现出一抹充满讽刺的表情。

「关于『迟早有一天』这个词所指代的时间长短,我们之间的认知似乎有很大的分歧呢?」

「有个十年就足够了吧。你还年轻。十年那种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

老太婆睡眼惺忪地睁开眼睛,看到大小姐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之色,便耸了耸肩。将视线投向窗外。

「如果等不了那么久,那就只能脚踏实地去做了。比如混进现在镇上所有人都在干的踩麦子队伍里去混个脸熟。参加那种活动,是让那帮家伙接纳你的最快途径。这样一来,说不定就能把乡下人悠哉悠哉的步伐,稍微加快成快步走了。」

「看来也并非所有人都参加了呢。」

正好在窗外,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少女正走了过去。老太婆皱起了眉头。

「……那孩子的情况,稍微有些特殊。」

卢克蕾齐娅瞥了一眼,看出老太婆没有继续说明的打算,便微微点了点头,

「那么,我告辞了。我还能再来拜访吗?」

「随你便。如果可以的话,下次要是能买点什么东西回去,我会很高兴的。」

大小姐耸了耸肩。

「那就要看这家店里的货色了。我的原则是,从不乱花钱。」

「口气倒是不小嘛。」

镇长的孙女离开店里后,仿佛是来替换她一般,另一位客人造访了。

这次来的,是一位与刚才那个人物截然不同的少女。为了方便活动而剪短的头发里夹杂着一缕白发,柔韧修长的手臂和双腿被晒成了健康的肤色。

「您好!」

这句仿佛将阳光直接带进屋里的充满活力的问候,让莉莉娅奴觉得有些刺眼地眯起了眼睛。

「你好啊,卡拉。今天也很有精神嘛。」

「毕竟这是我唯一的优点了嘛。」

她有些害羞地微笑着,举起了手里的篮子。

「因为看到了很漂亮的花,所以就摘了一些回来。可以插起来吗?」

「啊,谢谢了。帮大忙了。毕竟我自己已经懒得出去采花了。」

「嗯。借用水槽用一下哦。」

少女从老太婆身旁穿过,打开通往里面生活区的门,将餐桌花瓶里枯萎的花拿出来,从旁边备用的水桶里换上新水,然后将刚摘来的花插了进去。大朵黄色的花瓣在水汽中摇曳。

老太婆注视着动作熟练、麻利地干着活的少女,突然看了一眼放在地板上的篮子里的东西,开口问道。

「那边的,是药草吗?」

「嗯,刚去那边的河边采回来的。」

「哦。研磨好之后,再拿过来吧。」

老太婆这么一说,卡拉却有些为难地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如果已经找好买家了,我也不会勉强你。」

「不是那个意思啦。只是不久前莉莉娅奴才刚收购过我的药草。我觉得总是这样不太好意思。」

「你是不是忘了这里是道具店啊。道具店为了进货拿来卖,收购东西有什么不好的。」

「话是这么说没错……」

少女点了点头,有些拘谨地环视了一下店里。

店里没有半个客人的身影,随便堆放的商品有很多都落满了灰尘。别说是进行买卖的痕迹了,就连会不会有生意上门的迹象都看不到。在这样的状况下,她有些担忧地欲言又止,然后战战兢兢地问道。

「真的,没关系吗?」

「我不是说没关系了吗。再说,除了这家店你还打算去哪儿卖啊。去阿波吉那儿试试看吧。就凭那个吝啬鬼,绝对会把价格压得惨不忍睹的。」

「啊,嗯。阿波吉先生那里,我之前去过了……」

「被开出个极其离谱的低价了吧?」

「不是。是他根本不肯收购。」

卡拉害羞地缩了缩脖子。老太婆皱起眉头,然后摇了摇头。

「真是的。没办法呢。……行了,拿过来吧。要是在你磨磨蹭蹭的时候药草坏掉了,那可就太可惜了。」

「……谢谢你。」

「要是有闲工夫感谢我,喏,我给你泡杯茶,你陪我聊会儿天再回去吧。我正好无聊着呢。」

「……果然还是很担心这家店啊。」

「没关系啦。虽然这家店确实就像是为了享受无聊而开的,但也并不意味着除了无聊之外,就不能享受点别的乐趣了啊。」

老太婆像是在掩饰什么似的随口吟诵了一句,然后「嘿咻」一声,撑起了沉重的身子。

「我说,卡拉。我觉得你最好还是离开这个镇子比较好哦。」

老太婆一边啜饮着自己喜欢的那种带点涩味的花草茶,一边说道。

「虽然我也不想说这种话,但镇上的人是怎么看你的,你自己心里也清楚吧?就连哪怕多一双手都好的踩麦子工作都不让你参加,这说明那帮家伙非常排斥你。」

梅吉哈镇遭到被称为狼人的魔物袭击,不过是一个月前的事。被破坏的房屋已经修缮完毕,死者的葬礼也已举行,但留在人们心中的阴影却依然挥之不去。

而自称卡拉的少女,正是在那个时候出现在镇上的。

这个以成为冒险者为目标的少女,最初受到了镇上的欢迎。修理房屋和操办葬礼都需要年轻的劳动力,而且少女那率先垂范、努力帮忙的性格,也赢得了原本排外的镇民们的好感。

但是,没过多久,镇上就开始流传起一个谣言。

听说最近来到镇上的少女,是个混血魔物。她头发里那一缕颜色不同的头发就是证明。而且,她体内流淌着的魔物之血,正是仅仅一个月前袭击了镇子的「狼人」的血。

虽然是毫无根据的谣言,但这番话很快就在镇民之间传开了。几乎没有人特意去向本人求证,直到有一天,一个喝醉酒的男人去质问她——少女并没有否认这件事。

以此为契机,镇民们看向少女的视线发生了彻底的改变。

主动提出帮忙会被拒绝,想要买卖东西会被露骨地嫌弃。白眼不仅在背地里翻,甚至会有人当面堂而皇之地对她砸嘴。

镇民们的这些变化,她本人当然也察觉到了。不可能察觉不到。

但即便如此,这个少女却依然选择留在这个镇子上。

这让老太婆感到非常不可思议。

「嗯,我知道。」

「这并不是你的错。这我很清楚。想必镇上的家伙们心里也明白。只是——怎么说呢,来的时机太不凑巧了。凡事都讲究个时机嘛。」

「嗯。……我也明白。」

「既然如此,」

「——没关系的。」

打断了老太婆的话,卡拉羞涩地微笑着。

「没关系的。镇上的大家并没有做错什么。但我也不认为我自己做错了什么。肯定,谁都没有错。」

「是啊。谁都没有错。但是,你会很痛苦的吧。」

老太婆用肯定的语气说道。只要看看听到这句话瞬间少女脸上的表情,就能知道老太婆绝对是说中了事实。

「……没关系的哦。」

她轻声呢喃着,用双手捧住茶杯。仿佛要珍惜从那里传来的温暖一般,

「没关系。我,没关系的。」

那句话听起来就像是在拼命说服自己一样,老太婆感到一阵心痛,刚想再开口说些什么。但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因为她看到了抬起头来的对方的表情。

少女用直率的目光注视着老太婆,用充满确信的语气点了点头。

「谢谢你。莉莉娅奴。但是,真的没关系。」

老太婆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真是个固执的丫头。你为什么非要执着于这种镇子不可呢。」

少女轻声嘀咕了一句。

「因为我不想逃避嘛。」

老太婆皱起眉头,

「……会花很长时间的哦。怨恨这种东西,根是很深的。跟谁对谁错没有关系。要等到你被那些明明不是你犯下的过错『原谅』,说不定要花上十年的时间呢。」

「我会等的。就算要十年。因为,我很喜欢这个镇子呀。」

「哎呀呀。明明是差不多的年纪,性格还真是天差地别啊。」

看着对方不可思议地眨巴着眼睛的样子,老太婆耸了耸肩,放弃了继续说服她的打算。

◇           ◇

正如老太婆所担忧的那样,拥有魔物血统的少女的苦难仍在继续。

镇民们对少女的态度非但没有软化,反而愈发恶劣。当面辱骂,骚扰行为也日益变本加厉。

事件发生,就在这样度过了几天之后的某一天。

一群魔物袭击了镇子。

和人类一样在大陆各地繁衍生息的,那种魔物的种族被称为哥布林族。

瘦小矮弱。在多种多样的生物种群中,它们的身体能力甚至比不上并不以体力见长的人类,也并没有特别擅长操纵魔素。它们虽然具有高度的社会性和狡猾的本性,但在文明层面上却处于极低的水准。它们的习性就是造成这一现象的原因。

哥布林族没有固定的住所。它们以占据大陆过半面积的整个森林区域为巢穴,结成群体四处流浪。这种大概是因为无法维持领地而演化出的社会习性,同时也是一种极其麻烦的东西。

哥布林不种植农作物。也几乎不饲养家畜。它们只是一味地在森林中游荡,发现食物就洗劫一空,遇到强敌就四散奔逃,逃到安全的地方后再重新集结,悄悄地在森林中徘徊。然后——一旦发现弱小的猎物,就会蜂拥而上。

那天深夜,袭击梅吉哈的哥布林总数,对于流浪的哥布林族群来说绝对算不上庞大,但即便如此,也足够蹂躏一个边境的乡下小镇了。

「是哥布林!数量极其庞大,把整个镇子都包围了!」

负责夜间巡逻的冒险者因为紧张而声音发颤地大喊道。

听到这近乎惨叫的大喊,镇民们立刻从床上跳了起来。距离他们被狼人袭击才刚刚过去一个月。记忆犹新的恐惧和由此导致的浅眠,让他们的反应变得极其迅速。

镇民们各自拿起锄头和铁锹,朝着镇长的宅邸赶去。他们事先约定好,在遇到紧急情况时,首先要到镇长家集合。

聚集在镇子高地的镇长家门前,镇民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不安。站在他们面前那位佝偻着腰的老人,脸上也同样挂着那种表情,

「魔物的数量大概有多少……?」

声音中夹杂的颤抖并不仅仅是因为年迈。一个男人摇了摇头回答道。

「不知道。冒险者们正打算在围墙那边迎击,但是——」

「来这里的路上,我看到外面有火光。数都数不清。肯定是一大群魔物杀过来了……」

男人的声音虽然压抑着,但语尾却浓浓地混杂着恐惧的成分。察觉到这一点的其他镇民们,脸色也变得更加苍白了。

恐惧迅速蔓延,就在人群即将陷入恐慌状态的时候,

「——各位,请冷静一下。」

清冷的声音响起,说话的是站在年迈镇长身后的那位美貌千金。与平时的装扮不同,她披着一件战斗用的斗篷。腰间垂下的绳状饰品发出清脆的声响。

「黑暗与恐惧。这两者,很容易让人对敌人的真面目产生错觉。怀着恐惧的眼睛所看到的东西,哪怕只是风中摇曳的树木,也会觉得是某种凶恶的野兽。首先,获取准确的情报才是最重要的。」

优美奏响的话语,有着让听者精神平静下来的效果。大小姐继续说道。

「让我们去向正在迎击的冒险者们打听一下详细的情报吧。他们的报告是按照什么流程传递过来的?是谁在负责这个职务?」

面对大小姐的提问,镇民们满脸困惑,无人作答。他们看起来并不像是不理解问题的意思。大小姐皱起眉头,

「……关于突发事件的联络流程,难道没有事先规定好吗?」

「我想他们中会有人过来报告的。毕竟,那是他们的工作嘛。」

一个年轻的镇民用略带辩解的口吻说道。

确实,冒险者这种存在,原本就是作为聚落的保镖而产生的。统筹管理他们应该是聚落首领的职责,但在梅吉哈,很难说这已经被组织化了。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冒险者」的出身,说白了就是那些干不了农活,或者不愿干农活的家伙。镇上的居民和他们之间存在着深深的鸿沟。冒险者以及他们所属的公会,在某种程度上也带有一种将聚落里那些惹人嫌的家伙隔离起来的目的。

从聚落防卫的角度来说,这当然是个问题,但作为边境乡下小镇的梅吉哈,也就是这种程度的聚落了。根本指望不上什么效率和先进性。对国王颁布的法令认可的「冒险者」和「公会」进行积极的解释,并尝试将其作为军备进行组织化的,是那些规模更大的聚落,或者是被称为地方领主的人的领域。

「那么,你们到底指示冒险者们采取怎样的防卫行动呢?」

这个问题,也没有立刻得到回答。她的祖父虚弱地摇了摇头,

「我告诉那帮家伙。告诉冒险者们,利用围墙击退它们。那应该是最容易防守的办法。可是那帮家伙,前阵子居然跑到镇子外面去追击,结果就在那期间魔物——」

「我明白了。」

大小姐像是在打断老镇长的话一般点了点头,

「那么,就由我亲自去一趟,从他们那里接收情报吧。如果不能掌握敌人的规模,就无法制定对策。」

「不行!」

老镇长瞪大了眼睛。

「卢克蕾齐娅,你没必要去。如果让你去做那么危险的事,我怎么对得起你的父母。让别人,让其他的人——」

「请放心,祖父大人。我曾在王都的学士院修习过魔道。就算是一群哥布林,我也不会落于下风的。」

为了让他安心,她微笑着说完,大小姐环视了一圈镇上的居民,

「在我去外面的这段时间,请大家协助镇民避难。挨家挨户去看看有没有没来得及逃跑的人,把所有人都集中到这座宅邸来。在出去引导避难的时候,请男人们务必三人以上组成一队,绝对不要单独行动。」

看到周围的反应有些迟钝,大小姐加强了语气。

「请振作一点。自己的镇子,要靠自己来守护。难道你们还抱有那种幻想,认为那些冒险者会拼上性命来保护你们吗。真到了紧要关头,他们大可以直接抛弃这个镇子一走了之哦。」

听到大小姐的话,镇民们的脸色猛地变了。他们带着充满危机感的表情点了点头。

「很好。我会在宅邸外面立一具魔像。虽然只是个没有下达任何指示的摆设,但在关键时刻,也足以引起魔物的警惕了。剩下没有去引导避难的人,请全体留下来保护这座宅邸。女人、孩子,以及年迈的老人,绝对不要踏出宅邸半步。明白了吗?那么,请开始行动吧。」

大小姐用毅然决然的声音宣告道。

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镇民们仿佛被她的气势所压倒,纷纷点头称是。

镇子边缘,在被围墙和壕沟隔开的边界线上,与哥布林族的攻防战正在激烈展开。

卢克蕾齐娅径直走向镇上唯一的大门。毫无疑问,那里是最危险的入侵通道。

大门处聚集着几名年轻的冒险者。三个人死死顶住大门,另外三个男人从门上方用长枪向下刺击。从他们枪尖所指的方向可以得知,哥布林们正蜂拥而至,企图破门而入。

卢克蕾齐娅翻飞着长袍冲上门楼,像推开那些冒险者一样俯视着下方,将纤细的手臂指向下方蠕动的魔物们。

「火焰轮舞!」

无数凭空生成的火焰连弹,瞬间将聚集在门前的哥布林们击倒在地。

「得、得救了……!」

「情况如何?敌人就只有这些吗?」

面对一个松了一口气的冒险者,卢克蕾齐娅锐利地问道。

「不——大概,还有。它们把聚落周围,都包围了。」

「……其他人去哪了?」

面对这抓不住重点的说明,卢克蕾齐娅注意到对方非常年轻,于是开口询问,冒险者摇着快要哭出来的脸,

「他们说要去看看其他地方的情况。让我们守在这里。说这里最安全——」

梅吉哈周围设置的壕沟和围墙并不算坚固。没有蓄水的干涸壕沟,加上仅仅是用木板拼接起来的围墙,即便是力量弱小的哥布林,想要破坏也花不了多少力气。

从其他地方被入侵的危险性确实存在,但即便如此,把最危险的镇门完全交给一群经验不足的菜鸟,也根本不合情理。

——逃跑了。或者是,为了自己能随时逃跑,把这个地方推给了这群没脑子的家伙。

有一瞬间,卢克蕾齐娅美丽的脸庞上浮现出一抹冷酷的笑容,但很快又消失了。眼前的冒险者用一种仿佛看到了什么可怕东西的表情看着她。

「以去看看其他地方为借口离开的,有几个人?」

「十、十个左右——或者更多。前辈们都去了。」

「原来如此。」

卢克蕾齐娅冷冷地点了点头,重新环视了一圈在场的冒险者。对着这些都很年轻、明显经验不足的焦虑面孔,她宣告道。

「——我会付给你们双倍的报酬。」

六名冒险者,目瞪口呆。

「我会付给你们这次事件本应获得的报酬的,双倍作为奖励。我是卢克蕾齐娅·伊米特泽尔。是这个镇子镇长的孙女。作为交换,从现在起,你们要听从我的指示。可以吗?」

冒险者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人战战兢兢地问道。

「真、真的——给双倍报酬?」

「千真万确。前提是你们得听从我的指示。」

「听!我们听您的!」

他们毫不犹豫地点了头。与其说是果断,不如说是极其现实的反应。

「很好。——啊,关于支付双倍报酬的事,不要告诉那十个人。如果被他们知道了,我就无法支付承诺给你们的那份了。明白了吗?」

冒险者们虽然面露疑惑,但全都表示同意。

「很好。那么,你们就保持现在的状态,死守这扇大门。虽然暂时清除了门前的哥布林,但它们很快又会聚集过来。在我回来之前,请务必死守这里。」

「您、您要去——哪里?」

「我要回避难所,向大家传达现在的情况。从聚集在正门前的哥布林数量来看,这次袭击的规模恐怕只有几十只左右。其中大半还留在周边。必须将它们扫荡干净,但首要任务是确保镇民的安全。——退后。」

让冒险者们退离大门一段距离后,大小姐向虚空举起右臂,轻声念出了充满力量的话语。

「水」

大门上空具现出一个巨大的水潭,随后仿佛想起了重力的存在一般倾泻而下,将整个大门浇得湿透。

「哥布林是会用火的。要是被火攻可就麻烦了,不过这样一来,大门应该就不会立刻被引燃了。」

「干脆,直接把大门冻成冰块不是更好——」

大小姐摇了摇头。

「如果这扇门变得『无法攻破』,哥布林自然会去寻找其他的入侵途径。要是让它们从各处的围墙破门而入,闯进镇子里,那损失可就惨重了。让敌人集中在一个地方,对我们来说更有利。就让它们,姑且看到一点破门的希望吧。」

冒险者们倒吸了一口凉气。因为他们察觉到,眼前的这位大小姐,考虑的已经不仅仅是如何获胜,而是如何完美地赢得这场胜利了。

「可是,说不定现在就有哥布林正在翻越哪里的围墙,准备闯进来呢。」

卢克蕾齐娅点了点头。

「确实如此。但是,我们现在没有去挨个确认的余力。正因如此,才必须首先确保镇民们的安全。」

「那我去看一下!」

一名冒险者干劲十足地开口说道。他似乎被自己的大嗓门吓了一跳,然后又露出了一副试探的表情。

「所以,那个——类似于特别报酬之类的……」

卢克蕾齐娅用那双细长的眼眸注视着对方,微微一笑。

「我不讨厌贪婪的人。很好。一枚金币。但是,条件是在我去镇中心报告情况并返回这里之前,你要绕着镇子的围墙跑一圈确认情况并回到这里。能办到吗?」

「我可是很擅长跑步的!」

「很好。如果发现哥布林已经侵入镇内,遇到它们时,不需要你单枪匹马去战斗。你接到的命令仅仅是确认围墙的状况。明白了吗。」

男人用力地点了点头,立刻跑了出去。看出剩下的五名冒险者眼中流露出的羡慕与不安,卢克蕾齐娅从怀里掏出了羊皮纸。

「——苏醒吧。」

仿佛要吞噬掉落在地上的羊皮纸一般,地面隆起,一具魔像被创造了出来。

「我让这具魔像来堵住大门。你们就从门上攻击哥布林。万一镇门被攻破,就拿魔像当诱饵。虽然我说了要死守,但也没必要做无谓的牺牲。」

大小姐向那五个看着接到指示、慢吞吞走向大门的魔像的冒险者,展现出了一个华丽的笑容。

「虽然这不是在自夸,但我出手可是很阔绰的哦。所以,我建议你们最好努力活得久一点,好多赚点钱。」

从听到这句话的冒险者们的表情来看,那一刻,他们几乎已经完全变成了这位美丽大小姐的狂热信徒。

卢克蕾齐娅回到宅邸,脸色苍白的镇长一把抓住了她。

「哦哦,卢克蕾齐娅。你回来了啊……!」

「是的,祖父大人。我去看了大门的情况。冒险者们正在奋力抵抗,很好地挡住了它们。」

关于那十几个人的危险动向,她刻意没有提及。因为她判断在现在这个时间点说出来也毫无意义。

「镇上大家的避难情况如何了?」

「嗯,嗯。很顺利。南边已经全都看过了。就只剩下北边了。」

卢克蕾齐娅皱起了眉头。

梅吉哈的东面到南面流淌着小河,北面则是郁郁葱葱的广阔森林。在森林中流浪的哥布林族毫无疑问是从北边过来的。既然如此,挨家挨户去查看情况,也应该从被入侵危险性最高的北面先开始才对。在意识到自己没能把指示下达得那么细致是个失误的同时,她也感到了一丝轻微的失望。

「我明白了。那么,接下来我也去那边帮忙。顺便去门前指挥迎击——」

「不行!」

镇长提高了嗓门,那音量让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

「卢克蕾齐娅,你现在就留在这里。剩下的交给冒险者和镇上的男人们就行了……!」

面对这强硬口吻的命令,卢克蕾齐娅刚想反驳,却注意到了周围投来的视线。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冷淡的气息。

面对这种明显将自己视为异类的周围压力,卢克蕾齐娅闭上了嘴,有意识地放松了全身的力气。

「祖父大人。」

她缓和了表情,温和地呼唤道。

「祖父大人如此为我着想,我真的非常高兴。我也不愿意让祖父大人为我担心。」

「你愿意明白吗……?」

「是的。但是——这件事,也请您务必理解。我非常珍视这个镇子,以及住在这个镇子上的大家。」

卢克蕾齐娅抬起头,环视四周。

「我对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几乎没有什么印象了。对于这样的我来说,只有祖父大人和这个镇子,是能让我感受到与父母之间羁绊的存在。可以说,对我而言,这个镇子就像是父母留给我的遗物一样……。正因如此,我才想要守护这个镇子。」

她用真挚的情感诉说着。听到这情真意切的话语,淳朴的镇民们的脸上浮现出了感动的神色。

「——拜托您了,祖父大人。请让我来守护这个梅吉哈。我发誓,绝对不会乱来的。」

她双手合十恳求道。老镇长苦着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看了看聚集在周围的镇民们的脸色,沉重地叹了口气。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卢克蕾齐娅。随你喜欢去做吧……」

「非常感谢。」

卢克蕾齐娅微笑着站起身来。

在准备走出宅邸的大小姐面前,男人们挡住了去路。

「我们也一起去!」

「谢谢大家。但是,我希望大家能留下来保护这座宅邸,保护女人们和孩子们。房子被毁了可以重建。田地荒了可以再耕。但是,逝去的生命是无法挽回的。」

用这番话劝住了男人们后,卢克蕾齐娅走出了门外。

她迈步走向镇子的北面,那美丽的容颜上却浮现出一抹近乎苦笑的神色。虽说是为了达成目的,但她觉得自己刚才的演技似乎有些用力过猛了。

但是,她并不觉得自己撒了谎。

这个镇子的存在对她来说具有重要的意义。至少在这一点上,毫无疑问是发自内心的。

火把在浓重的黑暗中摇曳,仿佛在描绘着轨迹。

察觉到那是镇上的人拿在手里挥舞的东西后,卢克蕾齐娅将集中在体内的魔素散去了。

「所有的房屋都巡视过了吗?」

「是的,没问题了——」

带着几名妇女和儿童的男人们,脸色在火把的照耀下依然能清楚地看出极度难看。

「有哥布林吗?」

「没有——有火光。啊,别问了,请让我们赶紧过去吧」

看着男人那仿佛要被周围的黑暗压垮的模样,卢克蕾齐娅没有再继续追问,放他们过去了。她凝视着他们逃来的北面的黑暗,立刻转身重新向镇门走去。

在镇门处,似乎又在门外聚集起来的哥布林们正粗暴地敲打着大门。交织在一起的尖厉叫声,昭示着门外存在着极其庞大的数量。

「久等了。」

在门上的瞭望台上向下刺着长枪的五个人,露出了松了一口气的表情。卢克蕾齐娅冲上门楼,与此同时,将积蓄的魔力释放了出来。

「火球术!」

闪耀着如同正午烈日般光辉的火球,落入了密密麻麻的哥布林群中央。被火焰吞噬的哥布林们发出连绵不绝的惨叫。

「这、这样连其他地方的家伙也会被引到这边来吧……」

「倒不如说我就是要引它们过来。」

卢克蕾齐娅冷淡地说着,一边调整着呼吸。在短时间内连续使用魔法,会极度消耗体力。对于作为熟练魔法师的她来说,连续释放几发并不会有什么大碍,但正因为熟练,她对身体状况的变化才更加谨慎。

突然,镇子里传来了奔跑的脚步声,去查看围墙情况的年轻男人跑了回来。

「你太慢了。」

「对、对不起……」

他气喘吁吁地垂下肩膀。卢克蕾齐娅注意到男人身边带着一个小孩子。

「那孩子是?」

「在镇子的,北边。好像和家人走散了。一直在、哭——」

——那个男人。

回想起刚才擦肩而过的那个人可疑的态度,卢克蕾齐娅冷静地点了点头。

「干得好。但是,约定就是约定。既然你没能在我回到这里之前绕完一圈回来,那么报酬的事就作废了。」

「是……」

看着颓然垂下头的男人,大小姐用完全没有改变的语气继续说道。

「但是,你救回了被落下的孩子,这份功劳应该另当别论。一枚金币。稍后我会交给你。」

「非、非常感谢!」

猛地抬起头的男人因为喜悦而喜笑颜开,然而就在下一个瞬间。一支从暗夜中飞来的箭矢,刺穿了那个男人的脖子。

「————呃」

他漏出了一声无法呼吸的喘息,然后翻倒在地。

卢克蕾齐娅睁大了眼睛。看向箭矢飞来的方向。她勉强能辨认出一个潜伏在黑暗中的矮小身影。

五名冒险者发出了悲鸣。

「趴下!」

在下达命令的同时,卢克蕾齐娅已经冲了出去。

被男人带来的小男孩,呆呆地看着倒在自己面前的男人,正准备撇开嘴再次哭出来。卢克蕾齐娅朝他伸出了手。

在视野的边缘,她感觉到了哥布林正在搭箭的动静,不由得咬紧了嘴唇。——来不及了。在积蓄的魔素成型之前,箭矢就会被射出。而那箭簇瞄准的目标,显然不是她。

哥布林的弓箭射出了。

就在那支箭即将精准地贯穿正在抽泣的孩子的额头的前一刻,一个黑影跃到了前面。

「好痛……」

肩膀中箭,将孩子抱在怀里在地上滚了一圈的,是一个年轻的少女。卢克蕾齐娅对她有印象。也知道她的名字。因为她正是镇上议论纷纷的那个人物。

「照顾好这个孩子!」

在镇上被传言是混血魔物、名叫卡拉的少女,用因痛苦而扭曲的表情将怀里的孩子托付给卢克蕾齐娅,然后在她开口之前,尖锐地继续说道:

「离我——远点!」

短发猛地飘动了一下。

察觉到本能危险的卢克蕾齐娅,抱起孩子迅速后退。

狼的咆哮声轰然响起。

令人怀疑那娇小的身躯里究竟是如何发出如此狂乱的咆哮声,少女长啸一声,一口气在大地上飞奔起来。

伴随着低吼,她径直冲向了向她射箭的哥布林。

意识到自己惹怒了某种可怕野兽的哥布林,一边动摇着,一边射出了第二支箭。与其说是瞄准,不如说是碰巧,箭矢笔直地飞向目标,但野兽却轻而易举地在眼前躲开了这支在暗夜中射出的箭。就这样一口气拉近距离,挥下了拳头。

伴随着一声有些沉闷、干涩的声响,哥布林的头骨被粉碎了。

悲鸣声响起。不是被捏碎脑袋的哥布林发出的,而是来自周围。不知不觉中,已经有数量不少的哥布林潜入了镇子里。

只要翻过围墙,镇子内部对防守方反而不利。利用死角,趁着防卫的空隙进行掠夺,这本是哥布林族最擅长的勾当,然而,这一次哥布林们却没能对镇子造成任何破坏。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因为狂暴的野兽挥舞着拳头,将周围的哥布林们也瞬间开始扑杀。哥布林们发出惨叫,四散逃窜。而那个人形的野兽则毫不留情地追上去,将它们全部一击粉碎。

发出惨叫的不仅仅是哥布林们。

「怪、怪物……!」

在门上蜷缩着身体的冒险者们也陷入了恐慌。他们争先恐后地从门上滚落下来,就这样逃得无影无踪了。

卢克蕾齐娅并没有出声叫住他们。因为大声呼喊的话,说不定会把那头野兽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哥布林们的阿鼻叫唤响彻云霄,然后戛然而止。

缓慢地,野兽从黑暗的那一头走了回来。在篝火的照耀下浮现出的那具身躯,已经找不到一块完好的地方,被鲜血彻底染成了红色。

炯炯发光的眼神。可以看出它正渴望着寻找更多的猎物,那宛如杀戮化身般的恐怖模样,吓得孩子放声大哭,但卢克蕾齐娅却没有理会孩子,

「原来如此。这就是狂暴化吗。」

仿佛在回应她的低语般,野兽咆哮了。

作为回应,她也露出了一个凄绝的笑容。

「——很好。如果区区狼人觉得能赢得了我,那就放马过来吧。」

野兽奔跑起来。

面对如同用四肢奔跑般压低身姿、笔直冲过来的敌人,卢克蕾齐娅一言不发地释放了积蓄的力量。

魔力从贴向地面的手掌呈放射状渗透进去。被激发的魔素使得地面开裂,从那里突起的大地化作无数扭曲的獠牙耸立起来。

面对眼前突然出现的障碍物,野兽并没有试图绕开。它用双拳捶打,将视线所及之物全部破坏,笔直前进。不过,它的冲刺速度确实显著下降了。

趁着对方脚步停滞的间隙,卢克蕾齐娅一边向后退去,一边迅速地转动着大脑。那开玩笑般的破坏力。狂暴性。从刚才那简直可以说是斗争本能集合体的战斗方式中,她在一瞬间就构建好了战略。她从怀里掏出羊皮纸扔在地上,用充满力量的声音命令道。

「把眼前的东西粉碎掉!」

土石立刻堆积起来,化作了一具粗犷魔像的形态。就在这具身高足有成年人两倍的魔法生命体启动的瞬间,野兽突破了重重隆起的土质障碍,显露出了身姿。

魔像举起了拳头。咋看之下缓慢的动作,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扭曲声,那条粗壮的手臂砸了下来。

野兽果然没有躲避。

面对这如同铁锤般的一击,它也从正面挥出了一拳。考虑到体格的差距,这本该是毫无悬念的鲁莽举动,但是,

「——呃」

被粉碎的,并不是如野兽般发狂的少女那与魔像相比宛如树枝般纤细的手臂。而是由魔素塑造并强化的、由土石构成的巨大手臂。

卢克蕾齐娅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但她立刻压下动摇,开口说道。

「闭合!」

失去了一只手臂、即将失去平衡的魔像,一边像要倒在野兽身上一样倾斜,一边用剩下的手臂试图抱住它。被粉碎的手臂碎片汇聚到绕到背后的手臂上,化作即兴的土墙覆盖了野兽的全身。

赶在行动被束缚的野兽挣扎之前,卢克蕾齐娅紧接着咏唱道。

「火球术!」

生成的红莲火球,连同已经半一体化的魔像一起,直接命中了野兽,向四周散播开盛大的火焰。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充满痛苦的惨叫声。卢克蕾齐娅刚松了一口气,那个一直在耳边大喊大叫的孩子的哭声又回到了她的意识中,让她皱起了眉头。

「安静点。」

孩子哭得更大声了,并试图从她的手臂中逃脱。大小姐叹了口气,捏住男孩的脸颊,强行让他转向自己。

「就算你大喊大叫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既然如此,采取怎样的行动才能在这种场合下最大程度地提高自己的生存概率,你不明白吗?」

比起她的话语,孩子更是被她那一瞬间投来的可怕眼神和语气吓得屏住了呼吸。很好,她点了点头,卢克蕾齐娅将视线移了回去。

魔素引起的燃烧现象不久便消失了,快要崩塌的魔像升起了一股像被熏烤过一样的烟雾。那具魔像的头部,被从内侧突出的拳头粉碎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

仿佛咬破了魔像的内脏一般,野兽飞奔而出。

野兽虽然被一些火焰和烟雾缠绕,身上到处都在冒烟,但也仅此而已。野兽全身沐浴的鲜血。卢克蕾齐娅察觉到,正是那些血防止了衣服起火,将伤害降到了最低。

野兽发出了愤怒的咆哮。

卢克蕾齐娅用甚至显得有些优雅的沉着动作解下腰间的装饰绳,将那条镶满宝石的绳子举在了一只手中。

正要向她挥拳的野兽,在即将击中的那一刻,仿佛被看不见的力场弹开一般,被猛烈地弹飞了出去。它在地上翻滚着,直到整个身体撞在镇子的围墙上才停下来。趁着被吹飞了一栋房子距离的对手还没站起来,卢克蕾齐娅从怀里又掏出了一张羊皮纸。她感到一阵近乎晕眩的感觉,但还是注入了力量。

「……苏醒吧。」

将怀里的孩子托付给应声组建起来的魔像,让魔像采取保护孩子的姿态。对着从魔像怀里不安地仰望着她的小男孩,她宣告道:

「老老实实呆在这里。只要你不动,那头野兽应该会优先攻击我。绝对不要大声叫喊。」

看到男孩用含着泪水的眼睛用力地点了点头,卢克蕾齐娅也静静地回以点头。她猛地站起身来,为了拉开与抱着孩子的魔像的距离而迈开脚步。

她向着依然伏在地上的野兽投去一声冷笑。

「刚才那一下,该不会就结束了吧?」

伴随着低吼声,野兽站了起来。

不知是不是因为被摔得太狠,它的脚步有些踉跄。但是,它眼中蕴含的斗争心却丝毫没有减退。

卢克蕾齐娅依然带着冷笑,将缠绕在左手上的装饰绳晃得沙沙作响。

「这叫魔素玻璃。是熔入了宝石和天然石的一种魔法道具。既能辅助魔法,也是以防万一的护身符,把它从王都带过来可是费了我不少功夫呢。因为这东西昂贵到连贵族都很难买得起,而且我也不是很自由。」

不过,她扭曲了一下脸颊,

「就算跟一头野兽说,你也不可能明白它的价值,更不可能理解吧。」

野兽对这充满讽刺的恶意做出了回应。

面对一口气拉近距离的对手,卢克蕾齐娅连眉毛都没动一下,迎接着它的攻击。

「嘎呜!」

在拳头即将触碰到的瞬间,强大的力场产生,将野兽弹飞。那股力量是从卢克蕾齐娅缠在单手上的装饰绳中释放出来的。而使用它的本人却没有受到哪怕一丝微风的影响,悠然地说道:

「你的身体能力我大概已经了解了。放弃吧。不管你有多么引以为傲的怪力,区区野兽是赢不了我的。」

站起来的野兽再次发起冲锋。

结果依然相同。即便如此它第三次站了起来,然后,野兽第三次被远远地吹飞了出去。看着它依然站起身,伴随着低吼想要再次迈出脚步的身影,卢克蕾齐娅微微皱起了眉头。

「除非死了,否则你都不会停下吗?」

野兽咆哮了。那声音既像是肯定,又像是否定。

不悦地皱起眉头的卢克蕾齐娅,刚要开口说些什么。

一直断断续续传来撞击声的镇门处,突然响起一声巨响,门扉被破坏了。撞破大门的圆木顺势将一直顶住大门的魔像击倒,从被破坏的大门另一头,无数的哥布林现出了身影。

看着如雪崩般接连不断涌入镇内的哥布林群,卢克蕾齐娅咋了下嘴,在体内凝聚起魔力。

「烈焰轮舞!」

大范围散布的火焰弹,将还未散开的哥布林群体一扫而空。然而,在它们的背后,依然有数不清的哥布林身影源源不断地涌来。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正准备集中意识准备下一个魔法的卢克蕾齐娅,视线突然摇晃起来。

意识差点陷入黑暗。魔力的消耗太剧烈了。卢克蕾齐娅立刻稳住了状态,但她恢复过来的这一瞬间,在这种场合下实在显得太漫长了。

当她回过神来时,野兽的身影已经逼近了她的眼前。

无言。或者,只是卢克蕾齐娅的意识没能捕捉到声音而已,但她已经没有余裕去思考哪个才是正确答案了。卢克蕾齐娅试图将左手的装饰绳指向对方,但也已经来不及了。

「呃……!」

野兽那沾满鲜血的右手抓住了卢克蕾齐娅纤细的脖子,轻松地将她提了起来。

气道受到压迫,甚至在此之前颈椎就有可能被折断的情况下,卢克蕾齐娅拼命将左手按在野兽的额头上,无畏地扭曲着脸颊说道:

「——到底是谁……先。把对方、送下地狱。要不要、试一试?」

眼神中渴望着鲜血的野兽,露出獠牙笑了。

抓住纤细脖颈的拳头加大了力道。

就在卢克蕾齐娅因为痛苦而扭曲着脸庞,试图将力量注入左手的那一刻,野兽的表情突然变了。

它像是不悦地低吼着,回过头看向身后。

紧紧掐住脖子的力量消失了,卢克蕾齐娅轻易地被释放,跌倒在地上。她一边咳嗽着一边抬起头,只见野兽的背上插着一、两支箭。

远处的哥布林们正在吵闹着什么。

伴随着划破空气的锐利声响,几支箭矢飞了过来。那些箭全都是瞄准了野兽射出的,而被瞄准的野兽将它们全部击落了。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是当天最响亮的一声咆哮。

然后,野兽就这样向着哥布林们扑了过去。

哥布林们发出惨叫,四散逃亡。

卢克蕾齐娅拼命调整着呼吸,抬起了左臂。她瞄准了那头以哥布林们为对手在四处纵横驰骋、展开着单方面屠杀的野兽。

直到刚才还未意识到的疲劳感缠绕全身,光是让手臂保持静止就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剩下的魔力也不多了。卢克蕾齐娅借着微弱的呼吸,将体内的魔力搜刮一空,把力量集中在左手握着垂下的装饰绳上。上面镶嵌的那些众多宝石的重量,此刻显得极其碍事。

就在她凝聚起浑身残存的力量期间,野兽仿佛要将这场屠杀进行到极致一般,继续杀戮着。侵入镇内的哥布林数量瞬间减少,剩下的为了逃到外面而涌向大门。

想要追击哥布林们的野兽暴露出了毫无防备的后背。

一瞬间,卢克蕾齐娅将左手指尖张开到极限——但是,魔力并没有从那里释放出来。

人形的野兽消失在了门外。

确认了它就这样执拗地开始追逐四散逃窜的哥布林们的气息后,卢克蕾齐娅卸去了全身的力气。与此同时,强烈的疲惫感沉重地压在肩膀上,她吐出了一口气。她撩起淩乱的金发,那姣好的双唇中第一次漏出了一句牢骚般的呢喃。

「真是的。这可真是个糟糕的夜晚啊……」

在那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卢克蕾齐娅为了防备那头嗜血的野兽回来,一直留在原地没有离开。

哥布林们的惨叫声断绝,野兽的咆哮声也平息了。当她前往镇门外查看情况时,已经是清晨时分了。

在那里,一个少女倒在地上。

全身布满无数擦伤,仿佛化着浓重的血妆,如同死了一般沉睡着的天真少女。

周围横七竖八地躺着累累的哥布林尸体。

根据卢克蕾齐娅的清点,数量大约有将近三十只。被撕裂的肉块在血海中形成无数的小岛,那光景只能用人间地狱来形容。

◇           ◇

直到第二天过午,如泥般沉睡的卡拉醒来时,向她倾注而来的并非镇民们的赞赏与感谢,而是夹杂着谴责与恐惧的冷漠目光。

狂暴化。面对狼人种族那可怕能力的显现,镇上的人们异口同声地指责起少女来。

这并非完全是无稽之谈。渴求着会动的敌人、不分敌我地企图袭击周围一切的少女,其危险性确是事实。这次,虽然奇迹般地没有造成卡拉对镇子的破坏,但奇迹终究只是奇迹。

但是,这也毫无疑问是一场极其偏袒一方的、扭曲的弹劾。关于她保护了的孩子,以及那十几个几乎没形成任何战力的冒险者的存在,大家绝口不提,只有卡拉那狂暴的举动成了众矢之的。

镇民们的心情,也并非不能理解。接连遭受魔物袭击的他们,需要排解可能还会有下一次的恐惧,以保持心理的平衡。更重要的是,少女是狼人。

不久,镇民之间开始出现了要求驱逐卡拉的声音。

这声音瞬间如烈火般燃起,包围了少女。承受着语言的火刑,狼人少女只是一声不吭地默默忍受着。就在她没有一句辩解、即将被决定驱逐出镇子的时候,一个声音响起了。

佝偻着腰的镇长带着一对母子出现了。

在镇长的催促下,母亲用颤抖的声音低语道。——谢谢你,救了我的孩子。

镇长说道。卡拉拯救了镇子的危机是事实。既然如此,我们首先应该感谢她,把她赶走太过分了。听说卡拉的目标是成为冒险者。如果能让她把那份力量正确地用于镇子的防卫,那认可她又何妨呢。

镇长这么说着,最后又补充了一句。当然,如果卡拉引发了危害镇民的事态,到时候必须立刻把她赶出去。

面对母亲的话语和镇长的提议,镇民们勉勉强强地表示了同意。但是,他们并非打心底里赞成。只要看看他们的表情就一目了然了。

不仅如此,别说那些叫嚣着要驱逐她的人了,就连向卡拉道谢的母亲和镇长的表情里,也毫不掩饰地流露着对她的疑虑。被母亲牵着的孩子,直到最后都没有看卡拉一眼。

因为当时不在场,后来才从别人那里听说这些事情经过的老太婆,默默地皱起了眉头。

然后,她仿佛陷入了沉思,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改变表情。

◇           ◇

「日安,莉莉娅奴女士。」

「啊,卢克蕾齐娅。看起来精神不错嘛。」

哥布林被击退后的几天。

对着来到店里的大小姐,老太婆用慵懒的声音搭话道。

「托您的福。这家店似乎也没有遭受什么太大的损失呢。」

「那才真的是托你的福呢。……赶时间吗?如果不介意的话,要不要喝杯茶再走?」

大小姐停顿了仅仅一次眨眼的时间,然后微微一笑。

「感谢您的邀请。我很乐意。」

「到这边来。」

从店里移步到后面的起居室,老太婆泡了两杯茶。

「花草茶这种东西,可能不合你的胃口吧。」

「没那回事。我开动了。」

带着赞赏的目光看着她用洗练的举止端起茶杯的样子,老太婆自己也喝了一口花草茶。喘了口气,老太婆状似无意地开了口。

「听说你前几天大显身手了啊。」

「谢谢您的夸奖。镇上没有遭受重大损失,我也松了一口气。」

「周围人对你的看法也改变了吧?听说你比那些普通的男人冷静得多,指示也非常准确呢。」

「谁知道呢。不过,那也全都多亏了听从指示行动的大家啊。」

盯着刻意表现出谦逊的对方看了一会儿,老太婆切入了正题。

「关于卡拉的事。」

「卡拉?」

看着露出一脸不可思议表情的大小姐,老太婆苦笑了一下。

「别装傻了。我都听说了。卡拉暴走的时候,你也在场吧?」

「我并没有打算装傻。只是觉得奇怪,您为什么突然提起那个名字。」

卢克蕾齐娅说道。

「是吗?最近在镇上那帮家伙之间,她的名字可是经常被提起呢。当然,是在不好的意义上。」

「似乎是这样呢。」

「听说还有人提议把她赶出这个镇子呢。镇长想方设法劝阻了他们,这才平息了事态。」

「关于那件事我也听说了。」

「是你干的好事吧?」

卢克蕾齐娅没有立刻回答。

并不是因为语塞,她仿佛算计好了一般,用优雅的动作抿了一口花草茶,然后带着清冷的微笑,

「您在说什么呢。」

老太婆厌烦地摇了摇头,

「我说你够了。我可没打算跟你互相试探。」

「您就算这么说,我不知道的事情也没法回答啊。」

「那个镇长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可是一清二楚。」

仿佛无视了卢克蕾齐娅那戏剧化的回答,老太婆继续说道。

「他不是个坏人。但却是个气量狭小的男人。因为宝贝女儿夫妇被杀,他对狼人的憎恨也比常人多一倍。你觉得这样的人,会偏偏去包庇流着狼人血液的卡拉吗?为了说服镇民,甚至把带着孩子的母亲都带来了,他那脑子可想不出这种小把戏。既然如此,那自然是其他某个人让他这么做的。对吧?」

大小姐垂下视线,默默地端着茶杯。

「那我就在想,这到底是为了什么理由呢。温情?还是感谢?很让人好奇吧。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我怎么看,那个『某人』都不像是会产生这种天真想法的家伙啊。」

大小姐没有丝毫动摇的迹象。

老太婆叹了口气。

「说实话。我本来觉得,如果那孩子被赶出这个镇子,那也未尝不可。」

卢克蕾齐娅瞥了一眼,抬起了视线。老太婆仿佛没有注意到一般,

「……那孩子,去别的地方会更幸福。虽说她本人说什么喜欢这个镇子。真是傻得可以。喜欢这种感情,在哪里都能产生的。这就跟无论多烂的男人,总能找到点优点是差不多的道理。去哪里都行,去了新的地方肯定会喜欢上那里的。如果去的地方不行,赶紧再去别的地方就好了。这跟必须对烂男人死心是一样的道理。」

「您是这么对她本人说的吗?」

「当然说了。说了好多次,简直烦死人了。在此基础上……如果她还是说要留在这里。那我还是想支持她的。」

老太婆狠狠地瞪着大小姐,

「所以啊,卢克蕾齐娅。我想听听你的想法。到底为什么,你要特意让镇长去包庇卡拉呢?」

「您把这当成是我做的前提来说,我也很困扰啊……」

卢克蕾齐娅浮现出一抹苦笑,沉默了一会儿后,

「也是呢。如果莉莉娅奴女士所说的是正确的话——这终究只是个假设——向祖父进言的那个『某人』的想法,我或许可以试着用自己的方式去想象一下。」

面对这迂回的说法,老太婆摇了摇头,

「那也行。告诉我吧。」

「很简单。那就是整合一个群体需要什么。」

将花草茶的茶杯放在手边,大小姐用平静的声音说道。

「首先是食物。规则。如果将其组织化,就需要驱动它的税制。效率。——还有,对那个群体来说共同的『敌人』。」

「敌人?」

像是在咀嚼般嘟囔着的老太婆挑起眉毛之前,大小姐继续说道。

「敌人并不局限于魔物。饥饿这个『敌人』。寒冷这个『敌人』。群体的意义,结论就是为了利益而存在的。既然如此,确立敌人的存在,毫无疑问是整合群体、组织的重要要素。而且,这也并非仅仅局限于群体之外。」

「发泄不满的对象。积郁情感的矛头。今后镇上要是发生了什么事,她就是个显而易见的嫌疑人候选。——卡拉,那孩子就是个好用的祭品吗。」

老太婆苦着脸吐出一句。

「如果能像那样被利用的话,换作是我当然会这么做。就这样白白扔掉太可惜了。」

大小姐仿佛在说别人的事一般说道。

用狠狠瞪视般的目光盯着眼前的对手看了一会儿,老太婆像放弃了似的垂下了眼睑。

「……受教了。谢谢你啊。」

「能帮上您的忙是我的荣幸。」

「当然帮上了。啊,不过,顺便能不能再告诉我一件事。」

大小姐带着澄澈的表情,歪了歪头示意「请问」。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么多?」

大小姐皱起了眉头。

「为什么,是什么意思?」

「因为就是这样吧。虽然是我问的,但这对你来说没有一分钱好处。卢克蕾齐娅,对你来说,那孩子也应该是你父母的仇人吧。既然如此,她遭遇不幸你不是应该更痛快吗。听了你刚才那番话,我反而会更想劝她离开这个镇子了。」

卢克蕾齐娅垂下视线,端起了花草茶。因为她自然地喝了一口的姿态太过优雅,老太婆一时间并没有察觉到眼前的人正在思考着什么。

「——出身和成长环境这种东西,也不是本人所期望就能决定的吧。」

轻声说出这句话的大小姐脸上,一瞬间浮现出某种情感,但在老太婆试图解读其含义之前便消失了,立刻又换上了平时的表情。

「而且,就算是结果论,多亏了她镇子才没有遭受重大损失这也是事实。对此我很感激,其他人应该也是一样。所以,莉莉娅奴女士。如果您和当事人关系亲密的话,我也认为您应该建议她平稳地离开这个镇子。如果她出于自己的意志选择留在这个镇子上,那么毫无疑问,今后等待她的将是相应的对待。」

「你是说圈养在栅栏里的羊,什么时候被宰了都不能有怨言吗?我觉得那孩子可绝不是什么普通的羊哦。」

「不管是羊还是狼,是野兽这一点都不会改变的。」

老太婆重重地垂下肩膀,

「我说,卢克蕾齐娅。就没有什么别的方法了吗。我觉得,那孩子和你,说不定能成为好朋友的。」

「朋友?」

听到这话,卢克蕾齐娅浮现出冰冷的微笑,

「我不需要那种东西。我也不想去依附任何人。我依靠自己的意志立足,通过自己的行动建功立业,因为自己的过失而遭遇失败。仅此而已。」

「……你的世界里只有敌人和自己人吗,卢克蕾齐娅。」

「不,不是的。我所拥有的,只有『我』自己。」

大小姐带着傲然的态度站起身来。

老太婆没有叫住她离去的背影,而是开口说道:

「下次再来啊。卢克蕾齐娅。」

「……多谢款待您的茶。」

没有回头便做出回应的大小姐,语气始终很生硬。那声音仿佛确信,一旦打破了这份生硬,就会失去某种重要的东西一般。

回到冷清店内的柜台前,老太婆叹了口气。

——这群家伙,全都是些固执己见的人。

谁也没有做错什么,但世事就是如此不尽如人意。无常与无情不断堆积,摩擦着、磕绊着、滚动着流逝而去。

要对这份不讲理感到愤怒,并勇敢地挺身反抗,老太婆已经太老了。

她带着忧郁的神情思考着。有没有谁,能来做点什么改变这一切呢——就在她仿佛寻求依靠般产生这个念头时,突然,店门外出现了一个人影。

门铃响了。老太婆以为自己的期盼成真了,睁大了眼睛,但随即又半眯了起来。

「……老太婆。给我钱。或者……给我点、吃的……」

走进店里的是一个相貌平平、看起来极其靠不住的青年。他似乎饿得够呛,像个摇摇晃晃徘徊的死尸一样,左右摇摆着走进了店里。

「我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求你了,饭——」

「关我什么事。你去吃树根啊。」

「那种东西,我肯定早就吃光了啊……」

他走到最里面,双手撑在柜台上,声音发颤。看着这个想大声喊叫却怎么也发不出多大声音的男人那狼狈的样子,老太婆冷冷地抬头看着他,

「那你就去喝水啊。我凭什么要施舍你。」

老太婆用与面对两位少女时截然不同的冷酷语气说道。

「我没说,要白拿。我把珍藏的宝贝……带来了……」

男人用颤抖的手臂从腰间拿出一个袋子,把里面的东西轻轻放在了桌子上。

老太婆满腹狐疑地看着眼前的东西,

「这是什么玩意儿。」

「史莱姆的——化石。这可是非常罕见的哦。不定形的史莱姆能留下形状,这几乎是不可能的。居然还能保留得这么清晰。要是拿去卖给懂行的人,换一枚铜币应该——」

「我砸碎它哦。」

「你是魔鬼吗……!」

年轻人快哭出来了。

「真的啊,这绝对是真货。卖掉就能换钱。不管发生什么,唯独这个我绝对不放手……!」

「是吗。那你去吉茨或者其他什么地方把它换成钱不就好了。这种东西,在这个镇上一文不值。」

「还没走到吉茨我就变成人干了吧!」

「你在说什么傻话。在那之前你肯定会被魔物吃掉的好吧。虽然你全身上下都是骨头和筋,估计也不怎么好吃就是了。」

「呜,呜呜……」

似乎终于耗尽了力气,男人软绵绵地瘫倒在地。

俯视着眼前这个濒临饿死的家伙,老太婆叹了口气,走向起居室,拿来一块快要坏掉的黑麦面包和一碗水,放在了男人面前。

「喏,赶紧吃完滚蛋。」

「哦哦……」

男人用瘦得皮包骨头的脸颊仰望老太婆,

「老太婆,我还是第一次觉得你是个好人……」

「吵死了。要是噎着了我可不会救你。泡在水里吃。别吓着你的胃了。」

男人狼吞虎咽地吃完了面包,松了一口气。老太婆踢了一脚他那仿佛要直接在地板上躺下的背,冷冷地宣告道。

「吃完了就赶紧滚。你要是赖在这里我可是很困扰的。」

「……你就没有哪怕让我稍微休息一下的温柔吗。」

「怎么可能会有啊。我可事先声明,这种事绝对不会有第二次了。喏,把这个也带走。」

老太婆把那个看起来只是块普通石头的玩意儿扔了过去,男人慌忙接住,

「要是、要是摔碎了怎么办。这可是我的宝贝啊。」

「既然是宝贝就别拿来卖啊。都老大不小了还能把自己饿个半死,你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没办法啊。我只是稍微沉迷了一下研究而已……」

嘟嘟囔囔地说完,男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果然还是不行吗。说得也是啊,那种东西至今为止都没人成功过。像我这种人——」

他嘟嘟囔囔地自言自语着。听到那个男人的呢喃,回到柜台的老太婆开了口。

「既然如此,你去死就好了。」

老太婆的一句话,让年轻人如同受惊般抬起了头。

「你这话也太狠了吧,老太婆。」

「有什么狠的。」

老太婆依然托着腮,平静地说,

「我不知道你打算干什么。但如果去做了还是不行,那就仅此而已。要么失败去死,要么再重新来过。如果你不去做,那你就永远都是那副德行。现在的你到底有什么?既然如此,还不如干脆死了更痛快不是吗。」

青年几乎是目瞪口呆地看着淡淡宣告的对方,然后,

「——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

「明白你是个极其恶毒的臭老太婆了,你这混蛋!」

青年眼含热泪地站了起来,用食指指着老太婆。

「你给我走着瞧!谁会放弃啊!我迟早会变成大富翁,刚才那块面包钱,我绝对会加倍还给你的!笨蛋老太婆,笨蛋老太婆!」

像撂下狠话一般说完,他冲出了店门。

「面包钱就算了,我倒是希望你至少能表现得符合年龄一点,稳重一些啊。」

「砰」的一声,门关上后,老太婆再次叹了口气。

……我居然对他抱有哪怕一丝的期待,简直像个傻瓜一样。就凭那种废柴男人,能干成什么事啊。

度过了漫长岁月的老太婆,看人的眼光是非常准确的。

对世间的不合理提出异议,并将其打破的气概和气量,在刚才那个人物身上几乎是不可能看到的。

但是,也有老太婆无论如何也无法知晓的事情。

那就是,刚刚走出店门的那个男人,甚至废寝忘食沉迷其中的研究终于要结出硕果了,以及那将会对周围产生怎样的影响。

并且,正是老太婆那漫不经心的一句话,成为了最后的推手。

明明是不定形生物,却被赋予了人类的形态和知性的存在。

那个被命名为史莱子的存在诞生,还要再稍微往后一点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