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嘿——咻——哆——!」
声音。
冲击。
挣扎。
无法呼吸。
要死了、要死了……。
「——你想谋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大清早,我拼命将那个泰山压顶般飞扑到床上、将人死死压住的柔软触感强行撕开,涨红着脸怒吼道。
因为在快要缺氧的边缘大声咆哮,我眼前一黑,意识差点直接断线。
我那摇摇晃晃的脑袋,被「噗呦」一下抱住,埋进了一个惊人的弹力源里。
「早上好,主人。」
从那丰满的胸口处仰望我的,是一张满面春风的笑脸,那声音里带着一种仿佛在阳光下撒娇般的甜腻。
「……早。」
我把脸从那足以杀人的弹性中拔出来,看着笑眯眯的史莱子。
——最近,史莱子的心情特别好。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陪她「运动」让她那么开心,自从那天之后,她就一直保持着这种状态。
我看向房间门口,只见站在门边的希,正用平时那种看不出感情波动的目光注视着这边。
「希,早啊。」
「……早上、好。」
正因为史莱子的情绪太过高涨,希的回答更是让人感受到了一种极端的落差。
「话说回来,你刚才冲进房间时的那声怪叫是怎么回事?」
「嘿嘿,我试着模仿了一下斯特罗芙莱小姐的战吼!」
「别模仿那种危险的东西啊。」
要是把那头龙招到我的梦里来了你赔得起吗。
「呵呵呵——。到时候我会去救主人的!我这就去准备早饭啦!」
「嗯,我洗把脸就去。谢啦。」
「好——」史莱子应了一声,一把抱住希,两人就这么一起走出了房间。我目送着她们的背影,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做饭、洗衣、打扫卫生。最近的史莱子一边干脆利落地包揽了所有家务,一边整天都保持着那种亢奋的状态。
「感觉身体状态出奇的好呢!」
——这是史莱子的原话。
看来把精灵吞进肚子里,对她来说真的是一顿大补。嘛,如果只是这样的话,那倒也是件好事。
我坐起身,伸了个懒腰。
被某人的声音唤醒,然后迎来早晨。
这在不久之前还是无法想象的事情,如今我却开始觉得这多少有些理所当然了。
这就是在这座湿气深重的洞窟里,一如既往的清晨。
◇ ◇
「是地下城哦!」
史莱子突然说道。
她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交替看着坐在餐桌旁啃面包的我,以及正在小口小口啃着蔬菜条边缘的希,
「现在是吃早饭的时候吗!」
「不是,这早饭不就是你准备的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似乎是终于察觉到了自己与周围人之间存在着巨大的情绪温差,她略显羞涩地重新坐回桌前,轻咳了一声。
「既然已经顺利向斯特罗芙莱小姐支付了保护费,我觉得我们也差不多该采取正式行动了!」
卖掉了从希的翅膀上采集到的鳞粉,我们赚到了眼下的生活费。山顶上那头天然黑道惹祸精龙,应该也有一阵子不会再来了。
面对这个被镇上的人类当成后花园般肆意妄为的洞窟现状,确实也差不多该采取些应对措施了。
但是,最关键的「要做什么」、「该怎么做」,我们还连探讨阶段都没进入呢。
「等我们再多攒点钱不行吗?只要有希帮忙,我们就能有稳定的收入了啊。」
「没必要把时间全都花在赚钱上吧。如果能同时推进计划,我觉得还是应该早点行动起来。」
「话是这么说没错。……嘛,妖精的鳞粉也不可能一直稳定产出就是了。所以,你有什么想法吗?是之前提过的雇佣兵吗?」
「我稍微看了一下学院的雇佣目录。算了几笔账之后发现,考虑到后续的维持费用,果然还是得多攒点钱之后再考虑才行呢。」
我们家的财政大权已经完全被史莱子掌握了,看来她已经结合账本仔细盘算过了。被我勒令静养的那几天,看来她确实闲得发慌。
「所以,我们首先从不花钱的地方着手。具体来说,我想改变一下人类先生们对这里的『印象』。」
「印象啊。」
我抱起双臂沉思起来。
要说现在外面的那帮家伙是怎么看待这个洞窟的,入口处立着的那块告示牌就足以说明一切了。「新手向地下城」。说白了,就是被彻底看扁了。
嘛,这也全怪我这个只会缩在深处当缩头乌龟、毫无作为的地下城城主,
「这不就等同于向镇上的人类宣战吗?」
在战力尚未完备之前,不应该正面与人类发生冲突。这可是史莱子以前自己说过的。
「如果动作太大太突然,肯定会引起人类先生们强烈的反弹。所以,基本方针是偷偷摸摸地、尽可能稳妥地推进。」
「也就是不引人注目,不摆在明面上的意思咯。」
「没错。我觉得这对于胆小又窝囊的主人来说,简直是量身定做的完美作战呢!」
「……嘛,我确实无法反驳就是了。」
「现在的问题是,冒险者先生们来地下城就跟逛街一样轻松。所以,我们首先要稍微改变一下他们对地下城的认知,渐渐地将主导权夺回我们手中。最理想的情况是,在完全不发生战斗的前提下,通过散布流言之类的手段,让冒险者们不再涉足此地,不过……」
「这也想得太美了吧?」
面对我的质疑,史莱子干脆地点了点头。
「是的,那种程度确实不太现实。要制造流言,必然需要某种契机事件,为了达成这个目的,我们也必须把『战斗行为』的可能性考虑进去。」
「可是,说到战力,也就只有我、你还有希,剩下的就是那群普通史莱姆了。骷仔那把老骨头早就脆了,根本没法战斗。它现在连跑两步都要散架了,你就饶了它吧。」
除此之外,就只剩下洞窟里自然生成的那些野生魔物了。
显然已经超脱了史莱姆范畴的史莱子自不必说,精通魔法的妖精族希,也是一股不可小觑的战力。
然而,正如史莱子能越级捕食远高于自己的水之精灵一样,战斗这种事,不到最后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结果并非单看个人性能的数据高低就能决定的。
最致命的问题是,能算作有效战力的,只有史莱子和希两个人。
这个洞窟里最盛产的魔物自然是史莱姆,而史莱姆在普罗大众的认知中,就是低级魔物的代名词。
所谓低级、高级,都是人类以自我为中心,强行给他们统称为「魔物」的众多野外种族划分的等级。
而在这种排名中,以压倒性优势君临最顶点的,便是精灵与龙。
被认为是创造了这个世界的精灵,以及公认的世界最强种族巨龙。
这两者老实说,根本无法与其他魔物相提并论,完全是属于「论外」级别的存在。但抛开这两位不谈,决定后续排名的关键,不仅仅是单纯的物理力量或魔法水平的高低。
在那种情况下,首先用来划分等级的标准,就是「是否具备知性」。
理由显而易见。不管你拥有多么强大的特殊能力,如果没有灵活运用它的知性,对手总能找到应对的方法。
具有不定形性状的史莱姆,对物理攻击有着极强的抗性。
这作为一项特殊能力确实相当有用,但普通的史莱姆仅仅只具备最单纯的生存本能。至少在外界看来是这样的。
靠近猎物,将其包裹,然后消化。
一旦被吞入它们体内确实很棘手,但它们既没有懂得隐蔽的智商,也没有布置陷阱的狡诈,应对起来其实非常简单。再加上它们在地上蠕动的速度并不快,只要不是在死胡同里,就算偶然撞见也很容易逃脱。
基于以上理由,史莱姆被牢牢地钉在了下级魔物的分类中。
当然,这只不过是极其片面的看法罢了。
在视史莱姆为真爱的我看来,史莱姆怎么可能是下级魔物。如果说史莱姆缺乏随机应变的能力,那只要有人在旁边负责指挥和辅助不就行了吗!
问题就在这里。
论及随机应变的能力,在这个世界上最为突出的种族。
毫无疑问,人类绝对是其中之一。
人类既没有天生强大的肉体力量,也没有什么惊人的魔力。
正因如此,人类种族才发展出了那堪称凶暴的群体攻击性与极端的适应能力。
如果考虑到冒险者这种人种成群结队杀进洞窟的情况,就算史莱子和希的单兵作战能力再怎么占优,依然让人感到不安。如果被四面八方团团包围,要说她们能绝对地毫发无损并全歼敌人,那显然是不现实的。
「要是打草惊蛇可就糟了啊。」
面对我这极其谨慎——换个说法就是极其认怂的意见,史莱子表示赞同:
「没错。这一点我们必须非常小心。但是,只要我们做好万全的准备,并且慎重挑选对手的话,仅仅是给他们一个惊吓并逼迫他们撤退,我觉得还是做得到的。」
她接着说道:
「而且,我并不打算发动那种你死我活的歼灭战。只要能在人类先生们的心中,播下对这座洞窟的『警惕心』,我们的作战就算是成功了。」
「也就是说,我们的目的并不是打倒冒险者咯。」
「是的。如果做到那种程度,对方的反应也会变得很激烈。反过来说,只要我们把握好这条底线,人类先生们的反应应该也会保持在相对谨慎的程度内。」
「为什么这么说?」
刚问出口,我自己就反应过来了。
「啊。是因为有斯特罗芙莱在上面罩着吧。」
「没错。」史莱子点了点头。
「激怒龙这种事,他们肯定也是避之不及的。这是我设想中的、对我们最有利的剧本——他们最好能把洞窟里发生的异变,和山顶上的龙联系在一起去自行脑补。」
那头天真无邪却又残暴无比的黄金龙斯特罗芙莱,绝对不会对这种小破洞窟的主导权争夺战产生半点兴趣。
而我们这边,也完全没有要向那头龙求助的打算。
斯特罗芙莱虽然出于龙族特有的反复无常而对我颇为关照,但如果我连这点看门的小事都做不好,还要哭着去求她帮忙,那我未来的下场大概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但是,就算我们不去狐假虎威,只要外面的人类自己脑补出了这种可能性并产生误会,那也就不会触及那头脾气古怪的龙的逆鳞了。
「要是真能按你说的发展就好了。嘛,不过现实大概不会那么顺风顺水吧。」
「是的。所以我们要预想各种可能的情况。思考应对方案,制定策略。一切准备就绪后再付诸行动。我们首先从制定计划开始吧,主人觉得如何?」
对此我当然没有任何异议。
「明白了。」
听到我的首肯,史莱子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猛地站了起来。
「那么,从今天起,洞窟夺还作战正式启动。我们将在这里起草具有纪念意义的第一步计划。作战代号——就叫『咯噔。那个洞窟莫非很不妙?』大作战!」
也不知道她这稀烂的取名品味到底像了谁。听着这惨不忍睹的作战宣言,我和希只能配合着,用毫无热情的敷衍态度轻轻拍了拍手。
嘛,这种小家子气又土里土气的风格,确实挺符合我的作风的。我在心里暗暗吐槽。
◇ ◇
地下城这种东西,在很多情况下,其本身就是一个自给自足的生态「系」。
野兽,怪物。
被统称为「魔物」的生物们在这里安家落户,在这个封闭的环境中互相捕食、互相残杀,在控制数量的同时,创造出一个独立的生态环境。
人类总是说:
地下城这种东西存在就是一种危险,所以必须要想办法解决掉。
他们天真地以为,只要自己插手干预,就一定能带来好的结果。这种想法背后,潜藏着人类毫无自觉的独断专行。
当然,这只是我这个站在人类立场之外的人所发表的看法。在普通人类眼里,我这种与魔物为伍的立场,恐怕才是偏执且不可理喻的吧。
但是,正是因为人类对地下城的横加干涉,导致原本维持的平衡彻底崩溃的例子,可谓数不胜数。
比如,因为人类过度狩猎了某一种魔物,导致将其视为天敌的另一种魔物数量激增,反而引发了更大的灾害。结果,不仅是地下城内部,甚至连周围地区都变得极度危险,为了收拾烂摊子,人类又不得不投入更多的兵力。
大自然这种东西,无论它是处于调和状态还是失衡状态,只要放任不管,大抵总会自己找到出路的。
但人类偏不。人类做不到放任不管。
所以,他们才会采取行动。如果那仅仅是出于纯粹的恶意倒还好理解,但最麻烦的是,很多时候那竟然是出于纯粹的善意。
然而,人类本身无疑也是大自然的一部分。
也就是说,人类这个令人头疼的「搅屎棍」,说不定也是大自然赋予这个庞大系统某种职责的一环。
来自外界的刺激会促成变化。而变化则会连接向进化。
选择改变,还是选择停滞。
哪一种才是正确的,这并不是单纯的善恶二元论所能解释得清的。
世界一定会在混沌中继续改变,在某些地方停滞,然后被某种力量再次搅乱,在泥泞与混乱中继续滚滚向前。
世界这种规模庞大到不可理喻的系统,究竟是处于和谐之中,还是正在向着某个终点一路狂奔?
这种问题鬼才知道。
但如果将「世界」本身也视为一个巨大的生命体的话,那它总有一天会迎来死亡。这是理所当然的。
而连这种理所当然都无法容忍,大概正是人类这种生物的强悍之处吧。
从这漫无边际的宏大理论中,我的思绪突然跳转。
——如果。
假设「世界」这个存在,真的作为一个单独的生命体而存在的话,那它的意志会以什么样的形式显现呢。
这个充满魔素这种神秘力量的世界,据说是被操纵魔素的精灵们创造的。
那么,世界的意志,难道就直接等同于精灵吗?
不对,精灵只是各自体现了魔素的一面性,即「属性」,她们并不是魔素本身。
那还能是什么。
究竟是怎样的存在,才能被称为「世界的意志」——?
明明只是一场毫无根据的假设,但我却不知不觉地把它当成了现实存在的事物,在脑海中不断推演。
察觉到自己正深陷这种思维泥沼,我的肌肤顿时泛起了一阵令人战栗的鸡皮疙瘩。
「主人?」
我猛地回过神来,中断了思考。
转过头,只见史莱子正眨巴着眼睛,一脸茫然地看着我。
「主人,您怎么了?」
「啊,……没,没什么。怎么了?」
史莱子不可思议地歪了歪头,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这里也会有精灵小姐吗?」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视线投向了洞窟的某个角落。
夜幕降临,我们正趁着冒险者不会前来的空当,在洞窟里进行实地勘察。
今天的白天似乎并没有冒险者闯入,洞窟内没有留下点燃火把的痕迹。希施展着照明魔法走在最前面,史莱子走在我旁边继续说道:
「如果是那样的话,我在想我是不是最好不要随便出来走动比较好。」
毕竟经历了湖泊精灵那档子事,她对这类话题肯定会变得有些神经质吧。
我耸了耸肩,
「有肯定是有的啦。不过,住在这里的这位,和湖里的那个脾气可不太一样。」
「脾气不太一样?」
「是啊。这里住着一位土之精灵。不过她对这里的管理基本处于放置Play的状态。或者说,她一直在睡觉。绝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
居住在这个洞窟里的自然管理者,土之精灵诺米迪斯,完全放任洞窟自生自灭,极少露面。
这和那位对环境调和神经质到异常地步的温蒂妮,简直可以说是完全相反的类型。嘛,毕竟湖泊和洞窟所要求的自然环境不同,而且更多的大概是性格上的差异吧。
史莱子有些困惑地问道:
「……身为精灵,这样真的可以吗?」
「就是这么回事啦。正因为是这种地方,人类才会肆无忌惮地跑来瞎掺和。也正因为如此,像我这种半吊子才会被派到这里来充数。」
如果管理者是个神经质的精灵,从一开始就不可能允许任何异物进入自己的领域。我这种人根本连住进来的资格都不会有。
「原来如此。」
「你很不安吗?」
我询问道,史莱子苦笑着点了点头。
「我在想,如果仅仅因为我存在于此,就会给环境带来什么不好的影响的话,那我是不是个麻烦制造者呢。」
水之精灵留下的那句话的含义,我至今仍未完全参透。
她之所以厌恶史莱子靠近湖泊,是因为两者是极其相似的存在吗?同性相斥?还是说,她已经察觉到了史莱子的危险性?
知道答案的那家伙,已经被史莱子消化进肚子里了。虽然我觉得就算我当时问她,她大概也不会回答就是了。
妖精希或许知道温蒂妮想表达的意思。
但是,希对那天的事情绝口不提。就算我问她,她也只是默默地摇头。
这种态度也是希一直以来的常态,所以我甚至无法判断她到底是想隐瞒什么,还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嘛,应该没问题吧。我也会多留点心的。」
在水精灵留下的那些话中,最有可能成为线索的,就是那句「会扰乱这里的『场』」。
那恐怕指的是周围魔素的平衡。
也许,那是针对史莱子的吸精能力而言的。但是,至少就目前来看,史莱子并没有对周围的自然环境表现出滥用那种能力的迹象。
归根结底,关于这个问题,目前也只能暂且搁置了。
当然,我心里肯定还是十分在意的。
或许正因如此,我刚才才会像那样胡思乱想些有的没的。
「好的,主人。」
也许是怕被我刚才渐渐凝重起来的表情传染,为了不让我担心,史莱子对着我绽放了一个嫣然的微笑。
我们在寂静无声的洞窟内走了一段路。
「——如果要设下陷阱的话,果然还是选这里最好吧。」
我们在四处巡视了一番后,最终敲定的绝佳地点,是洞窟深处。这片在黑暗中铺展开来的宽阔空间,正是那些造访此地的「菜鸟」冒险者们此行的最终目标区域。
这片空间相当宽敞,而且并非死胡同。
除了从入口延伸至此的通道外,还有几条向外延伸、最终没有去路的岔道,其中一条就连接着通往我们生活区的那扇暗门。
在空间的正中央,矗立着一块人类放置的巨大的白石矿结晶。
这是一种带有微弱驱魔作用的矿石。将这块石头敲下一点点碎屑带回去,就是下达给来到这个地下城的新手冒险者们的任务。
至于为什么会有这种任务,大概是为了在公会注册而设立的入会测验之类的东西吧。就算是乡下的公会——不对,正因为是乡下,才更需要这种手段来摸清那些混混流氓们的底细。
对于史莱子将作战决战地点选在这里,我也表示赞同。
一方面是因为这里存在着魔素的淤积点,很容易刷出魔物;但最重要的一点是,这里不仅方便我们随时开溜,也能在事成之后很容易地放对方逃跑。
「地方倒是够宽敞。不过代价就是,如果对方人多势众,我们可就难办了。」
「那一点,我们确实必须格外小心。一般来说,冒险者先生们通常会以什么样的队伍配置过来呢?」
「普通的冒险者队伍,三四个人一组是最常见的。人数一多,作为团队的统率力就会下降。反过来说,如果是二三十人甚至上百人的大部队还能做到整齐划一、行动如一,那就说明他们绝对受过极其严苛的专门训练。」
「如果碰到那种级别的对手,我们就直接出局了呢。」
嘛,不过那种情况,除非是某个国家的骑士团或者大型专属佣兵团,否则基本不可能出现。
「那会有好几个冒险者队伍凑在一起过来的情况吗?比如三个四人小队同时抵达之类的。」
「偶尔确实会有成群结队跑来的情况,但非常罕见。我也不知道他们大张旗鼓地跑来到底是为了什么。看样子好像有带队的人,估计是某种训练的一环吧。」
我之所以对他们的行动模式没有精确的掌握,原因很简单,因为我每次都是躲在暗门后面当缩头乌龟。
「在这一带,冒险者这个行当其实并不怎么吃香。乡下的冒险者,说白了就跟地痞流氓差不多。如果是有抱负、想往『上』爬的家伙,肯定会去大城市或者王都的公会注册活动。总之,多个队伍刚好撞在一起这种巧合应该不会太多。当然,我们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所以说,首先必须要掌握潜入洞窟的入侵者数量、熟练度,以及判断他们有多难对付,这是第一步。然后才能根据情况决定是发动计划,还是先放过他们等待下一波猎物……」
如果仅仅是为了探测有没有人进入洞窟,那倒好办。我刚被分配到这个洞窟时,就掏空了本就不富裕的钱包,买了一种叫做「反应石」的魔道具埋在入口处的地下,好歹能起到报警的作用。毕竟这直接关系到我的小命,所以我在这方面还是动了脑筋的。
但是,要探测来者的数量和具体实力,那就无能为力了。
「那种附带远视魔法的高级魔道具,可是天价,我哪买得起啊。」
「希,你的魔法能做到类似的事情吗?」
希稍作思考,然后轻轻像拨浪鼓一样摇了摇头。
「……我会、练习的。」
看着满脸歉意低下头的希,史莱子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
「我也会和希一起,更努力地学习魔法的。不过,这次肯定是来不及了。既然如此,我们在哪里待机,以及如何巧妙地观察他们,就变得至关重要了。毕竟我们必须要在第一时间用肉眼确认对方的情况。」
这个洞窟的构造本身非常简单。想要在半路上找个地方藏身暗中观察,其实并不容易。
「要是能多装几扇暗门就好了。可惜那玩意儿也是贼贵啊。」
虽说我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念叨钱钱钱的,但在很多时候,有钱能使鬼推磨这绝对是真理。
要么有钱,要么投胎变成一头龙。只要满足其中一条,什么事都不叫事了。
「用手头现有的钱到底能准备些什么,还真是让人头疼呢。大型的机关陷阱肯定指望不上,昂贵的魔法道具我们也买不起。」
说到底,就算有钱,这附近的乡镇上也不可能卖那种珍贵的道具。
镇子边缘那个死抠门老太婆开的道具店里,堆满了各种可疑的破烂,要说那里面埋没着什么绝世珍品我一点都不奇怪,但就算真有,她绝对会狮子大开口报出一个让人眼珠子掉出来的天价。
「别着急,慢慢想就行了。虽然我这话可能说得你耳朵都长茧了,但绝对要慎重行事。我可是个极其胆小怕事的人。我可是那种『哪怕是反复敲打确认过安全的石桥我也绝对不敢过』的男人哦。」
「可如果您一直不敢过桥,那就什么事都干不成了呀,主人。」
就这样,我们一边讨论着,一边一点点地完善著作战计划的细节。
◇ ◇
结果,敲定整个计划足足花了一个星期。
瞄准那些缺乏经验的新手菜鸟,稍微吓唬他们一下,给他们点颜色看看。明明只是这么简单的作战,有人可能会吐槽「至于这么大费周章吗」,但我心里依然觉得有些不安。
作为研究领域出身的人,我深知「理论与实际存在巨大落差」的道理,这种苦头我早就吃过无数次了。
说到底,所谓的研究,就是不断试错的过程。无论重复多少次尝试,也永远无法达到真正的完美。
正因如此,最好能提前把所有能想到的不确定因素全部排除掉。
于是,为了缜密调查来到洞窟的菜鸟们的数量、实力、装备以及队伍配置模式,我提议设立为期一个月的观察期,结果——
「太长了。」
被史莱子微笑着一口否决。
「稍微调查一下装备和队伍配置确实有必要,但如果想把冒险者先生们进入洞窟的模式彻底规律化,区区一个月的时间,样本数量根本远远不够吧?如果想分析出某种程度的倾向,至少需要观察一整年,或者最起码一个季度的时间才行吧?」
「唔。」
「如果花了大把时间却得不出什么显著性差异,那不就成了纯粹的自我满足了吗?」
「唔唔。」
「或者说,如果主人手头保留了从您来到这个洞窟直到今天为止的各项数据,那倒可以作为补充判断的有力材料。请问您有吗?」
「唔唔唔唔唔。」
当然没有。对于一直以来只顾着缩在洞窟里逃避现实的我来说,哪有那种闲情逸致和机灵劲儿去保留什么数据记录啊。
史莱子的语气绝不是那种情绪化的咄咄逼人,所以我甚至连「自我满足一下怎么了!」这种耍无赖的话都喊不出口。
可恶的史莱子。
真是毫不留情地把我的退路堵得死死的啊。
但在我死缠烂打的坚持下,最后大家各退一步,决定将调查期定为十天。
从长远的角度来看,还有一个迫使我们必须加快计划进度的原因。
那就是目前我们几乎可以说是唯一宝贵收入来源的「妖精的鳞粉」。
前几天,我拿着从希翅膀上采集到的鳞粉再次去镇上售卖时,竟然被对方压到了比上次还要离谱的低价。
虽然我上次表现得太过软弱好拿捏也是原因之一,但用道具店老太婆的话来说:「上次收的货都还没卖出去呢,我哪有闲钱光在那囤库存啊。」
嘛,老太婆的说法倒也没错。或者说简直就是无懈可击的正论。
妖精的鳞粉固然珍贵,但如果没有愿意买单的买家,那不管多昂贵的商品,其价值也会大打折扣。
照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附近镇上的人甚至连收都不愿意收「妖精的鳞粉」了。一旦变成那样,我又得倒退回以前那种一贫如洗的赤贫生活了。
为了寻找对鳞粉有需求的大买家,我也可以去更远的大城市兜售,但那样一来我就必须得离开洞窟一段时间。如果可能的话,我还是想等洞窟这边的状况彻底安定下来之后再做打算。
基于以上种种原因,我们实际上并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挥霍了。
当天的作战计划内容如下:
首先是监视和侦察。这是希的任务。
既然管理附近湖泊的水之精灵已经不在了,那里现在处于没有管理者的「无主状态」。虽然对温蒂妮有些抱歉,但放着也是浪费,干脆就借用那里作为希的待机点吧。
说到这个,我突然想起了湖泊魔力平衡的问题。
既然一直费心维持平衡的温蒂妮消失了,环境或许会逐渐开始发生异变。为了避免日后引发什么大麻烦,之后必须得想办法处理一下。
嘛,那也是以后的事了。现在还是先把注意力集中在洞窟,以及即将到来的冒险者身上吧。
在湖泊附近待机的希,一旦察觉到有冒险者靠近,就会在他们进入洞窟的瞬间向我们发送信号。
根据信号的不同内容,结合埋在入口处的反应石,她将向我们传达冒险者的人数和装备情况——为此,我们需要事先定好一套暗号系统。
随后,希会对洞窟周边施展幻惑魔法。这是为了以防万一,避免后续还有其他队伍跟进。
在确保后方安全后,希将直接潜入内部,对入侵的冒险者展开追踪。
洞窟的内部结构非常简单。
既然冒险者们的前辈已经来过无数次了,他们手里说不定早就准备好了地图之类的东西。不管怎样,那帮家伙应该毫不费力就能深入到最里面。
然后,在他们为了完成任务而前往的最深处的那个大厅里,等待着他们的,将是一大群史莱姆。
那是绝不可能仅仅依靠地下城内魔素淤积而自然生成的,极其庞大数量的史莱姆大军。
它们将密密麻麻地聚集在一起,出现在冒险者们的面前。
如果不考虑其他因素,单论正面交锋的话,史莱姆这种魔物其实相当棘手。武器攻击对它们很难奏效,这对魔法能力尚未成熟的菜鸟们来说,无疑是个巨大的威胁。
如果它们再以反常的惊人数量繁殖聚集,光是这幅景象就足以让人毛骨悚然了。
普通的史莱姆没有知性,所以不懂得群体作战,更不懂得设下陷阱等战术应用。
既然如此,那就由我们来为它们补上这一环就行了。
而仅仅是指挥和引导史莱姆这种事,对于多年来一直深入研究史莱姆生态与习性的我来说,简直易如反掌。
除了我自己饲养的史莱姆之外,我还要利用洞窟里自然生成的那些史莱姆,构建出一个半包围圈的阵势。
关于如何在洞窟中应对史莱姆,那些菜鸟们在出发前肯定受过指导。但是,如果遇到的是「被人统率」的史莱姆,那情况可就截然不同了。
面对史莱姆们那极其反常的诡异举动,菜鸟们必然会陷入极大的动摇。就在这时,史莱子和希再用魔法进行追击,进一步加速他们的混乱。
他们事前准备好的应对措施,应该仅仅针对史莱姆和蝙蝠这类洞窟里经常出没的已知魔物。
如果在这种情况下,突然遭到了魔法攻击,会发生什么事呢。
毫无疑问,他们绝对会陷入恐慌。
然后,逃跑。
换作是我我也会逃跑。就算不是我,任何人遇到这种情况都会逃跑。
一旦察觉到危险就立刻撤退。匹夫之勇是傻子才会干的事。这也是菜鸟们在成为冒险者之初,被前辈们耳提面命教导的第一生存法则。
史莱子和希要巧妙地掌握火候,一边将他们玩弄于股掌之间,一边将这些菜鸟们「驱赶」向逃生路线。
捡回一条命逃出洞窟的菜鸟们,肯定会立刻向镇上的公会报告这一异常情况。
几天后,公会接到他们任务失败的报告,肯定会派人来调查洞窟。
然而,当那些全副武装、如临大敌的资深冒险者们进入洞窟后,看到的只会是一个和平时毫无二致、安宁祥和的纯正「新手向地下城」。
前来调查的冒险者们满头雾水地回去,向公会提交「未发现任何异常」的报告。
结果,前几天发生的那起事件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最终,大家大概会得出「是菜鸟们因为过度紧张和不安而产生了幻觉」这种结论,但与此同时,镇上的人们心中也会不可磨灭地留下「那个地下城发生过怪事」的阴影——
至此,由史莱子策划的「咯噔。那个洞窟莫非很不妙?」大作战的第一阶段,就算是全部部署完毕了。
不用说也知道,这并不是一场以战斗为主体的作战。
所有的目的,都在于给镇上人类心中那「这个地下城很安全」的松懈认知蒙上一层阴影。而且,手段要尽可能地温和。
——嗯。听起来还不赖嘛。
作战本身的流程也绝不复杂,正因如此,成功的可能性看起来也很高。
既然如此,我突然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兴奋,
「史莱子,那我呢?我该在哪里待命?」
我兴冲冲地问道,史莱子却冲我嫣然一笑:
「等您把周围的史莱姆引导完之后,就请在最深处悄悄地藏好哦。」
「…………」
嘛,也是啦。
毕竟不能让那帮家伙看到我的脸嘛。
明明是个战五渣还非要跑出去抛头露面,只会给人添乱罢了。这道理我懂,可是,怎么说呢。就不能换个委婉点的说法吗?
话虽如此,不能被镇上的人看到长相这一点,对史莱子和希来说也是一样的。
这次,我们对镇上造成的影响,必须严格控制在「不确定的、尚未直接造成危害的异常现象」这个范围内。
在这个洞窟里,除了史莱姆和蝙蝠之外,还存在着高威胁度魔物这件事,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被镇上的人类明确知晓了,对我们并没有什么好处。
因此,为了应对那些菜鸟,魔法也应该只作为辅助手段,以一种模糊不清的形式来使用。
在这个计划中,扮演最重要角色的,是希。
从发现前来的冒险者、报告队伍配置,到实际战斗中将他们引向逃生路线。
此外,万一发生什么不测,希还要负责帮助我们逃向从大厅延伸出去的其中一条岔路——也就是洞窟最深处的那口深不见底的竖井。为了逃进那个深不见底的地方,只有希的浮空魔法能够帮到我们。
毕竟能算作有效战力的只有史莱子和希两个人,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但希的重要性实在是大得离谱。
而这一点,也正是我心中微小的不安之源。
史莱子的忠诚心毋庸置疑。
说到底,通过魔道创造出的人工生命体,其主从关系几乎是绝对的,而这一点在史莱子身上体现得尤为明显。
然而,另一边的希,我至今也没搞懂她为什么愿意协助我们。
——我,如果不离开这里的话。不行吗……?
脑海中浮现出希说这句话时,那悲伤的神情。
那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也就是说,希不想回家。除了这里,她已经无处可去了。是这个意思吗。
明明妖精是极其重视同伴意识的种族?
不想回到同伴身边,按常理来想,肯定是因为和同伴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难道说,是被霸淩了?
确实,希身上散发着一种不同于普通妖精的氛围。她不像其他妖精那样吵闹,甚至可以说是安静得有些过分了。
如果希的这种性格是天生的。那她无法融入周围的环境而遭到孤立,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又或者,正是因为无法融入周围的环境,她才变成了那种沉默寡言的性子。
孤立。真是个让人讨厌的词。
它惹得我学院时代的旧伤隐隐作痛。
说不定,希一直以来都经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
一想到这里,我对希的共鸣和同情便瞬间涌上心头,与此同时,一股强烈的自我厌恶感也随之爆发。
因为我有那么一瞬间,居然产生了一种想法:
如果希真的是处于那种境地的话,那天晚上能在森林里被我捡到,对希来说说不定反而是一件好事吧——
对于自己竟然能厚颜无耻地冒出这种方便自己的想法,我感到无比愤怒。
总之。
在还没搞懂希的心思的情况下就展开行动,让我多少有些不安。
我并不是怀疑希会背叛我和史莱子。
只是,带着对某人无法完全信任的疑虑去执行计划,总觉得在精神上不是什么好事。
我想和希谈谈。
虽然我这么想着,也试着去搭了话,但这位恬静的妖精只是像往常一样,带着阴郁的表情微微低下头。希依然不肯向我敞开心扉。
每当这种时候,我都会对自己的沟通能力感到由衷的绝望。
嘛,正是因为这副德行,我才没能留在学院本部,只能缩在这种破洞窟里当家里蹲。不过这也没什么好拿来炫耀的就是了。
感到一阵空虚,我叹了口气。
为了打散眼前浮现出的自己那张没出息的脸,我用力拍打了一下水面,然后将脑袋整个扎进了浴池里,期盼着能把脑子里的那些烦闷也一并溶解掉。
虽说是浴池,但我现在泡着的,其实是位于洞窟隐蔽空间内的一处地下温水泉眼。
这种大概也能算是一种温泉吧。
虽然搞不懂到底是什么原理让水变热的,但这相当高温的泉水,与渗入山体的雨水或是从附近湖泊流入的冰冷水流混合在一起,温度刚好适合用来泡澡。
毕竟在深邃的洞窟里,总不能长时间地生火烧水。
如果要洗热水澡,要么跑到外面去,要么就只能咬牙洗冷水澡了,所以这个天然的浴池简直是帮了大忙了。这也算是这个潮湿洞窟里,除了盛产史莱姆之外为数不多的优点之一了。
直到憋不住气了,我才把头从水里探出来。
就算这么做,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当然也不会凭空消失。正当我打算再次把头扎进水里的时候。
「主人?」
浴室的另一头,史莱子探出了脑袋。
「怎么了?」
「我能和您一起泡澡吗?」
「……啊,嗯。我倒是不介意啦?」
我掩饰着内心的动摇,回答道。
既然是直接把地下温水的泉眼当成了浴池,那空间自然是相当宽敞的。就算再多几个人进来也不会觉得拥挤。
过了一会儿,史莱子走了进来。
她只用一块小得可怜的毛巾勉强遮住了胸前,而在她的身后,跟着一位满脸通红、用大毛巾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娇小妖精。
「你怎么把希也带过来了啊!」
「不行吗?」
「不,倒不是行不行的问题……」
虽然希还是个幼体,但这并不代表她就没有羞耻心,她现在满脸通红,正拼命想躲到史莱子的身后去。
「难得有个这么大的浴池嘛。大家一起泡才开心呀。」
「那你要不要干脆把骷仔也叫来?」
「我已经跟它打过招呼啦。它说等会儿就过来。」
「你还真是滴水不漏啊。」
「那是当然!」
史莱子嫣然一笑,
「不过话说回来。家里有个天然的浴池,真是太棒了呢。」
她突然又蹙起了眉头。
「但是,真的没问题吗?说到这种温泉,我脑海中总会浮现出下面就是火山之类的画面呢。」
「谁知道呢。应该没问题吧?」
「是这样吗?」
我耸了耸肩,
「要是这附近真的有火山,那被称为精灵界头号吵闹王的火之精灵沙罗曼蛇绝对会跑来安家的。既然我住在这里这么久都没见过她,那就说明应该没有火山吧。听说地下温水的形成原因也有很多种呢。」
「原来如此——」
看着坦率地表示佩服的史莱子,我「嗯」地点了点头,
「那你们三个慢慢泡吧。我先上去了。」
「诶——」
史莱子鼓起了脸颊。
「您怎么这就上去了呀?」
「你啊……」
我实在是被她打败了,半眯着眼睛看着史莱子。
「你和骷仔倒无所谓,没看到希正害羞着吗。」
「哎呀,害羞归害羞,但那可不代表她就觉得讨厌哦?」
听到她这副一本正经的调侃,我皱着眉头向希确认。
「希。」
「……在。」
「你真的,不讨厌吗?如果是因为顾及史莱子才勉强自己的话,真的不用这样的。」
「可没有人强迫她哦!」
史莱子虽然这么说,但不管史莱子本人有没有强迫的意图,以希的性子,很有可能会把自己的真实感受强压在心底。
「……没有,勉强。」
「真的?」
「真的。」
希抬起头。
那宛如人偶般精致的脸庞染上了一层羞涩的红晕,她用那双微微湿润的眼睛看着我。
「我不……讨厌。是真的。」
「这样啊。」
被她用这种快要哭出来的表情盯着说出这种话,我也真是头大。要是再继续追问下去,那就真的像是在审问她了。于是我重新坐回了浴池里。
「那行吧。对不住啊。」
希像拨浪鼓一样连连摇头。
史莱子笑眯眯地把热水浇在希身上,问了句「不烫吧?」,然后开始帮希洗身体。希乖乖地任由她摆布。
帮希洗完之后,这次作为回礼,轮到希来帮史莱子洗了。
看着这仿佛年龄相差悬殊的姐妹俩一般的温馨画面,我实在不好意思出声打扰,只能默默地移开了视线。
「说起来呀——」
洗完身体,把毛巾顶在头上泡进浴池的史莱子,露出一副得意洋洋的表情说道,
「遇到这种事还要向对方确认意愿,这可是主人您的减分项哦。您应该更强势一点。拿出那种『少废话,跟我走』的霸道总裁范儿才对嘛。」
暂且不论别的,被一个零岁儿童这么一顿数落,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没救了。
「那还真是对不起了啊。」
「呵呵呵——。不过,这也很符合主人的作风就是了!」
看着史莱子那带着几分满足的微笑,我也懒得再去反驳什么,只能无可奈何地把下半张脸沉进了水里。
视线降低后,刚好和希的视线平齐了,我们四目相对。
互相盯着看了一会儿后,我一口气把嘴里的气呼了出去,水面上顿时炸开了无数个小泡泡。
看到这一幕,希「噗嗤」一声,露出了一抹极其微小的笑容。
史莱子也开心地笑了起来,
「我去叫一下骷仔先生——!」
说着,她「哗啦」一声从浴池里站起来,跑了出去。
还没等我出声叫住她,浴室里就只剩下我和希两个人了。
不过,气氛并没有变得像之前那么尴尬。大概吧。
至少,在度过了一段对我来说并不算难熬的沉默之后,我开口问道:
「呐,希。妖精平时应该不会烧热水泡澡的吧?」
希轻轻点了点头。
「是冲水。……因为有泉水。」
附近森林深处的妖精之泉。
据说那里聚集了大量的妖精,是她们的聚落所在。我从来没去过那里。鬼知道去了会被那帮家伙怎么捉弄,所以我连半点想去的念头都没有。
——但我很在意,希在那里到底遭遇了什么。
人类和妖精是不同的。
妖精的寿命确实比人类长得多,但两者在生态上的差异更为巨大。这就意味着社会结构理所当然也会截然不同。
妖精族的常识,我这个人类能够产生共鸣吗。甚至说,我连能不能理解都不知道。
但是,希还只是个孩子。
是一个连性别都还没有分化的、幼年的妖精。
无论是什么样的生物,在年幼的时候都应该健康快乐地成长——从魔物的价值观来看,这种想法或许太过天真了。而且,面对希的情况,我或许连产生这种想法的资格都没有。
我默默地向希招了招手。
她有些不可思议,带着一丝警惕地把小脑袋凑了过来。我把手轻轻放在上面,慢慢地左右抚摸着。
希似乎觉得有些痒,但依然没有出声。
「呵呵呵——」
抬起头,正好对上史莱子那满脸坏笑、正躲在门外偷看的眼睛。
「你干嘛呢。」
「哎呀,我怕打扰到你们嘛。」
「说什么傻话。赶紧过来泡。」
「好嘞——!嘿咻!」
史莱子直接跳了进来。简直像个小孩子。不对,她本来就是个小孩。
「希,水温还可以吗?有没有泡晕?」
史莱子一边温柔地帮被她跳水溅了一脸水的希擦脸,一边问道。
希默默地点了点头。然后,轻轻地抱住了史莱子。
「呵呵。希还真是个爱撒娇的孩子呢——」
史莱子脸上的笑容荡漾开来,随后又向我抛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秋波,
「主人不一起来吗?」
「不用了。」
「不用客气哦——。希的身体,超级软的哦——」
「我都说不用了!比起那个,骷仔呢?」
「骷仔先生的话,」
史莱子的话还没说完,一具纯白的骷髅便出现在了浴室里。
它在腰间围了一条毛巾,将那深陷在黑暗中的眼窝转向我们,然后「喀喀喀」地敲击起骨头来。
骷仔在浴池边开始清洗骨架,原本离开史莱子的希走了过去,开始帮骷仔洗身体。
骷仔回过头,「喀喀」地响了响骨头。
希也轻轻点头回应。
看着骷髅和妖精这奇妙的组合,我默默地在一旁守望着。
「没问题的。」
史莱子带着温和的微笑,在我耳边轻声低语。
「主人。希她,一定会帮我们的。」
她用一种极其笃定的语气宣告着。
「你倒是自信满满嘛。有什么根据吗?」
「女人的直觉(史莱姆的直觉)!」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史莱姆的直觉我还是头一次听说。这也是废话。
听到她如此理直气壮地说出这种胡扯的台词,我觉得自己再这么瞻前顾后、患得患失的简直像个傻瓜,于是我放弃了思考。
我很弱,如果单挑的话,就算对手是外头随便找个菜鸟冒险者,我也可能会被轻松干掉。这样的我,唯一能依靠的就只有身边的大家了。
既然史莱子说没问题,那就相信她吧。
而且。
那个倒在森林里被我们这种人抓住的希,既然依然能对留在这里这件事感到哪怕一丝的意义——那我就没有理由不去相信这样的希。我是这么想的。
在那之后,我们三人又详细地讨论了侦察、诱导、战斗行动以及突发状况的应对等细节。
利用准备期的十天时间,我们进行了引导史莱姆的练习。
在这期间,我们确认了两组前来地下城的冒险者的队伍配置和装备,甚至还亲自跑到镇上,悄悄侦察了公会的情况。通过演习,尽可能地提高了我们自己的熟练度——。
决战之日,到来了。
▽ 2△
作战执行的早晨。
吃过早饭后,希立刻出发去侦察了。
「希。」
出发前,听到我的呼唤,她回过头来,表情依然和往常一样缺乏波动。
「……万事小心。」
娇小的妖精轻轻点了点头,向外走去。
「那家伙,为什么不用翅膀飞呢?」
我嘟囔着由来已久的疑问,史莱子微微一笑。
「大概是因为顾及我们的感受吧。……而且,她肯定也有自己的烦恼呢。」
「烦恼?」
「毕竟希也到了多愁善感的年纪了嘛。」
总觉得她是在刻意岔开话题,但看史莱子似乎不打算继续说下去,我也就没有追问。
「话说回来,你们俩的关系还真是变得挺好的嘛。骷仔也是。」
「那是当然!」
史莱子得意地挺起了胸膛。
嘛,关系好自然是件好事。
关于希,我虽然还有很多在意的地方,但也得等这次作战结束之后再说了。
「说得对呢。首先,必须让今天的作战大获成功才行。」
「嗯。」
我点了点头,准备继续吃早饭——却怎么也提不起食欲。
说来惭愧,我紧张得要命。
毕竟我对实战操作方面可谓是一窍不通。
在学院的时候那门课就彻底完蛋。来到这个洞窟之后也一直是个家里蹲,根本没积累什么实战经验,所以哪怕对手只是个菜鸟,该怕还是会怕的。
虽然在这次的作战计划中,并没有安排我出面战斗,但所谓的「实战」,就是随时可能发生无数预料之外状况的场合。
就算作战失败,因为我是人类,所以或许能免于一死?
——这种天真的错觉我是绝对不会有的。
作为生存方式,我选择了成为「魔物」。
既然选择了一条游离于人类法则之外的道路,那就必须遵循魔物世界最纯粹的法则——弱肉强食。
我很可能会被杀掉。
这是我们在有限的时间里千锤百炼制定出的作战计划。哪怕是在慎重挑选了对手之后才决定行动的,但只要有万分之一死亡的可能性,我的身体就控制不住地发抖。
说白了,我怂了。
这世上根本不存在什么绝对的成功。
无论何时,都必然存在着失败的风险。
——不。有的。
这世上唯有一种绝对不会失败的方法。
那就是「不去挑战」。
只要像蚌壳一样紧闭心扉,什么都不做。只要不采取行动,至少就不会有失败。
就像过去的我。就像一直以来的我一样。
「没关系的。」
就在我的思绪快要滑向深渊时,一个声音传了过来。
史莱子正带着充满自信的表情,向我微笑着。
「有我和希在您身边呢。还有骷仔先生,以及那么多史莱姆们。」
被一张和昔日熟人一模一样的脸说出这样的话,感觉自己从那个时候起就根本没有任何成长,这种挫败感让我觉得自己越来越可悲了。
「那还用说。」
为了甩开过去的幻影,我故意装出一副恶狠狠的样子,别开了脸。
「……史莱子。」
「在。」
「要赢啊。——不,赢不了也无所谓,千万别乱来啊。」
你们几个,史莱子、希,还有史莱姆们能够平安无事,比什么都重要一百倍。
史莱子「噗嗤」一声笑了。
「我明白了。主人。」
◇ ◇
收到希的信号时,大概正好是快到正午的时分。
在预料之内的时间段。这座不到半天就能走到尽头的洞窟,大多数冒险者都会选择在午前抵达,进行一日游式的探索。
我屏住呼吸,等待着冒险者们进入洞窟后,希通过反应石传来的详细情报。
根据情报的内容,我们将判断是执行作战,还是放过他们等待下一个目标。
长短交错的信号发送了过来。
——数量,4。——剑,2。杖,1。……不明,1。
不明?
虽然稍微有些在意,但从队伍的配置来看,算是非常典型的标准阵容。
两名前卫,一名后卫。剩下的一人是辅助或者也是后卫。大概是探索者之类的职业吧。那种擅长发现和解除陷阱技能的职业,在地下城探索中扮演着绝不容小觑的角色。
四个人这个数量,也在我们的预想范围内。
贪心一点的话,三个人的队伍危险系数会更低。我们也可以选择放过这次的对手,等待下一波入侵者——
察觉到史莱子正注视着我等待决断,我下定了决心。
谁也无法保证下一波来的冒险者就刚好是三人组。
如果只有这种只能寄希望于不确定概率的情报,那根本不值得考虑。那不过是单纯的退缩和胆怯罢了。
「动手。」
「遵命,主人。」
我们来到饲养史莱姆的房间,负责照料它们的骷仔已经做好了带史莱姆们出动的准备,正在等候着我们。
「我们出发了。」
我向它打了个招呼,这具不会说话的骷髅笨拙地抬起颤抖的手臂,摆出了一个类似敬礼的姿势。面对这个相伴了将近五年的老朋友,我微微一笑,引导着史莱姆们走出了暗门。
我们来到大厅,史莱子点亮了照明魔法。那里已经出现了一些魔物的身影。
被突如其来的光亮惊动,蝙蝠们扑腾着翅膀飞走了。
在潮湿的墙壁边缘,几只史莱姆正贴在上面缓缓蠕动着。
在大厅延伸出去的死胡同窄道里,我们将从家里带来的史莱姆们安置好,然后我们自己也躲进暗处待命。
史莱子熄灭了灯光。
远处传来蝙蝠「吱吱」的叫声。过了一会儿,那声音也消失了,只剩下死寂的黑暗。
「滴答」,传来了一声水滴落下的声音。
在黑暗中,根本无法分辨那声音究竟是近在咫尺还是远在天边。
距离感正在逐渐丧失。
死死地凝视着眼前的黑暗,我仿佛醉倒在那漆黑的漩涡中一般,甚至连平衡感都快要失去了,我一个踉跄,慌忙向旁边伸出手去。
触碰到了潮湿的岩壁,我将体重倚靠在上面。手心里传来的尖锐刺痛,反而让我松了一口气。
扑通、扑通,从刚才开始,心脏的跳动声就响得惊人。
我正担心这声音会不会被身旁的史莱子听到时,后背上突然被轻轻贴上了一个柔软的物体。
「——我就在这里哦,主人。」
那是宛如哄小孩般轻柔和缓的嗓音。
仅仅是感受到那份温暖,我就已经彻底安心了。
这种感觉莫名让我有些不甘心,又有些害羞,所以我没有出声回答,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即便如此,这份心意也应该传达给她了吧。
接下来,就是等待。
等待。
一门心思地等待。
……在连呼吸都屏住的周遭,一切声音都断绝了。
洞窟并不算大。冒险者们应该马上就要到这里了。在他们的身后,希也一定正紧紧跟随着吧。
能够察觉到他们到来的,首先是脚步声。然后,应该还能看到光亮——
「来了……」
我下意识漏出的低语,连我自己都惊讶于它竟如此嘶哑。
白色的光。
起初只是如雾般黯淡的微光,渐渐地开始变得越来越亮。徐徐地,踏着水面的脚步声也传了过来。接着,是某种交谈的声音。
「——是啊。」
「……对吧。而且,」
隐约传来的只言片语中,感受不到什么紧张感。
难道说,是因为他们已经「习惯」了——一瞬间,冲动性的恐惧涌上心头,我拼命用理智将其压抑下去。
不对。恰恰相反。
是因为他们根本没有经验。——这帮家伙,完全是抱着来郊游的心态。
真的如此吗?我心中的退堂鼓又开始隐隐作祟。
至今为止几乎没见过冒险者的希,是无法分辨来者究竟是菜鸟还是老手的。
虽然我事先嘱咐过她,如果对方看起来很强,就把这个信息也加在暗号里发过来。但我自己也很清楚,这完全是一个只能靠极其主观且暧昧的解释来判断的指令。
万一,来的这四个人都是经验丰富的老练冒险者呢。
考虑到最坏的可能性,我不由得冒出了「要不现在中止作战还来得及」的念头。
然后,就在我差一点要把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
「我们上吧。」
史莱子的声音在最绝妙的时机响起,彻底封死了我的懦弱。
……周围很黑真是太好了。
此刻的我,表情一定难看极了吧。
「——啊。这可是我们值得纪念的,初次作战啊。」
光芒,变得越发明亮刺眼了。
「照明术。」
伴随着年轻男人的咏唱,空间内绽放出强烈的光芒。
一颗由魔力构成的光球轻飘飘地升起,从高处照亮了整个大厅。
随后踏入大厅的,是一群年轻的冒险者。
面对任务的最终目的地,他们显然也收起了闲聊的闲心。一对男女神情紧张地举着剑,警惕地扫视着左右两侧,在他们身后,跟着一个手无寸铁的女孩,以及一名手持法杖的男人。
我长舒了一口气。
因为哪怕隔着一段距离,从他们那略显僵硬的站姿和动作也能看出来,这绝对是一群还没习惯地下城探索的菜鸟。
「我要上了,主人。」
「嗯。」
史莱子向前迈出一步,观察着动静。
与此同时,被我们安置在其他暗处掩体后的史莱姆们也开始行动了。
我为了研究而饲养的这些史莱姆,是被我刻意培养出了一些「条件反射」的。
史莱姆本来是没有视觉和听觉的。
它们的基本习性是,只要是周围看起来能消化的东西,它们就会统统吞进去,但如果附近有魔素的气息,它们就会本能地靠近——这被称为「集魔性」。而我饲养的这批史莱姆,被我训练成了「一旦受到强光刺激,这种反应就会变得极其活跃」的习性。
这在冒险者们看来,会是一幅怎样的光景呢?
在他们踏入大厅,点亮照明魔法的瞬间,就会看到成群结队的史莱姆如潮水般从深处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这……」
四个菜鸟几乎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发出了被强行压抑在喉咙里的惊呼。
他们慌忙摆出临战态势,惊慌失措地警戒着四周。
对付史莱姆,剑击是很难奏效的。虽然也不是没有那种把剑术和魔法结合起来的魔剑士,但说到正经的专业魔法师,恐怕只有刚才施展照明魔法的那一个了。
虽然剩下那个女孩的职责尚不明确,但就算他们有两个人能使用魔法,此刻正向大厅中央集结的史莱姆数量,加上原本就游荡在这里的野生史莱姆,加起来绝对不下几十只,密密麻麻地挤成一团。这根本不是他们这种阵容能应付得了的数量。
四个菜鸟面面相觑,压低声音在商量着什么。
我本以为他们会直接掉头就跑,但事实并非如此。
他们依然保持着阵型,开始慢慢向大厅中央推进。看来他们并不打算就这样放弃任务。就这点觉悟来说,倒还算值得钦佩。
一只史莱姆蠕动着靠近了他们的脚边。
走在最前面的女剑士从怀里掏出了什么东西,然后直接将那个道具砸了过去。是魔道具吗?不对,那是——
「是盐吗。」
「好像是盐呢。」
被撒了一身白色粉末的史莱姆,其表面的水分迅速被那些粉末吸干。然后开始渐渐融化。
「可恶,竟然使出这么残忍的手段……!」
「您之前不是早就预料到他们会用这种方法来应对了吗。」
「可是,盐可是很贵的啊!明明用干燥的沙子也能凑合的,他们居然这么毫不吝啬地大把大把撒盐……不可原谅!」
看着我这副充满了市井小民生活气息的愤怒模样,史莱子无奈地叹了口气。
就在我们窃窃私语的时候,菜鸟们开始不断地向周围疯狂撒着类似盐的粉末。
当地面被撒得白花花一片时,史莱姆们就无法再靠近了。它们仿佛感到恐惧一般,纷纷向后退去。
踩着这条被盐分「祝福」过的安全通道,菜鸟们一路向着大厅中央挺进。
就在他们离那块白石矿结晶只有一步之遥,眼看就要触碰到任务目标的时候,史莱子用冒险者们绝对听不见的音量,轻声吟唱道:
「水球术。」
凭空涌现在指定地点的水流,其目的并非攻击。
从远处直接泼洒在地面的水流,瞬间冲刷掉了地上的盐之结界。
「啊。有水……!怎么回事,是从哪里来的!」
察觉到异状的其中一人大声喊道。他们慌乱地环顾四周想查明原因。借着这份混乱的掩护,史莱子召唤出了更多的水流。
与此同时,另一处地方也产生了魔力的波动。
是希。一直尾随在冒险者身后的希,从与史莱子截然不同的方向施展了魔法。
「盐被冲走了……!?」
「干脆把剩下的全都撒出去吧!反正就差一点点了!」
「已经没剩多少了啊!」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菜鸟们瞬间陷入了恐慌。就在这时,不知不觉间,一只史莱姆已经逼近了他们的脚边。
「火球术!」
慌乱中,那名男魔法师释放了攻击魔法。
全身被魔法火焰包裹的史莱姆,痛苦地抽搐着。而在他们的头顶上方,蝙蝠群趁乱一齐向冒险者们发起了俯冲袭击。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
「该死!快迎击!用火,把火把举高点!」
两名前卫胡乱地挥舞着手中的剑。
在这期间,周围的史莱姆正越聚越多。为了能在他们附近留下魔力发动过的残迹,史莱子和希都在精准地指定坐标施放魔法。
如果他们能注意到那些魔力光,自然就能察觉到除了史莱姆之外,还有第三者的存在。然而,现在的菜鸟们显然已经没有那份余裕了。
「被、被包围了!」
「不行了!先撤退……!」
好极了——看着那群人狼狈不堪的样子,我在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作战非常顺利。
这样一来,任务失败的菜鸟们回去后,肯定会向公会报告「史莱姆异常增殖」的情况。关于那不知从何而来、冲走了盐防线的水流,他们或许也会留下深刻的印象。
不管怎样,这已经足够在他们心里种下「这个洞窟很不对劲」的怀疑种子了。
接下来,只要巧妙地放他们逃出洞窟就行了。
「史莱子。开始引导史莱姆。朝着逃生路线的方向,给他们让出一条路来。」
「遵命,主人。」
史莱子顺从地点了点头,却又补充道:
「但是,请再等一下。我还想,让那些人再多吃点苦头。」
她回过头来看我,那双眼眸中,闪烁着一种享受恶作剧般的、天真无邪的狂热光芒。
「什么?」
「嘿咻!」
乘着水流的史莱姆,宛如雪崩一般朝着冒险者们倾泻而下。
「哎呀——」
脚下突然涌出的水坑,绊住了一名菜鸟的脚。就在他失去平衡险些摔倒之际,其他同伴慌忙伸手去拉他。
「呵呵。都吓得尖叫起来了呢。那,这种花样觉得如何呢?」
寒冰蔓延,瞬间将他们脚下的地面冻结成冰。
脚底一滑,摔了个四脚朝天。面对试图扑上来的史莱姆,他们慌乱地用火把的火焰将其驱散。
「那种挥舞火把的动作,搞不好连自己的同伴都会烧伤呢,还真是粗暴啊。还是说,他们已经彻底失去理智了呢?」
「喂,史莱子。史莱子!」
我用力摇晃着正沉浸在捉弄冒险者的乐趣中无法自拔的史莱子的肩膀,强行让她转过身来看着我。
「够了。已经足够了。」
看着我的脸,史莱子说道:
「主人,您不觉得很开心吗?」
「……你说什么?」
我反问道。
史莱子依然保持着那副笑眯眯的表情,
「一直以来都在欺负主人的那些冒险者们,现在正像没头苍蝇一样狼狈乱窜哦?您不觉得很解气吗?」
看着她眼底荡漾着的那抹充满施虐欲的光芒,我猛然惊醒。
史莱子兴奋过头了。
因为作战进行得实在太过顺利,完全按照我们的剧本在走。看着对手被自己如提线木偶般玩弄于股掌之间,那种难以抑制的高昂感让她彻底失控了。
缺乏实战经验的人,在陷入极度紧张的状态时,往往就会出现这种情况。我记得以前在学院里好像学过相关的理论。
我太大意了。我擅自以为只有我自己一个人在感到不安,却完全忽略了她的感受。
对于史莱子来说,这也是她的第一次实战啊。
哪怕她为了鼓励我,一直对我展现出充满自信的笑容,但她的内心怎么可能没有一丝一毫的不安和紧张呢。
我光顾着操心自己,却连去体谅一下刚刚诞生不久的史莱子的余裕都没有,我这个主人当得也太失败了。
我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很开心啊。我已经十分享受了。这多亏了你啊,史莱子。」
为了不破坏史莱子的心情,我用尽量平缓的语气对她说道。
「所以,就到此为止吧。接下来只要目送他们落荒而逃,我们就可以回去和希、骷仔一起开庆功宴了。吃顿美味的大餐,舒舒服服地泡个澡。好好休息一下吧。」
「休息吗?那,您会夸奖我吗?」
「当然,绝对会好好夸奖你的。你做得非常出色哦,史莱子。」
我伸手「呼噜呼噜」地揉乱了她的头发,史莱子发出了「呵呵呵——」的幸福笑声,
「我明白了。既然主人都这么说了——」
就在史莱子点头答应的那一瞬间。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宛如野兽般的咆哮声在洞窟中轰然炸响。
糟了。晚了一步吗——我慌忙探出头,观察大厅里那些菜鸟们的状况。
我本以为是谁受了致命伤,但事实并非如此。
是四人中的一个人在咆哮。
那个既没有拿剑,也没有拿法杖的短发少女。一身轻装打扮的她,仿佛精神无法承受眼前的危机而彻底崩溃了一般,在震耳欲聋的尖叫声中,径直冲向了史莱姆群。
就这样,她借着冲刺的势头一拳狠狠砸了过去。
对于抗打击能力极强的史莱姆来说,徒手攻击按理说是毫无作用的。然而,承受了这名陷入错乱状态的少女的一击后,
——「啪唧」一声。
那只史莱姆就像是被巨岩正面砸中一般,轻而易举地爆裂开来,被直接轰飞。
「……哈?」
我不由得发出了呆滞的声音。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
狂叫着的少女立刻扑向其他史莱姆,疯狂挥舞起双拳。
伴随着她那蛮力尽显的殴打,史莱姆们仿佛被弹开一般四下飞散。直到亲眼目睹第五只史莱姆被干脆利落地粉碎之后,我终于意识到了原因。
——是魔力。
那双拳头里,蕴含着极其强烈的魔素。
正因如此,在对付抗物理打击的史莱姆时,才会发挥出那种惊人的威力。
那是什么。魔法吗?
那种魔法,我连在学院里都没听说过。
硬要说的话,那更像是一种特殊能力。而且是魔物才会使用的那种能力。
虽然搞不清楚具体原理,但总之由于那个少女的「大活跃」,史莱姆们的包围网几乎快要土崩瓦解了。
太好了,结果也算歪打正着。赶紧给我滚回家去吧。
不知是不是我的祈祷应验了,剩下的菜鸟们开始从那里撤退。看到这一幕,我刚想松一口气,可是——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唯独那个少女,对同伴的撤退毫无察觉,只是一个劲地扑向周围的魔物。殴打,一击粉碎,然后继续扑向下一个猎物。
她已经完全看不见周围的情况了。
面对失去理智暴走的少女,
「喂,卡拉!」
「不行了,别管那家伙了!」
对方居然毫不犹豫地抛弃了同伴,这干脆利落的绝情台词反而把我给吓了一跳。你们这群家伙这样真的好吗!?
……不过话说回来,情况很不妙啊。
我暂且把那几个从大厅逃离的薄情寡义之徒抛到脑后,咬牙切齿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这个暴走少女的战斗力,显然极其异常。
不知是不是她凝聚在拳头上的魔素实在太过美味,从刚才起就不断有史莱姆和蝙蝠前仆后继地向这个娇小的少女发起袭击。
然后,所有这些魔物,全都被少女毫无例外地一击葬送。
再怎么说这也强得过头了吧。照这样下去,大厅里的魔物全军覆没在她一个人手里也只是时间问题。
我决定撤退。
作战本身已经成功了。在伤亡进一步扩大之前,我们这边应该主动撤出。
那个暴走少女,一旦周围没有了可以打倒的对手,过一阵子肯定也会恢复理智的吧。
「史莱子,让史莱姆们撤退吧。再这样下去要全军覆没了!」
「——我绝不允许,那种事情发生。」
史莱子幽幽地吐出一句。
那绝非冷静的声音。而是像不久前听到过的那样,蕴含着令人胆寒的冰冷怒火。
她用充满敌意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个不断重复着杀戮的家伙,
「史莱子,笨蛋,快回来!」
完全无视了我的制止,史莱子径直飞扑了出去。
「冰枪术!」
暴走的史莱子掌心中凝聚出一柄冰霜长枪。
那锐利无比、蕴含着强大魔力的枪尖,化作一条直线直逼对手。
「啊啊啊啊啊啊!」
暴走菜鸟却轻而易举地,从正面用拳头将其硬生生砸得粉碎。
不仅是攻击,连防御也能做到吗!
确认了眼前出现的全新威胁,那双仿佛陷入狂血状态的眼眸死死锁定了史莱子。
那个冒险者,看样子还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少女。两鬓稍长、其余部分较短的清爽短发,此刻却宛如野兽的鬃毛般根根倒竖。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冲刺。
将自身咆哮化作动力,这头人形野兽向着史莱子逼近。
不妙!要是正面挨上那样的一击,就算是史莱子也绝对无法全身而退。
史莱子当然也很清楚这一点。她不断撒出牵制用的魔法,试图拉开与对方的距离。
然而作为「点」的魔法,都被对方干脆利落地用拳头纷纷击落。
摸清了对方特性的史莱子,立刻切换了攻击手段。
「水压冲击!」
汹涌而来的水浪,将暴走菜鸟连人带身体一起冲刷而出。
既然不再是「点」而是「面」的攻击,就算对方再怎么厉害也避无可避。少女试图在原地稳住脚跟却未能如愿,就这样被水流一路冲向岩壁,重重地撞了上去。
干掉她了吗?
——并没有。
少女立刻翻身爬起。
那直勾勾盯着史莱子的目光依然强悍锐利,看起来简直像是毫发无伤。
力量惊人,且皮糙肉厚。这绝对是个棘手到极点的敌人。
看样子对方的攻击手段仅限于近战,在这方面史莱子占据优势。但是,一旦被她近身打中一击,后果将不堪设想。
该死,为什么这种怪物会跑到这种地方来啊!?
不管是多么一流、多么老练的冒险者,最初肯定都是从菜鸟起步的。会有带着特殊能力的家伙碰巧跑来,也不是不可能的事,但偏偏是在今天、偏偏是在这个破落的地下城,偏偏迎来了这么一个「前途无量」的对手,我由衷地诅咒着自己这倒霉透顶的运气。
最大的问题在于,对方现在已经完全丧失了理智。
她根本不知道撤退为何物。照这样下去,最终的结局只能是要么杀人,要么被杀。
这样一来,好不容易快要大获成功的作战计划就全泡汤了。
「希!希!」
我已经顾不上压低声音了,大声呼唤着她。
希闪烁着彩虹色的鳞粉,从远处飞了过来。那张脸上虽然一如既往地没有表情,但隐约能看出几分焦急的神色。
「希,能不能用魔法让那家伙睡过去?」
希摇了摇头。看样子她已经尝试过了。
「试了好几次,都被抵抗了……」
居然连魔法抗性都有。这简直就是教科书级别的完美前卫啊。
在看到她既没拿剑也没拿法杖的时候,我就该怀疑这里面有猫腻的。错就错在我把她误认成了辅助或后卫。不对,要不是史莱子多此一举把对方逼上绝路的话——白痴。现在可不是想这些推卸责任的时候吧!
「……希,帮帮我。我们一起去阻止她们。」
「好的。」
要阻止哪一边?希用眼神询问道。
我看着眼前正在上演的这场「暴走与暴走」的神仙打架,艰难地咽下了一口唾沫。
——那种级别的战斗,根本不是我这种战五渣能插手进去的。
挨上一发就直接KO了。当场螺旋升天啊。
这种时候就该全部交给希,作为拖油瓶的我最好乖乖待在旁边别动。这才是所谓的冷静判断,而且现在的我也十分冷静。
这种道理,我比谁都清楚。但是。
「——两边都要阻止。我绝不会让史莱子死,也不能杀了那个菜鸟。……我会从侧面冲过去揍她们一顿,后方支援就拜托你了。」
我稍微有些粗鲁地揉了揉满脸担忧仰望着我的希的脑袋,然后抬起头。
接着,我迈开脚步,向着正在进行激斗的那两人,义无反顾地冲了过去。
激斗仍在继续,这两人之间攻防的惨烈程度,根本就不像是会在一个「新手向地下城」里发生的级别。
乍看之下,这场战斗似乎是史莱子占据了上风。
这主要是因为两人的攻击手段存在着绝对的差异。
史莱子能从远距离交替使用多种攻击魔法,而那个少女如果不拉近距离,就根本无法发动攻击。
必然地,局面演变成了史莱子不断用牵制魔法保持距离,而对手则拼命试图钻过攻击网拉近距离,这种拉锯战在无休止地循环着。
史莱子的攻击并没有被全部躲开。有的擦伤了对方,有的则是结结实实地命中了。特别是像刚才那种大范围的面攻击,根本避无可避,已经好几次直接轰在对方身上了。
按常理来想,如果这种消耗战继续打下去,占据绝对优势的应该是史莱子。
哪怕是再微小的伤害,日积月累下来也会让动作变得迟缓。动作一迟缓,就会吃下更多的攻击。
然而,从双方的表情来看,对战况推移感到焦躁不安的,反而是史莱子。
「水压冲击!」
汹涌的水流将对手向后冲刷。
少女的后背重重地撞在岩壁上——可是,她立刻又站了起来。
不管她的身体有多么坚韧,也不可能毫发无伤才对。然而,她却带着与之前毫无二致的凶猛气势,瞬间再次向史莱子发起了冲锋。
——狂战士。
看着那个少女的战斗姿态,我不禁毛骨悚然。
宛如疯子般咆哮,不分敌我地疯狂杀戮。无论身体被利刃砍得多么支离破碎,直到临死前的一刻也绝不停止暴走,甚至到了最后就算只剩下一颗头颅也会死死咬住你不放的恐怖魔物。
这个冒险者的战斗方式,简直疯狂得让人联想起传闻中的那种可怕魔物。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千钧一发之际,少女的拳头擦着史莱子挥过。
「呃……水压冲击!」
史莱子利用水流,强行拉开了与对手的距离。
从刚才开始,少女与史莱子之间的距离就在被不断缩短。
这其中固然有史莱子体力消耗的原因,但更关键的是,对手已经开始「习惯」史莱子了。
就算史莱子的技术已经高超到连正规魔法师都要汗颜的地步,但她能使用的魔法种类终究是有限的。每种魔法都有其最适用的距离和有限的飞行轨迹,施术者自身的习惯动作也会暴露无遗。
少女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些肉眼看不见的规律,一点点地将战局向自己倾斜,逐渐变得能够游刃有余地招架史莱子的远程攻击了。
因为距离不断被拉近,史莱子不得不把注意力集中在重新拉开距离上。这就导致她所使用的魔法变得更加受限。而受限的攻击模式,就更容易被对方做出反应。
经验。不,应该说是「天赋异禀」吧。
眼前这个正在暴走的冒险者少女,毫无疑问拥有著作为战士的极其罕见的才能。
一想到我现在必须主动向这种怪物发起冲锋,我的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我死死咬住还在打颤的牙关,转过头看了一眼。
确认到那位沉默寡言的妖精对我点了点头后,我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猛地冲了出去。
就算是我自己也必须承认,我跑得一点都不快。自从躲进这个洞窟当家里蹲以来,我几乎没做过什么像样的运动,双腿早就彻底生锈了。
「——魔力印记!」
瞄准正准备扑向史莱子的对手,我伴随着宣告释放了魔力。
将体内的魔素凝聚在掌心,我以意念的形式将其发射而出。
我施放的,是经常用于绘制地图等用途的、只能暂时留下魔力标记的印记魔法。眼看着印记在暴走少女的外套上亮起光芒,我大吼一声:
「希!」
下一个瞬间。
妖精的幻惑魔法笼罩了周围一带。
在迷雾之中,暴走少女、史莱子,还有我自己的身影,同时出现了好几个分身。
希的「催眠」对这个对手无效。可以判断对方拥有足够高的魔法抗性。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就没有其他办法了。
既然「镇静」行不通,那就反其道而行之吧……!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暴走少女开始毫无章法地胡乱挥舞双臂。
眼中只剩下敌人的她,早就失去了去判断周围到底哪个是真哪个是假的理智。她盲目地冲向魔力制造出的幻影,结果扑了个空,身体因为惯性而踉跄了几步。
「史莱子!是有魔力反应的那个!」
「水压冲击!」
瞬间领会我意图的史莱子,毫不犹豫地将魔法轰向了那个失去平衡的真身,彻底将少女击倒在地。
我见缝插针,立刻朝对方扑了上去。
跟这种对手正面肉搏绝对是找死。
但是,不管她再怎么强,毕竟也还是个能被称为「女孩」的年纪。单论体格和体重,是我占优。
只要能把她按在地上,应该就能限制她的行动——我本来是这么想的。
「开什么国际玩笑啊啊啊啊啊啊!」
不管体重怎么占优,我们在根本的肉体力量上的差距实在太大了。
眼前的世界轻而易举地颠倒了过来。
刚和她扭打在一起,我就被她像扔沙袋一样轻飘飘地扔飞了出去,伴随着连我自己都觉得丢人的惨叫,我眼看着就要狠狠地撞在洞窟的岩壁上。
「——悬浮术!」
希的魔法在千钧一发之际抵消了我的惯性。
但依然没能完全赶上,「咚」地一声,我的后脑勺还是磕在了一块尖锐的岩石上。
「…………呃。」
剧烈的疼痛让我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捂着头在地上痛苦地翻滚。
眼泪都飙出来了。这下绝对肿起个大包了。绝对。
「主人!」
传来了史莱子宛如惨叫般的声音。
我猛地抬起头,视野中,捕捉到了那个一脚蹬裂地面、正挥舞着拳头向我冲杀过来的暴走少女。
她对周围的幻影连看都不看一眼,直奔我而来。
这也难怪。既然是碰不到的幻影,那刚才试图抓住她并被她扔飞的我,绝对就是实体本尊。不过现在可不是冷静分析这种事的时候!
我慌慌张张地想要从原地逃开,
「休想碰主人……!」
史莱子从侧面飞扑过来,试图用身体挡在我面前。而那只闪耀着魔力光辉的拳头,仿佛早就在等她送上门来一般,狠狠地砸了下去。
「……呃!」
史莱子的右臂被彻底轰碎。
在空中强行扭转身体,以牺牲一条手臂为代价好不容易避开了致命直击的史莱子,马上又迎来了对方的追击。
「你这家伙!」
我躺在地上翻滚着,看准她的脚踝,拼尽全力一脚踹了过去。
被破坏了重心的少女停下了脚步。
然后,狠狠地向我投来了野兽般的冰冷目光。
有那么一瞬间,我脑子里甚至闪过了「干脆装死吧」的念头,但就算是我也不至于干出那么蠢的事,于是我只好试着挤出了一个赔笑的表情。
结果这两种反应都一样毫无卵用。
暴走少女高高举起手臂——猛地砸下。
那看似完全砸偏了方向的拳头,轻而易举地将一块一人高的巨岩轰了个粉碎。
怎么回事——?
一瞬间差点以为自己要见阎王的我,立刻明白了情况。
在稍远的地方,希正平举着双手,背后的翅膀闪烁着光芒。她再次用幻惑魔法救了我一命。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意识被我看不见的某种事物所吸引的暴走少女,伴随着咆哮扑向了完全错误的方向。距离被拉开了。
「您没事吧……?」
眼下的危机总算暂时解除,我长舒了一口气,向走过来的希点了点头。
「嗯。——总算是活下来了。抱歉,多亏了你。」
我眼角挂着生理性泪水向她道谢,一边伸手摸了摸后脑勺,指尖却传来一阵黏糊糊的触感。
我把手掌拿到眼前一看,顿时吓得倒吸一口凉气。上面黏糊糊地沾满了一大片刺眼的殷红。
「流血了……」
希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应该是刚才撞到头的时候磕破的吧。并没有觉得多疼。虽然我觉得应该不是什么重伤,但看到这么多血,心情确实不怎么美妙。
我清楚地意识到,此刻我自己的脸色肯定也不比希好看多少,
「……我没事。比起这个,史莱子她……」
为了确认另一个人的安危,我转过了头。
一股恶寒瞬间窜遍全身。
史莱子正在看着这边。
那条被轰碎的右臂就这么空荡荡地垂着。可她却仿佛完全忘记了这件事一般,在那双猛然睁大的眼睛里,一切感情都已经彻底剥落得一干二净了。
她的视线死死地聚焦在我身上。
凝视着我那被鲜血染红的右手,史莱子的脸上,往日的笑容、纯真,亦或是妖艳,已经全都不复存在了。
沙啦,一声轻响。
史莱子的长发开始剧烈地蠢动起来。
要糟——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我就是无比确信。
我那在跌跌撞撞的半生中磨炼出来的危机感知能力正在疯狂报警,告诉我有什么极其可怕、不可挽回的事情马上就要发生了。
「史莱子!等等,我没——」
仿佛要将我的呼唤彻底抹杀一般。
周遭一带,猛地卷起了一场凶暴的暴风雪。
突如其来具象化的暴风雪,正以大厅中央的某一点为中心向外肆虐。
在那狂暴呼啸的冰雪乱舞中心,站着史莱子。
从史莱子身上向四面八方释放出的魔力寒气,化作极细小的冰粒,无差别地砸向在场的所有人。
「……!」
希慌忙挡在我身前,平举起双手。
那宛如刀割般刺骨的寒气,瞬间得到了缓解。在希为我张开的魔法障壁保护下,我目瞪口呆地望着眼前这场魔力风暴,喃喃自语道:
「暴风雪……?这绝对是高级魔法了吧。史莱子这家伙,什么时候学会了——」
这可是冰雪系魔法中最顶级的攻击魔法啊。
按理说,除非是魔法师中被称为「达人」级别的老手,否则根本不可能驾驭得了。她居然连这种大招都掌握了吗?面对我这半是震惊、半是战栗的呻吟,
「不、不是的。」
背后的羽翼绽放出强烈的光芒,希一边拼命输出魔力维持障壁,一边说道。
「不是?」
「那个是……精灵。」
精灵?
听到希的话,我皱起眉头,再次看向史莱子。
在将视野染成一片纯白的暴风雪中,那傲然挺立的身姿,确实让我想起了什么。
史莱子的全身,正隐隐约约地退回半透明的状态。
那是她刚诞生时的颜色。
不,与其说是那样。那个姿态,简直就像是——
「……温蒂妮吗?」
那副居高临下、冷若冰霜的容貌,与之前被史莱子捕食的湖泊水之精灵简直如出一辙。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史莱子之所以能突然使用魔法,原因自然是因为吞噬了水之精灵温蒂妮。难道说,一旦动用那份力量,连外貌气质都会变得像那个精灵一样吗?
不对。
事情没那么简单。
下一个瞬间,理清了现状的我,忍不住破口大骂起来。
「史莱子这家伙!该不会反过来,要被她吃掉的对手夺舍了吧……!」
伫立在暴风雪中的史莱子,此刻已经完全化作了湖泊水精灵温蒂妮的模样。
那张宛如冰之女王般绝美的脸庞上,浮现出冷酷的笑容。
在那极寒的目光注视下,是被猛烈的寒气与狂风死死束缚、动弹不得的冒险者少女。
少女抱紧身体蜷缩在地上,死死地瞪着史莱子,那双眼睛里,斗争心的火焰似乎依然没有熄灭。
但是,一旦被这种极低温的风暴钉死在原地,就算你拥有再怎么超越常人的战斗力也无济于事。
暴风雪每分每秒都在贪婪地夺走她体内的热量。
人类这种生物,说白了就是由水和热量构成的。在能够冻结水分、夺走体温的严酷环境下,人类所能存活的时间是极其有限的。
「那家伙。是真的打算杀了她啊。」
看着史莱子嘴角挂着冷酷的微笑,仿佛在静静地欣赏着对手生命之火逐渐熄灭的过程,我不禁感到脊背发凉。
「……已经完全。被精灵的意识主导了。」
希说道。
「恐怕连我们的死活,她也——」
只要看看史莱子现在这副模样,任谁都知道她不对劲了。
而且,「暴风雪」这种大范围杀伤性魔法,根本就不是在有友军在场的情况下该用的技能。那是为了将周围的一切彻底歼灭而存在的。
史莱子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
……不,或者说。她失去的,是「自我」。
而引发这一切的契机,是因为看到了我受伤。
和对付温蒂妮那时一样。
——真是的。你这家伙,真的是个、
「……希。在史莱子附近,『反魔法』还能撑多久?」
希现在肯定是顶着极限在拼命输出魔力吧。说到底,魔法这东西本来就不是为了长时间持续施放而设计的。
正因如此,史莱子现在的状态才显得如此异常。面对这股异常的力量,苦苦支撑的希艰难地回答道:
「越是靠近她……受到的影响,就越强烈。」
「我知道了。抱歉,再帮我撑一会儿吧。」
如果我离开希的加护范围,在身体彻底被冻僵之前,我还有多少活动的时间?
虽说我也会点简单的魔法障壁,但强度肯定无法与希相提并论。一旦暴露在现在史莱子的魔力之下,恐怕连几秒钟都撑不到吧。
不管怎样,胜负都必须在极短的时间内见分晓。
希用眼神无声地询问道:你打算干什么?我板起脸,回答了她:
「我要去阻止史莱子。哪怕是个废柴,好歹我也是那家伙的主人啊。」
那双无言的眼眸中,充满了担忧。
我揉了揉希的头,
「等我冲出去之后,你就马上逃跑。谢谢你帮了我这么多。把你卷进这种莫名其妙的麻烦里,真是对不起了。」
我刚迈出一步,就感觉衣服被什么东西拉住了。
回过头,只见希正用充满决意的眼神仰望着我。
「我也、……要一起去。」
请原谅我接下来要破坏这感人至深的氛围,但如果让我说实话的话。
其实我心里还真有那么一点点期待她能这么说。我这人真的是没救了。
但是,我很感激。
而且。
正因如此,
「——不行。」
我摇了摇头。
看着娇小的妖精难过地皱起脸,我继续说道:
「你已经帮了我大忙了。这本来就跟你没关系,做到这一步已经足够了。希,你只是在森林里迷路的时候,被我们擅自抓了过来,才会被卷进这种破事里而已。」
怎么能让你陪着我去执行这种几乎没有胜算的自杀式冲锋呢。
听到我的话,希死死地咬住嘴唇,低下头。
「……不是那样的。」
她用细若游丝的声音低语道。
「不是、没有关系!」
再次开口时,那声音中蕴含的强烈情感让我心头一震。那是我遇见希以来,听过的最清晰、最坚定的一句话。
希抬起头。
那注视着我的目光,强烈得几乎可以说是「怒视」了。
「有、关系的。我——是我自己,想要留在这里的。」
小小的妖精大声宣告。
「因为我想留在这里。所以,我想去救那个人。不是为了你——也不是为了那个人。我是为了、我自己……!」
每一个字,都咬得无比清晰,掷地有声。
第一次亲眼目睹希展现出如此强烈的自我意志,我彻底楞住了。
然后,「呼」地叹了口气。
……如果她像以前那样,用那种「可以吗?」的商量口吻,我或许还能找理由拒绝。
但如果她都说出「因为我想做所以才做」这种话了,那我也没辙了。
「我知道了。……那么,抵御寒气的任务就全权交给你了。」
希点了点头。
我也向她点了点头,重新抬起头看向前方。
在那里,狂暴的寒气风暴依然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
洞窟内部的景象,已经变得与刚才截然不同。
万物皆被冻结,那是一个不允许任何生命存活的极寒世界。
伫立在这片纯白世界中央的,是维持着半透明身姿、挂着冷酷笑容的水之精灵。——或者说,是拟态成水之精灵的,不定形史莱姆。
每向前迈出一步,袭遍全身的寒意和狂风就愈发猛烈。
明明希已经拼尽全力为我张开了障壁,却依然如此寒冷。冷空气灌入喉咙,呛得我不断咳嗽,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但我依然一步步向着目标艰难挪动。
察觉到我靠近的史莱子,将视线从那个已经蜷缩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冒险者身上移开,转向了我。
「你们,是什么人。」
她一本正经地,对我说出了这句如同玩笑般的台词。
我想起了希刚才的话。
「已经完全被精灵的意识主导了」。这意味着,残留在史莱子体内的精灵夺取了这具身体的控制权吗?还是说——
我强行打断了自己这种无谓的思考。现在没空去想那些。
「你不认识我了吗?」
我对史莱子说道。由于牙齿在疯狂打架,我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不认识。」
顶着精灵面容的史莱子冷淡地回答道。
「人类的脸长得都一样,我怎么可能分得清。不管是哪种情况,如果不想死的话就赶紧滚。这里是我的领地。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跑进来,让我感到很不愉快。」
她说不认识我。她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管理的领地。
我将这些也许能在日后用来分析的情报默默记在心里,然后刻意摆出一副极其夸张的苦瓜脸。
「我也不想被冻死啊。但是,没办法。就算你忘了,我可没忘啊。」
「你说什么?」
面对皱起半透明眉头的对手,我跨出了最后一步,一把抓住了她纤细的肩膀。
传到手上的触感,与平时的史莱子截然不同。
这绝对不是我的错觉。
「……少拿你的脏手碰我。」
「我可全都记着呢。」
就在我准备采取下一步行动的瞬间,
「——我说了,别碰我。」
令人骨髓发寒的声音响起。
冲击。
只能用这个词来形容的暴风雪,瞬间在眼前炸开,我的视野一片模糊。
在意识到自己被连人带风整个吹飞的瞬间,我猛地扭转身体,一把将身旁的希抱入怀中。
「呃……!」
身体重重地撞在岩壁上,全身各处传来一阵阵剧痛。为了不咬断舌头,我死死咬紧牙关,将惨叫声咽了下去,强忍着痛楚。
「希,你没事吧!?」
被我护在怀里的希,红着脸点了点头。
在全力维持抵御寒气的障壁时,她是不可能同时分心使用浮空魔法的。看到希没有受伤,我松了一口气,同时满肚子火气地抬起头,准备向那个把我们轰飞的家伙抗议。
「这……」
不知何时,史莱子变成了两个。
只见那个仿佛水之精灵附体的半透明史莱子身上,似乎是从她身体的一半处分离出来一般,另一个史莱子正死死地揪住她。
两人平时梳在脑后的头发此刻全都散落开来,因此两人的身姿看起来极其相似,但我还是试探着喊了一声:
「史莱子……?」
我觉得,这第二个史莱子,才是那个我所熟知的「史莱子」。
史莱子(?)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对不起。主人。我马上就把她收拾掉——」
「收拾掉……」
对话没能继续下去。
化作水之精灵的那个「史莱子」,全身被湛蓝的魔力光芒所包裹。紧接着,一股与刚才的相比甚至能让之前的显得像微风拂面般猛烈的暴风雪,在整个大厅中狂暴地席卷开来。
「唔……!」
史莱子也立刻展开了对抗。
仿佛要将这狂暴的风雪强行压制下去一般,她从正面张开障壁死死抵挡。然而,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她完全是被压着打,仅仅是在崩溃的边缘苦苦支撑罢了。
「收拾我?」
水之精灵史莱子嘴角勾起一抹充满嘲弄的弧度,
「真是让人笑掉大牙。就凭你这种冒牌货,能做得了什么。」
我能清楚地感觉到,这句话瞬间点燃了史莱子全身的怒火。
「我才不是、什么冒牌货……!」
她猛地爆发出一股魔力,将逼近的寒气强行推了回去,紧跟着这股势头,她瞬间逼近了水之精灵史莱子。
史莱子伸出右臂,直取对方的咽喉,然而——
「——不。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冒牌货。」
在触碰到水之精灵的瞬间,伴随着「啪啦」一声脆响,那条手臂碎裂了。
瞬间冻结。然后被直接粉碎。
失去了一部分质量导致重心不稳的史莱子,迎面遭到了海啸般的暴风雪的洗礼。
「史莱子!」
我慌忙想要跑过去,史莱子却举起手,制止了我。
「请不要过来!」
极其明确的拒绝。
那充满力量的话语让我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太危险了,主人请待在那里。……希,拜托了。保护好主人。」
说出这句话的史莱子,她仅存的左臂几乎已经被完全冻结了。
不仅是手臂。
脸颊、身体。她的全身几乎都被冰霜覆盖,到处都布满了龟裂的痕迹。
那副仿佛只要再受到一点微小的冲击就会彻底碎成冰渣的状态下,史莱子却用锐利的目光死死盯着另一个自己,
「那家伙——也是我。所以,必须由我来做个了断。」
面对这句饱含觉悟的誓言,水之精灵史莱子发出了不屑的冷笑。
「我可不是你这种东西。别把我和你这种低劣的冒牌货相提并论。」
史莱子对这番嘲讽充耳不闻,再次发起了冲锋。
无视了自己那快要被完全冻结、半毁的身体状态,她拼尽全力,向着化作水之精灵的「自己」冲了过去。
拖着残破的右臂,她伸出了仅剩的左臂。
水之精灵史莱子释放出暴风雪。
为了不被卷入其中,史莱子大幅度向侧面躲闪。尽管如此,未能完全避开的头发和部分身体还是被白霜冻结,但她依然继续逼近。
无数的冰枪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史莱子只能慌忙向后大幅度退避。——刚才好不容易拉近的距离,瞬间又化为乌有。
眼前的这一幕,简直就像是不久前史莱子与暴走菜鸟之间战斗的翻版,只不过立场互换了。
这也就意味着,史莱子已经判断出,在纯粹的魔力对抗中,她毫无胜算。而且,现在的情况与刚才还有着决定性的不同——就算她真的成功近身,她也未必能在与水之精灵史莱子的肉搏中占到便宜。
无论如何,史莱子被完全压制是不争的事实。
既然如此,我必须想办法支援她。虽然史莱子叫我别过去,但我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被干掉。
可是,我该怎么做。
水之精灵史莱子正以一种简直像水龙头没关紧一样的夸张气势,源源不断地释放着庞大的魔力。这种程度的持久力,换作人类或普通的魔物是绝对不可能做到的。只要一靠近,就会被毫不留情地冻成冰雕。
如果毫无计划地莽撞冲上去,我什么也做不了。
难道就没有什么好办法了吗。
说到底,那个水之精灵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是我认识的那个湖之精灵本尊吗?还是说,只是残留在史莱子体内的某种残存思念之类的东西。
……不,绝不可能是本尊。
因为那个水之精灵史莱子,根本不认识我。甚至把这个洞窟误认成了自己管理的领地。
如果对方真的是温蒂妮本尊,这两种情况都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
那么,那个东西只是拟态。
或者说,那充其量只是温蒂妮的一部分。
那么,究竟是什么东西在拟态成那个水之精灵?又是什么东西,填补了那些缺失的记忆和认知?
答案很明显。是「史莱姆」。
被称为不定形性状的原始魔物。正是它那没有固定形态的特性,塑造出了那个水之精灵史莱子的躯壳。
史莱姆被认为是没有知性的。
没有自我意志。
所以,作为那个存在核心的,终究只是水之精灵的残渣。或者是其残渣的一部分。
既然如此——那就有应对的办法了。
「希,我有个想法。……你能帮我吗?」
就算妖精族再怎么精通魔道,要正面硬刚魔素的化身——精灵,也不可能轻松应对。虽然希此刻已经因为维持障壁而显得疲惫不堪,但她依然向我点了点头。
「谢谢。再坚持最后一下,拜托了。」
虽然她用一种似乎隐约猜到我打算干什么的眼神看着我,但她并没有阻止我。
怀着对她的感激之情,我向前迈出一步。
「温蒂妮!」
我大声呼唤了那个名字。
水之精灵史莱子冷冷地瞥了我一眼,
「——你居然还在啊。人类,你就这么急着变成冰雕吗。」
面对这冷酷的嘲讽,我强行扯动着因为极寒而快要冻僵的脸部肌肉,挤出一个笑容: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啊。你有什么理由把我冻成冰雕?」
「你说什么?」
「难道你忘了吗?还是说,你根本就不知道?这里,根本就不是你管理的领地。在这个洞窟外面的那个湖泊,那才是你的地盘吧。」
看到对方微微睁大了眼睛,我等待着这句话的意思彻底渗透进她的脑海,然后继续说道:
「喂,你怎么连这种常识都搞不清楚?你为什么会犯下这种低级到不可思议的错误?我说,温蒂妮。你,真的是那个温蒂妮吗?」
水之精灵史莱子没有回答。
但是,从这片沉默中,我敏锐地捕捉到了动摇。我深吸了一口气。
我挑起嘴角,故意摆出一副极其欠揍的嘲讽表情。
我用沾满了毒液的语气,轻声低语道:
「你从刚才开始就一口一个冒牌货地骂着史莱子。但我看啊,你这家伙——该不会,你才是彻头彻尾的『冒牌货』吧?」
「……一派胡言!」
水之精灵发出了一声低吼。接着咆哮道:
「我就是、——我!我怎么可能会是什么冒牌货……!」
残留在史莱子体内的水之精灵——或者说是她的残渣,对自身的存在产生动摇的那一瞬间。
席卷整个大厅的猛烈暴风雪,其威力确确实实地减弱了。
史莱子没有错过这千钧一发的机会,她动了。
趁着水之精灵史莱子被我低劣的「精神攻击」分散注意力的瞬间,她欺身而上,全身瞬间化作一滩粘稠的液体。
「希!」
听到我短促的呼唤,希立刻将魔法的目标切换到了史莱子身上。
仿佛要重现之前对峙湖之精灵时的那一幕,史莱子试图再次将对方吞噬进自己的体内。
「你这家伙……!」
察觉到意图的水之精灵怒吼出声。
闪耀着苍白光芒的全身,向外喷射出极低温的寒气。然而,这股能冻结万物的魔力,却被包裹在史莱子全身的淡淡光芒所阻挡,效果大打折扣。
虽然我能帮上的忙微乎其微,但我也会全力协助希为史莱子施加的加护。
接下来的,就只能赌在史莱子身上了……!
试图再次捕食分裂出去的另一半自我的史莱子。
不,与其说是捕食,不如说是「同化」。
当然,这绝不可能轻松完成。坚信自己才是真正水之精灵的那个「史莱子」,正在拼命抗拒着被吞噬。而且,在刚才的战斗中已经证明了,单论纯粹的魔力量,绝对是水之精灵史莱子更加强大。搞不好,反而会变成史莱子被对方反向同化的结果。
我和希只能拼尽全力支援史莱子,然后紧张地注视着眼前这场关乎存亡的拉锯战。
两个「史莱子」相互缠绕、互相排斥,又一点点地融为一体。
洞窟内部狂风大作,庞大的魔力肆虐呼啸,冰之藤蔓在大厅中纵横交错,成排的冰柱发出震耳欲聋的碎裂声,不断砸落。
在这种随时可能被落冰砸死的危险情况下,我们根本没有余力去保护自己。
光是支援史莱子就已经耗尽了我们所有的精力。
虽然笼罩整个大厅的极寒气息有所收敛,但周围的温度依然远远低于隆冬时节。
伸出的指尖早已冻得麻木,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刺痛。刚才开始眼睛就一直针扎般地疼,是因为眼泪在眼眶里结冰了吗。
「可、恶……!」
一种近乎睡意般的极度疲惫感袭来。
我死死咬住舌尖,用疼痛强行唤醒快要飞走的意识,死死硬撑着,祈祷着史莱子能够迎来最终的胜利。
不久。
大厅里的寒气虽然缓慢,但确实正在消退。
眼前,是两个存在混合交融、化为一体的「某人」。
……是史莱子吗?
还是说——
我屏住呼吸,拖着几乎失去知觉的身体,缓缓向对方靠近。
宛如雕像般纹丝不动的对方,倏地抬起了头。
「——人类,」
冰冷的话语。
注视着这边的表情,显然是属于水之精灵温蒂妮的。
「怎么会……」
希发出了近乎绝望的呻吟。
听到身后传来那悲伤的声音,我屏住了呼吸,险些停下脚步。
但我握紧了拳头。
一言不发地,再次迈开步伐。
「滚。如果不听从警告,就把命留下。」
「吵死了。」
我狠狠瞪着对方,站到了她面前。
半透明的质感。
面对这个与史莱子相似,却在容貌和氛围上有着决定性不同的对手,我从正面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她的肩膀。
「你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
这种事,还用说吗。
史莱子是史莱姆。
无法保持固定的形态。
史莱子就是由「不定形性状」这种极其暧昧的性质构成的。
残留在史莱子体内的水之精灵的残渣,趁着史莱子自身暴走产生的空隙显现出来,从而塑造出了「水精灵史莱子」这个存在。
那么。
那个「史莱子」,原本到底是如何成立的呢?
究竟是什么,塑造了「史莱子」这个存在?
……以前,我曾对史莱子说过,你是靠着「自我的认知」来维持自身存在的。
或许,那个说法有些不太准确。
关于史莱子这个存在的核心。
仅仅是水之精灵的一点微小碎片,就如此轻易地改变了她的存在方式。如果说「他者」的存在对史莱子来说具有如此决定性的影响力的话,那这一定也是她日常状态下的基石。
假设,那正是史莱子的「根源」。
那么——那个人就是我。
正是「我」这个存在,才让「史莱子」这个存在得以成立。
就像为了看清自己的模样,就必须要有镜子一样。
因为有「我」这个存在,史莱子才能维持住「自己」的形态。
如果这就是让原本没有固定形态的史莱姆,得以化作人形的原因的话。
「冒牌货」。
精灵当时为何会抛出这句恶毒的辱骂,现在的我似乎明白了。
由魔素构成的原始生命体。
正因为没有知性、没有意识,所以才更接近万物的根源。
史莱姆就是这样的生物。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史莱姆同样也可以说是魔素的象征吧。
就像「精灵」一样。
当这样的史莱姆,因为心系「我」这个他者,从而获得了确切的形态,以及所谓的「知性」时——她便可能成为与精灵这种存在极其相似,却又似是而非的事物。
近乎能与精灵混淆,在另一方面却又有着决定性差异的存在。
正因如此,水之精灵才会对史莱子感到忌讳。
正因为史莱子这个异物与她们极其相似。所以被视为这个世界魔素象征的精灵,才绝对无法容忍她的存在。
但是,那些都无所谓了。
对我来说重要的根本不是那些大道理。
重要的是史莱子。
对我而言的史莱子,到底是什么。
对我来说,史莱子是冒牌货吗?
只是珍贵的研究成果吗?
把她的外貌弄成那个令人怀念的熟人的样子,是某种代偿行为吗?
……也许是吧。
以骷仔和史莱姆们为伴,一直缩在洞窟里当家里蹲。
毫无疑问,正是作为人类的「我」的寂寞与卑劣,才创造出了史莱子这个存在。
但是。
抛开这些不谈,我确确实实地深爱着史莱子这个存在。
所以。
如果那个史莱子为了确立自我,就必须要「我」这个存在的话。
那么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一直陪在史莱子身边……!
「你这家伙,想干什么。」
变成水精灵的史莱子,语气中透出了一丝困惑。
现在的状况简直不要太好懂。
绝望的境地。
男人和女人。……女人?男人和史莱姆。
搂住对方的肩膀,接下来自己到底该做些什么。
就算是我,这种程度的常识还是有的。
凝视着仿佛在等待我开口而仰望过来的水精灵史莱子的眼眸,我下定了决心。
「给老子清醒一点——!」
将体内沸腾的所有「单身狗之力」倾注其中,我毫不留情地扇出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啪」的一声脆响。
挨了一巴掌的水精灵史莱子猛地睁大了眼睛,随后立刻充满憎恶地眯了起来。
「你这家伙,竟敢对——」
「你这家伙,就是史莱子吧!」
我无视了她的话,大吼道。
「你发什么失心疯呢,赶紧给我恢复正常!哪有会把主人冻成冰棍的家伙啊!要得冻伤了啦!信不信我抛开一切色情念头、强行把你当成个没用的色情热水袋全身上下抱个遍啊!」
「你在说些……」
「你给我好好看看周围!就因为你在这无差别地乱放魔法,我那些可爱的小史莱姆们全都被冻得硬邦邦的了!你为啥要把自己的同伴冻成冰块还在那里自我陶醉啊!你这和妖精的恶作剧有什么区别!不如说你连捉弄对象都不挑,比她们还恶劣!」
「等……」
「哪有突然就放大范围AOE魔法的啊啊啊啊啊啊!这是在故意讽刺连个像样的攻击魔法都用不出来的我吗!诅咒你哦!毫无自觉地给周围人添麻烦的家伙,只要有住在山顶上的那个随便的黑道大姐头就足够了,我受够了啦!」
趁着她被我的气势压倒而陷入沉默,我一把捏住她的脸颊,拼命向两边扯去。
那触感十分柔软,而且带着温暖。
毫无疑问,这是属于史莱姆的触感。根本不是什么精灵。
「……你是史莱子。所以,变回原来的样子吧。快回来吧。」
那双原本与温蒂妮如出一辙的眼眸中,闪过了一丝异样的神采。
「主、人」
水色的瞳孔微微摇曳。
「——主人。」
她喃喃自语,仿佛在确认自己刚才漏出的话语。
曾经属于水之精灵的面容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变回了我所熟知的那个人的模样。
变得和学院时代的熟人一模一样——不,不对。
这是「史莱子」。这是只属于史莱子的表情。虽然和昔日的熟人长得很像,但却截然不同。
「……恢复过来了吗?」
我长舒了一口气。
——太好了。
她回来了。真是,太好了。
因为过度安心,我的泪腺差点失守,我慌忙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吐出一口气。
这时我才注意到。
呼出的气体几乎已经看不到白雾了。不知不觉间,暴风雪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
结束了。
就在我真切地体会到这一点的下一个瞬间,一种沉重的虚脱感瞬间席卷全身,我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
「主人。我,刚才……」
宛如大梦初醒般,茫然低语的史莱子,
「呃!」
突然痛苦地扭曲了表情,蹲了下去。
「史莱子?喂,你怎么了!」
我一边喊着,一边想去碰她的肩膀,然而她的肩膀却「咕叽」一下诡异地扭曲了。
我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维持着人形的史莱子,全身开始发生「模糊与崩坏」。
蠕动。紧接着大幅度地扭曲变形。
表面泛起波纹,然后又像是为了强行压制这种波动而变得僵硬。接着,又开始慢慢地颤抖起来。
那简直就像是。
有什么东西,正在史莱子的体内疯狂肆虐一般。
「喂,史莱子!」
希从我身边穿过,飞奔向史莱子。
她伸出双手。背后的蝶翼开始绽放出强而有力的光芒。
我陷入了混乱:
「希,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什么了!?」
「魔力在——总之,我先让她稳定下来。话、等会儿再说……!」
看着用极其拼命的声音安抚着史莱子的希的背影,我只能呆呆地楞在原地。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 ◇
我和希抱起史莱子,立刻赶回了隐藏房间。
将史莱子平放在魔法阵上。趁着希查看史莱子状况的空当,我再次回到洞窟,确认大厅里的惨状。
大厅里依然残留着凝滞的寒气,待在这里的魔物已经全军覆没,参与作战的那一大群史莱姆也未能幸免。
总之,我先挨个给它们浇上热水进行复苏处理,剩下的善后工作就交给骷仔了。
然后,我走向了蜷缩在大厅中央的那个人。
全身上下结着一层薄霜的冒险者,正像一只冬眠的野兽般蜷缩成一团。
仔细一看,她的全身正在微微发抖。——还有气。
我一边警惕着她会不会突然暴起伤人,一边伸出手,触碰到的瞬间,那具身体已经冷得令人毛骨悚然。
我托起她的下巴,端详着她的脸。
那是一张依然残留着稚气的脸庞。眉毛有些浓密。此刻她的脸色惨白,嘴唇几乎变成了紫色。一眼就能看出情况十分危急。
……要是让她死在这里,作战计划可就全泡汤了。
我抱起少女的身体,回到了藏身处。
我下达了把她放进浴池里的指示,将这个快要严重冻伤的家伙交给骷仔后,便急忙赶回了研究室。
在那里,希正拼命地施展着魔法。
一层淡淡的、柔和的光芒——看样子是某种恢复魔法——正包裹着史莱子的全身。
为了不打扰希集中精神,我轻声问道:
「……情况怎么样?」
希没有回头,只是摇了摇脑袋。
「魔力的循环、——恢复不了。光是压制住它,就已经拼尽全力了……」
被柔和光芒覆盖的史莱子,正像发高烧一样痛苦地喘息着。
「是温蒂妮吗。那家伙,还残留在史莱子体内吗?」
「大概、」
希似乎没什么自信地摇了摇头。
「大概。——不是那样的。」
不是?
「不是因为……精灵。是她、自身的问题。」
「……你的意思是,刚才那场暴走也是史莱子自身引发的?跟她体内的水之精灵没关系?」
希轻轻点了点头。
我注视着眼前那轮廓极其不稳定的史莱子,脑海中回想起了她之前的言行。
试图捕食水之精灵时的那句台词——「既然如此,『我』就算变成『你』,也是可以的吧」。
对我说的那些台词——「我就是您」、「您,就是我」。
……对于史莱子这个存在来说,需要「我」这面穿衣镜。
所以,史莱子为了证明自身的存在。就必须对我派上用场。
被赐予的容貌,以及被赐予的知识。
史莱子诞生至今甚至还不到一个月。怎么可能有确固的自我。
然而,史莱子的身体却能随着她的意识,或是无意识的作用而发生无限的变化。或者说,不受控制地发生变化。
不定形这种极其暧昧的存在。
所以,作为确立自身存在的内核——史莱子,只能「心系」于我。
正因如此,她才会那么拼命地想要为我奉献一切。
为了什么都好,首先是为了让自己成为「自己」。
而且,只要是为了这个目的,史莱子便在所不惜。
哪怕对手是级别远高于自己的存在也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就像刚才那样,仅仅因为我受了点轻伤就彻底失控。为了打倒对手,甚至不惜变成任何姿态。
哪怕那会导致她失去「自我」的形态。
……为了找寻自我,最终却迷失了自我。
真是太残酷了。
那样的她,对史莱子来说,真的还能称之为「她自己」吗?
面对胸中涌起的这种郁结难平的疑问,我恨得咬牙切齿。我深吸了一口气,对着娇小妖精的背影问道:
「希。史莱子她、还有救吗?」
回过头来的希并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阴沉着脸仰望着我,
「『想要恢复原状的力量』和『想要发生改变的力量』正在相互倾轧。照这样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稳定下来……甚至,能不能稳定下来都……」
「变化」正是史莱子特性的本质。
如果说现在正是这种特性在折磨着史莱子,那对史莱子来说,这绝对是无法割舍的痛楚。
也就是说,已经无计可施了吗——?
面对濒临绝望的我,希用宛如耳语般的声音,说了句「但是」,接着说道:
「……办法,还是有的。」
「真的吗!?求求你,快告诉我!」
我激动地追问,希却不知为何垂下睫毛,移开了视线。
她仿佛纠结了一会儿,才开口:
「用这个。」
我皱起了眉头。
希的手里什么都没拿。
就在我满腹狐疑之时,视野中,希背后的羽翼轻轻地摇曳了一下。我注视着那大自然编织出的几何图案,问道:
「你是说鳞粉吗?」
「是翅膀。」
「……你说什么?」
面对忍不住反问的我,希用平静的口吻解释道:
「妖精的、翅膀。就是魔素本身。它能吸收大气中的魔力,将其转化为适合我们身体的性质。所以——一定能。一定能帮助她稳定下现在这种紊乱的状态。」
「等等,你先等一下。不对,我说的不是这个。」
我慌忙打断了希的话。
「妖精的翅膀是魔力结晶这件事,我当然也知道啊。我也知道它比妖精的鳞粉要珍贵得多。我想说的根本不是这个——对于妖精来说,翅膀不就等同于生命本身吗?」
生存方式接近精灵的妖精,是通过背后的羽翼来摄取大气中魔素的。
如果没有了翅膀,妖精就无法获得生存所需的活力。简而言之,就等同于人类无法进食一样。
「是的。翅膀,就等同于、我们自身。」
「所以说,如果没了它你不就会死吗!怎么能因为『可能对史莱子有用』就……——你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妖精的翅膀,远比从上面洒落的鳞粉要珍贵得多。
那是只有用妖精的生命作为交换才能得到的东西。
毕竟妖精也不是什么能轻易偷猎的对象,所以市面上几乎不可能有流通。因此,妖精的羽翼这种东西,简直有着近乎国宝级的价值。
那种天价的宝物,别说弄到手了,像我这种人估计连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如果是妖精的鳞粉,倒还可以从希那里弄到,但是——
不会吧。想到这里,我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表情彻底僵硬了。
「喂。希,你说的那个翅膀,难道是……」
希轻轻地点了点头。
「……请用、我的翅膀吧。」
「别说傻话了!」
听到这句如同预料之中一般的台词,我狠狠地吼了回去。
「那种东西,我怎么可能用得下手!为了不让史莱子死,希,你要我杀了你来代替吗?……我绝不答应!」
这番掷地有声的拒绝,语尾却连我自己都能听出那丢人的动摇。
有那么一瞬间,对于那种极其草菅人命的荒唐选项,我的内心竟然产生了一丝动摇。我对这样的自己感到无比愤怒。
希用平静的目光定定地注视着我。
从那娇小的身躯中投射而来的视线,仿佛想要看穿我内心的真实想法,我不由自主地别开了脸。
希的声音轻柔地宣告道:
「——不会死的哦。」
听到这句话,我猛地把视线转了回去,但这次轮到希不看我了。
「妖精。一生中只有一次,会更换新的翅膀。那个时候,按照常理。旧的翅膀会归还给诞生的泉水。……为了、下一次的诞生。但是,如果把那个用掉的话。」
——说不定就能救史莱子。
这还是我头一次听说。
妖精族的生态有许多被谜团包裹着。妖精在幼体和成体阶段翅膀的纹路会发生改变,这事我倒是知道,但这竟然是一个「换羽」的过程,这几乎是不为人知的秘密。
「你的意思是,那个换羽的时机,就在现在?」
我满脸困惑地问道,希依然没有把脸转过来,
「那个时机。是由自己——决定的。当妖精,在面临一生中极其重大的抉择时……翅膀,也会跟着一起。蜕变更新。」
我皱起了眉头。
这次的话我倒是有所耳闻。妖精自身的决定。重大的转机。
「……是『性别分化』吗?」
希轻轻点了点头。
年幼的妖精是没有性别的。
他们到了某个特定的时机,会依靠自身的意志选择性别,并将其固定下来。
也就是说,希想表达的意思是——
「请把我。变成大人吧。」
希垂下眼眸,用宛如耳语般的声音说道。
我一时语塞。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请求,我失去了言语。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声音:
「你在说什么傻话。」
我用力摇了摇头。
「那种事绝对不行。肯定还有其他——」
「还有其他的办法吗。」
我的话被她直接打断,我只能苦着脸闭上了嘴。
希抬起了头。
她用乍看之下极其冷静、从容的表情说道:
「已经没有时间了。而且我又不会死。……所以,只有这个办法了。」
那磕磕巴巴的语气,不知为何让我感到极其烦躁。
我装作没听见,把脸别向一旁,这时,
「——太卑鄙了。」
一个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控诉声传了过来。
面对这句完全出乎意料的话,我猛地瞪大了眼睛,
「你说什么?」
「自己去改变别人。自己亲自动手——你只是讨厌变成『那样的自己』而已,不是吗……?」
那张注视着我的稚嫩脸庞上,浮现出了我至今从未见过的神情。
希生气了。
那双向来缺乏感情波动的眼眸深处,此刻正蕴含着明确的意志,娇小的妖精正在静静地发着怒。
「……我觉得,你太卑鄙了。」
她缓慢地、一字一顿地重复道。
「那个人。为了你,无论变成什么样都在所不惜。而唯独你却只想保持原样。这太卑鄙了。」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来自希的批判。
我哑口无言了半晌,低头看了看躺在旁边痛苦挣扎的史莱子,开始审视起我自己。
我,没有试图去改变吗?
没有这回事。
……不可能有这种事。
在史莱子诞生的时候,我就下定决心了。
我要和过去的自己告别。
从今往后,我要改变这一切。
我要走出这个一直以来作为我逃避之所的洞窟。
——但是,实际情况又如何呢?
和史莱子一起生活后,我的生活确实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希、骷仔,还有史莱姆们。对于在此之前只知道偷偷摸摸躲在洞窟深处苟且偷生的我来说,现在的这种生活真的非常快乐。
但是,那全都是因为史莱子。
全都是史莱子为我做的。
我只是托了史莱子的福,才发生了改变而已。
而我——至今为止,还什么都没做过。
既然如此,我能做些什么。
我该采取怎样的行动。
如果只有去做了些什么,才能证明我真的「改变」了的话——
我抬起了头。
一双率直的眼眸正定定地注视着我。
「我也。想要改变。我——想要改变。所以,我想留在这里。」
希用颤抖的声音,轻声呢喃道。
那双眼睛虽然和平时一样沉静,但在目光的最深处,却浮现出了某种近乎挑衅般的光芒。而在那更深处,是无法掩饰的不安。
这可是决定对方未来的大事啊。
做出了这种事,我担负得起责任吗。面对眼前这个娇小的妖精,我到底能为她做些什么呢。
我苦笑了一声。
这种事情,按理说早就应该在很久以前就做好觉悟了。
事到如今还在纠结这些,这恰恰证明了正如希所说的那样,我根本就没有改变。
「你真的,不会后悔吗。」
作为最后的确认,我开口问道。
「事到如今……还问这种话,也太卑鄙了。」
她的声音,几乎快要哭出来了。
我将脑海中所有的迷茫统统甩开,向希的后背伸出了手。
那双因为紧张而微微湿润的天真眼眸。
我讨厌看到倒映在那双眼瞳中那个怯懦的自己,于是下令道:
「把眼睛闭上。」
「——好的,『主人』。」
那细微的声音里,饱含着对他人献上身心的、令人怜爱的顺从。
……如同史莱子曾经对我说过的那样。
希确实发出了极其动听的娇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