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市之濑由加里得知「那件事」,是在阵代高中放学后的返家途中,前往学校附近在举办特卖活动的超市时。
推着推车,逛着超市。所幸今天店里还没有很多人,一面逛着生鲜食品区,一面构想今晚的晚餐内容。
(昨天的马铃薯炖肉应该还有剩一点,也想要煮点青菜呢。然后,再烤条鱼──)
当她这么心想,同时拿起一盒剖开的竹䇲鱼时。
忽然,想起了哥哥达哉。
「哥哥有好好吃鱼和青菜吗?」
忽然脱口说出如此低喃。
自从达哉离家,已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即使如此,她仍旧无法习惯没有哥哥在的日子。
理所当然的日常突然中断。丧失的空白仍在由加里的心中挖出一个洞。
(不行。)
摇摇小巧的脑袋,重新打起精神。
就算是这样,也不能一直沉浸在悲伤之中。要相信达哉总有一天会回来,在那之前得好好生活下去。
首先,就从今晚的晚餐开始。由加里干劲十足地将一盒剖开的竹䇲鱼放进推车的篮子里。接着,一把小松菜──
就在这时。
警报声从超市外头响起。
「咦?什么?」
由加里吓了一跳。接着,屋外的喇叭发出扭曲的声音。
『现在,东京都全区被列为警戒区域。』
「……咦?」
无法理解广播的意思,由加里眨眨眼。周遭的顾客与店员们也同样惊讶地不知所措。
「这是怎样?」
「是避难训练吗?有收到这种通知吗?」
「话说回来,这也太小题大作了──」
无视困惑的人群,从喇叭中不断重复着破音的广播。
『请所有市民依照对策总部的指示,前往警戒区域外避难。这不是避难训练。再重复一次──』
忽远忽近,哄然地响着……
防卫省市谷地区设有防卫省的本省及统括陆、海、空自卫队战力的统合幕僚监部,是日本国防的中枢。
当天,设置在防卫省大楼地下的中央作战室,笼罩着一股异常的紧张感。
「第三次迎击。」
「对象『C』依旧健在。」
作战室的构造让人联想到电影院。从设置成阶梯状的指挥通讯系统操纵台上,通讯科人员以压抑的声音报告。
而在阶梯式座位的最后方座位上,雾谷议员默默看著作战室正面的大型萤幕。上头即时显示着目前正在日本海上展开的〈Caesar〉迎击战况。
当事件发生时,防卫大臣本来要待在这座中央作战室,掌握所有状况。不过,现在为了能在紧急状况下维持政府机能,首相与主要阁员正在前往富士的自卫队基地。因此,雾谷身为政务官员,就作为代理人留在防卫省。
「状况似乎很不乐观呢。」
雾谷难得冒着冷汗说道。
「真是惭愧。」
下村一佐站在一旁,语调僵硬地回答。坐在一旁体格福态的陆将note,像要他别多嘴似的瞪着下村。
注:陆上自卫队的最高军阶
「不不不,我没有要对各位的表现说三道四的意思。」
雾谷特意放缓语气说。
尽管如此,事实上,自卫队已经尽力而为了。因为在时间不足与意料外事态的恶劣条件下,尽可能地将战力集结到日本海上。
问题只有一个──对手超乎寻常。
雾谷瞪着萤幕上的〈Caesar〉身影。那是现场传来的影像。巨大身躯完全无视空气动力学,在一万公尺的高空上以亚音速飞行的模样,让人感到有些滑稽且宛如一场恶梦。
在海上展开的护卫舰队以对空飞弹进行饱和攻击,加上航空自卫队的战斗机迎击──不只是制空战斗机的F-15J,还投入了支援战斗机F-2与即将退役的F-4EJ 幽灵,更得到美国总统许可,让驻日美军的战斗机与空中预警管制机 AWACS也参与支援。
面对这些战力的猛攻,〈Caesar〉的反击也很激烈。展开全身装甲,露出巨大身躯上满载的各式枪炮。用这些炮火迎击,如星罗云布般,一一击落一拥而来的飞弹。
这幅景象可说是宛如飞在空中的神盾舰,颠覆空战的常识。
尽管如此,数量还是相差太多。包含神盾舰在内的六艘护卫舰,加上三十架以上的战斗机以数量硬干的攻势,超越了〈Caesar〉的迎击能力。
飞弹钻过防御炮火,接连命中了〈Caesar〉。
爆炸──
火球膨胀,覆盖住巨大身躯。但还来不及欢呼,〈Caesar〉的身影就再度出现在黑烟后方。
「怎么可能!为什么这样都没被击坠!」
骨瘦如柴的海将note挥拳敲上眼前的操纵台。在大陆上与中国军的交战,将舞台换到空中后再度上演。
注:海上自卫队的最高军阶
「简直是怪兽电影……」
年轻幕僚忍不住低喃,但没有任何人责备他的轻率发言。因为这座中央作战室里的所有人几乎都想着同一件事。
就目前来讲,自卫队的迎击顶多只能稍微减缓目标的速度。步步逼近的〈Caesar〉,如今已经来到能登半岛眼前了。
已经无法避免〈Caesar〉侵入日本本土上空了吧。
这时,戴着眼镜的空将note接起操纵台附属的听筒。
注:航空自卫队的最高军阶
「是横田打来的。」
在知会雾谷后,接起通讯。横田基地的驻日美军司令部与这座作战室之间,设有专用的通讯线路。
空将以流畅的英文交谈,讲着讲着表情就微微黯淡下来。
「老美怎么说?」
「说是之后会进一步地提高支援的强度。」
空将回答的语气很苦涩。
「原来如此。会留下支援用的AWACS,不过要撤回除此之外的战斗机吗……以老美来说应该这么做。」
如果就这样在本州上空开战,万一发生〈Caesar〉的巨大身躯坠落市区的情况,应该会造成极大的损害。也就是他们不想冒险扛下成为众矢之的的风险。
理解情况的雾谷也再次露出苦笑。
「不过,我们也没办法说他人就是了。」
看着显示在操纵台画面上的〈Caesar〉预测路径。从能登半岛附近登陆后,笔直朝着东南方横越本州,前往东京。
「将在日本阿尔卑斯的上空发动第四次攻击。无论如何都要在那里──」
当空将鼓起干劲时,通讯人员淡然地报告:
「对象『C』转向了。」
「你说什么?」
显示在萤幕上的〈Caesar〉位置朝东偏离了预测路径。新的路径马上就被计算出来。
几乎朝着正东方前进,掠过能登半岛北侧。照这个方向移动下去,登陆地点恐怕会是新舄县的中越地区。
「他在打什么主意……?」
雾谷看着画面,隐约地感到不安。
实际上,〈Caesar〉也疲弱了。
(不能再这样下去。)
与中国军和自卫队的连续战斗,迫使〈Caesar〉受到超乎预期的负担。弹药早已消耗过半,频繁使用「力场」也让导管出现异状。
应该要尽可能避免再度交战。
所幸,他有一个方案。人类这个种族,及作为集合体的社会这个存在具备的性质──
〈Caesar〉考虑着这些,并朝着东方前进。
最后,〈Caesar〉侵入本州上空的地点一如新的预测路径,是从中越地方──柏崎市附近的海岸。
「该不会是想攻击柏崎的核电厂吧?」
这个猜测让作战室为之冻结,但很快就知道这是杞人忧天。〈Caesar〉再次转向,这次朝着南方前进。
「一下晃过来,一下晃过去的。你知道那位Caesar先生是在打什么主意吗?」
雾谷无视一旁忙着重新评估迎击计划的幕僚们,向下村问道。
「难以理解。看起来像是沿着关越高速公路飞行──」
下村有点为难地回答,然后冷不防地轻轻「啊」了一声。
「这恐怕就是他的目的吧。」
「这是什么意思?」
对于如此询问的雾谷,下村语调沉重地向他说明。
「如果要从日本海侧越过关东平原,这条路径比较长距离,其中有一片市区与村落。假如考虑到居民的损害,暂缓攻击的话,能够迎击的地点就只有新舄与群马的县界地带,谷川岳附近这一小块地方。」
「意思是要拿圈央道沿路的居民当盾牌吗?」
体格壮硕的海将发出低沉的呻吟。
「被摆了一道呢……」
雾谷语调僵硬地低喃。
不是电影里的怪兽,这个敌人有明确的知性与恶意。要勉强比喻的话,就是宇宙人或地底人之类的侵略者 Invader吧?
不管怎么说,照这样下去,连入侵东京都愈来愈有可能成真。
「居民避难的状况呢?」
「正以都心地区为中心进行疏散,但不太顺利。尽管有和各自治团体和警察合作,进行居民引导与交通管制,但居民们还是乱成一团。」
「这是为了保护国民。这种时候,要用任何觉得有必要的措施就放手去做。责任由我来扛。」
雾谷在如此断言后,深深地叹了口气。
「说不定,真的只能靠他了呢。」
从海尔基地发射的ICBM〈Solomon〉,依照预定的路径顺利飞行着。
多段式的飞弹随着高度上升,陆陆续续抛弃了不必要的部分。因此,现在包覆住达哉与〈Raven〉的只有耐热规格的返回舱。
为了保护操纵者与机体,采用双重加压,让驾驶舱的气压维持○点八、返回舱的气压维持○点三。此外,返回舱外应该是高度一○○○公里的真空与一片极寒的空间。
「这就是外太空吗?」
达哉的轻声低语出乎意料的大声。
就算全身被主控服固定着,也无法挥去全身轻盈浮起的奇妙感觉。不过,这对达哉来说是有生以来的首次无重力体验。比起不舒服感,更大大刺激了他的好奇心。
『状况如何,市之濑达哉?』
通讯机传来基里延科少将的声音。
「不错呢。」
可以的话,真希望返回舱上有面窗户。明明难得来到宇宙,却什么都看不到──虽然有浮现这种感想,但他没有说出口。
『那就趁现在再说明一次重返大气层的程序吧。』
「好。」
达哉简短答覆,重新绷紧身心灵。
『ICBM通常会从大约目标地点正上方的位置,不进行减速地落下。不过,既然这次载着你这个货物,就没办法使用这种方式。』
正面萤幕切换画面,显示出简略的弹道轨道图与各式各样的数值。
『会依照载人太空飞行的理论,以某种角度重返大气层。这是要利用空气阻力减速。只要高度降低,也能使用降落伞。』
「不过这部分是要交由机械和你们负责就是了。」
『没错,你的工作是在接下来。有空降的经验吧?』
「我昨晚才刚空降闯入加鲁那巴修的机场喔。」
尽管达哉这样回答,但他自己也稍微吓了一跳。因为他重新想起距离那场作战到现在,连一天都还没有经过。
『那就没问题了──祝你幸运。』
说完这句话后,通讯就切断了。
「祝我幸运吗?谢啦。」
如此低喃的达哉阖上了眼睛。
2
『现在,东京都全区被列为警戒区域。请所有都民──』
开着没关的电视机传来主播紧张的声音。由加里听着这道声音,从玄关口的储藏室里拿出塞满避难工具的大背包。
(拖太久了……)
家里只有自己一个人,不安逐渐涌上心头。
这里是由加里的住家,市之濑建设的公司。时间是平日的黄昏时刻,父亲俊之去工地现场还没回来,电话也打不通。独自待在家中的不安,紧揪着由加里的小小心脏。
或许是录下来的影像,电视上的主播一直以相同的语调重复着同一句话。
──已向都内全区发布避难指示。
──自卫队开始出动防卫。
──所属不明的大型飞行AS接近东京。
广播过后的街道转眼间陷入混乱。
平时搭乘的公车停驶,路上塞得水泄不通,也没办法叫计程车。在刺耳的喇叭噪音中拨开人群,好不容易才走回自己的家里。
(这样好吗?)
在确认完装着避难工具的背包后,她渐渐开始不安。里头塞满为了预防地震等灾害所准备的东西,有保存食品、宝特瓶装的保存水、手电筒、收音机及预备电池、点火器具、替换衣物、医药品等等。
尽管都是必要的东西,但是在遭受来历不明的AS袭击这种乱七八糟的状况下,这些东西真的能派上用场吗?
由加里知道AS有多么可怕。去年暑假,她因为父亲公司的工作一起前往北陆的工地现场时,遭到失控的自卫队AS袭击。
一回想起当时的情况,直到现在都还会发抖。有人类五倍以上大小的钢铁巨人,带着明确的恶意袭击而来的恐惧。
干脆不要回家,就那样直接逃走比较好吗?──甚至涌现这种后悔与迷惘。
担心家里的情况,并考虑到可以与父亲俊之会合的可能性,由加里就先回家了。不过仔细想想,或许就算两手空空,也应该要先去避难。
「不对──」
由加里微微摇头,赶走心中的怯懦。现在必须先准备避难。要后悔,要反省,等事后再来做就好。
拍拍双颊,重新振作起来。
由加里虽然还是高中生,但现在可是作为市之濑家的代理主妇,肩负着这个家。为了守住这个家,也必须要做好所有能做到的事。
最重要的是,这个家是哥哥──达哉总有一天会回来的归宿。
拴紧瓦斯的总开关,也准备好银行存折与印章。再来只要去避难了。总之快走吧。
就在这时──
「由加里妹妹!」
随着气喘吁吁的声音,玄关门被从外头打开了。戴着眼镜的年轻女孩激烈地喘着气。
是由加里很熟悉的面孔。
「小枫姐姐!」
牧岛枫──是哥哥达哉的青梅竹马,对由加里来说也是从小就很照顾她的学姐。
今年春天从阵代高中毕业,现在在就读都内的私立大学。
「你还没去避难吗!」
听到枫有点严厉地这么说,由加里顿时变得语无伦次。
「……呃,可是──我不放心家里……」
「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吧!在这种紧急时刻!」
「…………」
老实说,在这种紧急时刻还特地跑来确认学妹安危的枫也没资格说别人,不过由加里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
「你好像准备好了。来,赶快去避难吧。」
「好……好的──啊,请等一下。」
由加里慌张地点点头,却冷不防地向枫丢下这句话后,急忙冲进家里。
「等……等等,由加里妹妹!」
「我忘了拿重要的东西!是妈妈!」
「咦?」
「不能把妈妈的牌位留下来!」
「啊──」
听到由加里这么说,枫似乎也理解了。
「动作快喔!」
「好!」
由加里一面回答,一面冲进铺着榻榻米的客厅。向母亲志保的遗照低头一拜,伸手拿起佛坛上的牌位。
「对不起喔,没帮你包好。」
其实应该要用包布巾之类的包起来才对,但偏偏没时间了。由加里说完这句话后,就这样跑回枫等着的玄关。
「让你久等了!」
「没关系,那么──」
这时,制服口袋传来手机的简讯铃声。由加里连忙拿出手机。
或许是伺服器快要因为这次的紧急事态爆炸了,从刚才开始别说是电话,连简讯都没办法好好收发。而伺服器在这个时候连上了。
是父亲打来的电话吗?还是市政府或警察发布的避难指示?──不过在看到简讯的寄件人名字后,由加里惊讶到僵住身子。
「是谁寄来的?」
「……是哥哥。」
「阿达!」
枫也瞪圆了眼镜下的眼睛。
自从今年一月离家出走以来一直音讯全无的达哉,总算传来消息了。而且,还是在这种时候。
「为什么?」
「请等我一下……」
或许是伺服器的状况不好,一口气收到了大量的简讯。在十几封的简讯中,有大半是达哉传来的。
此外,上头并排的标题与内文让由加里两人哑然无语。
「很危险,赶快逃离那里。」
「不要回家。」
「快离开调布。」
「尽可能离得愈远愈好。」
「快逃。」
「快逃。」
「快逃。」
背部微微颤抖。
「这是──什么……?」
道路被车辆堵得水泄不通。
在只能牛步般缓慢前进的车阵中,喧嚣刺耳地响着喇叭声。市之濑建设的卡车卡在车阵正中央进退不得,副驾驶座上的社长──市之濑俊之着急地低吟。
「该死,完全没在动嘛。」
两线道的狭窄都道上,不论上下行都堵满想要避难的车辆。当中也有人不要脸地把车丢在原地,开始徒步避难,让塞车变得更加严重。
「社长,看这个情况,要回去公司会有点困难喔。」
在驾驶座上,工地主任的源田蹙起眉头。
「这我知道啦,阿源。可是,就算这样,总不能要我就这样丢下女儿逃走吧。」
「是这样没错……」
俊之等市之濑建设的人,是在荒川中流的护岸工程现场得知这次的异常事态。
所幸,工地现场离都心地区有段距离。因此就让新人──不对,是进公司第二年的坂口等员工几乎全往西边的秩父方面避难,只有俊之与源田两人要返回公司。不过,才刚进入都内就遇到大塞车,变得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完全是适得其反。
「该死,为什么东京不论是电车还是开车,南北交通都这么烂啊。」
俊之烦躁地说,并把香烟按在烟灰缸里。源田侧眼看着这样的社长,低喃说了一句:
「由加里是个可靠的孩子。」
「…………」
虽然很少听源田兜圈子讲话,不过俊之知道他想说的意思。毕竟两人是从市之濑建设创立前就认识的老朋友。而他也知道,就目前来说,恐怕源田的意见才是正确的──
但即使如此,俊之也没办法点头同意。
「够了,阿源,接下来我自己一个人去。」
俊之一说完,就想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
「就算是要用跑的,我也要回公司。你先去避难吧。抱歉,让你陪我到这种地方来。」
而源田对俊之的背影喊住他。
「喂喂喂,社长,事到如今怎么能丢下你一个人,自己逃走啊。既然如此,我就送佛送到西吧。」
「可是──」
就在这时,卡车的副驾驶座车门从外头被敲响了。
「啥啊?」
俊之蹙起眉头,从敞开的副驾驶座车窗往外看。
在卡车与人行道之间,停着一辆轻型机车 Super cub。是一名看起来才二十多岁的年轻骑士在敲副驾驶座的车门。
「果然是市之濑叔叔。」
被人这么开朗地搭话,让俊之有点困惑。
(……是谁啊?)
骑士的高大体格和眯眯眼,确实感觉很面熟,但就是怎么样也想不起来。
「是我,市之濑的朋友武村。」
「喔……喔~是武村啊。我想起来了。」
武村健司,儿子达哉的高中朋友,也曾到家里玩过好几次。记得他曾经在高中打橄榄球什么的──
「该不会,你也是要往那边走吧?」
虽然俊之问得非常不清不楚,但似乎有让对方勉强听懂。健司大大地点头。
「是啊。我正在做信件快递的打工──」
健司的机车货架上用皮带捆着一个箱子。
「不过,在智慧型手机的灾害留言板上看到小枫留言,说要去你们公司看由加里妹妹的状况。所以我用行动定位服务查了一下,发现小枫好像还在市之濑建设。」
「小枫吗?那么,我女儿也──」
「我想大概还在家里。」
听到健司这么说,俊之低吟起来。
他的担忧猜对了。
「社长──」
「我知道。」
俊之向背后的源田这么回话后,从卡车的副驾驶座上下车。车阵还是老样子,没有前进的迹象。
不过──
「市之濑叔叔?」
「我说武村,能让我也搭你的机车一块儿过去吗?」
「咦?」
俊之深深低头拜托后,健司也不免吓了一跳。
「没办法啦,这实在──」
「拜托你了,拜托。」
「说到底这是轻型机车,禁止双载──」
为难似的回答的健司,冷不防地瞪大了他的眯眯眼,张着嘴巴仰望俊之的背后──更正确来讲是上空。
「怎么了?」
俊之也跟着抬头望向天空──然后跟健司一样说不出话来。
「…………」
「────」
一道巨大黑影经过头上。
恐怕是降低了不少高度,但搭配着机体的大小,让人完全掌握不到距离感。跟在机场观看飞机起降时的感觉截然不同,有种强烈的不对劲与非现实感。
周遭静得不可思议。任何人都说不出话来,只是茫然仰望着头上的怪物。
(……等等。)
即使如此,在俊之仿佛麻痹了的脑袋里仍响起警报。
那个怪物前往的方向跟俊之等人大致上相同──也就是调布方面。那里有着自己的公司、家和家人。
俊之不知道那个怪物想在调布干些什么,但照这样下去,由加里她们真的会有危险。
「啊啊,真是够了!」
健司突然大喊,从机车上下车,接着将快递箱连同皮带一起从货架上扯下来。
「请帮我保管这个。就算没办法送件,这也不能丢掉。」
「也就是说,武村──」
在如此询问的俊之面前,健司将扛着的快递箱递过去。
「叔叔,你要过去吧?快点!」
「好!抱歉啦。」
俊之接过箱子,再次低头。
「喂,阿源──」
「好!」
俊之一把快递箱放在副驾驶座上,驾驶座的源田就把工程安全帽丢过来。不戴安全帽实在太显眼,也太危险了。
「去吧,社长!」
「好,你也小心啊!」
俊之点点头,坐在机车的货架上。
「好,出发吧。」
「这事要是曝光,开除就能了事吗……」
健司一面碎碎念,一面催动机车的油门。
「对象『C』再度转向,并降低了高度。预测着陆点──推测是调布市的南部。」
听到这段报告时,中央作战室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你说调布?为什么会到那种地方?」
雾谷语带焦急地说。
陆上自卫队预测〈Caesar〉的目标地点会是都心地区。不论是居民的避难引导、迎击的战力配置,都是以此为基准进行准备。
而这个前提,突然被推翻了。
「那家伙在打什么主意?究竟有什么目的?」
下村也半茫然地低吟。〈Caesar〉完全看不出意图的行动,不断将自卫队玩弄于股掌之间。
──总之,要把从都心引导到西侧的避难民众叫回来。就这样遇到「C」的话,事态会变得非常糟糕。
──说到底,调布市内的居民避难毫无进展。毕竟是以都心地区的避难引导优先,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迎击的地面战力该怎么办?这部分也集中在都心地区。就算要移动,道路也被避难民众挤得水泄不通。
──只能放弃战车之类的重装备了。以AS为中心,用直升机载运。
──能赢吗?靠我们的九六式?那可是连中国军的第三世代型都束手无策的对手。
──即使如此,也只能这么做了。最起码必须要争取到让居民避难的时间。
──位在附近的部队是……
雾谷无视一旁的这些对话,陷入沉思默想。
(调布啊……宛如是重演十三年前的事呢。)
回想起过去在东京发生的AS恐攻事件。雾谷当时虽然是某议员的公设秘书,但对那场骚动可是记忆犹新。
当时意外回收到的物品──第三世代型AS的残骸,让日本的AS技术获得飞跃性的进步。就在研究成果经过十年以上的岁月,即将以AS─1的形式开花结果时,再度于调布发生了AS恐攻事件。
而且AS─1一号机的操纵者──市之濑达哉也是调布出身,曾在儿童时期经历过十三年前的恐攻事件。
(这会是偶然吗?还是……)
「雾谷政务官。」
这时,在和陆将们谈着什么的下村向他搭话。
「我也要搭直升机飞往现场了。虽然史无前例,不过他们要我指挥直升机机降时的AS部队。」
「喔,原来如此。你是适当人选呢。就连陆自的高级干部,也没几个像你一样熟悉AS的人,而且还有实战经验了。」
听他这么说,雾谷点头表示认同。
「虽然我的实战经验才几分钟就结束了。」
下村仅仅一瞬间露出淡淡苦笑,但马上绷紧表情。
「一旦发展成地面战斗,这里也不知道能安全多久。政务官也去避难比较好吧?」
「这可不行。」
对于下村的提案,雾谷摇头反对。
「必须有人负责在市谷与政府联络。而且,总理与大臣他们要是有什么万一会非常严重,但能代替我的官员要多少有多少。逃走的必要性很薄弱呢。」
「可是──」
「好啦,你就赶快去调布吧。没时间了吧?」
雾谷轻拍拍下村的肩膀,如此说道。于是,下村似乎也放弃继续劝说。
「拜托你了,下村。」
「……是。」
下村将军帽夹在腋下,弯腰行个十度的礼后,快步离开了中央作战室。
「真受不了。」
雾谷目送他离开,同时深深地叹了口气。
「真的万事拜托了。」
《即刻起,开始重返大气层。》
AI毫无感情的语音在〈Raven〉的驾驶舱内响起。
「了解。」
尽管没有特别必要回答,但达哉如此低喃。由于这是设定外的反应,AI〈高修〉也没有回话。
〈Raven〉的机体连同返回舱一起大幅震动。终于返回大气层内侧了。
随着高度下降,大气密度逐渐增加。耐热舱周边应该会受到空气动力加热,变得一颗火球。
「拜托,别给我出事啊……」
现在的达哉只能向老天爷祈祷了。
3
就像是受到达哉的简讯驱赶,由加里与枫冲出了玄关口。心中萦绕着莫名的不安与焦虑。
(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公司外头,是一整片市之濑建设的储木场。由于公司的卡车与重机具几乎全派去工地现场,让空荡荡的储木场看起来格外空旷。
实在没时间换衣服,所以由加里仍然穿着阵代高中的制服。小小的肩膀上背着避难工具的背包。
在背包里的行李最上方,小心翼翼地放着母亲的牌位。
「啊──」
基于平时的习惯,由加里伸手想要锁门,而枫用力抓住她伸出的手腕。
「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吧!」
「是……是!」
现在的确正如枫所说。在她的气势逼迫下,由加里连忙点头──就在这时。
沉重的地鸣声撼动着腹部。
「咦?」
还来不及惊讶,这次是宛如远雷的强烈噪音刺激着耳膜。而且,这些声音正朝着这里缓缓靠近。
「这──这是什么?」
在完全陷入惊慌的由加里面前,枫用手指着公司后方。
「由……由加里妹妹,快看那个!」
由加里反射性地转头看去。然后,就这样瞪圆了眼。
市之濑建设的后方是一片多摩川的河岸地。在熟悉的景象里,有着陌生的异物──好几道漆黑巨大的影子。
是陆上自卫队所属的第二世代型AS──九六式改。跟过去在东北失控,袭击由加里他们的AS是同款机种。
不过,由加里她们凝视的不是九六式改。
(…………那是、什么?)
那幅景象非常难以认为是现实。
机械组成的粗壮腿部贯穿从西往东流的河面上,一架用力地踏着河底,前所未见的巨大AS就站在眼前。是以四只脚支撑身体的下半身,上头不协调地长出小巧上半身的异形机体。
一步一步地,巨大AS朝这里走了过来。自卫队的AS部队为了阻止机体前进,一面散开一面以步枪连续射击。然而,机体一点也不以为意。
AS的巨大身躯碰触到挡在前方,架设在多摩川上的都道桥梁。在那瞬间,从未听过的怪声刺激着由加里她们的耳朵。
「骗人──」
仅仅如此,钢铁的桥梁就弯曲了。巨大AS顺势扯断了桥梁,仿佛那是竞走比赛的终点线一样。
「……那……那是什么啊?」
枫好不容易以颤抖的声线说出这句话,但没有任何人能回答她。
异形的AS转动头部,刻在头部的隙缝下,光学感应器鲜红地炯炯闪烁。
──在看……我?
注意到这件事的由加里,从口中发出嘶哑的惨叫。
实际上,他──〈Caesar〉当时是看着少女。
(总算找到了。)
将光学感应器捕捉到的少女模样与资料进行比对。
不会错,她就是市之濑由加里──原型的妹妹,他必须从这个世界上抹消的原型痕迹之一。
他强行突破自卫队激烈的防御网后,终于抵达了东京。虽然先来到了原型生长的家,但没想到这么快就能在那里遇到目标。
真是个好的开始。
机体内部的钯反应炉输出增强,低沉的驱动声外泄。
那宛如远雷的声响,听起来就仿佛笑声。
夕阳早已西下,街道渐渐没入黄昏。但东京这漫长的一天丝毫没有结束的迹象。
「跟当时一样……」
下村一佐从调布市上空的直升机上俯瞰下方的惨状,低吟出声。
陆自的九六式改迎击耸立在多摩川河畔的巨大AS。以直升机空运勉强赶上的,是练马的第一机装连队。
不过,这真的能称为战斗吗?在巨大AS──〈Caesar〉不讲理的强大火力,以及更加不讲理的「力场」面前,陆自的AS束手无策地遭到踹飞。
宛如十三年前的下村。
(为什么?)
下村为了避免那种惨案再度发生,至今不断推动着AS─1的开发。然后在前阵子目睹到库德斯坦的战斗后,确信了他没有做错。
但是,为什么──在这个关键时刻,日本没有AS─1吗?
『不准再退了!至少要争取到让居民完成避难的时间!』
通讯机收到的九六式改操纵者的声音,下村觉得很耳熟。是第一机装连队的第一中队长──佐野一尉。
是去年夏天,首次雇用D.O.M.S.在北陆进行AS演习时,参与演习的一名操纵者,也是一起被卷入那起AS失控事件的同伴。
「北陆吗──」
下村的喃喃低语沉重且苦涩。
由于那起前所未闻的不幸事故,AS─1的开发不得不停摆。尽管有透过D.O.M.S.在台面下推动计划,但行程延宕了半年以上也是事实。
假如没发生那起事件的话──
假如现在AS─1部队在这里集结的话──
究竟能否避免这起惨案发生呢?
『呜、呜哇──!』
通讯机传来佐野一尉的惨叫。他的九六式改被〈Caesar〉踢飞,划出一道抛物线轻易地飞走。
就像那一天下村的机体一样。
那是在由加里两人就快冲出市之濑建设前发生的事。一面跑一面回头确认后方的枫发出僵硬的惨叫。
「由加里妹妹,危险!」
「呀啊!」
枫从后方抱住由加里,使劲地将她压倒在地。撞到地面的鼻子感到一阵刺痛。
枫顺势从上方覆盖在由加里的娇小身子上。
「等──」
还来不及惊讶、抗议,从河岸地飞来的自卫队AS就直接撞上一间仓库。
仓库伴随着落雷般的巨响,毁了一半。屋顶的白铁皮与木材碎片飞散四周。
「────!」
枫发出含糊的声音。而由加里才总算发现枫挺身保护了自己。
「还……还好吗?」
「嗯……啊──」
由加里猛然抬头,枫则在她面前无力蹲下身子。在她碎裂歪掉的眼镜下,眼睛失去了焦点。
「小枫姐姐──」
没有时间犹豫了。
由加里一抱起枫瘫软的身体,就让她靠在肩膀上站起。磨破的手掌与膝盖微微刺痛,但这点小事一点也不重要。
「来,我们一起逃吧。」
由加里如此说着,同时迈出一步。
话虽如此,由加里的体格娇小,要扶着一个人走路很困难。没办法完全撑住瘫软靠来的枫,脚步走得摇摇晃晃。
「……抱歉。」
「好啦,请不要道歉!」
当由加里有一半为了鼓舞自己,大声喊道时。
嗞──沉重的脚步声响起。同时,巨大的黑影落在少女的周遭。
「……咦?」
由加里战战兢兢地回头,看到了俯瞰着她们的AS巨大身躯。
「啊──」
不可思议的是,感受不到恐怖。
背对着火红夕阳的那道身影,隐没在漆黑的阴影中,完全感受不到真实感。由加里撑着枫瘫软的身体,茫然地抬头望着AS。
就连脑髓都麻痹的感觉。
AS朝伫立不动的由加里两人伸出了手──忽然间,动作停了下来。他移动头部,就这样默默仰望着上空。
(什么?)
由加里也跟着抬头仰望,然后注意到了──黄昏的天空中,笔直降下了一颗流星。
〈Raven〉的驾驶舱受到难以承受的震动与冲击袭击。
达哉被甩得乱七八糟,发不出惨叫或呻吟,也没办法好好睁开眼睛。不过,既然驾驶舱的萤幕就像沙尘暴一般充满杂讯,有没有睁开眼睛也相差无几。
当肉体与精神被震得一塌糊涂时,达哉渐渐丧失了时间感。从重返大气层到现在,感觉像只过了几秒,也像是已经过了好几个小时。
对如今的达哉来说,连后者是不可能的常识性思考都办不到。
会就这样束手无策地连同〈Raven〉一起燃烧殆尽吗?或是猛烈地撞击地面,摔得粉身碎骨?──不对,与其继续承受这种痛苦,还不如干脆……
《抵达目标地点上空。》
AI的合成语音唤回了达哉的意识。
按照既定的程序,机体的周边溅出爆炸螺栓的火花。返回舱向后方弹飞,〈Raven〉的机体被抛投到空中。
「────啊。」
萤幕恢复正常,达哉看到显示出来的景象后喊了一声。
从遥远的高空,俯瞰着被夕阳照耀的东京街道。达哉坐在无法完全抵消惯性,旋转起来的〈Raven〉驾驶舱里,久违而且突然地返乡了。
就跟昨晚在加鲁那斯坦进行的空降一样,不使用降落伞,也没有必要使用。张开机体的双手双脚调整姿势,再借由捷变推进器断断续续的喷射,减缓落下的速度。
高度计的数值逐渐下降,下方的景象加速度地放大。
(那是──)
目睹到那个耸立在自己生长的调布市一角,而且还是达哉老家的巨大异物,达哉的大脑开始沸腾。
「〈Caesar〉!」
自己的预测果然没错。那么,在〈Caesar〉面前伫立不动,那个米粒大的娇小人影就是──
「等着我,由加里!」
黄昏的巨大流星冷不防地爆炸。
仰望着这一幕的由加里耳中,忽然觉得听到了怀念的某人声音。
001
「──刚刚那个,该不会是?」
于此同时,落日的天空冲出一道人影。
不,那不是人。兼具钢铁肉体与四肢的模样,看起来也像一名披甲戴胄的铠甲武士,但大小约有人体的五倍大。
「AS──!那个,该不会是……」
没有任何确证。
全是她擅自的想像。
但第一次见到那架陌生的AS时,由加里就直觉感应到了。
那架AS──
搭乘那架AS的人是──
「哥哥!」
此时,〈Caesar〉也跟由加里同样惊讶。
(怎么可能──)
AS──〈Raven〉的身影烙印在光学感应器的镜片上。
应该已经葬送的,可恨原型的亡灵。
(为什么他会再次出现在眼前?)
在机体深处受到保护的汽缸与封在内部的流体状情报元件。应该发着彩虹光芒,总是维持着规律运作的元件运动出现紊乱。
观测到超出预测范围的现象,演算产生杂讯。总而言之,就是〈Caesar〉陷入了不知所措的混乱。
这成了一个很大,视情况可能致命的破绽。
『呜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大气晃动,空中的〈Raven〉爆发灵魂的咆哮。不会错,这个声音是──没错,这个声音是──
捷变推进器启动。〈Raven〉以爆发性的速度冲来,来不及对他展开「力场」。
强烈的飞踢在〈Caesar〉的上半身炸开。
冲击十分惊人。〈Caesar〉的巨大身躯大幅摇晃,失去平衡,顺势难堪地倒下。
〈Caesar〉撞破围住市之濑建设土地的围篱,滚落到河岸地。在有如地震的地鸣声响中,〈Raven〉与之形成对比,灵巧地扭转机体华丽地着陆。
『竟敢给我恣意妄为到这种地步。』
随着低吼声,〈Raven〉将右手举起的十文字枪──〈蜻蜓〉的枪尖对准〈Caesar〉。
『我来报仇啦,废铁混帐!』
4
达哉瞪着躺倒的〈Caesar〉大喊:
「──加速!马力全开!」
《收到。》
捷变推进器点亮。〈Raven〉的机体获得爆发性推力,像一道箭矢般冲向〈Caesar〉。
以双手举起〈蜻蜓〉的模样宛如一名骑马武士。
目标只有一个,就是沟吕木告知的〈Bestia〉部分的弱点(候补)──腹部的冷却装置。躺倒的〈Caesar〉现在正毫无防备地露出了那个部位。
(就这样在那家伙站起来之前,速战速决!)
但单分子刀的枪尖在即将刺中目标前,撞上了看不见的墙壁──是那个「力场」的防壁。
只见〈Caesar〉抬起上半身,用光学感应器瞪着达哉与〈Raven〉。
「糟糕!」
达哉本能性地感到危险,当场决定逃离。他的意图经由〈Raven〉的TAROS转译,传达给机体。
捷变推进器的底座反转,达哉同时踩下踏板。〈Raven〉微微跳起来的同时,推进器再度点燃。在「力场」转用为攻击前,一口气地退向后方。
原来如此,果然是这个时机吗?──在〈Raven〉的驾驶舱里,达哉独自了然于心。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他能看出「力场」用来攻防的时机了。
〈Raven〉回到市之濑建设的储木场,再度降落。〈Caesar〉的巨大身躯在眼前站起。他从遥远高处俯瞰着自己,但达哉已经不再恐惧。
虽然局势回到原点,但在那之前──
「由加里!枫!」
〈Raven〉转过头,透过机体的外部扬声器呼喊。俯瞰着地上的人影,将萤幕上的影像放大。
『果然是哥哥……』
『阿……达?』
机体的高感度麦克风接收到怀念的声音。看到妹妹和青梅竹马许久不见的模样,让达哉热泪盈眶。
太好了,自己有赶上──打从心底如此心想。
可以的话,真想现在立刻跳下机体,和她们说着再会的话语。但同时,达哉也知道现在还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
『为什么……阿达会……?』
「别问了,这里就交给我,你们两个赶快逃吧!」
达哉一面向还搞不太清楚的枫她们这么说,一面对这段对话感到一股既视感。
仔细想想,去年夏天,自己首次搭乘AS时也是这种状况。为了从失控的自卫队九六式改手中保护由加里她们,所以代替负伤的雅德莉娜坐上D.O.M.S.的〈Shadow〉。
『咦,可是──』
『嗯,我知道了。』
或许是当时的经验发挥了效果,由加里点了点头后,依旧让枫靠在肩膀上,开始快步逃离。
『…………』
枫应该也觉得现在不是问话的时候,老实地跟着由加里离开。达哉目送急忙离去的妹妹与青梅竹马,同时将意识集中在〈Caesar〉身上。
「让你久等了呢,那就开始第二回合吧。」
那个〈Caesar〉本身没有要主动出击的迹象。慎重,或者不知所措地打量着〈Raven〉的动向。
「哈,亏你的个子这么高大,却是个胆小鬼啊。」
达哉特意挑衅,鼓舞自己。〈Raven〉再次举起手中的十文字枪,将枪尖指向〈Caesar〉。
现在〈Raven〉五号机的装备,首先是〈蜻蜓〉近战系统与散弹炮各一把。散弹炮不是采用一号机改的AOA方式,而是固定在〈蜻蜓〉上。
此外,背部设置着一把一○式单分子刀。是达哉偏好的重视近战之武装。
接着确认周遭。自己生长的家就跟记忆中一样,几乎没有改变──才刚这么想,其中一间仓库被九六式压在身下,毁了一半。
(那个AS,真的是我们家的罩门呢。)
在仓库的残骸中,发现人型重机具──PS〈戴达拉〉翻倒在那里,达哉蹙起眉头。
不管怎么说,市之濑建设的占地以AS的战斗场地来说太狭窄了,他也不想看到从小居住的家被一发流弹整栋炸毁的模样。
既然如此,只有一个办法。由我方主动出击!
「高修,展开ECS!」
《收到。》
与鼓起干劲的达哉形成对比,〈Raven〉的AI十分淡然地回答。
站在干河床上的〈Caesar〉看到了〈Raven〉站在眼前,展开全身装甲的模样。在装甲底下,能窥见到好几个透明镜片。
(推定是ECS──不可见模式。)
紧接着,〈Raven〉的身影摇晃起来。借由特殊雷射与全像投影的并用,让机体不仅是雷达波,还能在可见光与红外线中隐蔽起来。
(愚蠢。)
〈Caesar〉将机体感应器切换为反ECS感应器 ECCS,并做出结论。
经由ECS的主动匿踪,确实是在战场上支撑AS优势的重要要素。将机体透明化后进行侦察与奇袭、狙击等攻击,只要成功就能得到极大的效果。
但在这种状况下,这么做几乎没有意义。用指向性脉冲雷达搭配磁场异常探测器 MAD的最新型复合型ECCS系统,捕捉到现在应该已经消去身影的〈Raven〉。
这样一来,反倒是将机体动力用来维持ECS的〈Raven〉变得不利。别说是毫无意义,这完全是有害的选择。假如对手是不具备ECCS的旧型机,或是缺陷机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高价且难以维持的不可见型ECS,只有M9〈Sigma Elite〉或〈Shadow〉的Spetsnaz规格机等等,极少数的特种部队用AS有搭载。新的〈Raven〉有配备这项机能是很意外,但这种用法完全是在暴殄天物。
(就这点程度吗,原型?)
尽管对达哉还活着感到惊讶,但也就到此为止了。这次一定要确实地,将目标消灭殆尽至体无完肤。
如果是这种状况,甚至没必要特地将「力场」转用于攻击。将搭载于下半身〈Bestia〉部分的速射炮与机关炮的炮门,朝向成为裸身国王的〈Raven〉,确实瞄准 VALID AIM──
但在这一瞬间,应该以ECCS持续捕捉到的〈Raven〉晃动起来,然后消失无踪。
(────!)
应该消失无踪的AS更进一步消失的矛盾。连忙展开「力场」──来不及了。
勉强扭转并倾斜巨大身躯。同时,机体传来激烈的冲击,下半身被笔直划上了一道横向斩击。
勉强避开了致命伤。只在这瞬间窥看到〈Raven〉的身影,还有烙印在光学感应器镜片上的离子余晖。
(刚才那是什么?)
惊愕让AI的演算再次出现杂讯。
另一方面,达哉也在〈Raven〉的驾驶舱里扭曲了表情。
「该死,太浅了吗?」
这瞬间的攻防,对达哉来说也很不甘心。尽管成功从正面偷袭了〈Caesar〉,却没能将他解决掉。
〈Caesar〉不依靠「力场」的瞬间判断,还有面对看不见的对手,在千钧一发之际做出回避动作的表现都很出色,但也因此让人火大。一想到自己恐怕也会采取相同的行动,就更加火大了。
而且,最重要的是──
《警告,电容器残量进入危险领域。》
「这种事我也知道啦。」
刚刚那一击的真相,是不可见型ECS与捷变推进器的并用。用来隐藏踪迹,不被敌人发现的ECS,和被敌人发现后,用来进行高速机动的推进器──达哉搭配使用原本目的相反的武装,意图达到出乎意料的奇袭效果。
但同时,这种乱来的连续使用手法也让电容器的电力几乎在一瞬间就消耗殆尽。
ECS解除,推进器停止。
〈Raven〉再度现形,靠着双足步行的通常机动回避愤怒的〈Caesar〉发射过来的反击弹幕。
情势一转陷入险境,但达哉有感觉到手感。
(行得通!)
在与奥鲁康的〈Thurinus〉交战时,发现到的些许胜算──以敌人知觉外、意识外的攻击打破「力场」,这个方式也对现在的〈Caesar〉有效。
既然如此,达哉也还有胜算。
而且,他还注意到一件事。
现在的〈Caesar〉好像很吝于使用「力场」。至少看在达哉眼中是这样。
别说是将加鲁那巴修市街炸毁的那个广范围攻击,也没有像对付中国军那样大肆行使。
是在突破自卫队的激烈迎击时,机体在过程中发生了什么意外吗?还是──
「……奥鲁康。」
达哉的双眼紧盯着〈Caesar〉上半身部分的驾驶舱。虽然是隐约的直觉,但达哉觉得「力场」与〈Caesar〉出现异常的原因,跟至今仍被囚禁在里头的奥鲁康有关。
(毕竟我答应她了。)
达哉回想起苏拉娅哭泣颤抖的声音。电容器已经恢复充足的电力了。
「就再来一次吧!」
下村在上空也清楚看见了〈Raven〉背对着夕阳,扑向〈Caesar〉的模样。
〈Raven〉断断续续地使用捷变推进器与不可见型ECS。忽脱忽穿着隐身衣,并喷洒离子的奔流,在河岸地上纵横驰骋。
在大气燃烧的臭氧气味中到处奔驰的〈Raven〉是挑战弁庆的牛若丸,还是打鬼的一寸法师呢?
「什么?」
这时,下村看到了不可能的景象。
有好几道〈Raven〉的机影。
数秒之前的〈Raven〉残影,追着冲刺经过的半步、一步,或是数步之后的〈Raven〉。
就跟本体一样忽隐忽现──这看起来也像是多架〈Raven〉正在同时与〈Caesar〉交战一样。
「那……那是什么啊?」
共乘直升机的无线电通讯士吓破胆似的问道。
「恐怕,是ECS造成的吧。」
「ECS吗?可是──」
「我以前曾听闻过应用不可见型ECS的分身实验。」
原理很简单。
总之就是不将雷射全像投影用来隐藏自机的机体,而是将自机的幻影投影在周遭的空间中。不过,以AS的机体动力来说,这么做很没效率,所以就算是有搭载不可见型ECS的机体,也不会运用在实战上──应该是这样。
「AS─1刚才应该也不是特意这么做的吧。」
恐怕是断断续续地启动ECS与喷射加速,让雷射全像投影的镜片跟不上速度,引发了些许故障。
因此,可以说是全像投影的外衣在「被脱掉」后成了〈Raven〉的幻影,只在数秒间投影。应该是不断不断地反覆进行这个动作吧。
但无论这是不是特意的,〈Raven〉的「分身」都发挥了极大的效果。
被幻影迷惑的〈Caesar〉没办法捕捉到〈Raven〉的本体。刚刚也没能让「力场」防御住攻击而来的〈蜻蜓〉突刺,被狠狠地刺中了侧腹。
而且,连像要反击而发射的炮火也没能击中〈Raven〉,宛如烟火般徒劳地炸开。
「我的天啊……」
AS这项兵器,还有〈Raven〉这架机体,居然蕴藏着这么大的可能性?作为前AS─1操纵者及AS─1的开发负责人,下村感到胸口一热。
「简直是忍者漫画的分身杀法。」
部下的感想刺激着下村一部分的脑袋。分身攻击,可以称之为Split Strike吧?不对,倒不如说是──
「Maneuver SS。」
「──啥?」
下村不经意地如此低喃,但他注意到眼前的部下瞪圆了眼。
(……这样可没办法笑雾谷议员的命名品味了。)
下村轻咳了一声,迅速切换意识。
居民的避难引导、被〈Caesar〉驱散的战力重新编成,还有增援的安排等等,必须做的事情可是堆积如山。
实际上,刚刚〈Caesar〉发射的速射炮流弹就将河岸对面的一间住家炸毁了。
(无论如何,那个只能交给市之濑去对付了吗?)
AS的第一阵遭到〈Caesar〉驱散,增援也还没抵达。既然普通科note的队员们与装备无法对抗,现在也只能派去保护居民与避难引导了。
注:日本自卫队的步兵兵科
不过,假使派九六式改部队去支援〈Raven〉,反倒会碍手碍脚的可能性也相当大。
即使如此,身为自卫官,也没办法这么轻易地看开。下村再次感到羞愧。
对〈Caesar〉本人来说,如今可是自顾不暇。
(糟糕……)
朝着东京不断硬闯过来的代价,在这里一口气爆发出来了。
体内的「导管」状况极差无比,「力场」的行使因此受到限制。现在要是勉强使用的话,「导管」应该会在转眼间坏掉。
另一方面,机体内的弹药也即将告罄,连要展开全力射击的弹幕也很困难。
还有最主要的问题是──
(……原型。)
在周遭到处飞窜的〈Raven〉,和操纵机体的达哉的存在。
他可恨的根源。他为了确立真正的自己,不得不跨越、抹消的存在。应该已经在加鲁那斯坦消灭掉的那个人,居然会再度出现。
(就承认吧。)
已经不需要考虑后果的余力了。要竭尽自己能使用的一切,杀掉他──因为我必须杀掉他。
那怕下一瞬间,自己就会默默死去也无所谓。
只要能在一瞬间成就独一无二的自己──
相对的,达哉也几乎没有余力了。
「────!」
咬紧下唇并瞪大眼睛,一脸惨白地瞪着萤幕,确认着萤幕上以抬头显示器方式,与〈Caesar〉的敌影叠合,显示出的速度计与电容器残量的刻度。
两者都不断地重复着失控的增减。
瞬间推测出自机的现状与敌机的对应,几乎是靠直觉做出频繁开关推进器与ECS的判断。机体AI〈高修〉就透过组装在驾驶舱内的TAROS读取这些意识,几乎毫无延迟地加以实行。
不定期重复的紧急加速与紧急减速,让驾驶舱内的达哉承受到远远超出〈Raven〉冲击吸收系统上限的震动。尽管如此,他也没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只要稍微停下脚步,就是死。
冲得太快,让电容器的电力耗尽,也是死。
达哉不断重复着这种千钧一发的危险局面。
一面靠着喷射加速与ECS迷惑〈Caesar〉,一面以散弹炮的射击牵制。速射的穿甲弹被〈Caesar〉用力场之盾挡下。
(很好!)
趁机从后方突击──做出这种假动作,留下全像投影的幻影后朝右侧跳开。顺势从〈Caesar〉的右侧冲进去。
这次一定要干掉你──满怀意图的达哉背后窜过一阵寒意。
(在看着我?)
AI没有警告,但没时间迟疑了。踩下踏板让机体跳跃,同时将散弹炮的弹匣换成榴霰弹。
下一瞬间,以〈Caesar〉为中心展开了同心圆状的冲击波。
「果然是那个『力场』吗!」
而且虽然规模不大,但跟炸毁加鲁那巴修的力场一样是全方位攻击。
就差一点。要是就那样冲过去,应该会猛力撞上力场之壁,连同〈Raven〉的机体一起灰飞烟灭。
不过,〈Caesar〉的反击没有到此结束。瞄准空中的〈Raven〉,以全身的枪炮一齐扫射。跟至今为止的攻势完全无法相比的浓密弹幕袭向〈Raven〉。
「加速!」
没有时间迟疑。全力驱动捷变推进器甩开弹幕,在空中没办法采取其他回避手段。另外还有,飞弹紧追在后。立刻用散弹炮连续开炮,以榴霰弹喷洒出去的子弹弹幕迎击飞弹。
爆炸──
爆炸爆炸爆炸──
飞弹接连引爆,爆炸气浪撼动着〈Raven〉,喷发的黑烟笼罩住机体。飞散的弹体碎片划破各部位的装甲。
警报大响,将萤幕染得鲜红。不过,勉强让机体只避开了致命伤。全归功于提升到极限的集中力和磨练出来的操纵技术。
但这一瞬间,达哉的注意力从〈Caesar〉身上移开了。
突然间,〈Raven〉的周围被漆黑的影子笼罩。这究竟是什么?──反射性地抬头看去后,达哉愕然失色。
在〈Raven〉的正上方,有着〈Caesar〉的巨大影子。
「跳起来了?」
为了避开落下的巨大身躯,启动捷变推进器。不过,推进器毫无反应。
《电容器残量为○。》
无情的宣告响起。
达哉终于明白了──这正是〈Caesar〉的目的。
为了压烂自由落下的〈Raven〉,超乎寻常的超重量降落下来。
这时,〈Caesar〉确实确定自己赢了。
降落的速度加上「力场」的加速。将巨大身躯本身作为武器,砸向〈Raven〉。
沉重的感触直接传来。就算没有余力用「力场」发出冲击波攻击,这样也足够了。
只要顺势在地面着陆,一起压烂就好!
但同时,一阵隐约的「痛楚」流窜。正确来说,是〈Caesar〉以这种方式检测到机体的损伤。
(该不会──)
「还没完!」
达哉瞪大双眼大吼。
「岂能就这样结束!」
逃不掉了──在理解的瞬间,达哉就下定决心了。
这反倒是个机会。是〈Caesar〉自行露出要害,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用双手重新举起〈蜻蜓〉,以高输出的钯反应炉,让电容器恢复了微乎其微的电力。尽管没办法用捷变推进器移动,但可以勉强移动机体的手脚。
目标就只有一个──沟吕木告知的〈Caesar〉的弱点。
「是那个吗!」
瞄准开在下腹部的冷却装置散热缝,使尽全力刺出突刺。同时,〈Caesar〉的机体本身也化为凶器,砸在〈Raven〉身上。
前所未有的冲击甩动着达哉的全身。
机体瞬间变得破烂不堪。
骨架弯曲、装甲碎裂、驱动系统的肌组件承受不住负荷,一一断裂。就连驾驶舱外壳都扭曲变形且破裂,流入外头的空气。
达哉充分品尝到,被人类踩死的蚂蚁是什么感受。
不过作为代价,〈蜻蜓〉的前端深深刺进了冷却装置的散热缝里。
「成功了……吗?」
在模糊的视线中,能看到〈Caesar〉的机体微微震动着。是发动「力场」的预兆。
太浅了。
不过在这种状况下,已经没办法躲开极近距离下发出的「力场」攻击了。既然如此,办法只有一个──在被杀掉前杀掉他。
瞬间做出判断。将装置在〈蜻蜓〉上的散弹炮机关枪,换上穿甲弹的弹匣。
没有必要瞄准,达哉直接扣下扳机。
下半身〈Bestia〉部分被射穿的情报,〈Caesar〉是作为「痛觉」认知到的。
下半身部分衰弱,动力急速下降。想朝〈Raven〉释放的「力场」摇晃,之后烟消云散。
专用的冷却装置遭到破坏,让「力场」的核心迅速过热,停止机能。加上疯狂发射的穿甲弹将〈Bestia〉的机体内部撕裂得乱七八糟。
(慢了一步。)
〈Caesar〉立刻与〈Bestia〉部分分离。失去一只脚的〈Thurinus〉机体一面在空中飞舞,一面发动〈Caesar〉自己的「力场」,构筑屏壁,但强度完全无法提升。
同时,〈Bestia〉自爆了。
残存的弹药一齐引爆。〈Bestia〉从内部炸开,鲜红的火球覆盖着周围。
〈Caesar〉靠着仅存的「力场」,勉强在爆炸余波中保护住自己。但尽管如此,也无法完全抵消爆炸气浪。〈Caesar〉被吹飞刮走,坠落到市之濑建设的储木场上。
(原型死了吗?)
正当〈Caesar〉抬头仰望天空时,遍体鳞伤的〈Raven〉冲出爆炸烟雾,一跃而出。
全身焦黑,装甲剥落,骨架也到处扭曲变形。但尽管如此,达哉的斗志也丝毫未减。
代替失去的〈蜻蜓〉,举起日本刀型的单分子刀,几乎从正上方的位置袭向〈Caesar〉。
『唔喔喔喔喔喔!』
〈Caesar〉仿佛听到了达哉的咆哮。
就是现在──
达哉一面朝着〈Caesar〉跳下,一面将一○式单分子刀高举过头。
怀着用这一击分出胜负的决心,挥下刀刃。相对的,〈Caesar〉失去了右脚,依旧趴倒在地面上。或许已经连正常展开「力场」的余力都没有了,拼命地挣扎想用单脚站起。
不给他站起来的时间,从左上挥下一击斩杀。
然而──
『请你救救他──救救奥鲁康吧。』
达哉的耳里回想起苏拉娅哀痛的声音。压下操纵杆的手臂,因为迷惘与不知所措而微微颤抖。
太浅了!
瞬间的犹豫让〈Raven〉的这一击砍得不够深。
挥下的单分子刀掠过机体的胸部,深深切开了正面装甲与驾驶舱外壳。但是,不至于将机体本身一刀两断。
「该死!」
而且,单分子刀受到〈Bestia〉的自爆波及受损,承受不住这下斩击。刀身从中断裂喷飞,机能停止。
〈Raven〉不具备头部机关炮之类的固定武装,最终变得完全手无寸铁。
这下糟了。达哉背上流着冷汗。
话虽如此,现在也不能撤退。确认到瘫倒在胸部裂缝后方的人影,达哉如此心想。
要在这里击倒〈Caesar〉,将奥鲁康从驾驶舱中拖出来,守住与苏拉娅之间的约定。敌机也已经是遍体鳞伤的状态,无法完全使用「力场」。
既然如此,只能上了。
达哉拉起操纵杆,同时按下轮状开关。配合他的操纵,〈Raven〉也动了起来。右脚退后一步,让左半身向前,握紧举起的双手拳头。
〈Raven〉摆出了拳击的正架站位,而失去一只脚的〈Caesar〉在眼前站起。
将勉强能发动的微弱「力场」用来代替损毁的右脚。
〈Caesar〉靠着不可见的义足,或者说是支柱或拐杖支撑起身体,总算站起来了。他跟眼前的〈Raven〉一样,举起双手拳头。
(这样就好……)
双方机体都将近严重损坏,都丧失了所有武器。〈Caesar〉的「力场」,如今也只能勉强用来掩饰单脚的不利条件。
不过,这同时也意味着,自己跟现在的原型几乎是不相上下的状态。
就正面互殴,将对手痛打在地。正因为非常原始,才能明确定出男人之间的「高下」。
〈Raven〉与〈Caesar〉──在市之濑建设的储木场几乎正中央的位置,两架AS不发一语地展开对峙。
最后一战,在这瞬间,在这小小的擂台上开打了。
5
达哉半无视着响彻驾驶舱内的警报。
萤幕断断续续地闪过有如沙尘暴的杂讯,他瞪着显示在上头的〈Caesar〉身影。没有发动「力场」的预兆。
既然如此,就尽情痛扁他一顿。达哉用力压下操纵杆。
只踏出一步,挥出拳头。明明只是这样的动作,机体的骨架却嘎吱作响,发出悲鸣。这可是连捷变推进器的负荷都能承受住的〈Raven〉强韧骨架。
果然没有发动「力场」。〈Raven〉的右直拳打凹了〈Caesar〉的脸部。〈Caesar〉的上半身像被弹开一样向后仰。
但几乎同时,达哉也受到强烈的冲击。〈Caesar〉的身体上钩拳就像反击似的,陷入〈Raven〉的驾驶舱区域。瞬间,〈Raven〉的脚离开了地面。
仿佛从脚底贯穿到头顶的一击,让达哉剧烈摇晃起来。机体的冲击吸收系统已经发挥不了多少效果,连坚固的驾驶舱外壳都有好几处部位破损。
达哉的头部连同主控服被甩动,用力撞上驾驶舱的内壁。
〈Caesar〉配合敌机挥出的拳头,挥出以同时击中为前提的反击拳。他只能这么做。
尽管靠着「力场」代替失去的右脚支撑机体,但光是不要跌倒,保持直立的姿势就竭尽全力了,连要好好走路都不可能。这种惨样别说是防御与回避了,连要主动攻击都很困难。
只能进行乱打一通的泥沼战了。
所幸,〈Raven〉似乎也是大同小异的状态。挥拳的动作少了方才的敏捷与活力。笔直挥出的〈Raven〉右拳,与〈Caesar〉从正下方往上挥的左拳。彼此的拳头交叉击中,〈Caesar〉被弹飞至后方。
贯穿整架机体的冲击,让在中枢部位全力运作的情报元件活动产生错乱。尽管时间短暂,但仍让AI的演算完全停摆。
如果以人类来说,就像被打飞的瞬间丧失意识一样。
不过,这终究也只是一瞬间的事。〈Caesar〉以零秒以下的秒数恢复机能,在快要倒下前勉强让机体重新站起。
眼前是伫立不动,露出毫无防备姿态的〈Raven〉──〈Caesar〉毫不迟疑,高高举起了右拳。
「────!」
达哉拿出所有骨气与毅力,将差点丧失的意识拉回来。
模糊的视野中映照出〈Caesar〉的身影,准备挥出第二拳而高举着右拳──是显而易见的电话拳。要避开吗?还是防御?──不对,没有这种余力!
彼此的第二拳也是同时击中。
〈Raven〉支撑不住,摇摇晃晃地后退。终究连下半身的平衡器都失常了。
在机体就要脚软倒下前──达哉大胆且小心翼翼地踩下踏板。〈Raven〉快要失去平衡的双脚再度使力,勉强避免了跌倒。
岂能在那家伙面前倒下,露出这种丑态!达哉以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向〈Caesar〉。
事到如今,已经是毅力论与精神论的世界了。不是看自己与〈Raven〉能支撑到什么时候,就是自己与〈Caesar〉是谁会先认输了。
『…………?』
达哉冷不防地蹙起眉头。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跟AI的合成语音不同,是以生存意志发出的声音。不过,通讯机依旧保持着沉默。是听错了吗?无论如何,现在不是在意这种事的时候。
「还没完呢!」
两架AS几乎同时挥出了第三拳。
城镇处在奇妙的沉默中。
大多数居民都逃离的无人街道上,由加里与枫拼命赶路。
「…………」
枫的脚步依旧不稳。而由加里用肩膀支撑着这样的学姐,一步一步地迈开步伐。
这对由加里的娇小身躯来说很辛苦,也很痛苦。已经喘不过气来了。
两人都缄默不语,只是拼命地一直逃跑,连说话的余力也没有。
但尽管如此,唯有一个念头离不开脑海。
(哥哥……)
她紧握起小小的手掌。
与哥哥达哉久违地重逢,却完全没时间感受再会的喜悦。
为什么会突然开着AS回来?为什么要跟那架巨大AS战斗?由加里完全搞不懂。得不到答案的疑问与不安在脑海中萦绕。
「阿达──为什么?」
枫泄漏出沙哑的低喃。或许她也有相同的念头。由加里咬紧下唇,就在这时候。
从前方的十字路口,右侧转角的另一头传来柴油引擎的声音。在停下脚步的枫两人面前,出现一辆橄榄绿色的四轮车。
对方似乎也注意到由加里两人,立刻停下车子。车辆后头的门打开,走下了几名自卫官。
「你们没事吧!」
一名中年自卫官跑来询问由加里她们。尽管脸上满是脏污,疲惫不堪,也仍然竭尽全力地露出笑容。
「有看到其他在避难的人吗?」
「咦──啊,是的……没有。」
由加里依旧一脸茫然,回答得含糊其辞。尽管脑海中闪过达哉的事,但现在说出来也只会让事情变复杂。
而那名自卫官代替这样的由加里,一把抱起枫。
「来,请赶快坐上去。」
在他的催促之下,由加里也从后方车门走进车内。宽敞的后方座位中,几乎坐满了近十名的老幼妇孺。
由加里与枫在纵排的长条座椅空位上坐了下来。
「已经没事了。我们会立刻送你们到安全的地方去。有哪里会痛吗?」
由加里低着头,对这些询问听而不闻。因为了发生太多让人意外的事情,脑袋与心灵都跟不上状况。
头顶上,跟车身同色的车棚被风吹得啪嗒作响。
「好,出发!」
「收到。」
伴随着命令,自卫队车辆平稳地驶动。不过还没前进多少距离,就立刻停下来了。
「怎么了!」
方才的自卫官对驾驶席上的部下问道。
「是,是想往这边前进的市民──这里很危险!请折返!」
「拜托了,我女儿在前面。让我过去!」
听到这声音,由加里猛然抬起头来。
(刚刚的声音该不会是──)
在她眨眼的时候,车外的对话仍在进行着。
「太危险了。您女儿她们我们会负责保护,请赶快去避难。」
「还……还请你通融!拜托!」
「大叔,真的没办法再让你过去了。我们也没办法啊。」
「唔……」
不会错的。
由加里从车身与车棚之间把身体探出车外。
「爸爸!」
正如她所想。
是父亲市之濑俊之和阵代高中的毕业学长武村健司。不知为何共乘一辆轻型机车的两人,正在与驾驶的自卫官发生口角。
「──由加里!」
「由加里妹妹。」
俊之与健司也马上注意到由加里。在惊讶的两人面前,由加里扑簌簌地流下眼泪。与家人重逢,终于让她紧绷的心情放松下来。
同时,想起一件无论如何都必须要传达的事情。
「看、看来女儿有在车上呢。太好了。那么,你们两位也──」
「──爸爸,哥哥在那里!」
打断松了一口气的自卫官说话,由加里大声喊道。
「喂,由加里,达哉怎么了!」
「小妹妹,到底是怎么回事!」
由加里接着说出的话语,让周遭的人都吓了一跳。
「哥哥就坐在那架AS上!」
殴打──被殴打──殴打──被殴打──
〈Raven〉与〈Caesar〉,两架AS展开的互殴不断持续下去,不知何时会结束。
就连达哉自己也早就不记得揍了多少拳,挨了多少拳。乱打一通的泥沼战打到最后,或许是持续受到强烈的震动与毫不留情的冲击,连对时间的感觉都已经暧昧不清了。
在达哉如此模糊的脑袋里,不知不觉地听到陌生的声音。
『该死。』
殴打──
『看招。』
被殴打──
『就这样──』
殴打──
『去死吧。』
被殴打──
明确的敌意与愤怒,还有凌驾在这些之上的厌恶──是达哉自己也曾有过的感情。这份感情化成无声的叫喊,在脑内哄然响起。
──这是什么?并不是错觉──达哉直觉地感受到。
没错,这个现象是TAROS引起的。
〈Raven〉与〈Caesar〉两机驱动到极限的TAROS,引发了某种共鸣状态。结果,让双方操纵者的思考「串扰」了。
既然如此,这是奥鲁康的声音吗?不,不对。
「你就是〈Caesar〉吗?」
话一说出口,视野就模糊起来。站在眼前的〈Caesar〉的影像,与达哉自己的模样重叠起来。脸深深低着,表情扭曲,有着阴沉眼神的自己正在注视着自己。
看到这样的自己,〈Raven〉的拳头放松了力道。
『去死吧,原型!』
〈Caesar〉盛气凌人地挥出拳头。达哉第一次做出防御,在〈Raven〉眼前用双手做出十字防御,牢牢挡下打来的铁拳。
〈Raven〉与〈Caesar〉,两架AS在极近距离下互瞪。
──你就这么恨我吗?
『对,我恨你!』
无声的对话及单方面挥舞的拳头。达哉的〈Raven〉转为守势,勉强撑过了〈Caesar〉的猛攻。
『我──「我」是由你制造出来的!所以只要你继续存在,我就无法成为真正的我!谁会认同这种事啊!』
──是啊,没错。
达哉的预感是对的。无论是达哉对〈Caesar〉抱持的敌意,还是〈Caesar〉对达哉的憎恨,都只是方向相反,除此之外几乎是同质同量。
眼前的敌人,是达哉映照在镜中的影子。就算将他揍飞,会粉碎四散,拳头会受伤的也都是达哉自己。
这样岂不是太无意义,太过于空虚了吗?
『这样就──结束了!』
〈Caesar〉全力挥出的右直拳,朝着茫然伫立的〈Raven〉笔直打去。
然而──
『…………!』
这一拳,达哉挡下来了。在铁拳快要击中〈Raven〉的脸部前,用左手从侧面一把抓住了其手腕。
一瞬间的神速动作,还有毫不留情掐住手腕的力道,让〈Caesar〉动摇起来。
「那又怎么样!」
牢牢握紧钢铁的拳头,以全身的力量殴打眼前的敌人。〈Caesar〉──达哉的镜影大幅退开。
就算对手是自己的影子……不对,正因为是自己,所以才无法原谅他的所作所为。因为这家伙袭击了自己的故乡、自己的家,还有自己的家人朋友,伤害了他们。
「绝对要让你付出代价。」
想起由加里害怕的表情、枫受伤的模样。必须要彻底击溃他,让他再也无法做出这种胡来的行为。
还有,最重要的是……
──莉娜!
还没听到她的答覆。尽管如此,达哉仍希望能和雅德莉娜一起回到东京,然后在这座城镇上一起生活下去。
为了将这样的自己送达东京,雅德莉娜站上了危险的战场。达哉无法背叛她的这份心意、信赖还有爱。
要是无法回应的话,哪算是男人!
「加速!」
打出最后的王牌。
右肩的捷变推进器伴随着惨叫,发出最后一次喷射。加上这股推力,以全力挥出的右直拳打进了〈Caesar〉体内。
经由主控服的反馈,右手感到让人惴惴不安的手感。〈Caesar〉支撑右脚的「力场」消失,顺势跪倒在地面上。这次真的贯穿了〈Caesar〉正中心──他如此确定。
「最后一击!」
就用这一击摘下胜利。为了打出第二拳,〈Raven〉将左拳高高举起。但这个动作突然停住了。
达哉看到了──在屈起身体的〈Caesar〉胸部里,隔着裂缝看到虚弱抽搐的奥鲁康。
不行。
就这样打死〈Caesar〉的话,会连奥鲁康一起杀掉的。在那之前,必须得想办法把他救出来。可是,该怎么做?
此时,达哉心里并不存在「打破与苏拉娅之间的约定」这种选项。
达哉的双眼环顾四周,想找看看有什么办法可用,冷不防地停在一个地方上。
(就是那个!)
在这瞬间,应该采取的「工程作业」在达哉脑中凝聚成型。自己办得到吗?不,是无论如何都必须办到。
首先,踩下踏板。〈Raven〉的身体蹲低向前倾,从侧面抱住〈Caesar〉。这时,〈Caesar〉也总算开始抵抗。明明已经没有「力场」,抵抗力道却出乎意料的大。
不过,不能在这里让他挣脱。达哉一面与他互相拉扯,一面绕到背后架住他。就是现在──〈Raven〉顺势往后躺下,拖着〈Caesar〉的机体一起倒在地面上。
分别用架住他的双手固定敌机的上半身,用像蟹钳一样环绕在腰部的双脚,固定敌机的下半身。这样〈Caesar〉就被〈Raven〉以仰倒的姿势,固定得无法动弹。
好,接下来要正式开工了。
「〈高修〉,就这样勒住那家伙!死都不能放开!」
《收到。》
达哉一面命令AI,一面开启〈Raven〉的驾驶舱舱口。解开主控服,就这样爬到外头去。
就算操纵者离开,〈Raven〉的AI也老实地遵守指示,继续牢牢固定住〈Caesar〉。
「再一下就好,拜托了!」
丢下这句话,达哉就一溜烟地跑走了。
「市之濑打算做什么?」
对在上空关注战况的下村来说,不懂达哉这么做的意图。
在壮烈的打击战最后,〈Raven〉将〈Caesar〉击倒,并且就这样抱住敌机,将他固定住。到这里都还好,到这里都还可以理解。
但下一秒,达哉没有给〈Caesar〉最后一击,而是丢下〈Raven〉跑掉了。该不会是因为机体故障而逃走?不对,〈Raven〉依旧以自动操纵继续固定着〈Caesar〉。
而且,达哉并不是逃跑,达哉跑去的方向上──
「……那个是,〈戴达拉〉?」
翻倒在老家储木场上的一架老旧PS。
达哉坐进躺倒的〈戴达拉〉的驾驶舱里。
用安全带把身体牢牢固定在坚硬的座椅上,引擎钥匙就插在上头没拔。
「真受不了老爸,就跟他说这样很危险,别这么做了吧。」
尽管嘴上骂着,但达哉现在很感激老爸的懒惰。
转动引擎钥匙。老旧的柴油引擎没办法一次发起。两次、三次──〈戴达拉〉的心脏总算点燃了。
摇晃驾驶舱的震动和刺眼的废气臭味,都让人莫名怀念。
将双手双脚放进简易式主控服的筒状部件里。解除机体的关节锁。〈戴达拉〉依照达哉的操纵,全身嘎吱作响地缓缓站起身。
一步一步地走近纠缠在一起的两架AS。很幸运的是,〈戴达拉〉的右手已经由交换附件,换成油压式的重机具用凿岩机 Breaker。是最适合接下来要进行的作业机具。
从近距离俯瞰被固定住的〈Caesar〉。他应该无法理解目前的状况,还有达哉的意图,〈Caesar〉惊慌失措地左右摇动着唯一能自由活动的头部。
AS与PS的体格差距就像大人跟小孩,但现在不需要畏惧。因为达哉接下来要做的不是战斗,而是单纯的作业。
把凿岩机压在微微蠕动的〈Caesar〉胸部的损伤处上。
就这样启动机器。怪声响彻开来,钢铁钻杆因为油压激烈地上下移动,前端的凿具持续敲打着〈Caesar〉的机体。
PS的凿岩机是用来打碎岩石或水泥的机具。本来不可能对AS的装甲造成损伤。
不过,如果只是要撑开损伤部位的话,或许──
达哉的判断是对的。凿岩机的活塞运动缓缓地、缓缓地将〈Caesar〉的损伤部位撑开。即使如此,要是让凿岩机打到驾驶舱内部就会功亏一篑,连坐在里头的奥鲁康都会被打成肉酱。
要慎重地,十分慎重地。重机具用的凿岩机本来不是用来做这种事的机具,但也没办法。
每凿击一次,〈Caesar〉的机体就会跳动一下。就像临死前的痉挛。
大功告成。看到大幅撑开驾驶舱的损伤部位,达哉大致感到很满意。简单的工作。
没错,是件简单的工作。
将左手的作业用钩爪,伸进〈Caesar〉的胸部伤口里。慎重地打量情况,同时抓住奥鲁康的身体,顺势把人拉到外头。
好,剩下的,以及最后的作业是──
「────」
达哉接着将整个凿岩机塞进驾驶舱里。他的目标是内藏在驾驶舱下方的「力场」产生装置,还有与装置一体化的AI中枢。
当然,〈戴达拉〉上头没有搭载TAROS,所以不可能听见〈Caesar〉的声音。达哉现在听到的,只有快要毁坏的AS内部结构在临死前发出的不协调音。
不知不觉地,达哉心中的厌恶与愤怒都消失了。
──天下事总是不如人意呢。
最后达哉会启动凿岩机,是因为纯粹的义务感。
「永别了,兄弟。」
夜幕低垂的天空中,亮起了第一颗星星。
「我赢了喔,莉娜。」
达哉望着遥远的西方说道。
在〈戴达拉〉的驾驶舱里靠在操纵座椅上,委身于柴油引擎的震动。一切都让人如此怀念,而且舒适。
操纵右手,将用钩爪拉出来的奥鲁康放到地上。尽管他仍旧翻着白眼,没有清醒过来的迹象,但呼吸之类的似乎都很稳定。
(我守住约定喽。)
忽然间,他低头看向在地面上纠缠在一起的两架AS。不仅是〈Caesar〉,达哉自己的〈Raven〉也完全停止了运作。
沉睡的〈Raven〉与仍然持续动作的〈戴达拉〉。这个对比让达哉觉得,似乎带着某种含意。
(我应该回去的地方,果然是……)
达哉寻找着第一颗星星,忽然想到了这种想法。这时──
「哥哥!」
听到叫唤他的声音与气冷引擎的轰鸣声,达哉转过头去。在市之濑建设的储木场上,冲进了一辆轻型机车。
妹妹由加里坐在机车货架上,尽管违反了机车双载与未戴安全帽的道路交通法,也依旧露出了满面笑容。
「那家伙在搞什么……等等,骑车的居然是武村。」
在对家人与朋友的违法行为感到头痛的达哉面前,这次是一个高大的人影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这也是非常眼熟的脸孔。
「居然真的在这里,笨蛋儿子!喂,赶快给我滚下来。」
父亲俊之涨红着脸不断谩骂。枫则被他背在背上,挥挥小巧的手。
「这次是老爸啊……连枫也在──」
从心里涌现了某种暖流。但不可思议的,眼泪没有流下来。
「真受不了他们──」
既然如此,就只能笑了。达哉擦拭双眼含泪的眼睛,带着满脸笑容从〈戴达拉〉的驾驶舱中探出身体。
001
「『我回来了。』」
●
眼前的〈Centuria〉突然停止动作,茫然伫立着。
「这是?」
尽管雅德莉娜感到疑惑,仍毫不迟疑地扣下扳机。〈Scepter〉左手举着的格林炮伴随着轰鸣声旋转起来,喷洒出去的穿甲弹弹幕,将毫无防备呆站着的〈Centuria〉打成蜂窝。
发生异变的不只是这架机体。仍在持续盲目战斗的所有〈Centuria〉几乎一齐停止了动作。
紧接着,所有〈Centuria〉就像断了线的人偶般倒下。
『哎呀,娃娃们这是怎么了啊?』
菊乃的〈Scepter〉一面说着,一面用单分子刀戳着趴倒在地的一架〈Centuria〉,确认反应。
『不是它们擅长的装死呢,钯反应炉完全停止运作了。该不会是约瑟夫殿下动了什么手脚吧?』
『不,不是我做的。这恐怕是──』
雅德莉娜也很清楚约瑟夫在想什么。正好就在这个时候,海尔基地传来通讯。
『喔,你们那边似乎也搞定了呢。辛苦啦!』
克拉拉那气势十足的娇嫩声线在〈Scepter〉的驾驶舱内刺耳地响起。
『东京传来个好消息。达哉那小子办到了喔。』
「──!是这样啊──」
虽然是少说了非常多内容的联络,不过有将意思正确传达给雅德莉娜他们。
『哎呀呀,首领一死,就立刻举白旗了吗?娃娃们有点没出息呢。』
『是追随着皇帝之死殉身。可谓是忠臣的楷模吧。』
不论是菊乃还是约瑟夫,话中都带着讽刺。其中,雅德莉娜深深吁了口气。
──结束了啊。
『怎么了吗,雅德莉娜小姐?』
「不,没事。」
雅德莉娜如此回应疑惑的菊乃,同时让自机单膝跪地。开启驾驶舱舱口与主控服,顺势猛然站起身来。
干燥的风迎面吹来。及腰的金色马尾随风摇曳,雅德莉娜抬头望着遥远的东方天空。露出一丝微笑,只低喃说出一句话:
「你赢了呢,达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