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爆危机ANOTHER(全金属狂潮another)

第十卷 第三话 战士的矜持

作者: 大黑尚人 更新时间: 2026-06-23 11:20:50

响彻暗夜的炮声,与络绎不绝降下的炮弹。

加鲁那斯坦的原野,如今已化为战场。

在交错飞舞的曳光弹照射下,两架〈Raven〉的影子就宛如亡灵般的摇曳。

「真是缠人的家伙。」

在一号机的驾驶舱内,达哉如此说道。

反覆过着白天潜伏、夜晚移动的生活,横越了毫无道路的群山,这才总算抵达加鲁那斯坦的东部国境地带。只是,尽管目的地阿富汗伊斯兰就在眼前,达哉他们却被加鲁那斯坦军发现了。

「都来到这里了,怎么能被干掉!」

一边朝着紧追不舍的敌机〈野蛮人〉回击,一边以回避机动四处逃窜。

尽管是靠着不同规格的俄制肌组件驱动,两架〈Raven〉的机动也毫无不安之处。不过,终究只是到目前为止。

『马上就到国境了。别放弃!』

「嗯,我知道。」

尽管向并肩奔跑的菊乃的四号机如此回道,达哉却怎样也无法抹去心底的不安。

「喂,菊乃。」

『怎么了吗?请长话短说。』

「我们被追杀得这么激烈,还硬闯国境,不会有问题吗!弄得不好,就会连对面都认为我们是敌人,而因此发动攻击吧?」

『啊,如果是这件事的话──』

正当菊乃准备回答时,一号机驾驶舱内响起的警报声盖过了她的声音。右侧,三点钟方向有新的反应接近。

「这个速度和移动方式,是直升机吗?──糟糕!」

紧急踩下操纵踏板。同时,直升机的机体上,窜出连在夜里都清晰可见的鲜明爆炸烈火,及照亮的摇曳白烟。是机上搭载的火箭发射器齐射。

『达哉先生!』

「没问题,我能避开!」

抢先一步跳起的〈Raven〉,勉强逃离火箭弹的散布弹着面。还好攻击用的是非诱导性的火箭弹。

跳到顶点的一号机,将BK步枪──从补给基地的物资中拿来的──炮门指向敌方的战斗直升机。让十字线,与萤幕上连忙采取回避机动的直升机叠合。

没放过这反击的好机会,达哉对扣住扳机的手指施加力道。不过就在前一秒,前些日子的战斗掠过脑海。

「呃!」

驾驶舱被确实破坏的〈Shadow〉、与操纵者一起化为尸骸的AS。它们的模样,与直升机的机影重叠。

要让相同的事情再度发生吗?

(不杀,就会被杀。)

达哉如此说服自己。

「只能这么做了。」

扣下扳机。耳边响起全自动射击的炮声。散布出去的三七毫米弹,其中一发漂亮地击中直升机。

失去平衡的直升机尽管摇晃不定,也依旧算勉强迫降成功。至于机组员的安危……

(哪有时间一一在意这种事啊!)

加速度性的体会到自己的精神失去了控制。即使知道,达哉自己也对现况束手无策。

着地。就连冲击吸收装置也无法完全抵销负荷,让不断狠操到现在的右脚部骨架微微嘎吱作响。

『还好吗,达哉先生?』

「还好,右侧的直升机击坠了。这样就好了吧?」

『嗯。』

一面这样回答,菊乃的四号机一面头也不回地将副臂指向后方。机关炮的射击,击中一架穷追不舍的〈野蛮人〉。脚部被炸飞的敌机,随即倒下且脱离部队。

然而,敌人的数量却毫无减少的迹象。岂止如此,驾驶舱内还再度响起警报。而且,这次还是正面──

「正面?被包抄了吗!」

驾驶舱的正面萤幕上,显示出大量机影。由于是透过夜视装置,加上还隔了一段距离,所以看不清楚清晰的模样,但毫无疑问是AS。

「混帐,谁会放弃!要打就来啊!」

为了鼓舞自己,达哉大声喝斥道。在精神火热激昂的同时,脑髓的中心部分却逐渐变得冰冷清醒。

尽可能掌握不明朗的战况。敌方的AS部队从前后包抄。必须在他们完成包围前,击倒前方的敌机杀出生路。一握紧操纵杆,奔驰的〈Raven〉一号机也重新举起手上的步枪。

不对,等等──在达哉加速的思考中,忽然感到不太对劲。在前方展开的AS部队,那个,该不会是……

『不行,达哉先生!不能开枪!』

几乎就在菊乃传来通讯的同时,达哉也注意到了那件事。

在前方展开的AS,不是加鲁那斯坦正规军的〈野蛮人〉或〈Shadow〉,更不是〈Centuria〉。

「那个是──M6吗!」

约十架左右的美制AS排成纵一横队。

「那么──」

『是呀,恐怕就是那样吧。』

几乎就在菊乃如此回答的同时──

『警告战斗中的各架AS!我们是阿富汗伊斯兰陆军。』

用当地语与口音很重的英文,重复说了两遍。同时,各架M6一齐举起机关炮。

『你们现在已侵犯了我国的领土与主权!请立刻停止机体投降!』

机炮喷出火光。不过,子弹大幅偏离了〈Raven〉与〈野蛮人〉,落在远处的原野上。

似乎是想当作威吓射击。

『我……我知道了!别开枪、别开枪!』

达哉的一号机连忙抛开步枪,举起双手。不过,阿富汗伊斯兰军仍旧不改那杀气腾腾的态度。

「该怎么办?菊乃──」

在如此询问后,达哉顿时吓傻了眼。在炮火交织的战场正中央,菊乃的四号机居然双膝跪地,摆出了入库姿态。

开启背部舱口,菊乃站了起来。乌亮的长发随风飞舞。

「你……你这是在干什么啊!」

『达哉先生也赶快离开机体!对方的要求,可是要我们停止机体喔。』

听她这么说,达哉才想起来。对AS操纵者来说,离开机体露出肉身的行为,是最能确切表示自己毫无敌意的讯息。

「可……可是,后面的子弹打过来了耶!」

『再这样下去,前面也会开枪的。』

确实是这样。没有时间犹豫了。

「可恶,只能这样了!」

半自暴自弃地叫道,达哉也让一号机摆出入库姿态,打开舱口。强烈的战场噪音,冲击着血肉之躯。

(好了,加鲁那斯坦他们会怎么做?)

达哉一面小心翼翼地避免刺激前方的阿富汗伊斯兰军,一面窥看着后方加鲁那斯坦军的反应。

〈野蛮人〉部队停止继续前进。尽管举起了步枪,却没有开枪。从动作上,看得出他们相当迷惘。

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的,是阿富汗伊斯兰军。

从M6的队列中,最右端的一架机体向前一步。是右肩装备着大口径榴弹炮的火力支援机──M6A2E2〈Bushmaster〉。

加鲁那斯坦军的〈野蛮人〉们开始动摇。〈Bushmaster〉就像炫耀似的亮出右肩的榴弹炮,同时展开腰部的辅助脚与两脚的承力支架。朝着动摇的加鲁那斯坦军,发射一○五毫米的炮弹。

是没有取仰角,直接瞄准的水平射击。散发着尖锐的炮弹声并着弹,喷出浓烟。

就跟刚刚一样,是故意射偏的警告射击。不过这次的弹着点,更加靠近了加鲁那斯坦军。

领头的〈野蛮人〉举起右手。以这为讯号,加鲁那斯坦的部队开始缓缓后退。阿富汗方也没有特意追击,目送他们离去。

「看来结束了呢。」

松了一口气的达哉,收到菊乃传来的通讯。

『还没结束。是现在才开始喔,达哉先生。』

「……看来你说得没错呢。」

只见阿富汗军的AS,团团包围住〈Raven〉。而且,还是以非常不友善的态度。

(这也难怪呢。)

如此理解的达哉,重新开启无线电通信的线路,呼叫阿富汗伊斯兰军。

「我是民间军事公司 PMCD.O.M.S.所属的AS操纵者,市之濑达哉。就像你们看到的,我没有抵抗的意思。是想请求贵国的支援──不对,是保护──也不对,流亡──这更不对了……啊,算了!总之是想请求这一类的事情。」

面对达哉这支离破碎的请求,M6部队不知所措似的停下动作。

『达哉先生,你这样说,对方肯定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喔。』

菊乃的语调也相当傻眼。

「从加鲁那斯坦逃出来的PMC的AS操作者?而且还是日本人?这是怎么回事?」

部下的报告,让阿富汗伊斯兰军队长的沙耶夫少校困惑起来。

「本人是这样自称的。至少可以确定,是一对年轻的东洋人男女。」

「又是这种麻烦事。」

目前的加鲁那斯坦纷争,是在旧苏联的构成国之间爆发的,阿富汗伊斯兰对此坚守着不介入的立场。但是,与这些国家邻接的北部国境,现在处于不能大意的情况。

(天知道这场纷争何时会延烧到我国来。)

沙耶夫少校的担忧,也是政府与军方高层的共同担忧。因为苏联解体,而从卫星国之中获得解放,至今总算是过了十年。苏联的支配,还有在这之前的战争爪痕,如今仍残留在阿富汗伊斯兰的大地上。

正因为如此,才认为今晚的战斗也肯定跟这有关,并派出了AS部队,结果却发生了完全出乎意料的事态。

「那两人该如何处置?」

「毕竟是特殊情况。就叫AS部队那边,不论是用保护还是拘禁当作借口都行,总之就连同他们操作的AS,一起带回这座基地。」

「带回这里吗?」

那是当然,不过沙耶夫少校还是板起脸。

「不行吗?」

「不,没有。」

轻轻摇摇头,转换一下心情。现在不是抱怨和嫌麻烦的时候了。

总之,得向赫拉特的基地报告。视情况,说不定还必须直接向喀布尔的司令部报告。

「AS部队一回来,就立刻通知我。我要亲自问话。」

「遵命。」

目送部下快步离开房间后,沙耶夫少校就从窗口望向天空。东方的天空,正逐渐地亮起。

「似乎会是漫长的一天呢……」

这句喃喃自语,除了本人之外没有任何人听见。

阿富汗伊斯兰军的队伍,走在天色尚昏暗的黎明山道上。离开〈Raven〉的达哉与菊乃,被拘禁在军用车辆的后座。

只要从窗户往后方看,就能看到被M6搬运的〈Raven〉。一号机与四号机分别由两架M6从左右两侧的腋下,如环抱般地将〈Raven〉的机体抬起。刚好就像是在运送伤患时的模样。

「嗯,果然呢。」

看了一眼铐着手铐的双手,达哉低喃说道。一连数日毫不间断的紧张与疲劳,缠绕着沉重的身心。

『就快到了喔,小哥。』

通讯机发出开朗说着英文的话语,是走在车辆前头的炮战型M6──〈Bushmaster〉传来的。

『只要越过前面的山峰,就是我们的基地。到时就能休息一会儿了。』

「要是这样就好了。」

达哉的回话非常冷淡。

总算从连日的战斗中解放的肉体,渴望着充分的休息,但另一方面,精神却仍然在持续地要求肉体保持紧张。这种身心的背离,让达哉的言行带满了刺。

不过,〈Bushmaster〉的操纵者,却不以为意地开朗笑道。

『我们家的队长也不是魔鬼,总会有办法的吧。』

就在抵达山顶时,〈Bushmaster〉冷不防地朝右侧的方向指去。

『……那边。』

「那边?」

『好啦,小哥,稍微往右边看一下吧。』

被〈Bushmaster〉的操纵者如此催促,达哉就朝右侧的方向望去。然后,眼前的景色让他不由得忘了呼吸。

001

「这是……」

从山顶俯瞰而下的深邃溪谷。在自东方洒落的阳光照射下,浓密笼罩的雾气迅速放晴。

从浓雾的面纱下显现的,是小型农村的风景。

高耸群山的鲜绿色,与谷底溪流的深蓝色。一大片辽阔的农地,就像紧贴在这蓝绿间似的。

田地里的麦子、土砖的农家,在太阳照射下闪动着金黄色的光芒。

「哎呀,真美。」

至今保持沉默的菊乃发出赞叹。

『怎样呀,小哥,很漂亮对吧?』

「是呀,确实是很漂亮。」

听到〈Bushmaster〉传来的引以自豪的通讯,达哉点头赞同。带满刺的心灵,逐渐染上某种难以言喻的感受。

仔细一看,前方的道路,似乎正通往那座农村。然后在农村的北方不远处,以恰巧封锁住峡谷入口的形式,建造了一座小规模的基地。

「那里就是你们的基地吗?」

『那叫阿尔通基地。就说吧,再一下就到了。』

队伍朝着谷底前进。

可惜的是,〈Bushmaster〉操纵者的长官,并没有他所想的那么温柔。

一抵达基地,离开〈Raven〉的达哉与菊乃,就立刻被带到司令部──一栋组合屋的平房──中的一间房内。没让他们稍作休息,也没有让他们用餐。

「我是带领这部队的沙耶夫少校。」

在被带到的房间里,有一位看起来年过四十的将校等着达哉他们。有点斜眼看人的右眼,凌厉地看向达哉。

「我是──」

「市之濑达哉与三条菊乃。我没说错吧。」

「咦,是的。」

「正如你所说。」

在开头就被泼了盆冷水的情况下,达哉与菊乃如此答道。沙耶夫少校点了点头,动作粗暴地要两人坐下。

「还有,你们似乎是从加鲁那斯坦逃出来的,我要听详细过程。为了你们好,别想给我说谎或敷衍了事啊。」

「我知道了。」

达哉点头答应后,就开始说起这一连串的事情。

被帕鲁米修将军的反叛军雇用,潜入加鲁那斯坦国内的事;在接连发生俄罗斯介入等变故之下,导致军事政变失败的事;尽管伙伴们成功逃离,但他们两人却被留下,所以尝试自行逃脱的事。

不过关于〈Raven〉、吉翁特隆还有海豹部队的事,不免还是隐瞒起来了。

「所以,你要我相信这个?」

双手环胸的沙耶夫少校,凝重地说道。

「而且,就算假设你们说的都是真话,那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做?想向我国要求什么?」

「呃,这个──」

被他这么一问,达哉有点不知所措。至今光是想着要逃离加鲁那斯坦就毫无余力了,所以从未考虑过在这之后具体的方法。

就算要与逃离的新生D.O.M.S.本队──也就是克拉拉与约瑟夫他们会合,需要的手段是──

「首先,是通讯。」

说出明确回答的人,是菊乃。

「我们想跟本队取得联络,但目前我们手边并没有长距离通讯的机器设备。所以首先,能否向贵队商借通讯设备一用呢?」

「原来如此,确实是这样呢。」

佩服似的点了点头的达哉,被沙耶夫少校瞪了一眼。

「好吧,这话是说得通。」

「那么……」

「──你以为我会这么说吗?」

以低沉险恶的语调,沙耶夫少校如此说道。

「你们身上有着重重嫌疑。说不定是自导自演,企图潜入我国的加鲁那斯坦斥候。或者,也有可能是俄罗斯那边的间谍。」

少校摆了摆下巴,将达哉带来的士兵就动了起来。他们从背后粗暴抓住两人的肩膀,强迫他们站起。

「就算假设你们说的都是真的,一旦加鲁那斯坦要求交人,我们也不得不答应喔。毕竟,我们不想让加鲁那斯坦抓到找麻烦的借口。」

沙耶夫少校瞪着老实站起身的达哉与菊乃。

「不管怎么说,这方面的判断不是我的工作。放心吧,只要老实待着,我就会保障你们当前的安危。大概吧。」

他的语气之中带着某种幽默,不过达哉他们一点也笑不出来。

达哉与菊乃被带到的地方,是一座半地下式的拘留营。

「总觉得,最近跟这种地方很有缘呢。」

两人被丢进同一间单人房后,达哉喃喃说道。在房间角落,菊乃揉着卸除手铐后的手腕。

「状况没这么悲观喔,达哉先生。这点程度的警备,能逃走的机会多得是。」

「……你满心想要惹事啊。」

朝着就连在这种情况下都这么乐观积极(?)的菊乃,达哉低声吐糟道。

「总之,似乎是暂时不用担心子弹与追兵了,那首先就尽量让身体休息吧!」

「真坚强呢。不过,确实就跟你说的一样。」

如此低喃说道,达哉环顾起单人房。乏味无趣的水泥构造,铁栏杆对面能看得到走廊。墙壁高处还有采光用的小窗口,这里也装着铁栏杆。

达哉用力地踮起脚尖,窥看窗外。似乎刚好与外头的地面一样高,铁栏杆的对面是一整面的营区广场。

正想看仔细,就突然刮起一阵风。达哉被吹了一脸刮起的砂砾,连忙将头别开。

「还好吗,达哉先生?」

「啊,没事没事。」

蹙起眉,擦擦眼睛。就在这时,铁栏杆对面的走廊上,响起毫不客气的笑声。

回头一看,就见到一名看似在看守的少年兵正在笑着。年龄应该比达哉还小个两三岁左右。

「真不走运呢,小哥。」

达哉对这句口音很重的英文称呼有印象。

「你是刚才那架〈Bushmaster〉的操纵者吗?」

「算吧,我叫哈里里。别看我这样,姑且也算是个下士呢。」

「啊……喔喔。」

那张格外亲切的笑容,让达哉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不过说是这么说,既然他人报上了姓名,自己也得要报出姓名,这是世界共通的规则。

「那个,我是──」

「我知道,是达哉吧。然后,那边的美女是菊乃。你们好。」

看来有事先调查过的样子。真热心工作呢──达哉心想。不过,对看守来说这也许是理所当然的事。

「你的英文说得很溜呢。」

「算是吧。想说现在要在这个国家出人头地,还是会说英文比较好,所以就拼了命地去学了。不过,也因此被抓来当小哥你们的看守。」

「这……给你添麻烦了。」

「啊──不,我开玩笑的,只是玩笑话,刚刚的话就忘了吧!其实是我想跟小哥们聊聊天啦。」

听到哈里里这么说,达哉与菊乃就对看了一眼。

「想跟我们聊天吗?」

「这又是为什么?」

「没有啦!毕竟,小哥们操作的AS,可是帅得一塌糊涂耶。你看看那个。」

哈里里指向窗外。再次踮起脚尖,达哉与菊乃一起看向窗外。

营区广场上刚好经过一批AS部队。是方才看过的M6,还有后头的──

「是〈野蛮人〉呢。」

菊乃不可思议似的呢喃说道。

M6与〈野蛮人〉,这两款分别代表东西两侧的第二世代型AS并肩行进的画面,确实是很罕见。

「M6是老美给的东西,〈野蛮人〉是伊万note他们忘了带走的东西。由于我国很穷,所以不靠这种方法就拿不到AS。我还是第一次这么近地看到,最新型的第三世代型AS。」

注:俄罗斯常见的男性名字

双眼闪闪发光地谈着AS的少年兵,让达哉有点反感。

「该不会是因为这样,才把〈Raven〉──」

「喔喔,那架机体叫做〈Raven〉啊!唔──超酷的啦。」

哈里里立刻就咬上了达哉说溜嘴的名字。

「你很喜欢AS呢。」

「嗯,超喜欢的。虽然我现在操作的是扛着大炮的破烂货,但我总有一天,会操作像那架〈Raven〉一样的新型──」

「劝你放弃吧。」

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达哉低喃说出这一句。哈里里无忧无虑地谈着AS的模样,让他看了相当不愉快。

「AS可不是什么有趣的东西喔。」

「又在谦虚了。很厉害喔,小哥的动作。我当时可是看得很清楚。」

朝着冷淡地别开头的达哉,哈里里抱着铁栏杆这么说着。看在旁人眼中,真不知道谁才是囚犯。

「像这样砰咻咻地跳起来,避开直升机的攻击,然后哒哒哒!──地反击。两三下就把对方击坠了。这么帅气的AS动作,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小哥其实是王牌吧──」

「够了!」

达哉对着十分兴奋的哈里里,大声怒吼。

他知道哈里里没有恶意。是真心在称赞〈Raven〉与达哉的操作技术。

正因为如此,他这单纯的赞赏,才让达哉难以忍受。

「呃,那个……」

尽管被达哉无理取闹的反应吓到,哈里里也仍然想露出亲切笑容。无视这样的少年兵,达哉目不转睛地注视起自己的手。

达哉回想起在逃离加鲁那斯坦的一连串战斗中,自己亲手击坠的〈Shadow〉与战斗直升机,还有搭在那架直升机上,素未谋面的那些士兵。是自己,夺走了他们性命。

这跟某种意思上算是慈悲的安乐死──旭当时的情况不同。因为在那场战斗中,达哉是以明确的杀意与敌意,扣下了扳机。

对这样的达哉感到不知所措,不过哈里里冷不防地敲了下手。

「啊,我懂了。小哥们整晚没睡,心情差得很呢。好,我这就去准备毛毯和被子。等睡一觉,心情舒畅后再聊吧。」

似乎已经自己说服自己的哈里里,就一副打铁趁热的样子冲了出去。独留下达哉与菊乃两人在拘留营里。

「那孩子,有没有自己是看守的自觉啊?」

如此喃喃念道的菊乃,回头看向达哉。

「那个,达哉先生,还是别想太多了。」

菊乃慎选用词,想尽可能地安慰自己、让自己打起精神。这点事,就连达哉也知道。

「那是战争。就如达哉先生所说的,当时要是不开枪,死的恐怕就会是我们。」

「谢谢你,菊乃。」

不过就算是知道,达哉也没有真的将她的话听进去。

「哈里里说得对,我好像是累了。可以休息吗?」

「……是的。」

菊乃将视线从屈起身子的达哉身上别开。

这几天,奥鲁康都睡在共和国宫殿的地下避难所。

他这种半茧居似的行为,也让很多人蹙起眉头。只不过,现在的奥鲁康毫不在乎周遭的这种反应,每天都从地下前往地上的勤务室。

比方说,今天也是──

「看来总算是找到了呢。」

在勤务室的办公桌上,奥鲁康笑嘻嘻地挥着一张轻薄的报告书。

「是……是的,阁下。」

参谋本部的上校,边擦冷汗边说明。

「是逃到阿富汗了吗?他还真努力呢。」

「只是,这种琐事,用不着阁下亲自……」

「做决定的人是我哟。够了,这案件由我来处理。你可以回去了。」

奥鲁康甩甩手,打算结束话题。不过,上校并没有听从他的指示。

「恕下官失礼,敢问阁下打算如何处理?」

「嗯?」

「该不会,是想做出前阵子对库德斯坦的那种事……」

「你在说什么呢?」

奥鲁康明显装傻的态度,让上校涨红了脸。

「您知道,那……那件事让我国陷入了多么大的困境吗!再继续下去──」

上校忍不住想冲上前逼问。看到他这反应,奥鲁康脸上的表情垮了下来。

「你很烦耶。」

在以漠然的语气如此低语后,奥鲁康就拉开办公桌的抽屉。伸手拿出里头的东西,随手指向上校。

「阁、阁下……?」

奥鲁康拿出来的,是一把略为旧款的转轮手枪 Revolver。被枪口指着的上校,当场愣住。

「你,可以回去了──我好像是这么说的吧?」

「可……可是……」

「还要继续吗?」

「下……下官告辞了。」

或许是从奥鲁康慵懒的表情上,看出认真的迹象。气喘吁吁的上校,慌慌张张地退离房间。

「哼。」

用鼻子哼了一声的奥鲁康,将转轮手枪的枪口朝向自己。从正面看过去的弹仓里,一发子弹也没有装填。

「这不是无法发现的距离吧?真受不了……」

一面碎念着,奥鲁康一面拿起桌上的电话。

「米赫洛夫社长吗?状况有了点变化呢。其实──」

数小时后,米赫洛夫的身影就出现在从尼萨基地起飞的运输直升机上。

「果然是要对东部出兵吧?」

「不清楚。」

在直升机的机舱里,他很干脆地如此答覆秘书娜塔莉亚的疑问。

「我也认为这个可能性很高,不过还是很在意那个。」

米赫洛夫边这么说,边回头朝后方──固定在直升机后方停机库的红色货物看去。

「特地指示我们把这个运到宫殿的地下避难所。是有发现它有什么用途了吧。」

因此,直升机的目的地,不是共和国宫殿前的直升机停机坪。是要降落在位于加鲁那巴修郊外的出入口前,从那里搬运货物进去。

「话说回来,库鲁平斯基也对那个动了不少手脚呢。」

「是呀。」

「也搞不清楚他到底在想什么。现在都一直待在加鲁那巴修。」

娜塔莉亚毫不掩饰她不满的态度。

「那个男人本来就不是我的部下,是吉翁特隆的人。既然有在工作,我也没理由对他多说什么。只不过──」

话说到一半就突然停下的米赫洛夫,引来娜塔莉亚疑惑的眼光。

「怎么了,社长?」

「不,没事。」

此时的米赫洛夫,没有将内心的疑问说出口。

(库鲁平斯基现在是照谁的意思在做事?吉翁特隆的摩根吗?还是加鲁那斯坦的奥鲁康?或是──)

同一时间,那个库鲁平斯基则是在与地球另一侧的雇主,进行阔别许久的联络。

『你到底在想什么,库鲁平斯基博士?』

手机里传来的声音,尽管表面上故作镇定,却因为藏不住的焦虑而颤抖着。

「就算你这么问我,我也只能回答是工作啊。特意抽空来问我这种问题,董事长这工作也还真闲呢。」

讲电话的对象,是吉翁特隆电子工学公司的罗伯特.摩根董事长。就算面对世界屈指可数的庞大综合企业的CEO,库鲁平斯基也完全不改他平时那种有礼无体的态度。

就某种意思来说,可是个贯彻始终的大人物。

『喔,是工作啊。说是这么说,但你好像做了很多余的事啊?谁要你做到这种地步了?』

「这是因为,我们已经在战争了哟。是按照你的命令呢。战争总是会伴随着意外的事态,面对意外也必须要采取临机应变的对应。」

『…………』

「就算通讯与情报技术再怎么发达,也没办法从遥远的合众国本土,靠着一支电话掌控这里的状况。这种时候,要是不让现场自行做出判断,我们也会感到很困扰呢。」

对于靠着三寸不烂之舌,说着长篇歪理的库鲁平斯基,摩根回以沉默。不久后,再次开口说道。

『……已经够了。』

什么东西够了──库鲁平斯基也没有问出这种话。

『博士,你是「凯撒计划」所不可欠缺的人物。正因为如此,至今才会对你的一些胡闹视而不见。』

「这么夸奖我,还真是不好意思呢。」

『不过就算是这样也该有个限度。专案不是你的玩具,你毫无限度消耗掉的无人AS,是我们公司的资产。不论是我,还是公司,都没有能无限涌出黄金的戒指。』

「这样不是很好吗?毕竟尼伯龙根的戒指,可是个说不定会带给持有主不幸与毁灭的东西呢。」

『……没有下一次了。』

摩根没有回应库鲁平斯基的玩笑话。

『记好,我说没有下一次了。可别忘了这句话喔,博士。』

在如此宣告后,电话就挂断了。把安静下来的手机收好,库鲁平斯基耸了耸肩。

「唉,那位大人的胆子还是一样小呢。」

说是这么说,但库鲁平斯基也有自觉,许多事都做得太过火了。本打算安排得再巧妙一点,但他自己也被急转直下的状况牵连,陷入相当危险的局面。

还真是自作自受。

(差不多是时候了吧。)

宛如爬虫类的平板脸孔上,扬起冷笑。

「以上,有问题吗?」

「这……是认真的吗?」

在共和国宫殿地下避难所的停机库里,娜塔莉亚听完奥鲁康亲口告知的「作战」内容后,当场就变了脸色。

「姑且算吧?那里是社长很熟的地方吧,还希望你务必要答应下来。」

「……向东部派兵,没错吧?」

「社长!」

无视娜塔莉亚的叫喊,米赫洛夫点了点头。

「就知道你会答应。」

奥鲁康带着冷笑伸出的右手,被米赫洛夫无视了。

「还真冷淡呢。」

奥鲁康一副不怎么遗憾的样子这么说,同时收回空下来的右手。

「话说回来,关于雅德莉娜小姐,你想怎么做呢?」

「什么怎么做?」

「不去见她行吗?这样下去等作战开始后,想跟她说话就会有点困难喔。」

「没有这个必要。」

米赫洛夫非常干脆地断言。他的当场答覆,让奥鲁康像是无聊似的叹了口气。

「我也有件事想问你。」

「什么事呀?」

「为什么如此执着于市之濑达哉?」

「咦?」

或许是没想到他会这样问,奥鲁康眨了眨眼。

「啊,是这样啊──看起来确实是像这样呢。嗯。会这样认为,也不奇怪吧。」

用低沉的声音如此低喃自语。

「那个……我并没有对达哉执着到这种地步。只是,『他』就有那么一点呢。」

奥鲁康回头看着背后的〈Thurinus〉说道。这不得要领的回答,让米赫洛夫蹙起粗眉。

「你说,他?」

「没错,是『他』。」

奥鲁康边话中有话的这么说着,边打量起米赫洛夫的表情。

「话说回来,米赫洛夫社长也对达哉抱持着各种执着的样子呢。果然很在意吗?不想让自己盯上的猎物被局外人抢走──之类的感觉。」

「无所谓,随你高兴就好。」

只不过,米赫洛夫的回答就跟平时一样冷淡。

「如果市之濑达哉是会被这点程度猎杀的男人,就单纯只是我看走眼罢了。」

「哼──这样呀。」

奥鲁康看他回答得这么干脆,就突然丧失兴趣地转过身去。

「你真的很无趣呢!米赫洛夫社长。」

在奥鲁康丢下这句话离开后,留下来的娜塔莉亚就向米赫洛夫问道。

「你真的打算接受吗?这种卑鄙的作战。」

「这确实是相当偏离正当军事行动的作战,但如今的我们,应该也没有理由抱怨这点。」

听到这仿佛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话语,娜塔莉亚垂下视线。

「上尉,你果然变了呢。」

「…………」

「过去的你,会为了救助那孩子而背负污名。有着愿意为此脱离军队的矜持。尽管如此──」

「别误会了,娜塔夏。当时的我,并没有救那个女孩。」

米赫洛夫开口打断娜塔莉亚的低语。

「我就只是放她走而已。救了那个女孩的,是女孩自己。不是我,也不是你。」

「上尉……」

「我,不是上尉。」

米赫洛夫重覆说着,就像是在说给娜塔莉亚听,也或许是在说给自己听──

「我,已经不是上尉了。」

达哉被困在AS的驾驶舱里。

(这里究竟是……)

驾驶舱是〈Shadow〉M型的配置。是达哉第一次操作的AS,就某种意思上,可说是超乎〈Raven〉以上的伙伴。

然而,对现在的达哉来说,〈Shadow〉这个名字只会让他想起不祥的印象。在前几天的战斗中,他连同操纵者一起解决掉的,加鲁那斯坦军的机体。

(该死,放我下去!快放我下去!)

达哉死命地挣扎。可是包覆住全身的主控服,却化为戒具绑住了身体。不论是自己,还是〈Shadow〉的机体,就连一根手指也无法动弹。

突然间,驾驶舱内响起警报。同时,正面萤幕上,晃动并浮现出一架AS的机影。机影的模样,让达哉止住呼吸。

(那个是……〈Raven〉!)

还来不及惊讶,蓝色的AS就朝这里冲了过来。手中握着嗡鸣作响的单分子刀。所刺出的突刺轨迹,就和自己在那场战斗中解决〈Shadow〉时的轨迹,分毫不差。

(啊……啊啊啊──)

闪亮的刀尖,扩大到整个萤幕──

「啊啊啊啊啊啊!」

达哉被自己的悲鸣惊醒。

「啊、哈、哈──哈。」

仰望着拘留营的天花板,达哉激烈地喘气着。这时,一条冰凉的湿布,温柔擦拭着他冒着冷汗的脸庞。

后头部感受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柔软、舒适的触感。然后,是一脸担心地低头看着他的黑发少女──

「菊乃吗……?」

「你呻吟得很严重喔,达哉先生。」

001

菊乃照料着自己的模样,让他同时感到害羞与安心。达哉平静地叹了口气。

「作了个讨厌的梦……」

就在如此喃喃回答时,达哉这才总算是注意到──自己现在正躺在菊乃的大腿上。

「抱……抱歉!」

达哉慌慌张张地起身。

「最……最近老是这样。给……给你添麻烦了,不好意思。」

「不会的,请不要在意。」

露出仿佛连虫子也不敢杀的笑容,菊乃轻抚着自己的脚。

「不介意的话,要再躺一会吗?」

「我……我已经没事了。」

达哉慌张地摇头婉拒。这种甜蜜却又尴尬的气氛,在这时被铁栏杆对面传来的脚步声打破了。

「喂──我带水来了──喔喔!」

拿着水壶,气喘吁吁跑来的少年兵哈里里,瞪大了眼。在这微妙的气氛中,来回打量着达哉与菊乃两人。

「哇呜!达哉小哥和菊乃姐,都是大人了呢。」

「喂,你是误会了什么啊!」

就在达哉慌张起来时,基地内响起了警报声。

「怎么了?」

急转直下的状况,让达哉尚未清醒的脑袋为之一振。菊乃也以锐利的眼神看向窗外。

同时,铁栏杆对面的哈里里冲了出去。

「我去看看情况,稍等我一下。」

「喂喂──」

哈里里的身影,消失在走廊转角处。达哉回头看向菊乃。

「你觉得呢?」

「不清楚──不过,还是小心为上吧。」

阿尔通基地正在燃烧。

兵舍接连起火。阿富汗军的士兵们目瞪口呆地仰望着,在火光照映下的三架陌生AS。

『敌……敌袭!』

『加鲁那斯坦的奇袭吗!』

尽管在偷袭之下惊慌失措,士兵的反应依旧迅速。

AS操纵者们在停机库搭上自己的机体,其他士兵也为了掩护他们,纷纷拿起各式武器。

「听好,你们给我冷静下来!」

在基地的司令部,沙耶夫少校朝着通讯机大声咆哮。

「就算是新型,敌方也只有三架──听好,就只有三架!我方的M6与〈野蛮人〉合计起来,可是有十架以上的AS!给我用数量争取时间!」

虽是实质上的死守命令,但部下们一句怨言也没有。

「已经向赫拉特的本队回报状况了!只要支撑到援军抵达就好!」

在如此下令后,沙耶夫回头看向背后的副官。

「我也要上阵,这里交给你了。对了,派步兵第二小队前往村子,引导居民避难。听好,这是为了以防万一。」

「遵命。」

留下敬礼的副官,沙耶夫冲出司令部。一面快步赶往停机库,一面愤恨地瞪向亮着十字型光学感应器的敌方AS。

「是加鲁那斯坦的秘密武器吧──哼!」

该不会,是来抢回那两名俘虏的吧?要真是这样,我们还真是捡了不得了的瘟神回来。

想起达哉与菊乃的模样,沙耶夫呻吟起来。

(说到底,那么年轻的女孩子,居然穿成那副德性在当兵,成何体统啊。女人就该有女人的样──)

不断在脑中碎念的抱怨,逐渐偏往奇怪的方向。

(记得他们自称是日本人吧。就因为这样,我才说多神教徒──唔?)

沙耶夫眯起眼。因为他看到一个急得团团转的少年兵。

「喂,那边的。你是哈里里下士吧。」

「啊,少校。其实──」

朝着像是松了口气的哈里里,沙耶夫大声怒吼。

「在这种紧急时刻,你在混什么啊!你这样也算是AS操纵者的一员吗!」

「真是非常抱歉。可是,地下仍──」

「该死,够了!要出击了,跟我来!」

「请等一下,俘虏仍──唔!」

沙耶夫一把抓住哈里里的衣领,半拖着他似的跑了起来。他的脑子里,已完全忘了两名俘虏的现况。

「喂喂,这很糟糕吧?」

突然开始的战斗,让达哉着急起来。

「哈里里!有人吗!我们不会逃跑的,快放我们出去!再被关在这,可是会被卷进去死人的啊!」

即使扯着喉咙大喊,也没有人赶来,就连回应的声音也没有。

窗外的炮声,正缓缓逼近着。

「没办法,就靠自己逃出去吧。」

菊乃一脸认真地说道。

「可是,要怎么做?」

「靠这个。」

达哉看到菊乃手上的东西,便目瞪口呆。

「塑……塑胶炸药!」

以前曾在D.O.M.S.跟雅德莉娜学过使用方式。这个埋着小型管状物的黏土状物体,毫无疑问是军用的C─4炸药。

「这么危险的东西,真亏你能带进来。」

「这个嘛,毕竟我能藏东西的地方很多呢。」

菊乃一面处之泰然地回答,一面手脚俐落地,将黏土状的炸药固定在老旧铁栏杆的钥匙孔上。接着,插上连着引爆线的雷管。

「要引爆了,请退后。」

「喔。」

点燃引爆线的同时,达哉塞住耳朵、半开嘴巴。如今就连遇到这种事态,都能在某种程度内做出对应了,想到就不由得悲从中来──还无暇想这些,炸弹就爆炸了。

拘留营的空气震动,伴随爆炸声响窜起的小型火焰照亮着天花板。在弥漫的白烟之中,被炸开锁的铁栏杆晃动着。

成功了。

「走吧,达哉先生。」

「好。」

还以为阿富汗兵会注意到爆炸声而赶过来,但似乎是没有这种迹象。看来,是为了应付袭击而分身乏术的样子。

离开无人的牢房,达哉两人冲了出去。

战况发展是对敌人压倒性的有利。

阿富汗伊斯兰军的AS部队,遭到入侵的数架「十字眼」恣意玩弄。

「他们究竟是?」

据守在能俯瞰基地的溪谷高地上,操纵着〈Bushmaster〉的哈里里十分惊讶。

此时的「十字眼」早已脱去不可见型ECS的伪装,在基地里旁若无人地大肆作乱。

『唔喔喔喔!』

「少校!」

又一架友军机倒下。是一起出击的沙耶夫少校的〈野蛮人〉。是为了掩护陷入孤立的部下的M6而太过深入,遭受到敌方的集中射击。

(冷静下来。)

边这样说给自己听,哈里里边用榴弹炮瞄准一架「十字眼」。敌人看来是还没发现到这架〈Bushmaster〉。既然如此,就必须得先发制人,确实解决掉一架才行。

千万要慎重──如此提醒着自己,哈里里扣下了扳机。

但就在这瞬间,「十字眼」高高地一跃而起。〈Bushmaster〉射偏的炮弹,就这样击中毫无关系的地面,平白地炸开。

「被发现了!」

「十字眼」朝着大吃一惊的哈里里的〈Bushmaster〉集中炮火。据守在狭窄高地的岩石地面上的〈Bushmaster〉,无从抵挡这波攻击。

「哇!」

〈Bushmaster〉的右脚,自膝盖以下被炸飞。失去平衡的机体,就这样从高地上摔下来。

「────!」

在连同驾驶舱一起震动的剧烈冲击下,哈里里连叫也叫不出来。光是要咬紧牙根,避免咬到舌头,就费尽全力了。

最大的冲击──是与地面的猛烈撞击。就像要给无法动弹的机体最后一击似的,一架「十字眼」靠了过来。

「啊──啊啊啊──」

那副模样,让哈里里感到深刻的恐惧。为了移动毫无反应的机体,徒劳地摆动着操纵杆。半麻痹的思考,就连舍弃机体逃走的判断都想不到。

就像是在嘲笑失去冷静的少年兵似的,「十字眼」将步枪对准了〈Bushmaster〉──下一瞬间,再次跳起采取回避机动。

「咦?」

捡回一条命的哈里里,茫然地注视起萤幕。萤幕上显示着,正朝这里冲来的两架AS。哈里里知道那分别涂装成蓝色,与浅红色的机体名字。

「那个是……〈Raven〉?」

『是那两名俘虏的机体吗?』

通讯机传来的沙耶夫少校的声音,也带着疑问。

『究竟是谁在操纵?』

(……该不会!)

「太好了,赶上了吗?」

确认哈里里与〈Bushmaster〉平安无事后,达哉这才松了口气。

「他们居然追到这里来了。」

在〈Raven〉一号机的驾驶舱里,达哉喃喃说道。沉痛地环视正在遭到破坏的基地。

『达哉先生,现在先专心对付敌人。』

「嗯,是呀。」

听到菊乃传来的通讯,达哉重新面向〈Centuria〉部队。

「好,现在起要来真的了。放马过来!」

达哉大声吼道。然而,〈Centuria〉们却在他眼前,就像是退潮似的向后退开。

「想逃吗?」

「不,达哉先生,快看那个──」

看到取而代之前进的红色AS,达哉吓了一跳。

「〈Raven〉──二号机?」

红色的机影与离子的奔流,烙印在四号机的萤幕上。

「〈Raven〉──二号机!是雅德莉娜小姐吗?为什么会在这里!」

菊乃惊愕的疑问,无人回答。

喷射着捷变推进器的二号机,朝着菊乃与四号机逼来。是压低姿势在地面上滑行,意图迂回绕到背后的战术机动。以四号机目前的状况,没办法对这种机动作出反应。

二号机举起步枪,对准四号机门户大开的背后。无法对应急转直下的战况,菊乃惊讶地茫然伫立着。

『别想得逞。』

来自一旁的全自动扫射。是达哉的一号机做出的掩护射击。被迫采取回避机动的二号机,随即干脆地脱离战区。

『没事吧,菊乃?』

「没事,得救了。」

赶过来的一号机,与四号机互相掩护对方的背后。暂且退离的二号机,则以背靠着背的两架机体为中心,断断续续地反覆进行着加速机动,在他们的周遭绕行。

菊乃仔细观察起二号机的动作。

「达哉先生,那个是──」

『是呀,是无人机呢。』

捷变推进器的加速,尽管能替AS带来不合常理的速度,但同时电容器的电力消耗也非常激烈。要是随便胡乱喷射,很快就会「上气不接下气」。

菊乃自己也曾在阿拉斯加的育空研究所,用侵占来的〈Blaze〉规格的二号机进行过测试,非常清楚这操作起来有多么困难。

然而如今的二号机,却在断断续续的加速喷射之间,用一般的行走与跳跃弥补空档,借此长时间维持推进器机动的速度。能如此巧妙地控制捷变推进器「换气」的操纵者,除了达哉自己之外,或许就只有拷贝他操纵技术的〈Centuria〉的无人AI了。

既然如此,答案就只有一个。此时的二号机,毫无疑问就跟〈Centuria〉一样,是透过至高王权网路系统在操作的。

『也就是把在加鲁那斯坦击坠的二号机残骸回收,修复了吗?』

「嗯,然后再跟〈Centuria〉一样,改造成无人机了吧。」

边像这样跟达哉交换意见,菊乃边感到一个疑问。

就连自己在看到二号机后都心生动摇,差点就大意遭到击坠了。甚至还产生错觉,以为是雅德莉娜的亡灵出现了。

(达哉先生的话,应该会比我更加惊讶才对呀。)

菊乃回想起在加鲁那斯坦,和他独自两人的逃难旅程中,达哉在举手投足间所流露出来的,对雅德莉娜的思念与悔恨的片断。尽管内心受到这段记忆甜蜜、锐利地苛责着,菊乃仍是向达哉问道。

「那个──你很冷静呢,达哉先生。」

『冷静?你说谁啊?』

达哉平淡的语调,冷不防地低沉下来。

『我气炸了。』

他的声音,让菊乃的脊背窜起一阵寒意。

『不仅杀了莉娜,还把她的二号机改造成该死的人偶送到我这儿来?开什么玩笑。』

「达哉先生……」

二号机的漆黑恶意,与甚至凌驾在这之上的,达哉静谧的愤怒与激情。菊乃同时感受到这两种情绪。

『绝对要解决它──右边,菊乃!』

「是……是的!」

依照达哉的指示,菊乃踩下驾驶舱的踏板。两架〈Raven〉迅速地左右散开。不过着地的一号机机体,却出现些许摇晃。

是缺乏冷静的达哉操纵失误?还是被狠操到濒临驱动极限的机体终于撑不下去了?不论原因为是什么,现在二号机的AI,就连这种微小的破绽都不会看漏。

全力驱动捷变推进器。二号机拖曳着离子光芒的尾巴,以猛禽般的敏锐与速度扑向一号机。

不对,那是──

(达哉先生,刚刚那是故意的?)

菊乃累积至今的经验与直觉告诉她,一号机所露出的破绽,是达哉的诱饵。而就像是被这诱饵钓到似的,二号机冲了过去。

它的右手,抽出背着的一○式单分子刀。从步枪的牵制,一气呵成地转为拔刀突击。是将推进器的速度发挥到最大极限的突袭绝招。

在两架〈Raven〉的身影即将交错前,一号机动了。

彻底看破二号机的机动,就在它挥刀的那一瞬间,向后拉开了机体。一面用右肩承受二号机的斩击,一面以左脚为轴,向后拉开右半身。

激烈的破碎声响与火花,右肩装甲被削掉,不过,这绝非致命伤。一号机以圆弧运动避开二号机的突击,一个动作绕到它的背后。

「漂亮!」

菊乃忍不住喝采。

在二号机背后,一号机的步枪喷出火光。配合他在极近距离下的全自动射击,菊乃也用四号机的机关炮进行扫射。

暴露在两架〈Raven〉的交叉火网之下的二号机,试图以全开的加速机动脱离险境。但却无法完全避开,被数发机关炮弹命中了。虽是小口径弹,也仍旧让二号机的机体大幅晃动起来。

『──照这样下去,赢得了吧?』

「可别大意喔,达哉先生。」

就连如此劝告的菊乃,也在这次的攻防中感到确切的手感。就算自己等人的机体已伤痕累累,这也是同为〈Raven〉之间的二对一的战斗。

(如果是我跟达哉先生的话,就不会输。)

一面与再度拉开距离的二号机对峙,菊乃一面心想。就在这时,那架二号机传来通讯。

『哎呀,这不是很行吗?达哉。还有,是菊乃小姐吧?』

听到这瞧不起人似的年轻男性声音,达哉发出低吼。

『这个声音──你是奥鲁康吗!』

在奥鲁康的面前,两架〈Raven〉慌张了起来。

在逐渐亮起的天空之下,明显产生动摇的敌机模样,看起来就像出演得很烂的人偶剧。宛如置身梦境的飘浮感,让奥鲁康不知为何地想笑出声来。

『怎样呀,你那边的情况?』

通讯机传来的库鲁平斯基的声音,将奥鲁康拉回现实之中。

「呃……嗯?」

眨了两三次眼睛。被固定在坚硬椅座上的感觉瞬间回来了。睁开眼睛,眼前已是〈Thurinus〉的驾驶舱。

直到方才,奥鲁康应该都还在亲身对峙的〈Raven〉身影,显示在正面萤幕上。

「……不错嘛。」

001

甩了甩昏沉的脑袋,奥鲁康如此答道。尽管残留着类似酒醉的感受,但并不会不舒服。

『是吗?这可是首次尝试,还是谨慎点吧。毕竟不管怎么说,这就像是让你亲自飞到一○○○公里之外的地方去一样呢。』

没错,送到阿富汗伊斯兰的〈Raven〉二号机,并不像一般的〈Centuria〉一样是自律性地采取行动。而是透过〈Thurinus〉与它的AI,由奥鲁康亲自以思考控制进行远端操纵。

『怎么是你?难不成,是你坐在二号机上头吗?』

接着从通讯机中传来的是达哉的声音。经由至高王权网路系统的长距离通讯,毫无迟滞地让奥鲁康与达哉连线对话。

『我知道这家伙是靠〈Centuria〉的AI在动。你就坐在空荡荡的驾驶舱里,也没在操纵,光摆架子而已啊?』

「你的嘴挺毒的呢。」

奥鲁康特意装出错愕的声音,回着达哉的话。不过,达哉尽管没有说中,但也不是全然错误。

〈Thurinus〉虽是经由TAROS实现思想控制的AS,不过身为操纵者的奥鲁康,并没有在脑中逐一想像机体的细微动作。而是让TAROS读取笼统的动作印象,再由AI去实现。

『怎么啦?露个面出来瞧瞧啊,胆小鬼!要是你有那胆子再说吧!』

达哉那差劲的挑衅,刺激着奥鲁康的恶作剧心理。

「好呀,达哉。就露个面吧。」

『什么?』

「你就睁大眼睛,好──好地瞧瞧吧。」

这话一说完,奥鲁康的意志,就再次附到相隔遥远的〈Raven〉二号机上。

「那是,在做什么?」

萤幕上的光景,让达哉惊讶得不知所措。

在一号机与四号机的面前,二号机突然就蹲了下来。紧接着双膝跪地、双手置于地面,摆出毫无防备的起降姿态。

「奥鲁康那家伙,到底在想什么啊?难不成真的要露面吗?」

『虽然不清楚,但现在还是谨慎为妙。』

就在与菊乃通讯时,二号机开启了背部舱口。露出驾驶舱的内部。

『那是──』

看到一号机放大萤幕显示出的那个身影,达哉止住了呼吸。

憔悴不已的表情──

凌乱的金发──

被主控服绑住的肢体──

「莉……莉娜?」

以喘息般的声音,达哉发出悲鸣。

『怎样呀!这可是令人感动的再会喔。』

伴随奥鲁康充满恶意的话语,二号机再次站起。

伴随着机械声响,〈Raven〉二号机的舱口关闭了,再度让驾驶舱内的雅德莉娜与外界隔绝。

『好啦,接下来才是重头戏哟。』

「呃──」

奥鲁康的嘲弄,让雅德莉娜发出悲鸣。

成为戒具的主控服束缚着她的肢体,让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萤幕上显示的战况。

「你……你这家伙──」

『别这么生气嘛,雅德莉娜小姐。毕竟,我可是特意带你来到重要的朋友身边了呢。』

雅德莉娜端正的面容上,浮现焦虑。

打从在加鲁那巴修被迫坐上二号机后,雅德莉娜就尝试过各种手段,看看能不能夺回机体的控制权,不过全是徒劳无功。现在的二号机是经由至高王权网路系统,由〈Thurinus〉在远端操作,完全不接受来自驾驶舱的操纵。

在这种状况下,特意让自己坐上二号机的理由,雅德莉娜只想得到一个。

「是打算拿我当人质吧。就算你这么做,也是没有用的。」

『是吗?但似乎是立即见效的样子耶。』

就跟奥鲁康说的一样。萤幕上显示的达哉的一号机,只是愕然伫立着。

朝着这样的一号机,二号机扑上前并挥出刀刃。

「不行,达哉──」

『快闪开!』

雅德莉娜的叫喊,让达哉在千钧一发之际回过神来。

「喔……喔喔喔!」

二号机挥出的剑芒,在萤幕上留下残影。达哉连忙将操纵杆后拉,让一号机的机体从下方逃开。

单分子刀的刀刃,从一号机的头上擦过。

一刀两断的步枪,高高地飞上天际。失去平衡的一号机,难堪地一屁股坐在地上。这跟方才不同,并不是为了当诱饵而特意露出的破绽。

「莉娜──为什么……你,为什么会──」

达哉陷入了混乱。只要稍微想想,就应该能想到的答案,却是怎样也想不出来。脑袋就像麻痹似的,就这样茫然地仰望着二号机。

不对,就算是这样的达哉,也能理解到一件事情。

『在干什么,达哉!快站起来!』

那就是眼前的雅德莉娜,确确实实是本人没错──

「呜……呜哇──!」

『明白了吗?』

通讯机传来的声音,从雅德莉娜换成了奥鲁康。二号机的单分子刀也同时挥下。

『哎呀哎呀。是怎么啦?瞧你这副德性的,不好好站起来战斗,可是会死的哟,达哉?』

面对接连挥出的斩击,一号机就坐在地面上,拖着机体向后退开。奥鲁康挑衅自己的声音在驾驶舱内响起。

『还是说,你不想跟重要的伙伴战斗?但这也很奇怪呢。你都杀了三名我国的士兵了耶。』

不对──在内心里,达哉如此吼着。

那是生死之战。如果不杀掉敌兵,被杀的就会是自己。

只是这句反驳,达哉却说不出口。

『明明是这样,事到如今却不想伤害她吗?这样,难道不是差别待遇吗?』

好不容易拉开距离,单膝跪起的一号机还来不及喘息,就被步枪无情地指着。萤幕上显示着漆黑的炮门。

我要被莉娜杀了?开什么玩笑──

『别想得逞!』

伴随着通讯机传来的叫喊,萤幕大幅晃动起来。

大规模的钢铁对撞,响起沉重的声响。从一旁冲来的四号机,顺势撞在二号机身上。

两架〈Raven〉纠缠在一起,就这样朝大地倒下。这副模样让达哉产生幻觉,仿佛看到了激烈扭打在一块儿的两名少女。

『哎呀哎呀,居然插手男人之间的战斗,真不识趣呢。』

「请闭嘴。」

面对奥鲁康的挑衅,菊乃果断地说道。这时,通讯冷不防地换成少女的声音。

『四号机──是菊乃吗!』

熟悉的少女的声音,让菊乃备感怀念。对了,说起来,跟她用AS的通讯机对话时,好像一直都是在生死交战的决斗之中。

然后,今天也是──

「哎呀,雅德莉娜小姐。真是好久不见了呢。」

面对意外重逢的情敌,菊乃就跟往常一样地搭话。

「瞧你这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呢。」

『虽是这副德性就是了。』

雅德莉娜语气迫切地答话,菊乃的四号机跨坐到她所乘坐的二号机身上。就算四号机现在的状况非常差,臂力与重量仍占了上风。

「能再稍微老实一点吗?」

『我也很想,但机体不受我的控制。』

「那就没办法了呢。」

展开肩膀上的副臂,高高地举起──在手臂前端一张一合的,是近战用的钩爪。

「就这样打烂驾驶舱的话,达哉先生就会是我一个人的呢。」

『喂!』

这句危险的玩笑话,让雅德莉娜的声音僵硬起来。当然,这就只是个玩笑。

「要上喽。」

挥出的钩爪,瞄准的不是二号机的驾驶舱,而是头部。只要扭断脖子,以结构上来讲,就能确实地让AS停止运作。

不过──

『快闪开,菊乃!』

「咦?」

在这瞬间,二号机暴冲了。

在被四号机压制的情况下,以最大输出启动了捷变推进器。抵挡不住这庞大的推力,四号机的巨大身躯被撞了开来。

「呀!」

『哈哈哈哈哈,个性相当不错嘛,小姐。』

伴随着奥鲁康的大笑,刺出的单分子刀深深插入了四号机的腰部。下半身的平衡器被这一击破坏,四号机倒了下去。

「……太粗心了呢。」

『不不不,你做得相当不错喔。真是可惜呢。』

二号机俯瞰着站不起来,在地面上挣扎的四号机。他的这种态度,菊乃毫不领情。

「就算被使出拿女士当人质这种没情调策略的人称赞,我也高兴不起来。」

『还真会说不是吗?不过呢,其实我也不想做到这种地步哟。但「他」似乎不这么想呢。』

(……他?)

听到他这种话中有话的说法,菊乃蹙起眉头。不过,奥鲁康很干脆地无视她的这种疑惑。

『不过,果然没办法呢。毕竟那家伙,也渐渐让我真的火大起来了。』

在回头的二号机对面,一号机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达哉,你要假装自己很正常到什么时候?』

奥鲁康传来的通讯,在一号机的驾驶舱内响起。达哉不发一语,默默听着他说。

『你早就深陷在战争的泥沼之中了,不是吗?结果到现在都还在装好人。真像个笨蛋呢。这种半吊子的态度,看了让人有点火大喔。』

(确实就跟他说的一样。)

在他嘲弄般的语气之下,隐藏着真正的愤怒。感受到这点的达哉,无言地同意了他的说法。

不论理由为何,达哉都远离了在日本的和平生活,选择站上战场。而且,实际上也亲手夺走了数人的性命。

然而,达哉直到现在,都还没能舍弃应该早就抛开的日常道理与伦理。这不叫半吊子,还能叫什么?

「喂,奥鲁康。」

『怎么啦?』

「你已经不正常了吗?」

『……………………哈哈。』

漫长的沉默之后,奥鲁康所给予的回覆是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那阴沉的笑声,听起来也像在哭泣。

『哈哈哈哈哈──这还用说吗?』

就在笑声停止的同时,语调也猛然一变。

『在这种状况下,是不可能保持正常的吧。』

就在奥鲁康毫无感情地回答的同时,二号机动了。

将手上的一○式单分子刀,重新举到略高的位置。剑尖,正好对准了一号机的驾驶舱。

『够了。去死吧,半吊子!』

(半吊子吗?──是呀,就是这样。)

到头来,现在不论是和平的日常、还是严苛的战场,达哉都无法真真正正的适应。当不了羊,也成不了狼,就只是战战竞竞地摇摆在两者之间的半吊子。

既然如此,这样的半吊子,如今在这个战场上,应该要怎么做?

达哉无言注视着挡在前方的〈Raven〉二号机,还有被囚禁在内部的雅德莉娜。

依照羊的伦理,被二号机杀死?──我不想死。

依照狼的道理,就算得杀死雅德莉娜也要活下来?──我做不到。

既然如此,答案就只有一个。

(用我这双手,救出莉娜。)

我做得到吗,在这种状况下?不对,是无论如何都要做到。

达哉深深地吐了口气。

『终于想打了吗?』

将奥鲁康的挑衅、倒卧在地的菊乃的四号机、被囚禁的雅德莉娜之存在,全都抛诸脑后。

达哉现在所注视着的,就只有显示在萤幕上的二号机红色机影。

『那么──就去死吧!』

就在奥鲁康开口时,二号机的推进器亮起火光。离子喷射的轰鸣声。耳膜遭到撕裂。

达哉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以加速机动冲来的二号机,还有它手上握着的一○式单分子刀的刀刃。

它的模样、动作,全都跟方才在恶梦中看到的一号机,分毫不差。

(这是当然。)

不论是击毙加鲁那斯坦的〈Shadow〉的一号机,还是眼前冲过来的二号机,双方都同样是〈Raven〉,而且操纵的也同样都是达哉自己。

差别就只有操作者是本人,还是复制本人的AI。

(……既然如此!)

集中──

单分子刀的刀尖紧逼而来。达哉预测出所可能挥出的轨道。

集中──

快看!快思考!假如自己是二号机的话,会怎么攻击?会怎么去杀?

集中──

『这样就,结束啦!』

下一瞬间,胸部──驾驶舱被二号机的突刺深深贯穿了。

『达哉先生!』

『达哉!』

两名少女大声呼喊着。不过──

「不,还没完呢。」

坐在半毁的一号机驾驶舱内,达哉低吼着。

单分子刀的刀刃,擦过驾驶舱的舱顶,贯穿过去。就从达哉头上,离他只有数公分的位置。

不仅完美地看穿所挥出的刀刃轨迹,还在命中之前稍微移动机体,避开了致命伤。根本是不要命的接刀法。

在刀刃贯穿驾驶舱之际,飞散的碎片在左眉处割出了一大块伤口。在极近距离下承受轰鸣声的关系,右耳的耳膜也破了。染成一片血红的视线,与逐渐远去的噪音。

但是,达哉还活着、还可以动,还──可以战斗!

『太……太乱来了──你想死吗!』

「你在说什么呀?这可是战争对吧?」

不能放过这个瞬间。隔着接连停止的萤幕瞪着二号机,对握住操纵杆的双手施加力道。

几乎濒死的一号机,尽管如此也仍旧是回应了操纵者的意志──用双手抱住了二号机。

「既然如此,能乱来到最后一刻的人,当然会活下来啦!」

虽然箝制住了二号机,不过一号机还是拔出了单分子刀。以反手的一刀,从背后贯穿了二号机的电容器。

『达──达哉──!』

奥鲁康扭曲的喊叫,噗哧地中断了。

雅德莉娜的二号机在剧烈震动后,随即停止运作。差点瘫倒的机体,被一号机温柔且强力地支撑起来。

交叠在一起的两架〈Raven〉,看起来就像是在交换重逢的拥抱。

伴随着沉重的机械声响,〈Raven〉一号机的驾驶舱舱口,被从外部开启了。

「啊──」

照射进来的落日余晖,让达哉眯起眼。看样子,似乎是昏迷了一会。

「达哉……达哉……」

听到这声音,达哉才总算是注意到。逆光的少女阴影,正在俯瞰着自己。

苗条紧实的肢体,与跃动的金色马尾;凛然端正的脸孔,被泪水濡湿了。

在加鲁那斯坦与她分离,明明还不到半个月,却感觉相当久不见了。

001

「真的是你呢。莉娜。」

「达哉……」

看着安心笑起的达哉,雅德莉娜不知道该怎样开口。他解开主控服,朝向这样的她伸出右手。

「回去吧。」

「……嗯。」

微微点头,雅德莉娜回握起他的手。彼此的心跳、体温,融合成一体。

「抱歉,达哉──谢谢你。」

「没关系。而且,该道谢的人是我。」

「咦?」

露出安详笑容的达哉,目不转睛地低头看着与雅德莉娜相握的右手。

「一直以来,我都认为自己操纵AS的才能,一点价值也没有。一直疏远着这种只能破坏与杀戮的才能。」

「……我知道。」

「可是,今天我总算是明白了。是这份力量,让我有办法拯救你。不只是如此。至今为止,这份力量一直都在守护着我。」

「真是后知后觉呢。」

「是呀,真的是后知后觉。不过,让我明白这件事的人,是你。谢谢。」

达哉神情认真地说道。听到他这句话,雅德莉娜就像难为情似的垂下视线。

就在这时──

「所以,你在做什么?」

雅德莉娜以凶狠的眼神瞪着──抱着达哉左手臂的菊乃。

「你太过分了,达哉先生。」

一面低头装出明显的假哭,菊乃一面靠在达哉身上。

「雅德莉娜小姐回来了,就不需要我了吗?那一天──你如此激烈渴求我的那一晚,难道全是假的吗!」

「喂……菊乃──」

「这是怎么回事,达哉?」

雅德莉娜眯起眼,瞪着一脸焦急的达哉。

「我不在的时候,你跟菊乃做了什么吗?」

「不是的,那个是……我以为你已经死了──所以,不小心就──」

「死了?你说因为我死了就怎么了?你这个──」

「就……就说是,那个──痛!」

雅德莉娜朝着达哉的右手毫不留情地施加力道,极为危险地半眯起眼,以浑身的力道紧握着。

或许是注意到这件事,菊乃也抬起头来。擦掉眼角的泪水,露出一丝微笑。

雅德莉娜与菊乃,两名少女就隔着达哉的头交换眼神。

「……就这一次。」

以宛如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声音,雅德莉娜低吼着。

「我也欠了你一次。所以这一次,我就不跟你计较了。」

「哎呀哎呀,是在说什么呢?」

相对地,菊乃则是像银铃般的咯咯笑着。

「我一直这样下去也无所谓喔!当然,就我们三个人。」

「────」

「…………」

夹在少女之间,达哉心不在焉地仰望着天空。由于耳膜破裂的关系,两人的争吵听起来相当遥远。

或者说,达哉就连她们在吵些什么都听不太清楚。

(啊──累死了。拜托饶了我吧!)

就在这个时候。

「达哉,有通讯喔。」

「咦?啊,真的耶。」

在雅德莉娜的提醒下,达哉将没事的左耳对向一号机的通讯机。由于右耳听不见,所以直到刚刚都没有注意到,但确实是传来了少年的声音。

『喂──听得见吗,小哥?』

「这声音,是哈里里吗?」

从敞开的舱口往外看,就看到仰躺在地上的〈Bushmaster〉,维持着这个姿势挥着右手。

「什么嘛,你还活着啊?」

『哇,真过分。』

哈里里不免抱怨起来。

『算了,是没关系啦。比起这个,有一通要给小哥的通讯。」

「……通讯?我的?」

『嗯,虽然不太清楚,不过说是重要电码。我现在就转过去哟。』

「喂‥…等等──」

在询问详情之前,频道就切过去了。是一通混着杂音,不成原样的通讯。不过一听到内容,达哉就顿时变了脸色。

『听……得到……吗?──达、哉……菊、乃──』

因为这断断续续的声音,是达哉他们十分熟悉的声音。

「克拉拉!」

为什么会知道这里?──就连感到疑问的余力也没有了。连忙钻进驾驶舱内,拿起通讯机。

「是我!我是达哉!到底怎么了?你现在人在哪?」

『现在──立刻……快逃──加鲁那……斯坦──军,越过国境了──』

「喂,喂──」

『────』

留下不祥的话语后,就突然中断的通讯。

「加鲁那斯坦军,居然越过国境了。」

达哉等人面面相觑。在这瞬间,西北方的方向响起如远雷般的轰隆声。

不断,持续地──

「是真的吗──?」

「开始了啊。」

在据守于山顶上的独眼AS──〈Legatus〉之中,米赫洛夫低喃说道。

眼前能看见越过国境进军的加鲁那斯坦军。

在他指挥之下的,不只有〈Centuria〉。加鲁那斯坦的正规军,就在〈Shadow〉与〈野蛮人〉等AS的带领下前进。

没错,就跟二十年前侵略阿富汗伊斯兰的时候一样。

「哼,无聊。」

没有因为感伤而心生动摇,米赫洛夫朝东南方的方向望去。

「别因为这种程度的事就死了啊,市之濑达哉。」

就在这一天,加鲁那斯坦纷争迎来了新的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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