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作事件告一段落后,又过了几天。
我正放空地躺在沙发上,艾莉莎便快步走了过来。
「哥哥?」
「有。」
「你差不多该去工作了吧?」
于是我被赶出了家门。没有任何辩解的余地,我被毫不留情地赶了出来。
看来除了工作,我没有其他选项。
……唉,毕竟拿大森林的激战当借口休息得够久了。差不多也该去工作了吧?我心中萌生了这样的念头。
我为此感到战栗。
我这个人的心里……竟然萌生了「去工作也行」的念头!?
不行,我不能做这种人设崩坏的事!我就是要没干劲地活着,被艾莉莎在后面鞭策才终于肯去工作,这样才刚刚好啊!
必须避开这种念头。所以,我要为这个概念取个名字。
社畜兽。
为了组织鞠躬尽瘁──这是一种冠以『社畜』之名的恐怖情感。要是持续曝晒在这种感情中肯定不会有好下场。对抗它的元素想必就是尼特素。真希望赶快量产啊。
我一边想着这些事,一边来到冒险者公会。
虽然也可以直接去大森林采集药草──但上次的事件似乎让大森林陷入了混乱。实在搞不清楚状况,还是先在公会收集情报吧。
于是,我走向了那位总是向我收购药草的收购小姐。
「啊,这不是『神之手』伊尔维斯先生吗!?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我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我今天不是来卖东西的──是想请教一下大森林的状况。方便吗?」
「当然没问题!关于这个嘛……伊尔维斯先生您也知道,之前不是发生了神秘的大爆炸吗?」
「啊、哦……」
对我来说那并不是神秘的大爆炸就是了……是一个自称瓦尼尔的家伙自爆,才会变成那样。而且,负责灭火的其实也是我。
这部分很难解释,就算说了也不会有人信,所以目前我还保密着。
「虽然有一阵子陷入大混乱状态,但毕竟也过了三个多月,已经平静许多了呢。现在重新开始采集药草的人也变多了。」
「原来如此。」
「还有啊,这算是个好消息──唉,是对公会和治愈院来说的好消息啦,就是药草的品质正逐渐在提升。」
「哦?」
「根据调查员的说法,似乎整个大森林的营养素都在恢复中。市面上流通的高品质药草数量也变多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至少是个好倾向。
既然如此──
「那,我也来试试采集药草以外的工作好了。」
「咦!?神之手要引退了吗!?」
「也不是那个意思啦……既然都当冒险者了,总想试试其他工作嘛。」
「原来如此。」
收购小姐点了点头,继续说:
「那就请您增广见闻后,务必再回来采集药草。到时就是超越神之手──超越神之手的……呃,神之手……」
「不用勉强硬想比神之手更厉害的称号啦!」
想超越神的很难吧。称号应该从小的开始培养比较好。一开始就叫神之手肯定是失策了。
「伊尔维斯先生,要不要考虑接受升级任务了呢?」
「升级?」
「是的。总之,先升到B级如何?」
B、B级?
我是最低阶的F级耶,这不是连升四级吗?她到底是怎么算的……
「不不不,我是F级喔?」
「嗯,没错!您已经不想待在低阶的位置了吧!连B级都无法满足您吗?那要不要挑战更高的境界,A级或S级呢!?」
「不不不,再低一点就好!首先应该是稳扎稳打地升上E级吧!?」
「咦?我觉得伊尔维斯先生的话,就算直接挑战S级也没问题呢……」
「不可能啦!说到底,S级的升级任务是要做什么?」
「有很多种内容──像是讨伐地龙之类的?」
她刚才说龙了吧!?她说龙了吧!?
「我、怎、么、可、能、办、得、到、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是想杀了我吗!?
「我这个人意外地很踏实,喜欢一步一脚印地前进。所以我想尝试接E级的升级任务。」
「是吗,真没办法呢,我还希望伊尔维斯先生能早日展翅高飞,接一些大案子呢。」
真是对我评价过高了啊……
「那么,您要接E级的升级任务吗……这个不怎么难。只要您能顺利完成公会指定的简单任务,就能升级了。」
「是什么样的任务?」
「让我看看喔……」
收购小姐迅速地翻阅着拿出来的档案,递给我一张纸。
「这个您觉得如何?」
纸上写着的委托内容是『护卫』。有个人想调查帝都附近的亚里席特遗迹,希望有人能担任护卫。
「……护卫吗……」
「非非非非、非常抱歉,那次的事──!」
我才刚喃喃自语,收购小姐立刻低头谢罪。
那次的事──就是我护卫莱欧斯而差点被杀的那件事。当然,我事后也向替莱欧斯做身家保证的公会报告了事情的始末。
结果因对方的伪装工作做得太彻底,最终还是没能查出他的真实身分──但公会失职就是失职,为此他们向我道歉了无数次。
「这次没问题吧?」
「当然没问题!这次的委托人身家绝对挂保证!是隶属于正当组织的研究人员!绝对、绝对不会有错的,请您放心!」
「好吧,我相信你……」
我也不打算揪着这件事不放。任谁都难免会在工作上出错……说到底,也不是眼前这位收购小姐的错。对她抱怨施压就太不讲理了。
「我知道了,我接。」
「哦!真的吗!?」
「嗯。」
我目光扫过纸张,喃喃地说道:
「亚里席特遗迹吗……」
◆
帝都,『黑龙之牙』总部──
一位右眼戴着单片眼镜、年约三十多岁的男子造访了奥弗列德的办公室。他是八星『紫烟』托拉巴斯。托拉巴斯也是一位魔术师,但比起卡蜜拉那种直接性的魔术,他更擅长制作蕴含魔力的道具──魔导具。
托拉巴斯用平淡的语气总结持续到现在的说明。
「如果理论无误,『冥府之眼』应该已经完成了。待我们前往现场确认后,若无问题便会将其回收。」
「嗯。」
奥弗列德点了点头后,将目光转向站在身旁、有着一头与自己相比也毫不逊色的亮丽银发的年轻女性。她年约十八岁,容貌绝美,浑身散发着一股精明干练的气质。
她的五官与奥弗列德有几分神似。
这是当然的,因为她是奥弗列德的女儿。她不仅继承了奥弗列德的血脉,也继承了其才能,在剑术与魔术两方面都拥有极高的天赋,是非常优秀的人才,作为备受期待的新人──以干部候补生的身分加入了『黑龙之牙』。
「尤莉,你明白刚才的话吗?」
「是的,当然。」
「这次也带着她去吧,就拜托你了,托拉巴斯。」
「遵命,请交给我。」
「嗯。」
奥弗列德点了点头后,继续说道:
「所以,地点在哪里?」
托拉巴斯用不带抑扬顿挫的语气回答:
「在亚里席特遗迹。」
◆
托拉巴斯正搭乘着内装豪华的马车移动。
目的地是亚里席特遗迹,为了取得道具『冥府之眼』。
坐在托拉巴斯对面的是银发的年轻女性──统率『黑龙之牙』的奥弗列德之女,尤莉。她不仅外貌,连冰冷的气质都与父亲十分相似。
奥弗列德虽然说了「别因为她是我女儿就娇惯她。要是成了累赘,就尽管丢下她」,但托拉巴斯当然没有照字面上的意思去理解。
他打算谨慎、郑重地对待她。
断然不能让受托保管的宝石受到一丝损伤。更何况,那颗宝石还带有感情与记忆──将来甚至有可能成为自己的上司。绝不能给对方留下负面印象。
尤莉开口了。
「托拉巴斯大人,我可以请教一个问题吗?」
「什么事?」
托拉巴斯没有使用敬语回应。他一开始本想用敬语交谈,但尤莉本人却对他说:「这样会对其他人无法交代。我没有理由受到特别待遇,请您对我一视同仁。」
(你有理由受到特别待遇──理由可多着呢……)
但既然是本人要求,若是无视,想必会留下不好的印象吧。
尤莉开口说道:
「其实我对『冥府之眼』不太瞭解,能请您为我说明一下吗?」
冥府之眼──那是『黑龙之牙』中,也只有部分干部才知道的机密事项。因此,尤莉不知详情也无可厚非。
「『冥府之眼』是颗拳头大小的红色宝石,特征是中央有个状似瞳孔的纹样。正如其名,据说寄宿着冥界的力量。」
「冥界!」
尤莉倒抽了一口气。
冥界,指的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异界。有一说,那是统率死者们的不死者世界。据说不死者们拥有着超乎想像的力量。
「……那种东西,竟然在亚里席特遗迹吗……!?」
「嗯。似乎是古代人创造出来的神器。虽然不知道他们为何要制造那种东西。」
托拉巴斯平淡地继续说明。
「『黑龙之牙』曾屡次探索亚里席特遗迹的深层,因为我们掌握了那里封印着贵重道具的情报。然后我们发现的就是『冥府之眼』,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三年前发现的东西,留到现在才要回收吗?」
「当时的我们,还没有足以回收它的准备。因为那东西实在是太过强大又危险了。」
「危险的、东西……?」
「嗯。具体来说──只要将它从台座上取下带到外面,它便会吸收周围的瘴气,在数日内开启。」
「开、启──?什么东西会开启?」
「通往冥界的门。」
这次,尤莉似乎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她惊讶地睁大了双眼。
虽然已是遥远的过去,但世上仍流传着数个据说曾开启冥界之门的传闻。每一次都为世界带来了难以想像的灾害。据说,森林因此消失。据说,都市的人们因此蒸发──
「确实是个可怕的东西,但反过来说,那股庞大的力量对我等而言,也是垂涎三尺的至宝。只要能驾驭那股力量──便会成为我等巨大的优势。」
将『冥府之眼』组装进魔导具里,那将会拥有何等的力量?身为魔导具制作的负责人,托拉巴斯为此构思了整整三年。终于,实现的那一天即将到来。
即使是情感不常外露的托拉巴斯,愉悦之情也不禁油然而生。
「但是不必担心。经过这三年的研究,我托拉巴斯已经开发出能将它带出的技术。既然有了眉目,便决定进行回收作业了。」
「……原来是这样啊。」
尤莉静静地说道,像是在平复自己动摇的心。
「我想确认一件事──那种等级的超级神器,它的处置方式是一个协会能擅自决定的吗?」
万一门在帝都中心开启,后果将不堪设想。
最糟的情况下,帝都可能会被夷为平地──
「说得没错,正确的做法,应该是和冒险者公会,或是帝国商量。那才是身为帝国国民应有的做法。」
托拉巴斯虽然这么说,却摇了摇头。
「但是,那同时也是错失良机。我们得到了获取力量的机会,一股无比庞大的力量。将它用于『黑龙之牙』的发展,才是身为协会成员应有的做法。」
「……」
尤莉没有立刻回应。她美丽的脸上浮现一丝困惑,紧紧地抿着嘴。
(……她身为协会成员的觉悟还不够啊。)
那份不够成熟的模样,在托拉巴斯看来很有趣。看来有必要教育一番。这恐怕也正是奥弗列德对他的期待吧。
「别想太多,尤莉。经营协会不是光说漂亮话,而是战争。『黑龙之牙』称霸帝都最强之位三十年,这绝非易事。觊觎我等宝座的协会多如牛毛。不断累积对自己有利的筹码──一旦怠慢了这点,便会败北。」
说完后,托拉巴斯对尤莉说出了最强而有力的一句话。
「这是身为协会会长的奥弗列德大人──你父亲也同意的事。」
「……我知道了。」
尤莉咬着嘴唇,像是勉强挤出这句话。
呼地吐了一口气后,尤莉转换了话题。
「那么,接下来我们要直接前往亚里席特遗迹的最深处吗?那里应该相当深,大概需要几天的行程呢?」
「一下子就到了。每次调查都要重复往返实在太蠢了,所以我们设置了能从上层直通下层、下层直通上层的传送阵。」
「原来如此。」
说到这里,尤莉感到疑惑。
「咦,但这不就表示只要使用传送阵,任何人都能抵达最深处吗?」
「哈哈哈,真敏锐啊。」
托拉巴斯虽然笑了,却摇了摇头。
「不过,不必担心这点。传送阵已经在物理上加以隐蔽,也准备了魔术结界。不仅如此,我还用上特制的魔像作为哨兵。绝非普通冒险者能突破的。就算运气好突破了,前方也是遗迹深层,那里有连『黑龙之牙』的精锐都会陷入苦战的强力魔物。擅闯的下场大概就是死路一条吧。」
「是吗……」
尤莉似乎有些无法释怀地歪着头。
为了让她安心,托拉巴斯斩钉截铁地断言:
「我向你保证。外人,绝对到不了那个地方。」
◆
就这样,我们来到了亚里席特遗迹。
这是在很久以前被发现的著名遗迹。就这层意义上来说,这里似乎是个已被探索殆尽、了无新意的『枯竭遗迹』,但也有传闻,在尚有许多未曾踏足之地的最深处或许还藏着什么秘宝。
我的身旁,站着一位神情紧张、戴着眼镜的棕发女性。
她就是这次的委托人菲欧娜──身穿朴素的工作服是为了方便野外调查。看来是位资历尚浅的研究人员,这次是为了撰写中的论文而来此地进行调查。
我向菲欧娜搭话:
「那么,我们差不多该走了吧?」
「是、是的!还请您多多指教!」
菲欧娜紧张地点了点头。
我与委托人菲欧娜一同踏入了亚里席特遗迹的浅层。
委托内容是『为进行调查,需在亚里席特遗迹停留三日。希望委托往返帝都,以及在当地的护卫』。
亚里席特遗迹中处处可见古代人留下的雕刻与碑文。菲欧娜一抵达有那些东西的房间,便哼着歌,将眼前所见画进带来的素描本里。
我望着她的模样,不经意地问道。
「……亚里席特遗迹是个已被四处探索过的枯竭遗迹,您为何是亲自前来,而不是透过阅读书籍或听取他人口述呢?」
「话是这么说没错……」
菲欧娜没有停下手中的素描,回应道。
「不过,我的研究导师常告诫我不要便宜行事。他说,没有什么比亲临现场更宝贵的经验了。身为研究人员,就该用自己的肌肤去感受。」
「原来如此。」
「不过,说实话这很不容易耶。」
唉~菲欧娜大大的叹了一口气。
「前往当地的旅行并不是免费的……像我这种小咖的研究经费也很吃紧,常常需要自掏腰包──为了这一天,我不知道节衣缩食存了多久的钱……若是要谈什么崇高的理想,倒是希望能先给我加点薪水啊──」
不妙!有什么东西正源源不绝地流泻出来!?
在我还在困惑时,菲欧娜猛然打住了话头。
「对、对不起!?我刚才是不是一不小心就吐露了内心的黑暗!?」
「是……吐露了呢……」
「真是失策……因为我是个薪水微薄的穷研究人员……一不小心内心的怨念就溢出来了!」
当社会人真的很辛苦呢。
……虽然我还没尝过那真正的辛苦就是了。但是真可怕啊。
「这就是身为组织一员的辛苦之处喔。」
菲欧娜说完叹了口气,又回去继续她的素描工作了。
过了一会儿,菲欧娜开始凝视着她正在画的雕像。接着不久,便出乎意料地开始往雕像上爬。
这突如其来的奇异举动,让我也不禁惊讶地叫出声。
「咦,您在做什么!?」
「啊,请别介意!没事的。这座雕像比较高的位置上好像写了些什么字,可是我看不太清楚──」
菲欧娜移动到相当高的位置,一边沉吟一边眯起眼睛。
然后──
「啊、哦哦、哦~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个意思啊!好、好!」
她突然准备从斜背包里拿出素描本──
双手都放开了。
咦,不不不不不!喂喂!
「啊。」
话才说完,菲欧娜便摔了下来。咚!的一声巨响,她一屁股跌坐在地。
「啊、好痛、痛痛痛!」
我赶紧跑到正在抚摸腰部的菲欧娜身边。
「您没事吧!?」
「嗯、嗯嗯,没事。勉强没事……哈哈哈,一不小心就只顾着眼前的事,这真是我的坏毛病呢──」
我向菲欧娜伸出手,但耳边传来的异样感让我有些心不在焉。
「伊尔维斯先生?」
站起身的菲欧娜歪了歪头。
我定睛望向环绕房间的一面墙壁。
「呃,请问怎么了吗?」
「哦,有件事让我有点在意──」
我快步走向墙边。
「刚才,菲欧娜小姐摔下来的时候,发出了很大的声响对吧?」
「是的。」
「那时候,该说是回音吗?只有这面墙壁给我的感觉不太一样。」
我站在那面让我在意的墙壁前,用手缓缓抚摸着墙面。
「咦,回音不一样──您连这种事都分辨得出来吗!?甚至知道是哪里!?」
「嗯,我是分得出来……一般都分得出来吧?」
「分不出来啦!?」
是这样吗……好吧,毕竟只是一瞬间的事,一个恍神或许真的会忽略。
我用敲门的要领,轻轻敲着墙壁。
「……嗯,声音和周围的确实有点不同。」
该说是声音有穿透感吗?
我用指尖咚咚地敲着墙壁。
「我想,这后面应该是空洞。」
「咦,是这样吗!?」
菲欧娜拿出她带来的地图。
「……上面什么也没写呢……会不会是伊尔维斯先生您搞错了?」
这座遗迹已『枯竭』,浅层都调查完毕了,事到如今不可能还有隐藏的房间。相信市售的地图是正确的,这并没有错。
但是──
举例来说。
地图的制作,是以冒险者们的报告为基本情报。那么,也有可能是某人发现了隐藏房间,却因为某些原因没有上报。
只有自己才知道的隐藏房间──
要是有那种地方,想必很方便吧。
我摸着墙壁,发现有一处的触感和其他地方不同。
……这是……?
我用力往那里一按,那个石块明显地陷了下去。
同时──
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
我面前的墙壁向上滑开,通往隔壁房间的道路出现了。
「哇、哇哇哇、真、真的有隐藏房间!?伊尔维斯先生,对不起,我竟然怀疑您!」
「不不不,您不用在意……机会难得,我们进去看看吧。」
我苦笑着,移动到隔壁的房间。
那是一个三公尺见方的小房间。除了我们进来的地方外,没有其他出入口。房间中央──
「啊,是宝箱!?」
跟着进来的菲欧娜大叫一声。
「可、可以打开吗!?可以吗!?伊伊伊伊伊尔维斯先生!?」
菲欧娜眼中闪烁着金币的符号说道。
……毕竟她是个贫穷的研究员嘛……
平凡无奇的隐藏房间,里面放着一个彷佛是给发现者奖励般的宝箱。
对于小小的发现,给予小小的奖励。
这并不怎么奇怪。
是司空见惯的发展。
……但是,如果这是某个冒险者私藏的隐藏房间呢?
这里让我感觉像是在说──
你竟然找到了这个房间!这里准备了不少宝物,你们拿完就打道回府吧!
是我想太多了吗?
这个房间里,真的就只有这些东西吗?
我对着站在宝箱前、眼里浮现金币符号的菲欧娜说道:
「我觉得没问题。在地下城或遗迹里发现的东西,本来就归发现者所有。我想权利应该在身为委托人的菲欧娜小姐身上。」
我将手放在宝箱上。
「Detect-Magic(侦测魔术)──没有魔力反应。锁……是锁着的吗?Unlock(解锁)。」
同时,喀锵一声,锁开了。
「请吧。」
「您、您您做了什么!?」
「我检查了一下有没有魔力陷阱并把锁打开了。用我的魔术。啊,对了。Stop-Gimmic(解除机关)。这样就算有物理性陷阱也没问题了。」
「喔、喔喔喔喔喔!您什么都会耶,伊尔维斯先生!?」
「这点程度很普通喔。」
「真的很普通吗?」
菲欧娜一边这么说,一边打开了宝箱。
宝箱里放着几件装饰品。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我因为很穷所以不太懂价值!不过这个,看起来很有价值!……哎呀,这旁边黑黑的是什么?」
「……哦,是炸弹呢。看来有陷阱。」
「咦咦咦咦咦!?要是伊尔维斯先生没有让它停止运作的话……」
「轰!菲欧娜小姐此时可能已经到另一个世界去了。」
「呜、呜、呜喔喔喔喔喔……!」
菲欧娜吓得浑身发抖。
炸弹是一回事──我则在思考别的层面。
这实在太刻意了。
进到这里的人想必都会像菲欧娜一样将注意力放在宝箱上,顺利解除陷阱并拿到宝物后便会兴奋不已,为发现这个隐藏房间感到心满意足。
……一切都太过巧妙了……
如果我是设置陷阱的一方,我会把宝物本身当成陷阱。为了隐藏更不想被发现的东西──
而且,还有一点让我很在意。
空气的流动不太一样。
除了我撬开的出入口外,这个房间四面都是墙壁。但这并无法解释房间里那股凝滞的空气感。
彷佛,还有另一个出入口。
我走近那面可疑的墙壁,施展了魔术。
「Detect-Magic(侦测魔术)。」
墙壁有反应。也就是说,上面施加了某种魔力。
我将手伸过去,结果手竟然穿过了墙壁。
「哦。」
我回过头,对菲欧娜说:
「看来,这面墙的后面好像还有什么东西喔。」
「咦,真的吗!?」
来到我身旁的菲欧娜也摸了摸墙壁──她的手就这样被吸进了墙里。
「喔!?」
「看来是幻影呢。那我们就往深处走吧──Dispel-Magic(驱散魔术)。」
我施展了驱散魔力的魔术后,幻影墙壁便消失了。
菲欧娜眼中叠着两枚金币符号说道:
「是宝物!会有宝物吗!?」
「这、这个嘛,不好说呢……」
你为了研究所做的调查都到哪里去了啊?
我们移动到更里面的房间。
那是一个比刚才更大的房间。不只长宽,连高度也相当可观。
房间深处有一扇巨大的金属制双开门。
门的左右两侧均装饰着全身铠甲,铠甲双手皆放在插于地上的大剑剑柄上。
「那扇门的另一边会有什么东西呢……」
菲欧娜从我身后探出头来,窥视着房间说道。
「不过,像这种情况,通常只要一靠近那扇门,左右两边的铠甲就会动起来吧?您觉得呢,伊尔维斯先生?」
「我们靠近看看吧。」
我才走到房间一半──
叽叽、叽叽叽叽,铠甲发出迟钝的声响动了起来。它们双手握着双手剑,摆出准备迎击我的架势。
「伊伊伊伊伊、伊尔维斯先生!?该怎么办!?」
「这个嘛──」
我将右手对准右边的铠甲武士。
……大概不是人类吧。活生生的人类,不可能一直像这样杵在这里。
所以,不需要手下留情。
「Magic-arrow(魔法箭)。」
接着,我将右手对准左边的铠甲武士。
「Magic-arrow(魔法箭)。」
轰隆──────!
轰隆──────!
华丽的声响连发两次。受到白色闪光直击的铠甲武士,被炸得粉身碎骨。铠甲的残骸发出哐啷哐啷的声响,滚落在地。
「结束了喔。」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您、您您、您好厉害啊,伊尔维斯先生!?」
「哈哈哈哈,可能是它们的铠甲因老旧而变得脆弱了吧!」
我一边这么说,一边推开了深处的门。
我们抵达了第三个房间。
那里──
「是魔术阵?」
房间的地板上画着好几重的同心圆,每个圆上都写着复杂的魔术文字。魔术阵一如其名,是与魔术相关的东西,不过也分为好几种模式。
好吧,这又是什么东西呢?
……详细调查就能知道是什么魔术──总之先调查墙壁吧。
这和刚才的宝箱一样,也有可能是为了转移注意力的幌子。
当我正在调查墙壁时──
「哇、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突然响起一阵惨叫。
我回头一看,菲欧娜已经站在魔术阵的正中央,而且伴随着刺耳的声响,构成魔术阵的文字正闪烁着白光。
──什么!?
「伊伊伊伊、伊尔维斯先生!?这、这这这、这个,突然发光了耶!?我、我是不是不该走进来啊!?」
如果是一般冒险者,就算不说也不会踩进这种东西里吧。
然而,她是个普通的研究人员──
没有提醒她显然是我的疏失!
「快出来!」
「咦、哦,那个,我、我脚软了──!」
她的身体倏地变得透明。
我瞬间做出判断。必须尽到护卫的责任!
我蹬地一跃,跳进魔术阵──
然后,我们被从魔术阵扩散开来的闪光吞噬了。
脚边那令人目眩的闪光结束后──
我们的视野恢复了。
我们无疑还在房间里,但和刚才的房间显然不同。另外,脚边那个巨大的魔术阵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菲欧娜开口说:
「呃,发生了什么事……?」
「这个嘛,我想我们大概是被『传送』了。」
「传送?」
「刚才那个魔术阵应该是传送阵,会把走进去的人传送到特定的地点。」
「咦,是这样吗……对、对不起……!都是因为我不小心走进去……!」
「不,身为护卫,我也应该提醒您。是我考虑不周,非常抱歉。」
……总之,事已至此也没办法了。
现在必须想办法从这里逃出去。
「我们该往哪里走才好呢?」
菲欧娜一脸困惑地左右张望。房间的四个方向都延伸出道路。
「……这个嘛……」
我沉吟了一下后,指向其中一条路。
「走那边。」
「为什么呢?」
「我也说不太上来,不过我感觉到一股很强的气场。」
「……虽然我不太清楚,但一般感觉到很强的气场不是应该避开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
我思考了一下后回答。
「因为也没有其他线索了嘛。总之先往那边走看看吧。要是遇到危险,只要逃走就行了。」
就这样,我和菲欧娜朝着『感觉到很强气场的方向』走去。
途中,我们来到一个大厅。
「噗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大厅里的魔物一见到我们,便发出兴奋的吼叫声。
那是一只彷佛涂了墨水般漆黑、肌肉发达的半裸人形魔物。它的头是牛头,双手握着一把巨大的斧头。
「伊伊、伊尔维斯先生!?有个看起来很强的家伙出现了喔!?」
「没事的,请退后。」
牛头人猛然朝我们袭来,使尽浑身力气,用双手将斧头朝我劈下。
我拔出短剑,轻而易举地将它弹开。
趁着牛头人重心不稳的空档,我一口气用短剑挥出连环斩击……呃,大概十下左右?
「咕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牛头人全身喷洒着鲜血,发出惨叫,就这样向后倒下,不再动弹。
我回头看向菲欧娜。
「你看?我就说没事吧。」
「……伊、伊尔维斯先生,您好强喔……」
「嗯~有吗?我觉得也许是对手太弱了……」
于是,我们再次迈开步伐前进。
途中虽然出现了各式各样的魔物,但丝毫不成问题,都被我依序解决了。
毫无挑战性──幸好都是些弱小的魔物。虽然不知道我们被传送到哪里,但大概和刚才待的楼层一样是浅层吧。如果这里是深层,肯定就危险了。
「菲欧娜小姐,差不多快接近『很强的气场』了。」
「咦,是这样吗!?」
「是的,就在那个房间。」
我们走进了房间。
那个房间的气氛和至今走过的地方都不一样。房间里装饰着红色的挂毯和地毯,给人一种庄严的印象。
然后,房间的中央有个巨大的祭坛──
上面放着一颗鲜红色的宝石。
……嗯,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从那颗宝石可以感觉到『很强的气场』喔。
「好厉害的宝石呢,伊尔维斯先生。」
菲欧娜目不转睛地盯着宝石。
「嗯,是啊。」
「这个,可以带回去吗?」
「之前在宝箱那里也说过了,凡在迷宫──遗迹也一样──道具归发现者所有。所以菲欧娜小姐要是想带回去,我是不反对啦……」
「我觉得应该带回去。虽然我什么也感觉不到,但伊尔维斯先生您感觉到很强的气场,对吧?」
「嗯,算是吧……」
「连伊尔维斯先生您这样的人都能感觉到的神秘力量!我有种预感!这可能会是学术上的世纪大发现喔!」
她转过头来,信誓旦旦地对我说道。
咦,她是不是太看得起我这不可靠的直觉了?
……不过,若菲欧娜只是见钱眼开,我会试图阻止,但她大概是真心这么想的吧。既然如此,我也不该多说什么。实现客户要求也是工作的一部分。
「我知道了。那么,菲欧娜小姐,请您回收吧。」
「好的!」
菲欧娜小心翼翼地将红色宝石捧在手里,然后放进了斜背包中。
「好了!」
「那,我们移动吧。」
「……问题是,该怎么回去呢?」
「总之,先去那里看看吧。」
我指向房间深处,祭坛的另一侧有个魔术阵。乍看之下似乎和刚才的术式是相同的,所以大概是──
「传送阵。」
「会被传送到哪里呢?」
「不知道耶。」
「咦咦咦!?怎、怎么会!?随便乱传送没问题吗!?会迷路的喔!?」
「菲欧娜小姐,您好像忘了──」
我停顿了一下,才接着说道:
「我们早就已经迷路了喔。」
「啊!?」
所以再传送一次也无所谓吧。既然有从刚才的地方传送到这里的传送阵,那有反向传送的传送阵也不足为奇。
◆
托拉巴斯率领着部下们,心情愉快地走在亚里席特遗迹里。
(……就快了。就快能拿到『冥府之眼』了!)
将那超乎常理的力量组装进魔导具里──光是想像制作过程,托拉巴斯就心情愉悦。
再一下下,不用一天,那梦寐以求的日子就将触手可及。
走在身旁的奥弗列德的爱女,尤莉开口了。
「……您看起来很开心呢。」
「呵呵呵,工作性质使然,难免会心情雀跃。这让我想起小时候,拿到新玩具的心情呢。」
一向不怎么表露情感的托拉巴斯,这次连自己都察觉到自己有多么兴高采烈。他不禁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就快到了,尤莉。那个房间里有个隐藏房间。从那里就能使用直通最深处的传送阵了。」
托拉巴斯一行人进入了『那个房间』。
同时,托拉巴斯的口中发出了呆愣的声音。
「咦?」
本应被封印住的隐藏房间入口,竟然是开着的。
(……咦,这、怎么可能?有人发现了吗?)
托拉巴斯背脊一阵发凉,但他随即摇了摇头。
尤莉向托拉巴斯问道:
「……托拉巴斯大人,发生了什么事吗?」
托拉巴斯没有立刻回答,先试着让自己冷静下来。
(没有发生任何问题──不可能发生任何问题。只是有个运气好的家伙罢了。通往传送阵的路上,我还设下了二重、三重防护,不可能有人到得了的。)
恢复从容的托拉巴斯,对尤莉露出和蔼的笑容说道:
「没什么问题。我们继续前进吧。」
没什么问题──
托拉巴斯虽然这么断言,但问题可大了。
进入第一个隐藏房间的同时,托拉巴斯满怀自信地对走在身旁的尤莉说:
「看来是有个运气好的家伙发现了隐藏门,但不必担心。这里设下了三重陷阱。第一是宝箱,第二是藏在宝箱里的炸弹,第三是伪装成墙壁的幻影魔术。想必对方不是被炸死,就是满足于宝箱里的东西后折返──下场不出这两种。」
「……可是宝箱是开着的,而且通往隔壁房间的出入口也一览无遗──这样没问题吗?」
「咦!?」
托拉巴斯看了看房间──确实如尤莉所说。
他将手抵在额头上一会儿,压下情绪后才开口。
「看来是个观察力相当敏锐的入侵者啊──但是没问题,我还准备了更多的陷阱。」
这次他很有自信。
因为──
「这可是由我这个魔导具制作专家托拉巴斯所创造出的强力魔像所守护的房间啊!光靠至今为止的好运是行不通的!」
托拉巴斯带着绝对的自信走进隔壁房间,不禁脱口而出:
「呜哇!?」
被炸得粉碎的魔像残骸滚落在地板上,而且深处的门是开着的。
「……怎么看都像是被突破了呢……」
「……怎、怎么可能!?」
托拉巴斯简直不敢相信。他所制造的魔像,性能和市面上的截然不同。竟然有人能打倒它!
托拉巴斯将手按在胸口,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看来被突破是事实……」
穿过深处的门,他们抵达了有传送阵的最后一个房间。
事到如今,托拉巴斯也不会乐观到认为对方会在没使用传送阵的情况下就回去了。
「不过,也就到此为止了。因为传送阵的目的地是遗迹的最深处。出现的魔物尽是些比我的魔像更强的家伙。是连身为八星的我,以及『黑龙之牙』的精锐们在场才能勉强突破的等级。那个无法无天的入侵者,现在想必已成了一具尸体,为自己那轻率的好奇心感到后悔吧……」
托拉巴斯一行人使用传送阵,转移到了遗迹的最深处。
然后,走了一会儿──
「那边躺着的,是高等米诺陶洛斯的尸体吧?」
「──!?」
牛头巨体就躺在那里,漆黑的肌肉被自己喷出的鲜血染得通红。
「怎、怎么回事……!?」
「看来是个相当厉害的高手呢──」
正如尤莉所担心的,托拉巴斯一行人继续前进,接二连三地看到魔物的尸体。每一只都处理得干净俐落,明显看得出是遭到『秒杀』。
托拉巴斯动摇了。
「怎、怎么可能!?」
「……不,看来是事实呢。总之,我们先去看看『冥府之眼』吧。」
「说得也是……」
但是,托拉巴斯有股不祥的预感。
通往『冥府之眼』的路上,接连不断地出现魔物的尸体。这也就表示,入侵者们是笔直地朝着这条路线前进的。
(……他们的目标是『冥府之眼』吗!?)
只剩下这个可能了。
是谁──不,手法如此俐落,不可能是个人等级。那么是国家等级吗?是哪个国家?又是为了什么?怎么办到的?
各种念头在托拉巴斯的脑中盘旋。
然后──
他们抵达了安置『冥府之眼』的房间──
「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不禁发出了惨叫。
安置在祭坛上的红色宝石──『冥府之眼』不见了。
「……看来似乎被夺走了呢……」
尤莉在托拉巴斯身旁,表情严峻。
托拉巴斯用手捂着自己的脸。
「呜、呜喔喔喔喔喔……!」
发生了不得了的事。三年。不是单纯地等三年,而是为了将那个『冥府之眼』带出去──为了将它当作魔导具加以利用,进行了各式各样的技术研究。为此投下的庞大成本,全都白费了。
不,不能让它白费。
这种事要怎么向奥弗列德报告!
「不可原谅……绝对不可原谅……我绝对要让对我托拉巴斯!不,是对『黑龙之牙』出手的家伙后悔莫及!」
「您打算怎么做?」
「夺回来。」
托拉巴斯干脆地回答。他情绪已平复了不少。既然整理好该做什么事了,平时那冷静明晰的头脑也回来了。
「……说到底,本就不能放着不管。因为一旦它在外界吸收了瘴气,通往冥府之门很快就会开启……」
到时候,将会为周边带来难以想像的灾害。
认为对方也拥有托拉巴斯他们所开发的『将其带到外界的技术』──这种想法太过乐观了。无论如何都必须避免冥府之门开启。
「您要怎么掌握对方的行踪呢?」
「……呵呵呵。我正好有个适合用来寻找强力魔导具的道具喔。」
说着,托拉巴斯拿出了一个画面上显示着格状线条的装置。
「使用这个雷达,就能找到已登录的魔术道具。『冥府之眼』是蕴含着强大力量的神器,就算在相当远的地方应该也能捕捉到。」
从魔物尸体的状况来看,对方应该还没走远。
托拉巴斯打开开关。一看到画面上出现的光点,他嘴角便浮现一抹微笑。
「看来被夺走是不久前的事──简直就是擦身而过。对方就在附近,现在赶紧回去或许还来得及。」
「是吗……那得赶快了。」
「你说得对,不过,或许也不用太急。」
「这是什么意思?」
「那颗宝石不仅会吸引亡者,还会招来不幸。等我们追上时,对方可能已经成了一具尸体了喔!」
◆
我们拿到红色宝石后,经过一番讨论,决定今天先休息,于是在遗迹附近找了间旅店。
就在我们走向旅店的途中。
路过的广场上立着一根巨大的柱子,那似乎是当地有名的会合地点,许多人正伫立在那里。
当我们正要无视人群走过去时──
叽叽!一阵刺耳的声响传来,同时──
柱子附近传来人们的惊叫声。
「危险!」
这样的喊声朝我们抛来。
我反射性地望向那边,心脏猛地一跳。从中折断的柱子正倒了下来。
而在那阴影下的人──
不是我,是菲欧娜!
察觉到异状的菲欧娜,似乎是吓得脚软、动弹不得,双眼圆睁僵在了原地。
我拔出短剑,纵身跃入倒下的柱子下方,剑光一闪。
铿!
我的斩击劈中了断柱,发出清脆的声响,断掉的柱子滚向一旁。
「谢、谢谢您,伊尔维斯先生……」
菲欧娜还僵在原地,只动着嘴向我道谢。
虽然我早有心理准备,知道麻烦事总会如影随形──但柱子会在这么绝妙的时机突然折断吗?
……不过,说是运气不好也说得过去……
我对这股无法释怀的感觉,不解地歪了歪头。
◆
当天晚上,菲欧娜在旅店的房间里整理她在遗迹画的素描。
当她把手伸进包包时──
手指碰到一样硬邦邦的东西。
「啊。」
她下意识地将它拿出来。
那是在遗迹找到的红色宝石。那并非单纯的深红色,宝石中央还有着一个让人联想到瞳孔的纹样。
那是颗极为美丽的宝石,就连一向只顾研究、对饰品毫无兴趣的菲欧娜都看得入迷。
(……要、要是拿去卖,不、不知道能卖多少钱……!?)
她的双眼一不小心又冒出金币符号。
菲欧娜慌忙地摇了摇头。
(不行不行!身为研究人员,必须把研究摆在第一位!)
没错,她隐约感觉到这是个『很厉害的东西』。如果这个直觉没错──而且能顺利地将它用言语阐述出来的话,肯定会是个惊人的发现。
自己现在就正站在命运的岔路口上!
研究者的直觉如此告诉她。
于是,菲欧娜重新打起精神定睛凝视着红色宝石,试图与自己过去的知识相互比对,看能不能有所发现──
就在这时──
「咦──!?」
菲欧娜感到一阵寒意。
宝石上那眼珠般的纹样彷佛看了自己一眼。
她慌忙地再次查看,但那种感觉已经消失无踪。眼前只是颗漂亮的宝石。
菲欧娜的心头浮现一股挥之不去的不安,重新想道:
(……算、算了……大概是太累看错了吧……肯定是太兴奋了。)
她如此说服自己。
为了让自己稍微冷静下来,她站到窗边望向远方。话虽如此,现在毕竟是三更半夜,只能看到月夜下朦胧的街道影子。
就在这时。
菲欧娜的视线一角,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咦?是伊尔维斯先生?」
伊尔维斯拿着灯火在走路。虽然看不太清楚,但那身形是她熟悉的人。
(……这么晚了,他在做什么啊……?)
◆
在夜幕的黑暗中──
「Enchant(赋予术)──『圣刃』。」
我用经过魔力赋予而发出白光的短剑,斩裂了眼前的半透明亡灵──幽灵。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幽灵发出彷佛空气在震动般的声音,雾散而去。
呼……这已经是第三只了吗……
三更半夜,一股奇妙的心悸让我醒了过来。我察觉到周遭弥漫着一股不祥的气息,便走了出去。在那里发现了第一只幽灵,并将其击退。
我原以为这样就结束了,没想到第二、第三只幽灵又陆续出现。
为什么这种普通的镇上会有幽灵?
结果,我断断续续地猎捕幽灵直到早上,总共解决了十只左右。
它们不是很强,所以倒也不成问题……但我总觉得有股无法释怀的感觉。要是在鬼屋或废墟也就算了,普通的镇上会冒出这么多幽灵吗?
而且──
总觉得那些幽灵,似乎都是朝着菲欧娜的房间去的。
就在这时,菲欧娜的那颗红色宝石浮现在我脑海中。
「唔……希望是我想太多了。」
我期望异变就此结束。
──但是,事情似乎没那么简单。
隔天,我和菲欧娜正走在大道上时……
「哇啊啊啊啊啊啊!你们快逃啊!」
我循着男人的悲鸣声望去,一辆被失控马匹拉着的马车,正以惊人的速度朝我们冲来。无法控制马匹的车夫,表情因恐惧而扭曲。
「哇、哇、怎么办!」
「总之,先逃吧。」
我带着菲欧娜离开了大道。
结果,那辆马车竟然修正了轨道,再次笔直地朝我们冲来。
「对、对不起,喂,你们!快逃!快逃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们再逃一次!」
我们就这样离开了原地──
但马车又再次改变路线,朝我们冲来。马车已经近在眼前了!车夫拼命地拉着缰绳,但马匹完全不理会,只是失控地朝我们冲来。
菲欧娜发出近乎哭泣的声音。
「哇哇哇哇哇!伊尔维斯先生,怎、怎么办!?」
「这个嘛,总之请不要动。」
我拔出了短剑。
「Enchant(赋予术)──『硬化』。」
要是用力敲击太可怜了,所以我用『短剑的剑身』轻轻地敲了马鼻。
卸劲。
与其说是抵挡冲撞的马匹本身,我卸开的是整个马车的动能。拜此所赐,马车本身咕地一声往旁边滑去。
同时──
「Loose-Sleep(缓速睡眠)。」
我对马匹施展魔术,也就是所谓的睡眠魔术。我稍微改良了一下,让它不是急速──而是缓缓地陷入睡眠,毕竟马匹要是突然停下会很危险。
马车叩咚叩咚地跑远了,但迟早会停下来吧。
「谢、谢谢您!伊尔维斯先生!得救了!」
「菲欧娜小姐没事就好。」
我一边这么回应,一边将自己的结论告诉了菲欧娜。
「我觉得,自从拿到那颗红色宝石后就没发生过什么好事,对吧?」
「……是啊……」
「我不是鉴定师所以也不太清楚,但那颗宝石是不是很可疑?」
「……或许很可疑呢……」
菲欧娜一边沉吟,一边从斜背包里拿出红色宝石。
「是不是丢掉比较好呢?」
「嗯……随便丢掉危险物品感觉不太好。会给别人添麻烦的。」
听了我的话,菲欧娜叹了口气。
「确实是这样呢……」
「与其丢掉,不如放回原位吧。那样应该就没问题了。要现在折返吗?」
「……嗯~……」
思考了一会儿后,菲欧娜「啪」地拍了一下手。
「我想就这样直接回帝都!」
「哦?」
「其实,我师父有位熟人是帝都有名的魔导具制作者。找他商量的话或许会有办法!」
「哦~还有这么一号人物啊。是哪位呢?」
「就是那个有名的协会『黑龙之牙』的八星托拉巴斯大人!」
「原来如此。」
「那个,伊尔维斯先生……到帝都前可能会很辛苦,这样也没关系吗?」
嗯……既然不能丢掉,那就只能放回原位或带回去了。无论哪个都需要成本,那就尊重客户的意愿吧。
虽然是不太想带进帝都的东西,但既然有似乎很瞭解的人在,或许他能想办法解决。
「没问题,我的工作就是护卫菲欧娜小姐。我会想办法的,请别在意。」
就这样,我们朝着帝都迈开了步伐。
……顺带一提,我询问菲欧娜为什么在『黑龙之牙』有熟人却还委托我当护卫,她这么告诉我:
「『黑龙之牙』的报酬很贵嘛……」
原来是贪图便宜啊……
◆
「──总算追上了吗?」
傍晚,托拉巴斯站在一座小丘上俯瞰着一小片树林。托拉巴斯手中的雷达──代表『冥府之眼』的光点,与代表托拉巴斯一行人目前位置的中央光点,已经近得几乎要重叠在一起了。
「看来,那家伙打算在树林里扎营过夜。」
「他们不住宿呢。」
站在身旁的尤莉如此应道。
「再走一小段路应该就有城镇了。」
「想必对方也察觉到『冥府之眼』的诅咒了。」
托拉巴斯嘴角微扬。『冥府之眼』会为持有者带来不幸,甚至吸引亡者。只要是个有良心的人,自然不会想让无辜的人受到牵连。
「……不过,没人的地方正合我意。这样我们也能毫无顾忌地动手……」
托拉巴斯瞥了一眼身后。
他的部下们正在后方整备武装。
尤莉问道:
「要进行交涉,请求归还吗?」
「不,没那必要。直接杀了。」
「……真是毫不留情呢。」
「对方有可能隶属于敌对组织。而且既然已经看到『冥府之眼』,就不能让他们活着回去。」
听到托拉巴斯斩钉截铁的话,尤莉秀眉微蹙。
「……我还是不太能习惯。」
「只能请你习惯了。很遗憾,冒险者这份工作,有光明的一面,自然也有黑暗的一面。」
托拉巴斯虽说得绝情,却又像是在安抚般地补充道:
「而且我们也没什么时间了。没办法去盘问对方的真正意图,也无法判断其真伪。」
「……这是什么意思?」
「如果我的计算没错──今晚,冥府之门就会开启。很遗憾,我们没有闲功夫在那里问答了。」
听到托拉巴斯的话,尤莉倒抽了一口气。
「……开启了会怎么样?」
「我们将亲眼见证足以被载入史册的瞬间。」
「没有阻止的方法吗?」
「我会阻止的。」
当然,天才托拉巴斯也考虑到了最坏的情况。虽然他自负于已经确立了运送『冥府之眼』的技术,但也有可能因为某些原因而失败。
为此做好准备是理所当然的。
托拉巴斯轻轻一笑,继续说道:
「只要从天上降下一颗陨石,总能解决问题吧?」
◆
在高耸的树木环绕下,我和菲欧娜正围着营火。
「……伊尔维斯先生,今天晚上也由您来守夜吗?」
「当然,毕竟我是护卫嘛。」
「不不不!我们轮流吧?离开城镇后,一直都是伊尔维斯先生您在守夜吧?您会因为睡眠不足而昏倒的喔!」
「我有好好睡觉,所以没问题的。」
我若无其事地说道。虽然的确每晚都是我在守夜,但我有睡觉,所以真的没问题。
「不不不!您根本没睡吧!?不是一直都有幽灵出现吗?」
正如菲欧娜所说,每晚都有幽灵袭来,数量还与日俱增。昨晚大概打倒了三十只左右吧。
「我实在不觉得您有在偷偷睡觉耶!?」
「不,我有偷偷睡喔。就像这样……利用一分钟为单位的片段时间,或是零碎的空档。」
我能够进行分散式睡眠。一分钟的睡眠重复六十次,就等同于一小时的睡眠。
这是学生时代,我为了在不被老师发现的情况下打瞌睡所思考出来的片段式睡眠法。凡事都该多方尝试呢。
菲欧娜一脸无法理解地歪着头。
「咦,以一分钟为单位的睡眠……?我觉得根本不可能办到耶!」
「是吗?不是很普通吗?」
「一点也不普通!」
是这样吗?我觉得只要试试看,任谁都办得到啊──
唉,不过,现在也不是悠哉聊这种事的时候了。
我将视线从菲欧娜身上移开──
对着隐身在树木与夜色中的几道气息喊道。
「在那边的家伙,有事的话何不现身?」
回应我的──
是一道银色的闪光。
一把短剑以惊人的气势朝我的脸飞来。
我并未慌张。
倒不如说幸好是针对我。要是目标是菲欧娜,要保护她可就麻烦了。
我用右手的手背,若无其事地将短剑弹飞。
「……这是什么意思?」
「挺行的嘛!」
说话的同时,五个从体型来看大概是男人的家伙,以包围我们的方式现身了。之所以性别令人存疑,是因为他们所有人的头上都缠着布,只看得到眼睛。
我悄悄地移动到菲欧娜身前。
「你们是什么人?」
「你们,带着红色的宝石吧?就是在亚里席特遗迹深处的那个!」
「……是、是的,是、是没错啦!?」
回答这充满怒气的质问的人是菲欧娜。她似乎完全无法理解状况,大概是不小心反射性地回答了吧。
我接下了话尾。
「……所以,你是要我们交出它吗?」
「不,我可没那么说。」
话音刚落,男人们便拔出了腰间的剑。
「抱歉,请你们葬身此地吧!」
男人们一齐朝我们袭来!
──瞬间。
我把五个人都打趴了。
我望着倒下的五人组心想:
哎呀,幸好赢了。
呼……和在自称瓦尼尔的宅邸那时一样,多对一反倒轻松。总觉得对手会顾虑彼此,反而碍手碍脚的。不然,我也不可能赢得这么轻松吧……
我走近刚才说话的那个男人。
其他家伙都被我打到完全昏厥了,唯独对这个男人手下留情,只用一拳让他痛苦不堪──当然是为了问话。
「可以请你把事情都告诉我吗?」
「等、等等……!」
男人表情痛苦,从怀里拿出一个奇妙的东西。那是个拇指大的黑色盒子,上面以圆弧状伸出八只脚。整体的尺寸大概刚好一个手掌大。
「把这个,装到你们带着的红色石头上……!」
「……就算你突然这么说……」
我虽然接了过来,却歪头表示不解。
「别说傻话了。想杀我们的人说的话,怎么可能听得进去?」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是没时间了!快──再不快点,就要开启了!」
「开启?什么东西?」
「门啊!通往异世界的门啊!」
男人发出近乎悲鸣的声音。
那声音十分真切,完全不像是开玩笑或说谎。
因此,我和菲欧娜都不禁倒抽了一口气。
但是──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你就算这么说,我也不可能相信。搞不好把这东西装到宝石上的瞬间,就会突然爆炸啊。」
「你的顾虑我懂!但是拜托,相信我!真的没时间了!」
等男人说完后,我沉吟了一下,才对菲欧娜开口。
「……他是这么说的,您觉得呢?」
「咦?」
「那颗红色宝石是菲欧娜小姐的东西嘛,只能由您来决定了。」
「说、说得也是呢……」
对着陷入烦恼的菲欧娜,我提供了追加情报。
「顺带一提,这个男人的道具──并没有奇怪的功能。似乎就如他所说,是专门用来抑制某种东西的。」
「……咦,您怎么知道的!?」
「我用魔术解析了它的内部构造。虽然详细的部分不清楚,但大致上还是能明白的。」
「什么!您连那种事都办得到吗!?」
菲欧娜思考了一会儿后。
「……我知道了,那就装上去看看吧。我也觉得那个人不像在说谎。」
说完,她将手伸进斜背包里窸窸窣窣地翻找──
然后拿出了红色宝石。
「那个,伊尔维斯先生……」
我理解了菲欧娜想说的话,静静地点了点头。
红色宝石的光芒愈发强烈,忽明忽灭,彷佛有什么东西在脉动──
我接过宝石,将那男人交给我的黑色装置靠近宝石。紧接着,它就像被磁石吸引般地吸附在红色宝石上。同时,从装置伸出的八只脚猛然弯曲,伴随着「喀锵!」一道金属声响,紧紧缠绕住红色宝石。
然后奇妙的事发生了。
原本正在脉动的宝石光辉,平息了下来。
「请收好。」
我将红色宝石还给菲欧娜,转身面向男人。
「我照你说的做了。所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是什么人?」
「……」
男人紧闭着嘴,什么也不说。
「总之,至少让我看看你的脸吧?」
说着,我扯下男人蒙着脸的布。那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当然,我并不认识他。
「你这样沉默不语,我也很伤脑筋啊……」
……而且就算他招了,对我来说也不见得是好事。
因为我无法判断他说的是不是真话。
自称瓦尼尔那次也是,那些家伙嘴里说着「我是『黑龙之牙』的八星!」,结果是谎话。换句话说,我以前有被骗过的经验。
既然有那样的前例,就算这些家伙说「其实我们是『黑龙之牙』的人!」,我也无法相信。我只会觉得这些家伙是不是也想贬低『黑龙之牙』的名声。
所以,详细的部分还是交给专家来判断吧。带到最近的城镇,交给官员处理是最好的方法,但我一个人要带五个人走也有点麻烦……
算了,明天再想吧。
我用魔力生成的绳索,将五人组绑在附近的树上。在这段作业期间,剩下的四人似乎也醒了,全都眼神不善地看着我。
你们这样反过来记恨我也很困扰啊……
就在这时。
「伊、伊尔维斯先生!?」
传来菲欧娜近乎悲鸣的声音。
我慌忙回头,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鲜红。那色彩极为鲜烈,甚至让我忍不住皱起眉头。
菲欧娜手中的宝石,正绽放出足以压过黑夜的光芒。
「它突然、突然就发光了!」
我立刻怀疑起那个男人交给我的装置,反射性地看向他。
男人脸色发青地左右摇着头。
「不、不是!不是我!那个装置是用来抑制的!千真万确!」
「可是,它并没有被抑制啊?」
「详细情形我也不清楚──大概是没能来得及吧!已经没有人能阻止『冥府之眼』了!」
我再次望向菲欧娜。
一道更强烈的光芒扩散开来。
同时──
啪铿!
伴随着一声巨响,装上去的黑色装置被弹飞了。
「噫、哇啊啊啊啊啊啊啊!?伊伊伊、伊尔维斯先生!?」
菲欧娜的惨叫声响彻四周。
她手中那颗红色宝石──瞳孔般的部分正上方出现了一个红黑色球体。那球体的境界模糊,形状也摇曳不定,是个不稳定的东西。但是,它确实正要现身于此。彷佛有什么东西被撑开般,叽叽叽的刺耳声响在夜晚的森林中回荡。
一开始,只有孩子拳头大小的红黑色球体不断地膨胀。变成大人拳头大小,再变成哈密瓜大小──
从那球体中,蠕动着伸出了什么东西。
是手臂──
没有肉,只有骨头的手臂。
「噫!」
菲欧娜发出惊叫,踉跄地后退,一屁股跌坐在地。
我一个箭步冲到菲欧娜身边,抱起她娇小的身体,发动了在空中制造踏板的魔术「Airladder」,一口气跃上附近高耸的树木,降落在粗壮的树枝上。
「发、发、发生了什么事……?」
我没有答案。
某个连我也无法理解的现象,正要发生。
红黑色的球体已经变得像房子一样大,似乎不会再变大了──
但从里面,正源源不绝地涌出东西。
那是一群没有生命的东西。
骷髅、僵尸、幽灵纷纷爬了出来。那简直就像是没有生命的洪水一般,转眼间便淹没了眼前的景色。
「这、这感觉很不妙耶!」
「是啊。」
总之,先做好该做的事吧。
「Enchant(赋予术)──『圣刃』。」
我的短剑上燃起了白色的光芒。正如其名,它能增幅对不死者的攻击力。
好了,接下来该怎么办呢?正当我思考之际──
「喂,你!我们也来帮忙,快把这绳子解开!」
底下传来近乎悲鸣的叫声。
是方才袭击我们而被我绑在树上的五人组。亡者的群体也正朝他们而去,再差一点就要束手无策地被吞噬了。
这可真不好意思。
我「啪」地弹了一下手指。
我用魔力制造的绳索,像溶入空气般地消失了。
「太好了!」
男人们轻而易举地踹倒了靠近的僵尸和骷髅。看来他们似乎也受过相当的锻炼,就算徒手也能轻松解决一般被认为较弱的魔物。
既然他们说要帮忙,那多少也能算是战力──
我才刚这么想,男人们转身拔腿就跑。
啊啊啊啊啊啊!?
「再会啦!我们自己会想办法的!」
说完,男人们便消失在黑暗中。他们身后,跟着一群脚程飞快的野兽型僵尸和幽灵。
……他们逃得掉吗?
唉,那是他们自己选择的道路,我也无权置喙。
「他们逃走了呢……」
「抱歉,我被他们的话骗了。」
……算了,就算他们不说,我也会解开绳索吧。要是他们就这样被绑在树上被僵尸啃食,我会有点罪恶感。
「!?趴下!」
话音刚落,我便压下菲欧娜的头,挥动短剑,一击斩杀了从对面逼近的幽灵。
还来不及松口气,便感觉到树木在摇晃。我往下一看,僵尸们正开始爬树。
……唉呀呀,被盯上了吗……
「那个,伊尔维斯先生,这、这个……能派上用场吗?」
说着,菲欧娜递出的是红色宝石。它已经不再发出刚才那样的光芒,恢复了普通的状态。
「……这个嘛。」
老实说,我完全没有任何关于该如何使用它的想法,但总之我还是从菲欧娜手中接了过来,毕竟不知道什么东西会是关键。
「抱歉,菲欧娜小姐。接下来可能会有点失礼,还请您原谅。」
「咦,什、什么事──哇咿咿咿咿咿咿咿!?」
我将菲欧娜扛到左肩上。菲欧娜就像条毛巾一样挂在我的左肩。
「您您您、您在做什么啊,伊尔维斯先生!?」
我身后传来抗议的声音。
「为了战斗,必须空出一只手──在这种状态下要抱着菲欧娜小姐,就只能这样了。」
「呜、呜呜、呜呜呜……没、没问题!我理解了!」
在我与她如此对话的间隙,在空中飞的幽灵与鸟型僵尸已向我们袭来。
我横向挥舞短剑,将那些家伙一一斩飞。
爬上树的僵尸们也已近在眼前。
我将短剑刺入树干,右手朝下。
「Magic-spear(魔法长枪)。」
话音刚落,白色长枪便从我手中射出。爬上树的僵尸们瞬间被轰飞。但事情当然不可能就此结束,新的僵尸又接二连三地靠近树木。
哎呀呀……真是没完没了。
看来只能想办法处理那个男人称之为『门』的红黑色球体了。毕竟不死者就是从那里涌出来的。
可是,那东西该怎么处理才好?
「Magic-arrow(魔法箭)。」
我射出的白色箭矢猛烈地撞上球体──却就这样倏地消失了。
被抵销了?不,不对。是像被吞噬的感觉……如果那是通往异世界的门,那这个反应确实是正常的。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
好,决定了。
逃吧。
我不知道有什么确实的方法能关上那扇门,在那之前,我甚至连发生了什么事都搞不清楚,但这无疑是紧急状况。现在,设法生还并将状况传达出去才是最重要的。
「接下来动作会比较剧烈,请您闭上嘴,免得咬到舌头。」
我说完,便轻巧地从树枝上跳了下来。
在双脚被重力捕捉之前,我发动了「Air-ladder(空中踏板)」,接连不断地蹬着透明的踏板在空中奔驰。
这样就能无视在地面上挤成一团的不死者们,实在是轻松愉快。
「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对于从空中飞来的幽灵──
斩!
斩杀它们根本轻而易举。
光是逃跑的话并不怎么困难。总之,赶快离开这里吧。
但是,我这个想法似乎太天真了。
──嗯!?
突然,我的脚『啪』地一声踩空了。不可能。我应该展开了「Air-ladder(空中踏板)」才对。
但是,事实并非如此。
我的身体被重力的锁链拉扯着,不断向下坠落。休想得逞!我立刻重新展开Air-ladder(空中踏板),试图再次奔驰于空中,但踏板还是很快就消失了。
发生了什么事!?
即便如此,踏板在一瞬间还是能发挥作用,减缓了下坠的速度。至少必须减轻坠落的冲击才行。
但是,光这样是无法解决问题的。
因为底下,有一群正朝我们伸出手的亡者。
「碍事!」
我将右手朝向正下方大喊。
「Wide-Explosion(广域爆破术)!」
以我指定的地面为中心,发生了大爆炸。这是扫荡大范围的爆击魔术,对付小喽啰级的不死者,威力应该绰绰有余了。
我静静地降落在被清得一干二净的空地上。
呼……
「怎、怎、怎么了!?伊尔维斯先生!?刚才好像发生了大爆炸耶!?」
「我稍微变更了一下计画。不过,请放心。不是什么大问──」
「题」字还没说出口。
一阵毛骨悚然。
我感觉到一股彷佛背脊都冻结了的不祥感觉。那股气息,是从红黑色球体传来的。
球体摇晃了一下,某个新的东西正爬了出来。
那是一个巨人,体型大概有五公尺左右。身体是人形,但全身雪白光滑,没有脸,没有眼睛、鼻子、嘴巴,头部也是一个光滑的球体。
虽然不知道是从哪里发声的──
那个神秘生物用庄严的声音这么说道:
「有个有趣的家伙啊……就由我这个不死者伊·杰尔尼来当你的对手吧。」
◆
「那、那是──!?」
一道鲜烈的红光从树林中迸发而出。一见到那光芒,站在托拉巴斯身旁的尤莉便发出惊讶的声音。从丘陵上,可以清楚看见那足以压过黑夜的光芒。
托拉巴斯轻轻地叹了口气。
「看来没赶上呢。」
那是『冥府之眼』绽放的光芒,是通往冥界之门已开启的信号。
「虽然遗憾,但也无可奈何。启动B计画。」
托拉巴斯用手中的杖,指向那片发出红光的树林。
「将那片土地彻底破坏。」
对此提出异议的,是站在他身旁的尤莉。
「派进去的五个人怎么办!?」
「他们已经死了,或者就快死了。总之没救了。」
托拉巴斯断然说道,尤莉的表情浮现出一丝苦涩。
托拉巴斯不顾她的反应继续说:
「这也是必须习惯的事。总会有被迫做出严峻抉择的时候。不可能拯救所有事物,必须立刻判断该留下什么、该舍弃什么。」
托拉巴斯已经舍弃了五名部下。
以及『冥府之眼』。就连身为魔导具师的他那般恋慕的道具也一样。
只要将一切破坏,回归于零。
「开启!」
托拉巴斯启动了手中的杖。这本身就是个强力的魔导具,不仅能辅助魔术发动,还能运用储存在内的庞大魔力。
啪地一声,杖的前端敲击地面的瞬间,巨大的魔术阵在脚边展开。
托拉巴斯的口中念出一串长长的咏唱。
那彷佛永无止尽的悠长声音,总算迎来了尾声。
「飘荡于天际的巨石群啊,回应我的呼唤!此刻便化为神之铁锤降下,碎裂大地,轰飞万物!」
托拉巴斯将杖指向树林,大喊:
「Meteor-Fall(陨石坠落)!」
◆
「有个有趣的家伙啊……就由我这个不死者伊·杰尔尼来当你的对手吧。」
我被这个叫伊·杰尔尼的白色怪物缠上了。它是个全身雪白的诡异家伙。是这家伙抵销了我的「Air-ladder(空中踏板)」吗?
……距离还相当远。老实说,我很想直接逃走──
「啊啊啊啊啊啊!」
我一刀砍下伴随吼叫从侧面袭来的僵尸头颅。敌人没完没了地缠了上来,光是为了击退它们,花费的时间就不容小觑。
而且即使隔着这段距离,也能感觉到伊·杰尔尼传来的压迫感非同小可。在这种恶劣的状况下,就算逃了大概也会立刻被追上吧。
咚、咚,伊·杰尔尼迈着沉重的步伐逼近。
……看来得做好觉悟了。
「菲欧娜小姐,这下问题大了。」
「不好意思,请您就在这里祈祷我能获胜吧。」
我将菲欧娜放下,然后将手边的树枝插在地上,轻声说道。
「Field-Protection(结界防护)。」
空气轻轻晃动,一道薄膜覆盖了菲欧娜的周围。
「这是?」
「我用魔术张开了结界,低阶不死者应该连靠近都办不到。请您不要离开这里。要是有厉害的家伙出现,陷入危机的话就叫我。」
「伊尔维斯先生……您打算怎么办?」
「我要跟那家伙战斗。」
菲欧娜看着我视线前方的伊·杰尔尼,倒抽了一口气。
「咦?跟、跟那个吗!?不不、不要紧吗!?总觉得那光是看起来就很不妙啊!?」
「是啊。不过,反正也没有其他选项了──」
我转身的同时,将右手对准了伊·杰尔尼。
「Magic-arrow(魔法箭)。」
我释放出一道白色闪光,然而在碰触到伊·杰尔尼前便消失无踪。
「哇哈哈哈哈哈,没用没用没用!区区魔术,对我这个『噬魔』伊·杰尔尼岂能有效!」
明明没有嘴巴,是从哪里吞食的啊?虽然疑惑,但它大概就是那种生物吧。是用那股力量破坏了我的「Air-ladder(空中踏板)」吗?
我朝着伊·杰尔尼走去。
既然魔术没用,那就只能用直接攻击把它打倒了。
就在我进入身高约有五公尺的伊·杰尔尼攻击范围的瞬间──
伊·杰尔尼朝我挥下它巨大的右手。
咚!
地面剧烈摇晃。我正站在那只手臂的旁边。当然不是它打偏了,而是我闪开了。威力还挺惊人的,要是被直接打中肯定会没命。
「哦,闪得不错──咕喔啊啊啊啊!?」
伊·杰尔尼愉快的声音变成了惨叫。
因为在伊·杰尔尼挥下的手上,出现了无数的裂伤。
……哦,这不过是我在闪躲的瞬间送给它的斩击到现在才裂开而已。看来物理攻击是有效的。
「还没完呢!」
我跳上伊·杰尔尼的右手,顺着它的手臂往上冲。转眼间便抵达肩膀,一口气将它那像巨大鸡蛋般的脸砍得稀烂!
「咕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不可思议的是,虽然我切开了它,却没有流出血,只是伤口不断增加……大概是异世界的生物,身体构造不一样吧。
……不过看它一脸痛苦,应该是有造成伤害吧。
「你这家伙!」
伊·杰尔尼发出愤怒的吼叫。
它抬起左手,笔直地伸出,试图抓住我。
──但是,我已经不在那里了。
我早已轻巧地从伊·杰尔尼的肩膀上跳了下来。
在伊·杰尔尼试图对我的动作做出反应──之前。
「Wind-burst(风爆术)!」
正朝地面坠落的我,向下施放了魔术。风的爆炸将我的身体向上弹飞。
……果然。伊·杰尔尼的噬魔有时间差,所以只要引发瞬间性的物理作用──这次就是借由风力上升──它就无法抵销了吧。
从坠落中急速上升。
伊·杰尔尼似乎跟丢我了。
它的头正左右张望。
我从『上空』看着它那副模样。
伊·杰尔尼似乎总算注意到我的位置,向上仰望。
──太慢了。
我降落在伊·杰尔尼的正前方,然后对着它那如墙壁般的巨大身躯,挥出超高速的斩击。
哒。
我降落在地面上。
「可恶,竟敢上蹿下跳的!」
伴随着愤怒的吼叫,伊·杰尔尼高举起交叠的双臂。
「是你太迟钝了,大块头。」
我话音刚落──
刚刚我所切开的伤口一齐裂开。虽然没有喷出血,但伊·杰尔尼的正面,变得像被胡乱割开的布一样伤痕累累。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伊·杰尔尼的惨叫,在夜晚的树林中回荡。
我眼前站着被切得体无完肤的伊·杰尔尼。
「……这下总该死了吧?」
「不,还没!」
话音刚落,伊·杰尔尼伴随着「啪哩、啪哩!」的巨响蜕皮了。
咦!?蜕皮!?
它那变得破破烂烂的表皮落在地上。随后,站在那里的是和初遇时一样,毫发无伤的伊·杰尔尼。
我的斩击深度应该不只薄薄一层皮,不知为何,伤口却消失得一干二净。
「呼呜呜呜呜呜呜……!」
明明没有嘴巴,伊·杰尔尼却大大地吐了一口气。
「我太小看你了,区区一个人类!没想到竟能将我伊·杰尔尼逼到这个地步!」
「多谢夸奖。」
「那么──我就慎重地杀了你吧……!」
从那之后,伊·杰尔尼的战法改变了。
至今为止都在旁观的周围的不死者们朝我蜂拥而上。看来,它似乎切换成以数量压制的作战方式了。
僵尸、幽灵、骷髅──
虽然全都不怎么强,但这个数量实在是太麻烦了!
而且伊·杰尔尼也如它所言,慎重地与我保持着距离。
「瞧,你再这么悠哉下去可是会被轰飞的喔!」
伊·杰尔尼接二连三地射出红黑色闪光。这家伙毫不在意会不会轰飞自己的部下,不断地发射。
「你的部下会不会太可怜了?」
「哈哈哈,人类还真是温柔。反正都是无限涌出之物,不必在意。」
……对我来说,无法把不死者们当成盾牌实在相当棘手。
伊·杰尔尼的新战术确实相当稳健──但反过来说也仅止于此。它太过注重防守,只要我不犯错,它就无法杀了我。
「你以为──只要自己不犯错,就不会输吗?」
伊·杰尔尼含着笑意,说了这番话。
「很遗憾,你这想法太天真了。首先,你们人类一疲劳就动不了了。你能忍耐到什么时候呢?只要犯一次错就结束了吧?」
接着,它顿了一下又继续说:
「而且时间也所剩无几──你看。」
伊·杰尔尼指向了上空。
我抬头望向夜空,那里有个闪闪发光的巨大物体。
「……那是什么?」
「是陨石喔。着弹地点正是这里。想必树木、草地、石头都会荡然无存,这里将会化为一片灰烬吧。」
「在这种时机,会有那种偶然吗?」
「怎么可能。应该不是偶然。那是受魔术操控的陨石。想必是某人察觉到这一带的异变,决定用广域魔术把它轰飞吧。」
「……要是被陨石直接打中,你也会死吗?」
「哈哈哈哈哈哈!很遗憾,不会死!没有东西能杀得了我!我和你们这些劣等种族可不一样!」
「真是让人羡慕呢。你不能用你的『噬魔』把陨石吞噬掉吗?」
「那可办不到。陨石坠落是重力作用,是将陨石拉向地面的招式。发动的瞬间还另当别论,一旦拉动之后就跟魔力无关了。它如今只是一颗普通的陨石,那种东西是无法阻止的。」
说到这里,伊·杰尔尼贼笑了起来。
「当然,就算我办得到,死的也只有你们。我可没理由帮你们吞噬它。」
「那倒是。」
真是没办法──
眼前的是自称不死的生物,周围又全是些不死者,再加上陨石坠落的时间限制……这未免也太地狱模式了吧。
唉,不过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人类,至少让你自选死法吧。」
伊·杰尔尼的攻势再次展开。
依旧是以无限涌出的不死者为盾的远距离攻击,等待我焦躁犯错的风格。虽然是卑鄙的持久战,但考量到陨石坠落的最后一击,这确实相当合理。
伊·杰尔尼笑了。
「怎么了?体力还撑得住吗?时间还够吗?拖延时间有利的只有我,对你可没有任何好处喔?」
确实如此,这点我也明白。但是,我没有办法突破伊·杰尔尼的铜墙铁壁也是事实。
不过,即便如此──
我一边斩开不死者,一边轻笑。
「……唉,对我来说,或许也有些许好处喔?」
「还在嘴硬!」
我与伊·杰尔尼的耐力赛再次展开。
斩击、斩击、再斩击──
闪躲、闪躲、再闪躲──
就在我们重复着这些动作时,上空的光点亮度渐增,我的疲劳不断累积,确信胜利的伊·杰尔尼笑声愈来愈大。
不久后,我停下了动作。
呼、呼,我口中不断地喘着气。
伊·杰尔尼笑了。
「怎么了?已经结束了吗?动不了了吗?」
「是啊──或许这样就结束了吧。」
「哈哈哈哈!我懂你的心情!」
伊·杰尔尼指向了上空。
那已经不能再用光点来形容了,明显是个巨大物体──被火焰包围的某种东西已近在眼前。再过不久,这一带就会化为焦土吧。
「毕竟只有死路一条了嘛!我懂你有多绝望哦!?」
不死者们停下了动作。
伊·杰尔尼移动着它巨大的身躯靠近了我。
「这是给努力的你的奖赏,就由我伊·杰尔尼亲手杀了你吧!」
伊·杰尔尼高举右臂!
「去死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它的手伴随着吼叫声猛然挥下──
本该如此。
但那只手却违反了伊·杰尔尼的意志无法动弹,只是不停地颤抖着。
「什、什么!?」
「哈哈、哈哈哈哈──」
我的口中泄出了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有、有什么好笑的!?你这家伙,做了什么!?」
面对动摇的伊·杰尔尼,我亮出左手的东西。那是从菲欧娜那里拿来的红色宝石──开启那扇门的元凶。
「我『解析』了这东西。」
所以才需要时间。因为它的构造相当复杂。我也是故意拖延时间的。
持久战,正是我求之不得的。
「解、析?」
「啊啊,我解析了开启门的法则。话说回来,你知道吗?」
我轻笑一声,继续说:
「所谓的钥匙啊,既能开门,也能关门喔!」
「你、你说什么……!?难道说,你这家伙解析了它──然后反转机能,把门关上了!?」
「没错。」
「怎么可能!?」
伊·杰尔尼大叫,那气势彷佛在说它绝不承认此事──否定着一旦承认了就等于确定自己败北的事实。
「那种事不可能办到!根本是纸上谈兵!那是用来开门的,怎么可能用来关门──!」
「是谁决定的?」
我懒得解释,打断了伊·杰尔尼的话。
「别把你的不可能强加在我身上。我办得到,理所当然地办得到。你要擅自认定自己办不到而放弃,那是你的自由,但请别把那当成我的极限。」
唉,我叹了口气,继续说:
「这点程度很普通吧?」
「呜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伊·杰尔尼愤怒地咆哮。
但就算它再怎么嘶吼,也改变不了动弹不得的现实。
然后──逆流的时刻来临了。
一股飓风拔地而起,从我们的世界吹向它们的世界,朝那扇门席卷而去。但不可思议的是,那股风并没有推挤我的身体,别说是树木了,连一片叶子都没有吹动。
只有不死者们被猛烈地吹走。
当然,伊·杰尔尼也不例外。
「你这家伙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抱歉啦,后面还有人在排队呢。快点消失吧,伊·杰尔尼。」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伴随着嚎叫声,伊·杰尔尼的巨体也消失在门的另一侧。
吸入了所有不死者的门,像玻璃一样碎裂了。
呼,结束了吗?
……不,不对。还没结束。
我抬头望向上空。
巨大的流星已近在眼前。
恐怕再过几分钟就会着地了吧。无论我跑得多快,都不可能逃出陨石的爆炸范围。
「伊尔维斯先生──!」
菲欧娜喊着我的名字,朝我跑来。
「您赢了吗!?赢了吗!?」
「嗯,算是吧。」
「您太厉害了!」
「是吗?」
实际上,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那么厉害。因为我并不清楚伊·杰尔尼到底有多强。除了它以外,就只有些骷髅和僵尸而已。而关门这件事,搞不好只要有红色宝石,任谁都办得到……
「不过……现在不是沉浸于胜利余韵的时候。我们目前还在死亡边缘。」
我指向天空。
菲欧娜跟着抬起头──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那、那、那是什么!?咦!?」
「看来是某个不知名人士知道这里发生了紧急状况,所以帮我们降下了一颗陨石。」
「咦咦咦咦咦,真是多管闲事!」
「是啊,一点也没错。」
「感觉已经不是能逃跑的程度了,该、该怎么办啊,伊尔维斯先生!?」
「总会有办法的,请别担心。」
说完,我抬头望向天空。
陨石已近在眼前。
……嗯,这样应该就行了吧。
我将红色宝石高举向陨石。
刚才,我解析了宝石的力量,发动了关闭之力。这次反过来──发动开启之力。
「门啊,开启吧。」
我的话音刚落,铿!一声金属声响,门再次开启了。
正好与从上空坠落的陨石相对。
我的盘算很单纯。
就是把那颗陨石丢进那扇门里。虽然会对那个世界造成损害──不过,听伊·杰尔尼说它们不会死,那应该没关系吧。
这方法能不能成功是场豪赌,但我有自信。
因为我射出的Magic-arrow(魔法箭)很干脆地被吸进去了。我承认这论据有些粗糙,但眼下也只有这个方法了。
好了,结果会如何呢?
陨石与门激烈冲撞。
于是──
一切都如我所预料地发展。
陨石被逐渐吞进门里,那实在是幅诡异的光景。从远处看,大概像是名为陨石的太阳沉入名为门的地平线的感觉吧。
「好厉害!好厉害!伊尔维斯先生!虽然我不太懂发生了什么事,但总觉得好厉害!我从没见过这种景象!」
「我也没有呢。」
不久后,陨石完全消失在门里。
结束了──
这次,是真的结束了。
「关上。」
我对红色宝石注入意念。同时,门再次像玻璃般碎裂。
剩下的只有我们两人以及夜间静谧的树林。柔和的月光洒落下来,微微地照亮了黑暗。
自被那五人组袭击以来,这是头一次安宁的时光。明明才刚过不久,却觉得像经历了六天左右的忙乱。
唉,真是饶了我吧。
菲欧娜开口道:
「……这次应该真的得救了吧,伊尔维斯先生?」
「这次是真的结束了喔,菲欧娜小姐。」
「喔喔喔喔喔喔喔!太好啦啊啊啊啊啊!」
菲欧娜高举双手,大声欢呼。
……想必她是真的吓坏了吧。看到委托人如此开心,我也由衷感到高兴。
「您已经不用再担心了。」
就在我话音刚落──
啪叽。
一道东西碎裂的声音响起。声音来自我的左手。我望向握着的红色宝石,上面出现了一道巨大的裂痕。
「啊!」
菲欧娜惊呼。
裂痕接二连三地扩散开来,转眼间蔓延整颗宝石。紧接着,宝石就像爆裂般地碎了。
它彻底地化为粉尘,红色粒子在黑暗中闪烁飞舞。
「碎、碎掉了呢……」
「唉……对不起,菲欧娜小姐……」
大概是我又关门又开门的行为太过火了吧……明明是菲欧娜的研究对象,我却把它弄坏了。
「不不不!那种事没关系,伊尔维斯先生!我原本以为死定了,是您救了我!我真的非常感谢您!」
「那就好……」
「再说了,那种东西根本没办法研究。我不能把那么可怕的东西带回去。就这层意义上来说,它毁了或许反倒是好事。」
「原来如此。」
她的想法也有道理。
「那么,就当作解决了吧。」
「嗯!」
「菲欧娜小姐,您最好还是稍微睡一下。我会替您守夜。」
「不不不!今天就不用了!伊尔维斯先生也睡吧!」
「没事,我会以一分钟为单位交替醒和睡。」
「就说了!那根本不可能嘛!」
「咦?我觉得很普通啊?」
就这样,我的护卫任务终于告一段落。
◆
「那是什么──」
短暂失语后,托拉巴斯接着说:
「发生了什么事!?」
那是令人无法理解的光景。托拉巴斯发动的Meteor-Fall(陨石坠落)──那颗陨石突然消失了。
(……看起来像是被什么奇怪的东西吸了进去──)
想到这里,托拉巴斯得出了个可怕的结论。
(难道是有人开启了通往冥界的门,然后把陨石砸进去了!?)
托拉巴斯感到背脊一阵发凉。
这实在是令人难以置信。但是要解释眼前发生的事,也只有这个可能了。朝着陨石开启门,处理掉陨石后再将门关上──
也就是说,目标拥有能自由操控『冥府之眼』力量的技术。
那种事有可能办到吗!?
托拉巴斯惊愕不已。在制作和使用魔导具方面都是顶级行家的托拉巴斯,研究了三年也未能达到那个领域。
竟然有人拥有那种技术!
面对远远超越自己的存在,托拉巴斯内心浮现一股苦涩的滋味。
他将那份情感往肚里吞,轻声说道:
「……回去吧。」
「……!?回去吗?『冥府之眼』怎么办?」
「放弃。」
托拉巴斯干脆地说道:
「应该说我们无能为力,对手的实力远远高于我们。」
尤莉倒抽了一口气。
托拉巴斯用平淡的语气继续说:
「既能关上已开启的冥界之门,甚至还能处理掉坠落的陨石。那家伙无疑是个怪物。」
说到底,连陨石坠落这张最强的王牌都被处理掉了。
他们这边已经无计可施。
「而且,『冥府之眼』很可能也已经不存在了。」
托拉巴斯将目光落在雷达上。
刚才还在发光、代表『冥府之眼』的光点,已消失得一干二净。大概是力量耗尽,宝石本身也跟着消灭了吧。
「看来只能尽速返回,向奥弗列德大人报告了。」
「……不等待派去回收的五人吗?」
「状况不明,但对手实力是特S级。在这种状况下,没有等待生死不明的部下的选项。虽然是半夜,但应该尽速离开。就把他们当成已经死了吧。如果还活着,他们会靠自己的力量回来。」
「……这次的事件会很难报告呢。」
「是啊。但要是过去那边,肯定会被杀掉。那个地方有着那等高手存在。」
托拉巴斯轻轻地叹了口气。
考虑到为了技术开发所花费的三年时间与成本,这肯定是沉重的打击。毕竟那些都是在『冥府之眼』能实际运用的预期下,如流水般花掉了。
奥弗列德想必会相当不悦吧。
一想到这里他就胃疼。
「比起被杀,被斥责要好得多了。至少被骂也不会死。」
说完,托拉巴斯为了准备回程,转过了身。
◆
「伊尔维斯先生,真的、真的非常感谢您!要是没有您在,我大概已经死了一百万次了!您救了我一命!」
一回到帝都,菲欧娜便笑着对我这么说。
我顺利地完成了护卫任务,而且还有为此感到高兴的人。我为自己能尽到责任而松了一口气。
自己的力量能为某人派上用场,这是件很棒的事。
「哈哈哈,能帮上您的忙,我很高兴。」
「这个是您完成委托的证书。」
说着,菲欧娜递给我一张纸。只要把这个拿到公会,公会就会支付约定好的报酬给我。
「……总觉得很不好意思……我觉得您的付出已经远超出报酬了……」
「请别在意。」
虽然对我来说确实很累;不过,毕竟这是最初就决定好的契约。
「伊尔维斯先生,谢谢您。」
行了一礼后,菲欧娜便消失在帝都的人潮中。
我则为了报告任务结束而前往公会。
就在我正要向公会的柜台小姐报告时──
「啊,伊尔维斯先生请到收购区办理。」
被这么告知后,我便被带到老地方,由那位收购小姐替我服务。
「为什么我是来这边?」
「呃~这个嘛,伊尔维斯先生就是──」
收购小姐想了一下后,继续说:
「很有个性不是吗?」
「你刚才在斟酌用词对吧?」
「公会讨论后认为还是由习惯的人来应对比较好,所以我就成了伊尔维斯先生您的专属负责人了。」
「不不不……我只是个低阶冒险者喔?」
「您在说什么啊!您可是神之手耶!」
「看来这个绰号是摆脱不掉了。」
我将菲欧娜交给我的委托完成证书放在柜台上。
「我完成委托了。」
「喔喔喔喔喔喔!恭喜您!」
收购小姐一边确认内容,一边连连点头。
「对了,伊尔维斯先生,我记得您这是升级任务吧?」
对耶,我差点忘了。
「是啊,应该是升格E级的升级任务。」
「咦?S级?」
「是E级啦。」
「您不上当呢。」
「我才不会上当。」
虽然听说升级后报酬会增加,但相对地任务也会变成高难度且更棘手。连这次小小的E级任务都这么辛苦了,更高阶的我根本吃不消。
E级任务竟然会有陨石掉下来。
这社会也太严苛了吧……
「那,虽然有些可惜,我就帮您制作E级的冒险者卡啰。」
就这样,我的冒险者卡更新了。
等级的部分从『F』被改写成了『E』。
喔喔~!终于!E级!
「恭喜您,伊尔维斯先生!」
「谢谢。」
虽然只是从最低阶升上低阶,没什么好骄傲的,但努力受到肯定的感觉还不赖。
收购小姐笑咪咪地对我说:
「那么,下次我会准备好B级的升级任务等您喔!」
「不,拜托你给我普通的D级任务就好……」
为什么大家都这么想让我工作啊……
在公会的事总算告一段落。
于是我回到家里。
「我回来了,艾莉莎──不在吗?」
毕竟在平日的午后回来,她不在家也是当然的。
算了,我因为这趟旅途也累了……正好泡个澡放松一下。再换上家居服,等艾莉莎回来吧。
我就这么在家里悠哉地休息着──
门开了,下班回来的艾莉莎出现了。
「咦,哥哥,你回来啦?」
「嗯。」
「你立刻就开始耍废了呢?」
正如她所说,我身穿宽松的家居服,正瘫坐在沙发上。
「嘿嘿,毕竟工作结束了嘛。」
「那就没办法啰~」
艾莉莎轻笑着,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护卫的工作怎么样?」
「……嗯……虽然雇主很高兴这点让我很欣慰,不过真的挺辛苦的。」
「是指应对方面吗?」
「不,对方是个好相处的人,所以不是那个问题……该怎么说呢,因为拿到了红色宝石,结果召唤出白色怪物和不死者大军……那白色怪物不但杀不死,还有陨石掉下来,真是累死我了。」
「哥哥~你真会说笑耶!」
「咦!?」
「护卫任务怎么可能变成那样啊?你是抄了什么小说设定吧!?」
唔唔……可这是真的啊……
但连我自己说完也觉得很扯。我怎么会陷入那种状况啊?
眼看没办法让她相信,我于是换了个话题。
「对了,我升上E级冒险者了喔!」
「咦,真的?」
「真的真的,等一下拿卡给你看。」
「哇~好厉害喔!」
说完后,艾莉莎用较平静的语气向我问道:
「哥哥,开始工作后,你有什么感想?」
「嗯……」
我稍微想了一下后回答:
「我再次体认到,我果然还是喜欢待在家里无所事事。」
「哥哥,这时候不是应该要说一些更感人的话吗?」
「说的也是。」
于是,艾莉莎「咳哼」地清了清喉咙。
「好,那个呢……哥哥,你开始工作后有什么感想?」
「嗯……」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然后开口了。
──我再次体认到,我果然还是喜欢待在家里无所事事。
虽然我觉得重复这句话才是正确解答,但总觉得要是这么做,艾莉莎就会掌握我的生杀大权,所以我决定放弃。
「我觉得,能为别人派上用场是一件好事。被人说声『谢谢』,就很单纯地觉得开心。」
艾莉莎露出惊讶的表情。
「……咦?你的回答意外地正经耶,吓了我一跳。」
「好过分。」
「你说的对,那大概也是工作的理由之一吧。能帮上别人确实很快乐。」
艾莉莎深表赞同地点了点头。
「冒险者这工作,你还能做下去吗?」
「嗯……感觉多少找到了些乐趣。或许再做一阵子,还能发现新的快乐。我就慢慢做下去吧。」
「呵呵,那不是挺好的吗?就这样继续加油喔!」
「嗯,交给我吧。」
这几个月,真的发生了各式各样的事。
相比过去那两年,简直就是波澜壮阔的日子。可我没有觉得不好。虽然几次陷入险境,但我凭着拙劣的努力还是挺了过来,也得到了许多感谢的话语。我正用我自己的方式做出贡献,确实有人因为我的存在而得救。
而这个事实──
让我感到很高兴。因为被需要的感觉真的很好。
我并不会后悔那两年,但能决定重新出发真是太好了。
在学生时代只是稍微优秀一点的我,也是能派上用场的。
没错,只要逐步努力──
一步一步,用我的方式去帮助别人吧。
我点了点头,对艾莉莎说:
「……不过呢,既然刚完成一个委托,我打算先在家里窝上一个月。」
「等一下,哥哥!?刚刚那么棒的气氛都被你破坏掉了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