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无干劲的尼特族前神童,当上了冒险者

第二卷 【第1章】前神童毫无自觉地获得绘画大奖

作者: ぺもぺもさん 更新时间: 2026-06-23 11:18: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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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森林的骚动至今已过了三个月──

我彻底地过着耍废生活。毕竟之前那么拼命,实在是累坏了。我都使出了从未有过的真本事去战斗,总觉得需要好好休息一下。

关于钱的部分,因为靠着卖药草赚了不少,手头相当宽裕。

哇哈哈哈哈哈,用自己赚来的钱无所事事,才能挺直腰杆耍废啊!

再说大森林现在那副模样,说白了要去采集药草也挺麻烦的。这种时候,不勉强自己并好好休息也很重要。

这就叫做大义名分!

某天,艾莉莎对着像这样懒散度日的我开口说道:

「呐,哥哥,如果你有空的话,陪我一下好不好?」

「嗯?我是无所谓,要去哪里?」

「要不要去绘画教室看看?好像有免费的体验课程喔。」

说着,艾莉莎递给我一张传单。

上面写着:『要不要来黑龙绘画教室体验绘画课程呢?这正是唤醒您绘画才能的大好机会!』

绘画啊……

我连一丁点兴趣都没有。

我对所有艺术类的东西都不太喜欢。

学生时代,老师们总说:『就照你喜欢的、想画的去画!表现自我!那才是艺术!』

所以我一开始也照着自己的想法画,结果却没人欣赏。美术老师甚至皱着眉头对我说:「伊尔维斯同学,你是在开玩笑吗?」

咦?我可是照着自己的想法画的耶?

虽然我这么想,但立刻就改变了念头。

既然如此,那我就画一幅『你们觉得很棒的画』给你们看吧。

于是我画了一幅美术老师们会喜欢的那种带有古典艺术风格的写实画作。对我来说,模仿这点小事根本轻而易举。

然后他们说了。

太棒了,伊尔维斯同学!你是个天才!

就这样,我在美术方面也拿到了最高评价,但由于画的并不是自己喜欢的东西,所以也谈不上有多喜欢。

虽然不感兴趣──

「艾莉莎想去吗?」

「嗯!你不觉得懂艺术的女性感觉很成熟吗?」

……是这样吗?不过嘛──

「……既然艾莉莎想去,那我就陪你去吧……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

于是,下个休假日,我们参加了黑龙绘画教室的体验课程。

黑龙绘画教室位于帝都的黄金地段,是一栋相当气派的建筑。

「……真令人意外,我还以为会是更小巧玲珑的地方。」

「那当然啰,这可是『黑龙之牙』经营的嘛。」

「咦!?」

是我去考过的那个帝都最大协会吗!?

「……原来如此,那肯定很有钱啊……」

我们走进建筑物。

艾莉莎在柜台告知已经预约了体验课程。我们领了临时通行证,跟着引导人员往建筑物深处走去。

途中,我注意到贴在走廊上的一张大海报。

上面用大字写着:『黑龙绘画大奖!艺术界的革命家,放马过来吧!』

「……这是?」

我无意间喃喃说道,引导人员听见后回应道:

「这是由黑龙绘画教室主办的绘画奖项,是帝都各方才子争相角逐的荣誉竞赛喔。现在已经进入最终审查阶段,今晚在这里举行的最后一场评选会上,就会决定大奖得主了。」

「哦,是这样啊。」

「而且还是由八星艺术家索尔塔裘大人亲自评选喔!」

八星索尔塔裘──连我这个不怎么记八星名号的人都知道的有名人士。

他既是隶属于『黑龙之牙』协会的冒险者,同时也是代表帝国的艺术家。索尔塔裘每次发表艺术作品,总会在帝都引起热烈讨论。

我们走进了绘画教室的画室。里面坐着好几位参加体验课程的人,他们面前都摆着一块白色的画布。

「就是这里了。」

工作人员带着我们前往的座位上也豪气地放着一块画布,脚边则摆了各式各样的绘画材料。

我和艾莉莎在相邻的位子坐下。

工作人员向我们行了一礼后说:

「请务必好好享受深奥的绘画世界。」

说完便离开了房间。

我们的前方摆了一张椅子,椅面上放着一个装满苹果、橘子等水果的篮子。

八成是要画那个吧。

脚边有个小架子,上面放着一本名叫《温柔学画画》的教材。我随意翻着打发时间──

门开了,一位二十多岁的年轻女性走了进来。

「今天由我来担任各位的讲师。虽然时间短暂,还请各位多多指教。」

讲师先讲解了基本的画法,之后就让我们随心所欲地开始作画。

「呵呵,真好玩~♪」

身旁的艾莉莎一边在画布上打着草稿,一边开心地笑着。

我则在一旁观看着艾莉莎那乐在其中的模样。我的画布上仍旧一片空白。

「有那么好玩吗?」

「哥哥,你不要老是唱反调啦。把心胸放开阔一点。不管做什么事都要抱持享受的心情。对了,既然都来了,你就认真画嘛!」

「咦?认真?」

「对啊,你以前在学校不是都画出很厉害的作品吗?超漂亮的。」

「哦……」

那是我为了在美术课拿高分才画的,根本一点也不认真……

不过,认真啊。

听起来不坏──因为在这里,不必在意分数。

我轻笑一声,回答艾莉莎:

「知道了,那我就拿出真本事吧。」

「哇~好期待~!」

画作完成时,艾莉莎那开朗的笑容已蒙上了一层阴霾。

「……咦,这、这是……?」

「我的真本事啊!」

艾莉莎盯着我的画布,喃喃自语。

「那个──椅子在哪里?水果又在哪里?」

「这里和这里啊!」

「不不不不不。」

艾莉莎摇了摇头。

「说这是椅子和水果也太牵强了吧?这根本是『被钉在阴森柳树上的章鱼惨死尸体』吧!?」

说得真难听。

……不过,排除所有主观看法后,客观来看,这个评价似乎也没错。

嗯──

这确实是『被钉在阴森柳树上的章鱼惨死尸体』没错。

不过嘛,一旦经过我的艺术滤镜就是会变这样。我的内心会大声呐喊着「就该这样画!」

艾莉莎嘟起了嘴。

「哥哥,你好好画啦。」

「不是,我这可是用我自己的方式在──」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清喉咙的声音。我回头一看,绘画教室的工作人员就站在那里。

「客人,非常抱歉,但为了不影响到其他人,请避免私下交谈。」

「「对、对不起!」」

我们低下头,结束了对话。

工作人员看到我的画,脸部肌肉抽搐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就离开了。

……唉,艾莉莎和工作人员的反应,想必才是正常的吧。

我的画有那么奇怪吗……明明我自己觉得还不赖。

又过了一会儿──

「好的。今天就到这里。各位辛苦了。如果对本教室的正式课程有兴趣,欢迎随时向柜台洽询。」

讲师说完这番话,体验课程便结束了。

听说画布可以带回家,但我当然没拿。毕竟我对绘画并没那么感兴趣……

不过,用来打发时间倒也刚好。

绘画教室的体验课程结束后,一位女性工作人员独自留下来整理。

今天还有黑龙绘画大奖最终审查的准备工作要做,人手完全不够。

(……得赶快做完,过去审查会场帮忙才行!)

女性工作人员俐落地进行著作业。

就在这时,一幅画映入眼帘。

那是一幅奇妙的画,与其他参加者画的东西截然不同。

简单来说,那是一幅『被钉在阴森柳树上的章鱼惨死尸体』的画。

(……我记得题目是椅子和水果才对,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女性工作人员感到不解地歪着头。

她虽然这么想,但没有再继续深究。总之今天很忙,该做的工作堆积如山,只能尽快收拾干净。

其他参加者似乎都把画带回家了。

(……咦,一般都会带回家当纪念吧。把画留下来的真是怪人呢。)

大概就是因为这样,才会画出这么奇怪的画吧。女性工作人员莫名地接受了这个结论。

她将这幅剩下的画装上推车,嘎啦嘎啦地在走廊上推行。

走到一半左右时──

「──小姐!等一下!抱歉,我们人手不够,想请你来帮个忙!」

回头一看,一位同事神色慌张地跑了过来。

「推车不够用了,可以把那台也带过来吗?」

当然,女性工作人员没有拒绝的理由。体验课程的整理工作,优先顺序可是低得不能再低了。

「好的,我知道了。」

女性工作人员将装载的画作放在走廊边,心想等一下再回来拿去丢掉就好。

「那我们走吧。」

两人留下那幅画,朝着建筑物深处走去。

又过了一会儿──

一位男性工作人员神色慌张地跑了过来。或许是跑了很长一段路,他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

「呃~啊,画!是这个吗!?」

送来的审查对象画作比预定少了一幅。

为了寻找那一幅画,男性工作人员跑遍整栋建筑物。他瞥了一眼画作──

然后皱起了眉头。

(这幅『被钉在阴森柳树上的章鱼惨死尸体』的画是怎么回事!?)

虽然是难以理解的画风,但男性工作人员反而安心了。

毕竟是绘画大奖的候选作品,会出现这种挑战性十足的作品也不足为奇。也就是说,这肯定就是他在寻找的那幅画没错。

这样就不用再到处找了──男性工作人员松了一口气,抱着画作快步返回大奖的评选会场。

当天晚上,『黑龙之牙』协会的会长奥弗列德搭着马车前往绘画教室。

他是为了担任黑龙绘画大奖的特别审查员。

(……虽然我实在没什么兴趣……)

奥弗列德百无聊赖地想着。

身为剑圣兼贤者的他在艺术方面毫无天分。虽说为了和王公贵族们应酬而作为素养学过一些,但也仅止于义务范围。

实际的审查工作全都交给了八星索尔塔裘。

奥弗列德本人在不在场其实都无所谓──

但传说中的英雄之名本身就有价值。只要冠上「奥弗列德参与评审」的头衔,那个奖项自然会增加光环。

这种能够镀金的事,当然要尽可能去做。

因为,这个奖项是『黑龙之牙』的一门生意。

得奖作品会被拍卖,而拍卖所得的大半将落入『黑龙之牙』的口袋。这些珍贵的『商品』,自然是要想办法抬高价值。

马车停了下来。

车门打开,车夫恭敬地向奥弗列德低下头。

「已经抵达了。」

「嗯。」

奥弗列德大动作地点了点头,下车走向审查会场。

途中,他开口询问随行的工作人员:

「索尔塔裘来了吗?」

「应该快到了……但尚未抵达。」

「这样啊。」

审查会场的柱子上挂着三十幅左右的画作。已经抵达的审查员们正拿着笔记本开始进行评选。

他们一见到奥弗列德的身影,便毕恭毕敬地鞠躬问好。

奥弗列德也依序看起了画作。

(每一幅都画工精湛呢。)

不愧是通过严格预选的作品,每一幅都具备足以在顶级美术馆展出的水准。

但是,奥弗列德能看懂的也『仅此而已』。

他没有能在最高品质的作品中,再选出最顶尖作品的判断标准。

(……算了,这事交给索尔塔裘就好。)

只要点头同意索尔塔裘得出的结论,这就是奥弗列德的工作。

奥弗列德的脚步未曾停歇地欣赏着画作──

然后忽然停了下来。

「……这、这是……!?」

那股诡异的气息,让奥弗列德不禁低声呻吟。

那是一幅除了『被钉在阴森柳树上的章鱼惨死尸体』之外,不知该如何形容的诡异画作。

风格与其他画作截然不同。

(……这就是艺术吗?不,怎么可能。这绝对是对艺术的误解,只是自我意识过剩罢了。这肯定是哪个抱着「艺术不就该是这样吗?」这种想法的笨蛋画出来的作品!)

奥弗列德在内心冷笑。

他对那幅诡异的画作失去兴趣,迈开步伐往前走。

就在这时。

空气突然一阵骚动,审查员们的目光全都望向入口。

奥弗列德也顺着众人视线望去,只见一个男人站在那里。

年约四十多岁,身材削瘦,身高却有一百九十公分左右。手脚修长,身上穿着一件除了没有装饰外,与圣职者服饰相仿的单色长袍。剪得整齐的棕色浏海和鲜红色的圆框眼镜格外显眼。

他就是协会『黑龙之牙』的八星,掌管艺术的『星灵』索尔塔裘。

「各位,久等了。」

索尔塔裘姿态优雅地行了一礼后,便径直走向奥弗列德。

「迟来一步,还请见谅。」

接着,索尔塔裘环顾四周。

「粗略一看,尽是些格局狭小又中规中矩──规矩到反而无趣的作品。」

他毫不留情地开口批评。

「让奥弗列德大人看这种东西,实在是太失礼了。」

奥弗列德虽然抱持着与索尔塔裘不同的感想,却没有特别说出口。既然业界顶尖专家正得意洋洋地高谈阔论,只要附和他就好了。

「确实如此,引不起我的兴趣。」

「不愧是奥弗列德大人,您真是明察秋毫。」

索尔塔裘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

「艺术是感性与感情的爆发!是以自我主义破坏物质境界的行为!是异常与正常的扬弃(Aufheben)!若是理性薄膜还附着在画上,那便不值一提,离艺术的深奥还差得远呢!」

奥弗列德对这话题一点兴趣也没有,但还是再次郑重地点了点头。

「没错,正是扬弃。我完全同意你的看法,索尔塔裘。你的这份见识才配得上八星之名。」

「不愧是奥弗列德大人。能够真正理解我这番话的,也只有大人您了!」

「……那是当然。」

话题告一段落。

索尔塔裘迈开大步,开始对其他作品进行评选。

「……平庸、平庸、平庸……唉,最近的艺术家们真是──全都是些志气低落之辈──」

索尔塔裘夹杂着叹息的呢喃声戛然而止。

他的脚步也停了下来。

「……这、这是!」

索尔塔裘的声音里带着惊讶。

他的视线前方,正是那幅『被钉在阴森柳树上的章鱼惨死尸体』的画作。

奥弗列德轻笑一声。

「果然令人在意吗?那幅画,真是糟──」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索尔塔裘气势惊人的叫喊声盖了过去。

「这、这是!?太、太厉害了!这是艺术!艺术的奇迹就在这里!」

听到天才艺术家索尔塔裘的呐喊,会场上所有人都回头望去。

索尔塔裘以其极度严苛的审美眼光而闻名,他极少称赞他人的艺术作品。那样的索尔塔裘,竟然评价此作为『艺术的奇迹』!?

这简直是惊天动地的大事。

索尔塔裘将目光转向奥弗列德。

「奥弗列德大人肯定也这么认为吧!?如果是奥弗列德大人,一定能理解这个奇迹,对吧?」

这幅『被钉在阴森柳树上的章鱼惨死尸体』的画吗?

奥弗列德虽这么想,但他当然丝毫没有表露出来。他沉稳而缓缓地点了点头,说道:

「那是当然,索尔塔裘。这正是──艺术的奇迹。」

「不愧是您!我就知道奥弗列德大人一定能明白!」

索尔塔裘满脸笑容地望着奥弗列德。

(……我完全无法理解。)

与嘴上说的不同,这才是奥弗列德最真实的心声。

但是,这幅画想必有什么地方触动了帝都最顶尖的艺术家吧。既然如此,也没必要去否定。奥弗列德是剑圣兼贤者,但不是艺术家。

一位审查员走过来端详着画作,一看便眉头深锁。

「……这、这个……该怎么说呢,索尔塔裘大人。您说是奇迹吗?我、我无法理解。说到底,这到底是在画什么?我怎么看都只像是『被钉在阴森柳树上的章鱼惨死尸体』──」

「你什么都不懂!」

索尔塔裘断然打断了审查员的话。

「画的是什么根本无关紧要!艺术家该做的是『表现』!是将自身的存在与情感,透过题材烙印在这块画布上!你难道感受不到吗?从这幅画中散发出的压倒性情感!?那足以匹敌──不,是远远凌驾于人类一路累积至今的艺术史,那股庞大的热情!?」

索尔塔裘以飞快的语速滔滔不绝地诉说。

「……咦,不,那个──」

面对语塞的审查员,索尔塔裘又补上了一句。

「为何无法立刻回答!?你不是将人生奉献给美术了吗!?看到如此的特异点──为何毫无感觉!?如此耀眼的光芒!?这不就跟看着太阳却没发觉刺眼是一样的吗!?」

会场鸦雀无声。

从他们的表情看来,显然没有人认同。他们望着画作的眼神里所浮现的,是只有在看异类──在看诡异之物时才会有的情绪。

索尔塔裘不耐烦的目光转向了奥弗列德。

「奥弗列德大人,也请您说几句吧!告诉他们这幅画有多么伟大!」

奥弗列德丝毫没有动摇。

他只是静静地点头,接着说:

「那是当然,我从未见过如此出色的画作。简直就像宝石──索尔塔裘,你所说的艺术的奇迹,我也看见了。」

奥弗列德的话语掷地有声。

继天才索尔塔裘之后,连帝都的英雄奥弗列德都认可了。审查员们的态度明显软化了下来。

……无法理解这幅画,难道是我们自己的问题?

他们似乎开始这么想了。

「的确……仔细一看确实是相当深奥。这是一种挑战人类引以为傲的艺术史的画风啊。」

「想表现某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可以感受出作者的这种信念。」

「……嗯……被这么一说,这幅画的深度确实可怕。我差点只看表面就下判断了。哎呀,看来我鉴赏艺术的眼光还不够成熟啊……」

所有人都用热切的眼神,看着那幅『被钉在阴森柳树上的章鱼惨死尸体』的画。众人开始交口称赞索尔塔裘的见识。

「哼……看来各位总算是明白了。」

索尔塔裘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

「我打算将大奖颁给这部作品。各位意下如何?反对的人请举手。」

当然没有人举手。

他们只是相互对看,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点着头。

「奥弗列德大人也没有异议吧?」

「没有。」

奥弗列德点了点头。

同时,索尔塔裘将双手伸向画作,高声宣布:

「那么,本作品将成为本年度『黑龙绘画大奖』的大奖作品!」

喔喔──!审查员们的欢呼声响起,此起彼落的掌声包围了整个会场。

被掌声包围的索尔塔裘,一脸兴奋地转向奥弗列德。

「奥弗列德大人!我们办到了!我们完成了任务!我们发掘了天才!一个未来将在美术史上永久留名的天才!后世的人们,想必会热切地谈论今天这个日子有多么特别吧!」

「嗯,你说的对。」

奥弗列德点头表示肯定。

大奖作品就这样决定了,但还有一个问题。

──那幅大奖作品并没有留下任何联络方式。

当晚,黑龙绘画教室为了『黑龙绘画大奖』的准备工作而忙得不可开交。

那位原本在整理绘画教室──后来丢下伊尔维斯的画作被叫去帮忙的女性员工也不例外。

因此,她忙到把伊尔维斯那幅画的存在忘得一干二净。

直到隔天早上在家中醒来时,她才想起了这件事。

(……啊,得把它处理掉才行……)

女性员工做完早上的准备,便出门上班了。

她前往放置画作的地方,不可思议的是,画作竟然不见了。

(咦?……是谁帮我处理掉了吗?)

如果是那样倒也无妨。

但遗憾的是,事情并非如此。

「听说大奖作品已经决定了喔!」

在同事的邀约下,她前往观看大奖作品,结果整个人僵住了。

(唉──!?大奖!?为什么!?怎么会!?)

她的脑袋里一片混乱。

被当作大奖作品展示出来的,怎么看都是她本来打算丢掉的那幅『被钉在阴森柳树上的章鱼惨死尸体』的画。

身旁的同事笑着说:

「那就是大奖作品啊……真搞不懂呢~」

「是、是啊……」

感到内疚不已的女性工作人员,向上司报告了这件事。

上司脸色发青地回答:

「如果那件事是真的,那……审查就得重来了──」

「……我想这在现实上是不可能的,毕竟审查员都是些忙碌的艺术界名流。」

大奖审查的筹备工作早在几个月前就开始了。如果要重来一次,势必需要相当长的时间。

黑龙绘画大奖的行程也不是决定获奖作品后就结束了,后续的获奖作品拍卖会也都经过了缜密的规划,根本不可能有时间重来。

更别提──还有奥弗列德大人。

那位对工作极为严格的奥弗列德大人要是得知此事,肯定会勃然大怒吧。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实在不敢想像。

上司思索了一会儿后,这么说道:

「呃……那个,既然是经过公正严格的审查,审查本身也没有舞弊,那应该就没关系了吧……」

的确,既然连索尔塔裘都亲自授予了大奖,那就表示那幅作品被认可具有相应的价值吧。那么,那幅作品就理所当然地拥有那份价值。

虽然女性工作人员完全无法理解就是了。

于是,关于那幅作品的问题,就这样被当作『从未发生过』了。

当天晚上,冯尼格身穿正装坐上了马车。

他正准备前往王城。

今晚,奥弗列德将主办一场立食晚宴,身为干部的冯尼格也必须出席。

要说这场晚宴的目的──

正是为了揭晓黑龙绘画大奖的获奖作品。

更进一步说,是为了将各个获奖作品进行拍卖。而大部分的销售金额,都将纳入『黑龙之牙』的囊中。

奥弗列德举办绘画大奖并不是为了对美术界做出贡献,其主要目的是为普通的画布与颜料镀上一层名为『获奖作品』的金,再高价卖出。

因此,像今天这样对『热爱艺术的特权阶级』的业务推广便至关重要。

抵达王宫后,冯尼格走向会场。

「啊,是冯尼格大人!」

「呀~!是流星剑士耶!」

贵族千金们的尖叫声此起彼落。他是个二十几岁的年轻美男子,身材还锻炼得相当结实,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很帅气,因此相当受女性欢迎。

冯尼格一边向每个人客气地点头致意,一边往深处走去。

(……我还是不习惯这种场合啊……)

尽管和以前相比,现在已经算好很多了。

过去一直都专注于挥剑,自然不可能懂得宫廷的礼仪规矩。但既然已成为需要与王族来往的『黑龙之牙』八星,一句「我不会」是行不通的。

冯尼格终于进入了会场。

会场里有着无数的贵族,正愉快地相谈甚欢。会场各处展示着『黑龙绘画大奖』的各个获奖作品。

(……好了,就让我来瞧瞧是些什么样的作品吧……)

冯尼格依序欣赏着画作。

当然,冯尼格对艺术一窍不通。但每一幅都是上乘之作,令他相当佩服。

然后,他终于看到了大奖作品。

那正是一幅『被钉在阴森柳树上的章鱼惨死尸体』的画。

(……这个,就是大奖作品……吗……?)

冯尼格连一丁点都无法理解。

他完全看不出这幅画好在哪里。

就在这时──

「冯尼格大人,好久不见。」

身后突然传来声音。

回头一看,一位四十多岁左右的男子──米尔希伯爵就站在那里。

「好久不见,米尔希伯爵。」

「您觉得这幅大奖作品如何?」

「哈哈哈,这个嘛──」

冯尼格一边苦笑,一边琢磨着措辞。

「该说是……独树一格吗?实在是有点难以理解呢。」

「呵呵呵,看来冯尼格大人似乎不擅长艺术呢。」

米尔希伯爵脸上浮现自鸣得意的笑容,继续说道:

「没错,这幅作品确实难以亲近。我第一眼看到时也吓了一跳。不过呢,这可是天才索尔塔裘大人与英雄奥弗列德大人都认可的画──只要相信那两位的审美观,静下心来鉴赏,便能有所感受。」

「有所……感受?」

「是的。从这幅画传来的律动、热情,以及作者想借由绘画改变世界的强烈意志!」

到底哪里有那种东西啊?

冯尼格定睛看着画作,却什么也感受不到。无论看多久,那都只是一幅『被钉在阴森柳树上的章鱼惨死尸体』的画。

「如何呢,冯尼格大人,感受到了吗?」

「不,那个,不好说……?」

「不必感到害羞。其他贵族一开始也是如此。但是,每当有人赞同地表示『我看懂了!』,就会有下一个人跟着说『我也看懂了!』」

那只是在同侪压力下硬说自己看懂了吧……?冯尼格心想。

「如何呢,冯尼格大人?您差不多也能理解了吧?」

「嗯、嗯~这、这该怎么说呢……」

他又瞥了一眼──结果还是一样,就只是一幅『被钉在阴森柳树上的章鱼惨死尸体』的画。

米尔希伯爵咧嘴一笑。

「果然,和奥弗列德大人比起来,您还差得远呢。」

「和奥弗列德大人?」

「是的。我也担任了黑龙绘画大奖的审查员,所以审查当天也在会场。当时的奥弗列德大人实在是气度非凡。他和美的天才索尔塔裘大人,可是进行了平分秋色的交流呢!」

「……和索尔塔裘……!」

同为八星,冯尼格自然认识索尔塔裘。

也知道他有多么莫名其妙。

「老实说,这幅画一开始并没有立刻获得认同。不仅如此,大家甚至都对索尔塔裘大人的评论抱持怀疑。但奥弗列德大人并未受其影响,反而基于强烈的信念表达了理解。」

米尔希伯爵猛地将手伸向画作,继续说道:

「索尔塔裘大人是这么说的:这幅画当中蕴含着足以匹敌──不,是远远凌驾于人类一路累积至今之艺术史的庞大热情!」

「热情。」

听伯爵这么说来,奥弗列德似乎感受到了那股热情。

冯尼格陷入了困境。即使再次望向那幅画,他还是从那诡异的画作中什么也感受不到。

看着冯尼格的样子,伯爵耸了耸肩。

「看来您似乎还没能从中感受到些什么呢。」

「……是啊。」

「索尔塔裘大人还说了,艺术乃异常与正常的扬弃。奥弗列德大人当下便理解了。」

「扬弃。」

冯尼格首先就不懂这个词,尽管不解其意,但难道不能用一般词汇吗?

冯尼格心想这应该是个冷僻词汇,但奥弗列德大人却能理解,不愧是『黑龙之牙』的会长,他由衷地感到佩服。

和只会挥剑的冯尼格相比,格局显然不同。

(……我还差得远呢。)

冯尼格转换心情,深吸一口气后,再次转向画作。

结果──

那依旧只是一幅『被钉在阴森柳树上的章鱼惨死尸体』的画。

(……这幅画,到底好在哪里啊?)

某天,我正在家里无所事事,艾莉莎跑来跟我搭话。

「唉,哥哥。」

「什么事?」

「你很闲对吧?」

「是挺闲的。」

毕竟我正在家里耍废,完全没有辩解的余地呢!

艾莉莎接着说道:

「那,要不要去这里?」

说着,艾莉莎递过来一张美术馆的传单,上面是这么写的:

『黑龙绘画大奖获奖作品展示中!由天才索尔塔裘盛赞为『艺术的奇迹』之大奖作品隆重公开!』

于是,我和艾莉莎一起来到帝都最大的美术馆。听说之前在绘画教室稍微掀起话题的『黑龙绘画大奖』的获奖作品正在这里展出。

这似乎是个很受欢迎的展览,假期的美术馆内人山人海。

我们随着人群缓缓移动,一边欣赏沿途的展品。

据说压轴的大赏作品展在最深处,所以我们先看了常设展示的古典绘画。

「哇~好漂亮喔,哥哥!」

身旁的艾莉莎兴奋地看着展出的画作。

每一幅都相当写实,也就是『一般人想像中的美丽画作』。

我们一边欣赏着这些作品,一边慢慢往前走。

不久后,我们抵达了『黑龙绘画大奖』获奖作品的展区。

从『审查员特别奖』开始,依序是『铜奖』、『银奖』、『金奖』。

每一幅画都画得相当不错。

不过给人的感觉,就像是把常设展示的那些古典画作用『现代风格』重新诠释了一遍。

一旁的艾莉莎开口说:

「呜呜!就快到大奖作品了耶!好期待~!」

就快到大奖作品了──

不愧是大奖,人潮汹涌。不努力挤进去的话,根本看不见是什么样的画。

我们逐步地、缓缓地前进。

密集的人群不断向前挪动。

快到了,就快到了。

老实说,大奖以下的那些作品并没有打动我。该说太公式化了吗……那种「这样画就能讨好观众吧?」的感觉太明显了。

和我学生时代,伪装自我所画出来的画作有几分神似。

我心想,果然还是这种东西比较容易受到青睐吧。

所以,我对大奖作品也没抱太大期待。

反正肯定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哥哥,你看,那个就是大奖作品喔!」

我们总算站到了大奖作品的前方。

那一瞬间,我受到了冲击。

或许是我至今看过的画里,最受震撼的一次。

那一刻充满惊愕。

我的呼吸停止,心脏猛地一跳。

那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一幅『被钉在阴森柳树上的章鱼惨死尸体』的画。

更确切地说,这根本就是我在体验课程上画的那幅画。

「咦。」

「咦。」

我和艾莉莎同时愣住。彻底僵立在原地。

「那个,哥哥……我觉得这幅画好像在哪里看过,是我的错觉吗?」

「我也觉得,好像在哪里看过……」

是主题正好一样吗?不不不,就算如此,只要画家不同,成品应该会完全不一样才对。

怎么可能会像到这种地步。

「这就是哥哥你画的那幅画,对吧?」

「嗯……是很像没错……但老实说我没什么自信。」

「咦?你自己画的,你应该知道吧?」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说到底,我根本没报名参加什么奖啊?」

没错,这点我无法接受。既然我没有报名,我的画就不可能得到大奖。我留在绘画教室的那幅画应该已经被处理掉了。这件事本身就不合乎逻辑。

这状况已经超出了我的理解范围,所以实在很难有自信地断言。

「嗯~确实很奇怪耶……那,我们去问问看好不好?」

「咦?」

艾莉莎拉着我的手臂,脱离了欣赏画作的人群。她走向站在房间角落的一位工作人员。

「不好意思,关于大奖作品,我有些事想请教。」

「好的,请问是什么事?」

「那个……如果是误会的话很抱歉──」

艾莉莎先如此铺陈后才继续说:

「就是……那幅大奖作品,和这位画的画长得一模一样。但他并没有报名参加比赛……可以的话,我想请教一下那幅画的来历……」

艾莉莎的声音听起来没什么自信。

……这也很正常。毕竟是质疑权威奖项的画作,不可能理直气壮。

就算对方回一句「你在说什么啊?」把我们赶走也不奇怪。

但工作人员的反应出乎意料,他惊讶地看着艾莉莎。

「您的意思是,这位就是那幅画的作者……?」

「嗯~这不好说……我们自己也不太清楚。也或许是我们搞错了……」

「请跟我来。」

说完,工作人员便带着我们离开了展览区。

工作人员指向会场的一角。

那里立着一个看板,上面写着:『你也是未来的大画家!绘画体验区!』

工作人员继续说道:

「我去跟总部的人确认。想请两位在那边稍等,请问时间上方便吗?」

喂喂,怎么又是体验区啊?

尽管我这么想,但反正也没特别的安排,就这样走掉也觉得很在意。于是我们决定在体验区等工作人员回来。

八星索尔塔裘正待在美术馆的一间房里,心情不佳。

大奖获奖作品出现了一个大问题:他们不知道获奖者的联络方式。

拜此所赐,画作的权利关系变得相当麻烦。

于是,『黑龙之牙』和拍卖行协议后,做出了如下决定:

『在美术馆举办展览。若作者现身,便将权利赋予该人。若无人出面,则视为「黑龙之牙」的所有物。』

举办这次展览的目的之一也是为了寻找作者──

但奥弗列德一心想将画作所有权利纳入囊中,他的立场是『不希望作者出现』。因此,关于寻找作者的公告处理得非常低调,想必大多数的参观者都不知道这件事。

这对奥弗列德和『黑龙之牙』来说是再好不过的状况,但索尔塔裘无法接受。

索尔塔裘很想见见大奖作品的作者。

见见那位创作出如此艺术奇迹的天才。

那位他毕生首次遇到的、才能远远超越自己的天才。

但是,奥弗列德推出的方针,却与索尔塔裘的想法背道而驰。

这让索尔塔裘很不高兴。

(难道就不能发生奇迹,让作者自己现身吗……)

索尔塔裘如此想着。

就在这时,美术馆的工作人员走了进来。

「打扰了,索尔塔裘大人。其实,有位自称是那幅画作者的人出现了──」

「你说什么!?这是真的吗!?」

「是的。我们已按照手册指示,将他带到绘画体验区了。」

我就是创作那幅画作的本人──索尔塔裘并不打算全盘相信这句话。毕竟这世上总是有『冒牌货』。

必须确实地衡量其真正的实力来判断。

绘画体验区就是为此而设的。借由观察在那里画出的作品来判定其真伪。

当然,负责判定的是拥有全人类最高眼力的索尔塔裘。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真令人期待!实在是太令人期待了!」

索尔塔裘放声大笑,开心的模样彷佛忘了方才的坏心情。

他披上准备好的长袍,并将兜帽拉得低低的。要是在这种地方被发现是帝都的艺术界第一把交椅,肯定会引起骚动。

然后,他意气风发地朝绘画体验区走去。

工作人员告诉他:「是黑发男性和粉红头发的女性,男方是作画者。」

(……是那家伙吗!)

符合特征的组合只有一对。

索尔塔裘嘴角浮现一抹微笑。

(呵呵呵,就让我来鉴定你的本事吧。别以为凭你那点拙劣的技术,就能骗过我索尔塔裘的审美观。)

他对其他参加者的画作不屑一顾,迳直走向深处的那对男女。年轻男女的声音传了过来。

「又来了,哥哥!你又画奇怪的画~!」

「呵呵呵,我只是拿出真本事而已,真本事!」

那是一种轻松的说话语气,给人一种不太把艺术当一回事的感觉。

索尔塔裘的心一瞬间冷了下来。

(……大概不行吧……能画出那幅画的人,必定是将自己的人生奉献给美、被艺术的恶魔所魅惑的人。要达到那种极致,需要同等的觉悟。凭那种程度的人──)

索尔塔裘强忍着叹息,走近两人。

他看了看女方的画。

不过是平庸之作。不是。

然后,他将目光转向男方的画──

他微微摇头,如此断定。

(……这家伙也不是。)

那个年轻男子的画,画风确实与大奖作品非常相似。

看到的那一瞬间,索尔塔裘感觉到一股电流窜遍全身。

终于找到了!

但是,那份情感并非百分之百的纯粹。心中某处梗着一股微妙的不适感。

索尔塔裘定睛凝神,寻找着那股不协调感。

然后,他总算注意到了。

虽然无法用言语详述──但有什么东西混进去了。就像美味的酒里混入了不解风情的水,因而破坏了完美的世界。

索尔塔裘如此判断。

这个男人大概是在模仿大奖作品吧。模仿得固然不错,但跟风者没有任何价值。

(……果然是无谓的期待吗?)

伴随着这个想法,他不禁叹了口气──

坐在眼前的年轻男子回过了头。

「……怎么了吗?」

那是一个看起来没什么干劲──似乎对艺术连一丝热爱都没有的男人。看到他那副模样,索尔塔裘更加确信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

「不,没什么。」

索尔塔裘简短地回答后,便一副对男子失去兴趣的样子,转身离开了房间。

「感谢各位参加绘画体验区。时间到了,请各位结束活动。」

参加者们手忙脚乱地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艾莉莎对我说:

「对不起,哥哥,还让你跟我换画布!」

「这点小事无所谓啦。」

我轻笑一声。

课程一开始,艾莉莎就不小心犯了个大失误。那时,我还什么都没画。因为我对画画本身没兴趣,所以只是一直在旁看着艾莉莎动手。

看到艾莉莎垂头丧气的样子,我觉得她很可怜,便提议跟她交换画布。

因此,我是在『艾莉莎画坏的画上面,以添加的方式』完成了我的画。

……唉,反正我对画画没兴趣,所以也没什么不愉快的感觉。反倒像接到一个奇怪的题目。在这幅奇怪的画的基础上,把它修饰得好看一点!像这样,我甚至还乐在其中。

正要离开房间时,先前询问过大奖作品的那位工作人员,悄悄地走近我们。

「我已向总部确认过了。请往这边走。」

工作人员将我们带到房间外人烟稀少的地方后,用平淡的语气报告:

「关于大奖作品,据说至少可以肯定,那并不是客人的画。」

「光是这么说……请问是根据什么做出这种判断的呢?」

艾莉莎眯起眼睛,犀利地问道,但工作人员只是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非常抱歉,我们无法透露更多细节。不过,我可以向您保证,这绝非敷衍了事,而是经过适当调查后才得出的答覆。」

行了一礼后,工作人员就这么离开了。

在他的身影消失后,艾莉莎才开口:

「真是的~!那是什么态度啊!单方面这样说,谁相信啊!」

「是这样没错,不过算了,这样不也挺好吗?」

我用干脆爽快的语气说道。

说到底,我没报名参加比赛的画竟然获奖了──这句话本身就充满矛盾。

在这种情况下询问工作人员,得到的结论也是「没有这回事」。不知为何,我总觉得那位工作人员没有说谎。内部的事情不能对外人说也不奇怪。

能问的都问了。

相信「只是碰巧有幅相似的画得奖了」这种奇妙的状况,也没什么不好。

反正我本来也没想过要得奖。

「不过,话说回来……竟然有像到那种地步的画啊。」

我内心本来还觉得自己挺有独创性的,看来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哎呀呀,简直就像那种自以为是的讨厌鬼一样,真丢脸。

求职指导手册《内定无双》里不也写了吗?

『要明白自己并非特别的存在。一旦进入社会的大海,自己不过是随时能被取代的替代品。唯有理解这点的人,面试官才会对你微笑。』

嗯,果然没错。

「哥哥明年也去报名看看嘛?说不定艺术家伊尔维斯会就此诞生喔?」

「……我看很难说喔……」

毕竟今年和我画风相似的人已经拿了大奖。明年就算我报名了,可能也会被当成『了无新意!』而在预选就被刷掉。

艺术的独创性还真是困难呢。

「那我们回家吧。」

「嗯!」

就这样,我和艾莉莎离开了美术馆。

那之后过了一个月──

「唉,哥哥!」

我正在家里无所事事,艾莉莎跑来跟我说话。

「那幅大奖作品,听说在拍卖会上卖掉了喔!」

「哦~」

那幅和我画作非常相似的『被钉在阴森柳树上的章鱼惨死尸体』的画啊。

「多少钱?」

「你猜多少钱?」

艾莉莎贼笑着要我猜。真麻烦。

「……我想想……一百万之类的?」

「噗噗~答错了。」

艾莉莎竖起食指左右摇晃着,告诉我价格。

「三亿。」

「啥?」

「是三亿啦~!」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我真的大感震惊,不过是区区一幅画而已。要是我有三亿,才不会买画,肯定直接当尼特族了。

「那东西有那种价值吗?」

「果然还是因为有大奖的光环吧?而且,在帝都超有名的索尔塔裘先生还给了『艺术的奇迹』这种评价啊。」

艺术的奇迹啊……说得也太夸张了吧……不过,对『黑龙之牙』来说,那毕竟是商品,或许不说到那种程度不行吧。

「谁买的?」

「那个啊,是帝王佐罗斯大人。」

「噗喔!」

竟然是帝王。那不就是这个帝都的最高层吗?没想到,那幅画竟然会传到那种地方去啊……

那幅画会被挂在帝王的寝室里吗?我自己是觉得那幅画还不错啦,但抛开主观意见来说,他不会每晚都做恶梦吗?

艾莉莎贼笑了一下。

「哥哥,别当冒险者了,改行当画家怎么样?既然你能画出相似的画,说不定有机会喔?」

嗯……是这样吗?

我的画风受到欢迎的时代来临了吗?时代总算追上我了吗?如果是这样,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但是,学生时代的苦涩经验──那段伪装自己的记忆太过强烈,实在让我提不起劲……

对着正在沉思的我,艾莉莎又补上了一句:

「与其说是相似的画,不如说,那幅画果然还是哥哥你的吧?」

「嗯?最后不是说不是吗?」

「话是这么说啦……可是,我觉得那幅恶心的画偶然重叠的可能性是零。那种东西,怎么想都是独一无二的吧。」

「你刚才是说恶心吗?」

「那天你不是说他们在同一个会场审查吗?会不会是哥哥你的画因为什么差错,不小心混进审查会场了──有没有这种可能呢?」

……什么差错吗……

如果要考虑偶然性的存在,倒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不过,那样的话事情就大条了。」

「咦?什么意思?」

面对一脸茫然的艾莉莎,我这么说道:

「那幅画的标题,叫做『空白』喔。」

被帝王用三亿标下了?

如果这是事实,那将会引发不得了的问题喔……不过算了,反正官方都否定那是我的画了,我也没必要操心吧。

当天晚上,位于帝都的『黑龙之牙』总部正举行一场盛大的晚宴。

这是为了庆祝黑龙绘画大奖──这个最重大的绘画拍卖会活动顺利落幕。因此,参加者全是『黑龙之牙』的成员。

奥弗列德的心情极好。

因为他将黑龙绘画大奖的获奖作品送上拍卖会并赚取了大笔金钱。只要为无名作家的作品镀上一层『金』,区区的纸张和颜料就能变成钜款的炼金术──

(简直让人笑得合不拢嘴……!)

更棒的是,卖价最高的大奖作品『作者不详』。拜此所赐,连给作者的分红都不需要,所有收入全归『黑龙之牙』所有。

(哈哈哈哈哈哈!可别恨我啊!是你不自己现身的,算你活该!)

奥弗列德在喉咙深处低笑着,这时,一位亲信走了过来。

「奥弗列德大人,请您致开场词。」

「好,知道了。」

奥弗列德点了点头,走向房间深处。

深处的墙上,刚被标下的大奖作品,装在一个玻璃柜里展示着。

那幅怎么看都只像是『被钉在阴森柳树上的章鱼惨死尸体』的诡异画作,竟然价值三亿!

而且买家还是帝国最高的权威者──帝王佐罗斯。

「奥弗列德!你可真是替我找到了好东西啊!所谓艺术的奇迹!连天才索尔塔裘都如此称赞的作品,若不为王家所有,可是会被后代子孙耻笑的!」

奥弗列德回想起佐罗斯龙心大悦的模样。

能卖给帝国最高权力者一个人情,实在是再好不过了。

(一切都很顺利……!)

虽然因为瓦尼尔的失败而搞得焦头烂额,但他久违地感觉到好运降临。接下来只要顺着这股气势惬意地高飞,重拾那段充满光辉的荣耀岁月就行了。

奥弗列德转身面向『黑龙之牙』的众人。

「诸君,今天的一项活动在盛况中迎来了尾声。这是与我等相称的辉煌成果。但是,如果为这种程度──为理所当然的成功而沾沾自喜,那帝都最大协会之名可要蒙羞了。成功,是身为最强者的我等被赋予的责任。我希望所有协会成员能再次虚心坦怀地审视内心,思考该如何为协会做出贡献。」

致词途中,奥弗列德察觉到一丝异状。

现场有些嘈杂。

平常只要奥弗列德一开口,没有任何成员敢私下交谈,只会直挺挺地站着聆听。但今天这是怎么回事?众人交头接耳,视线焦躁地游移。

他感到不悦。

不悦于这种轻视他奥弗列德发言的态度。

「你们这──」

正要开口喝斥时,奥弗列德注意到,他们的视线焦点稍微偏上,正看着自己的身后。

(……怎么回事?)

这么想着的奥弗列德停下话语,回过头去。

成员们视线的前方,是大奖作品。

当他看到的那一瞬间──

「什么!?」

惊讶的声音从奥弗列德口中泄出。

被装饰着的画作,上面所描绘的图案,正在『逐渐消失』!

没错,那幅画确实正在消失。整体颜色变淡,甚至能透视到画布的白底。而且,这个变化还随着时间不断进行着。

再这样下去──

(画会完全消失!)

状况正如奥弗列德所预料地发展。就像用心地洗涤脏污一般,画作消失得一干二净,只留下一片纯白的画布。

协会成员们动摇的声音,已经超越了耳语的程度。

「搞什么鬼,这是!?怎么回事!?」

「画、画消失了!?」

「喂喂!我们才刚把它卖给帝王陛下耶,这下该怎么办!?」

近乎哀嚎的声音此起彼落。

奥弗列德自己此刻也被内心翻腾的情绪涡流所玩弄。

「索尔塔裘!索尔塔裘!这到底是什么状况!?发生了什么事!?」

被奥弗列德叫来的艺术天才望着画布,叹了口气。

「画消失了──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为什么会消失!?」

「大概是有人在颜料里动了那种魔术的手脚吧……虽然我从没听过。」

「胡说!就算有那种魔术──难道你们没检查过画作有没有被动手脚吗!?」

「当然检查过了。但是,没有任何人发现,就是这么回事。」

奥弗列德明白这句话的严重性。

那可是大奖作品。想必是慎重再慎重地检查过,而且负责的应该也是『黑龙之牙』里的优秀人员。

即便如此还是没能发现。

索尔塔裘叹了口气。

「应该是被施加了相当高阶的妨害魔术──这么想比较合理吧。」

是哪个家伙干的!

他虽然这么想,但还有一个更无法忽视的重大问题。

「……画消失了,那和帝王佐罗斯大人的交易该怎么办?」

「当然是得取消吧。」

「……如果我没记错,在无法提供约定商品的情况下,由我方单方面取消,是需要支付赔偿金的吧?」

「是的。」

索尔塔裘用平淡的语气继续说。

「我们必须支付得标金额的两倍给对方。」

「两倍──!」

六亿的负债。考虑到损失的三亿收益,总损失高达九亿。

奥弗列德感到背脊一阵发凉。

奥弗列德与帝王佐罗斯有长年的交情,算是旧识。正因如此他才清楚,佐罗斯也和自己一样,不是个会被感情左右的人。不管是不是熟人,该要求的就会要求,该追究的就会追究。

这笔损失,无处可逃──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奥弗列德感受着内心翻腾的疑问,将目光转向那片变得纯白的大奖作品。但无论怎么看都只是一片雪白,不久前那幅『被钉在阴森柳树上的章鱼惨死尸体』的踪影早已荡然无存。

完全地──

消失了。

「呜、呜、呜、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奥弗列德的绝叫声,在房间中回荡不已。

「那幅画的标题啊,叫做『空白』喔。」

听到我的话,艾莉莎歪着头表示不解。

「『空白』?」

「嗯,其实呢,那幅画经过一段时间后就会消失喔。」

「啥!?」

艾莉莎发出惊呼。

「为什么!?」

「你问我为什么……因为我在颜料里注入了那种魔力啊。」

指定时间一到,就会消失无踪的魔术。

……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答案是单纯因为无聊。虽然说过很多次了,但我对画画没兴趣。因为闲着没事,我就玩了那种花样。

「哼~嗯。」

艾莉莎狐疑地看着我。

「所以,那个魔术什么时候会解除?」

「嗯……大概是今天左右吧。」

「是喔。」

……唉,反正那不是我的画,我也不必操心。

万一那真是我的画,我良心会有点不安呢。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那是我的画,他们在没有联络我这个作者的情况下就擅自贩卖,就算跟我抱怨也没用……只要他们跟我说一声,我也会把那种魔术解除掉啊。

不不不,他们不可能会擅自把作者不详的画作拿去拍卖吧。

嗯嗯,不可能的。

也就是说,那果然不是我的画。

「算了,反正不是我的画,也不用在意啦。」

这件事就这样从我们的脑海中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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