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打扰了……」
我小声地说道。
「今天爸爸妈妈都不在,放轻松啦。」
渚说着便盈盈一笑。
我脱掉鞋子正打算摆好,渚却先一步帮忙摆正。我有点害羞,回给她一个笑容。
「谢谢。」
「嗯。先去我房间,我拿饮料过去。」
「不用麻烦啦。」
暑假开始后就没来过渚家,感觉有点新鲜。是因为她的父母不在吗?气氛没有之前来的时候那么沉重。话虽如此,就算她要我放轻松,我也办不到。
我轻轻吐了口气,踏上楼梯。
咚、咚、咚。
听到自己的脚步声,我就想起海望。每次想起在这个家中活得偷偷摸摸的她,胸口就有点沉重。
今天,海望和渚邀请我到家里玩。
两人上周一直来我家,我们度过了一段充实的时光。玩家里的桌游,还一起看从前的相簿。虽然没料到她们居然每天都跑来,但爸爸妈妈都很欢迎,我自己也不排斥。
我能做到的顶多是稍微为两人制造快乐的回忆。
今天我之所以被邀请到这个家,似乎就是为了答谢。说是我招呼了她们一周,这次轮到她们来招待我。但我内心还是有点忐忑。
「……哇噗。」
因为低着头走路,我在走廊上撞到某个东西,差点跌倒。不过腰部马上被扶住,让我自然而然地抬起头。
「……海望。呃,早安。」
「嗯,早安。结叶学姐今天还是一样可爱呢。」
「谢、谢谢。海望也很可爱喔。」
她化了妆,不过仍穿着睡衣。
看到朋友穿睡衣的样子之所以会莫名兴奋,可能是因为我感觉有踏进那个人的私人领域吧。平时能看到穿便服和制服的模样,但看不到穿睡衣的样子。
一瞬间,我想起海望之前传来的睡衣照。
连带想起一周前看到的肌肤,感觉脸有点发烫。
我到渚的房间稍微等一下,渚就拿茶过来了。
接着,渚直接坐到我旁边。左边是海望,右边是渚。两人的甜美香气和清爽香气混合在一起,让我感觉头晕晕的。
她们的距离比平时更近,肩膀几乎要撞在一起了,害我忍不住耸肩。
「请用茶和点心。」
「啊,嗯。」
「这是我们昨天一起去买的。希望你会喜欢……」
倒进杯子的红茶搭配点心。
面前的盘子上放着饼干与玛德莲。两个都看起来很好吃,但在两人的注视下,我实在很难开动。
感觉特别紧张。
那就像考试开始前五分钟,有点坐立难安。我慢慢地把饼干放进嘴里。扎实的奶油风味中带着淡淡的甘甜。我认为这是朴素却很美味的味道。本来想大声称赞,但两人什么都不说,只是默默盯着我,害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应该是要我也尝尝玛德莲吧。
我稍作犹豫,但还是咬了口玛德莲。
吃得出制作时有加入大量奶油,是很美味的玛德莲。虽然我因为紧张而嘴巴干干的,但玛德莲很湿润,不会卡在喉咙。
我拿起杯子抿了一口。
是以前喝过很多次的红茶。尝到这个味道,我就有点想念柚叶。之前也和柚叶一起像这样喝红茶。然而她今天不在,我没人可以依靠了。
「好吃吗?」
渚笑着问道。
我露出笑容。
「嗯,很好吃喔。你们都很厉害呢,超有品味。」
「你比较喜欢哪个点心?」
海望说着便轻碰我的大腿。
她伸出的脚微微颤抖。
「呃……玛德莲吧?口感湿润,很好吃。」
「……这样啊。」
海望垂下视线这么说。
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当我睁大眼睛时,渚笑了。
「结叶,你有什么想要我们做的事吗?在你家打扰那么久,只要是我们能办到的都不用客气喔。」
海望一脸复杂,渚则笑盈盈的。我感到纳闷,海望直到前一刻都很开心啊。
我轮番看向两人。
她们只看着我,完全不看向对方。明明待在同一个房间却宛如置身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我知道即使像之前那样叫两人牵手也没有意义。
「……呃。」
「对了。一起来复习第一学期的功课吧。最近没怎么办读书会。我顺便也教一下海望吧。」
「……谢谢姐姐。那我去拿文具。」
海望离开房间后,房间的气氛稍微缓和一点。
我做了次深呼吸。
「唉,渚,关于海望……」
「别担心喔。她只是稍微在闹脾气吧。」
「闹脾气?」
「因为饼干是海望选的。」
也就是说──
「玛德莲是我选的。」
渚的笑容就像个恶作剧成功的孩子。
难怪气氛会变得很奇怪。饼干当然没有不好吃,只是被问比较喜欢哪个,我就直接回答了。
之后可能要补救一下呢。
不对,可是,为什么要叫人家做出选择呢?
「这样啊……啊,话说回来,我没带文具耶。」
「没关系,我借你……先别管那些了。」
她的手指摸到我的脸颊。
指尖就这么一路滑向脖子。她的手指轻抚着海望先前留下吻痕的位置附近。
我浑身颤了一下。
「之前,你和海望做了什么?」
我想起她从前也问过相同的问题。
那个时候,渚说看我和海望相处得很好,她很开心。不久前却又叫我不要跟海望玩。虽然感觉像在开玩笑,但现在想想,那其实是真心话吧。
我感觉呼吸几乎要停止了。
「呃,只是纯聊天喔。没做什么特别的事。」
这是骗人的。
但是,我没办法把那些亲密行为告诉渚。那怎么想都不是该对别人说的事。
在与海望来往、与渚来往的过程中,不能对别人说的回忆愈来愈多了。虽然不知道那是好是坏,但可以确定的是,每次多了个不能说出去的回忆,胸口就变得更加沉重。
我究竟打算走到哪一步呢?
「这样啊,只是普通聊天而已。海望没对你说什么奇怪的话吧?」
「没事喔。我们聊得很开心。」
「那就好。」
她笑咪咪的。
该说像是画在纸上的笑容吗?渚挂着有些诡异的笑容,双手环上我的脖子。我的身体就这么被轻轻拉过去,几乎靠在她身上。
呼吸抚过耳垂。
「──骗子。」
冰冷的声音。
从隔壁房间传来的动静格外响亮。海望只是找个文具却花了很多时间。她该不会是个会忘记把东西放在哪里的少根筋小孩吧?
不对,现在更重要的是──
「只是聊个天不会留下痕迹喔……海望做了奇怪的事吧?」
「那、个……」
「那孩子就是那副德性。如果她给你添麻烦了,要说出来喔。」
「一点也不麻……唔!」
脖子上传来尖锐的刺痛。
我意识到她正用力地吸吮海望之前留下吻痕的地方,忍不住浑身颤抖。渚花了很长一段时间,就像在确认什么似的吸着我的脖子。就在我开始觉得皮肤要被口水泡烂的时候,她的嘴唇才终于退开。
脖子表面阵阵刺痛。
比之前被海望留下痕迹时更痛。
「我也和海望一样……不,比海望更想和结叶亲密接触。」
「……呃。」
「所以啊,结叶,我也可以吧?」
她的手指缠上我的手指。渚的气息很近,但又感觉好遥远。渚一边盯着我,一边再次把脸凑了上来。但就在那个时候,外头传来匆忙的脚步声,房门被猛地打开。
「对不起,学姐。我花了点时间。」
海望拿着文具坐到我旁边。
然而,我感觉她的视线正投向渚。
明明直到刚才都没有望向彼此。
「真难得耶,姐姐竟然帮我打扫房间。」
「刚好有那个心情。」
「是吗?可是东西都被放在跟平时不同的位置,让人有点困扰喔?」
「抱歉。不小心照习惯放了。」
「哦……是没关系啦。那我就郑重地感谢你的好意喽。」
气氛很沉重。沉重到快要窒息了。我有点犹豫,不知道该说什么。但如果让两人继续说下去,感觉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所以,我就在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情况下开口了。
「呃,差不多该开始读书喽?一年级的课程内容我也会,我来教海望吧。」
听我这么说,海望就向我展示题本。
「那么,学姐,请教我这边的内容。」
「啊,嗯……嗯?」
「怎么了?」
「抱、抱歉。先等一下喔。这里是,我想想看……」
「我来教吧。」
渚把手放在题本上。
内容比想像中还要困难,我有没有办法教还不好说。但看来渚果然有确实地复习困难的地方,能够流畅地进行解说。我知道渚的成绩很好,也知道她很擅长教人,但看到她那副得心应手的样子,我不免感到佩服。
我还差得远呢~虽然最近的成绩还算不错,但仍比不上渚。
如果不复习更多的课业内容,我或许无法成为一个好老师呢。这样一想,渚什么都会教,可能很适合当老师或家教吧。
但是──
隔着我教功课不会很辛苦吗?我稍微挪动身体,想让渚和海望靠近一点。但在那之前,两人的手分别搭上我的腿。
身体猛地颤抖。
往右边望去是渚,往左边看去是海望。两人……似乎都直勾勾地盯着我看。但目前正在说话的是她们,所以两人可能不是看着我,而是隔着我看向对方。话虽如此,两人的眼底仍明显倒映出我的身影。
为什么会如此清晰呢?
因为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如果是柚叶,可能知道当朋友互相讨厌或关系不好时该如何应对。而我不晓得该如何面对两人之间那种有如对抗心理的火花。
我轻吐一口气,读起自己的书。
我跟渚借笔记本与题库,做着英文的长篇阅读测验。
我的英文不算特别好,但很喜欢长篇的阅读测验。我尤其喜欢故事类题型。即使是考题,里面一定也有幽默的桥段或是饶富趣味的结尾,做起来很有意思。不管是日文还是英文,我自认对故事的阅读理解力都算不错。
然而,现实不像故事那样有一个简单明了的答案。
……不对。就连这种被当成答案的选项究竟是不是故事真正要表达的「答案」,我也不知道呢。
两人的气味。相似又不同的呼吸扑在耳朵上。波纹从耳朵扩散至心中,感觉心跳正逐渐加快。
「……嗯~?」
「结叶,怎么了?」
「啊,渚。我在对答案,可是看不懂这段文章为什么会是这个意思。」
「哦~这里是这个单字影响到后面两段……」
「原来如此……」
被她像这样提点一番,我逐渐恢复成平时的自己。
今天柚叶不在,没人可以帮我。但跟之前相比,我也有所成长了,应该还能应付。
「……结叶学姐,麻烦教我这边。」
「那里的话,我来──」
「你同时教我跟结叶学姐,不就顾不了自己的功课了吗?」
「是没错啦。」
「学姐,怎么样?这个问题你会吗?」
海望指着自己的题本。看起来似乎是数学问题,但题本放得有点远,看不清楚。于是我先站起来,坐到题本所在的位置。海望则将肩膀靠过来。
「会、会不会太近了?」
「请别人指导功课干嘛拉开距离啊?」
「没有啦,是那样说没错……!」
但肩膀也没必要贴那么紧吧?
海望的味道充满了鼻腔,令我心跳加速。但一想起渚也在同个房间里,我便做了次深呼吸。
没问题,没事的。我也不是每次都会被耍得团团转。大概吧。
幸好这次的问题比刚才的还简单,我很顺利地教会了她。虽然有点忘记一年级的课程内容,但像这样教别人也是在帮自己复习。渚以前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
我距离成为优秀的超级天才高中生可能不远喽。
……虽然我每次都像这样得意忘形,结果栽了跟头啦。
教数学时,海望的指尖突然在我手背上游走。被弄痒的我望向海望,她却看着笔记本。笔记本上不知何时出现了狗狗插图。
我眨了眨眼。
海望笑了。
「轮到结叶学姐了。」
她小声说道。
画在笔记本角落的图画,还有这一句「轮到我了」。
突然间,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这么说来,我以前上课时好像也做过同样的事情。和朋友玩画图接龙意外地有趣。
我在狗狗inu插图旁边画了个布偶nuigurumi。
「为什么猫咪neko后面接的是熊kuma啊?」
「咦?这不是狗狗吗?就因为是狗狗,我才会画布偶……」
「不对,怎么看都是猫咪啦。就算我画的是狗狗,结叶学姐的图看起来也不是布偶而是熊吧。而且布偶用画的根本看不出来吧?」
「……呜。也、也许是,但『nu』开头的词很难想嘛!」
「有啊,像双节棍nunchaku。」
「双节棍……?」
可能听过这个词,但我没什么印象。
「结叶,海望。」
声音轻轻响起。
我们对视了一眼。
「看起来玩得很开心嘛,读书的进度如何了?」
「呃……」
「还可以?」
「只顾着玩接龙怎么会有进度。好了,现在开始计时三十分钟,把那个单元的问题全部解完。」
「咦?」
「等一下,姐姐?」
「好,计时开始。」
突然间,身体被一股奇妙的轻盈包围了。我不禁回过头,发现渚把手臂环在我身上。
意识到自己被渚抱着时,我的心脏再次狂跳。
「结叶到这边。来吧,好好地把英文题目做完。」
「我、我知道了!我会自己换位子!」
「不可以。」
到底是什么东西不可以啊?
但看到渚的微笑,我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我重新坐回渚和海望中间,按照指示开始做题目。
渚变得很强势呢~
这就是真正的渚,也就是渚的本色吗?看到渚的笑容,我也很开心。然而,海望的表情紧接着映入眼帘。只见她状似无趣地做着题目。只要渚开心,海望似乎就不开心,而海望开心时,渚也不会开心。
那我只要分别与渚和海望见面就行了吧?──话也不是这么说啦。
因为她们是家人,是无论如何都避不开的存在。就算只和其中一人来往也很不容易。更何况我和两人都是很要好的朋友,要我选择其中一人也很困难。
我轻轻叹了口气。
现实中的问题不可能事先准备答案。在做有答案的问题时,我也深刻感受到没有答案是很可怕的事。如果现实层面的难题也能从四个选项中选出正确答案就好了……但就是因为不会有那种事,才叫作人生吧。
自己究竟选了多少正确的答案,又选了多少错误的答案呢?
我暗自心想。
之后的学习进度意外地顺利,感觉自己对英文多了几分理解。我是早上来打扰的,窗外却在不知不觉间照进茜红色的光。我稍微打了个呵欠。
虽然中途有休息,不过因为读书时精神很集中,我现在已经累了。
今天应该能睡个好觉。感觉一跳上床就会立刻睡着。我一边想念着家里的床铺,一边慢慢站起身。
「好,差不多该告辞了。今天谢谢两位。多亏了你们,我读得很开心喔。」
海望和渚看向我。
然而,感觉她们此时不是在看我,而是对方。两人一语不发,让场面瞬间有点尴尬。难道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我维持准备起身的姿势,不知道要站起来还是坐回去。
应该直接站起来吗?还是坐回去等两人回应呢?就在我犹豫不决时,她们从两边同时触碰我的手,仿佛事先讲好似的。「咦?」的短促声音被压扁在喉咙深处。
「结叶,今天爸爸妈妈都不在。」
早上也听过那句话。
为什么现在要重复一次呢?
「就是这样。但如果家里只有我们俩就不太知道该做什么了。」
「……是啊。所以呢,结叶。」
「不行吗?」
两人拉着我的手。
说什么「不行吗?」……换句话说……我轮流看向两人。她们则笔直地回望。
怎么办啊?
在喜欢的人与在意的人家里过夜。虽然感觉心脏会撑不住,但既然被两人如此恳求,我也没办法说什么「不用了,我要回家」。我不是没想过留下来过夜,而且也会担心放两个人独自在家可能出什么事。
我轻轻回到坐垫。
刚才还伸直腿坐着,现在则自然地换成跪坐姿势。
「呃,那么,那个……请多多指教。」
两人的表情一下子亮起来。看她们这么希望我留下来过夜,我是很高兴啦。
但是,从各种方面来说,我真的没问题吗?
「那我去打扫浴室。」
「我也来帮忙。结叶你放轻松就好。」
「咦?嗯。路上小心?」
两人瞬间放开我的手,匆匆离开房间。
动、动作还真快……
我心情复杂地伸直腿脚。感觉肩膀有点僵硬。虽然试着发呆了一会儿,但待在原地什么都不做等也很尴尬,于是站起身来。
突然间,我有点在意渚的床铺,平时明明不会留意呢。
渚都是在这个房间起居生活的呢。在这种私人空间里,独自一人。
不不不,我在想什么啊?
我没有想要钻进被褥翻滚的意思。绝对没有。
我深呼吸一口气,将视线从床上移开。没错,必须赶走邪念才行。我这么想着就突然看到书桌。
「……咦?」
因为每次都在矮桌上读书,我几乎不曾注意过渚的书桌。应该说,每次来到这个房间,我都只顾着看她本人。
但是,现在我注意到了。
她的书桌上摆着相框。那是小时候的渚与海望一起拍的。神情有些尴尬的渚,以及微笑的海望。即使现在感情不好,她们以前还是相处得很融洽吗?
不对,但是……
按照海望的表情,那是──
「结叶同学。」
听到那轻柔的声音,我浑身一颤。海望似乎刚打扫完浴室,现在回到房间。
传来「砰」的声音。
她的衣服有点湿。那副模样与平时不同,让我的视线自然地移向衣服。
「在看什么呢?」
「不,没什么。咦?渚呢?」
还是别问照片的事吧。海望一定不会摆出什么好脸色。
「姐姐在准备牙刷之类的东西喔。因为结叶同学要留下来过夜,她似乎很兴奋。」
为什么现在要叫我「结叶同学」呢?
她不顾我的疑问,露出微笑。
「你在看照片呢。」
心脏快了一拍。
这种急迫的心跳是不太好的预兆。
我不置可否地笑了。
「只是有点在意。」
「这样啊。」
「你们从以前就很可爱呢。」
我有点抓不到对话节奏。
想抓也抓不到,甚至会觉得「想抓住什么」这件事本身就是错的。这段对话让我产生这样的感受。
踏进别人的内心世界不是容易的事。
即使对方同意,我也不可能毫无顾虑地踏进去。但是,都已经到了这个阶段,不讲些什么好像也怪怪的。
「你们以前是什么样的感觉?」
「什么意思?」
「你看嘛。照片里的海望很开心呢。我就在想,你们以前说不定感情很好?」
「……啊哈哈。」
海望笑了。
那是有点生硬且漫不经心的笑。
「结叶同学觉得怎么做才能与人增进感情?」
这个问题来得很突然。我顿时瞪大眼睛,但还是立刻做出回应:
「只要抱持『想互相理解』的想法,聊过之后大概就能变好喽。知道别人对自己感兴趣时,应该没有多少人会不高兴吧。」
「是啊。就像结叶同学对我感兴趣就会让我很开心喔。」
海望靠近桌子,轻轻放倒相框。
相框和桌子碰撞的声音,莫名地在脑中挥之不去。
「不过,如果是单方面的就没有意义吧?」
「……呃。」
「结叶同学对我感兴趣,我也对结叶同学产生好奇。所以我们才会是朋友,能够融洽相处。」
「是这样、没错。」
我盯着海望,后者则慢慢靠近。
「但如果对方对我没兴趣……我最好也不要对那个人产生兴趣。因为毫无意义。」
「海望,那个──」
「海望,来帮忙一下!」
远处传来渚的声音。
海望轻轻吐出一口气,然后笑了。
「结叶同学,我们走吧。心爱的姐姐似乎在求救呢。」
海望说着便迈开步伐。
刚才的照片烙印在脑中,与海望那不同于以往的笑容混在一起。
我的嘴巴一张一阖。渚一定只是迷失了自己,并不是对海望没兴趣。既是如此,为什么现在的渚对海望的态度这么奇怪呢?
我不知道,但是──
「之后……要不要三个人一起玩海望的游戏?」
「什么?」
「毕竟桌游都玩腻了,海望的游戏倒是没玩过。」
「是可以啦,但姐姐会想玩吗?」
「绝对会的。就算她说不要,我也会闹脾气逼她玩。」
我不觉得这种程度的事能改变什么。话虽如此,总不能放着不管。即使这个选择是错的,我也──
海望噗哧一笑。
那是以海望来说很少见的,忍俊不禁的笑。
「啊哈哈,什么嘛。不要用那么认真的表情说要闹脾气啦。我会笑出来耶。」
「抱、抱歉。」
「没关系~反正我知道那就是结叶同学的优点。」
海望说着便朝我伸手。
「再不快点过去的话,姐姐会哭喔。你说对吧,结叶同学?」
「说得也是。走吧。」
当我握住伸过来的手,她也紧紧回握。
手上传来一股沉重力道,仿佛迷了路的孩子不知道何谓「节制」。
虽然有点痛,我还是笑了。
「谢谢。」
海望小声地说。
「结叶同学的那种地方,让我……让我们得到了救赎。」
「呃,不客气?」
「那种地方」是指孩子气的个性吗?内心五味杂陈,不过我还是任凭海望拉着走。第一次在这个家里看海望表现得落落大方,但我认为这样很不错。
因为老是当个不存在的孩子一定很痛苦。
我们就这么朝声音来向走去。渚在一楼的厨房,看起来很忙。
「总算来了。海望,过来看一下。」
「好好好,看什么~」
「关于这个食谱……」
两人靠在一起研究手机。
这样一看,她们分明是感情很好的姐妹呢。渚真的对海望没兴趣吗?如果没兴趣,她应该不会展现这种态度吧。
「所谓的『适量砂糖』大概是几克?」
「哎,适量就是适量吧。」
「那这里的『一撮盐』是多少?」
「一撮就是一撮。用手指随便抓就好啦。」
「……是这样吗?」
「……唉。虽然早就知道了,不过渚真的是完美主义者呢。那样不累吗?」
我轻轻笑了。渚给人的印象是做什么都很在行,说不定不是那样呢。我心想,「印象」这东西真是不可靠呢。
「因为那就是我。」
「哦……都行啦,反正我要随便加喽?」
「啊,等一下!海望,味噌要先确实量过……」
「来,下锅啦~」
「啊啊……!」
我最近常觉得渚和海望很相似。
像是那种天真无邪的笑容、稍微捉弄我的习惯,或是可爱的感觉之类的。我觉得两人本质上很相似,不过仍然存在完全相反的部分。但也正因如此,我总会情不自禁这么想──两人应该有办法和好喔。
但这或许是因为我不知道她们小时候的事。
自称「不存在的孩子」的海望,还有从很久以前就备受期待,结果开始扮演别人期待模样的渚。我知道两人都尝过不同的痛苦,却不清楚她们小时候是怎么相处的。
姑且不论长大以后,年幼的时候,姐妹不应该是感情最好的吗?
「海望,要随便加是没关系,但还是得好好试过味道才行。渚的话……如果不知道『适量』是多少就按渚的喜好调味吧。不管结果如何,先听从内心的声音吧?」
「好、好的。」
「好~」
我也不是特别擅长下厨,却自认看着食谱就能做出差不多的东西。至少上家政课时可以煮出平均水准的食物。
海望正在替味噌汤试味道,渚则战战兢兢地抓了撮盐。
有点开心呢。这是我第一次和她们俩做这种事,感觉自己也变成她们日常生活中的一部分了。在我家共度的时光当然开心,但来她们家里果然是件特别的体验。
渚打算做姜汁猪肉。
该怎么说呢,我觉得那是超级标准的菜色。记得之前上家政课时,我们做的第一道菜好像就是姜汁猪肉,渚也记得那件事吗?还是她本来就很喜欢姜汁猪肉呢?
我望着两人的侧脸。
看见两人争来争去,一边吵着这样不对那样不行,一边做料理的画面,就感觉她们终究是一家人啊。
p169
没错。即使感情不好,她们仍然是家人。明明是理所当然的道理,我却觉得自己好像忘掉了这点。
「结叶!这个好像变得很夸张耶,没问题吗?」
「没问题喔。只是酱汁滚了。不用慌张。」
她们显得手忙脚乱。
该怎么说呢,看到渚慌成那样还挺新鲜的。
在课堂上做料理的时候,她明明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不过这才是渚的本色吧。其实对很多事都不拿手却努力想把每件事做好。那是相当累人的生活方式。
我觉得在技术熟练前,就算着急,就算做得不好,就算成品很怪也没关系。只要渚能做回渚就好,她没必要假装自己什么都会。
我在一旁陪伴,直到料理完成。
用餐时,两人没特别聊什么,但气氛也不至于剑拔弩张。我因此松了口气。
虽然被夹在中间让我吃不太出姜汁猪肉的味道就是了。
因为实在太在意两人,我根本无法好好品尝。
就这样吃完饭,稍作休息后,我们聊到准备去洗澡的话题。这时,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仔细想想,今天原本没打算留下来过夜,所以我没带换洗衣物。
「学姐,你可以先去洗澡喔。」
「嗯……呃,我是不是该回家拿换洗衣物?」
「穿我的大概就可以了。反正我们身高满接近的。至于内衣,唔……船到桥头自然直,大概吧。」
「是这样吗……?」
应该说,穿海望的衣服真的没问题吗?虽然以身高来说,海望的确比渚更接近我,我可能也穿得下。但该怎么说呢,要是穿她的衣服,我晚上似乎会睡不着。就算说被海望穿在身上也不为过……不对,我在想什么啊?
话虽如此,直接穿这件衣服睡觉也有点那个~
我还是希望洗完澡能确实换上睡衣。
「好了,赶快去洗吧。后面还有人排队喔。」
「我、我知道了啦。」
海望猛推我的背。
然后──
我站在更衣间。
仔细想想,我还是第一次借用这个家里的浴室呢。一想到两人平时都在这里洗澡,果然还是会心跳加速。说到底,「跑到在意对象的家里洗澡」本来就不是常有的体验。早知道就先问问柚叶有什么能在这种时候保持平常心的做法了。
不对,就算在喜欢的人家里,她说不定也能毫不在乎地洗澡,甚至和对方睡在同一张床上呢。
我轻吐一口气,脱下衣服。
在别人家脱衣服时,这股难以言喻的紧张感是怎么回事呢?
走进浴室就看到里面理所当然地放着沐浴乳和洗发精。沐浴海绵……应该不能擅自拿来用吧~
「结叶学姐,我把换洗衣物拿来了。」
「谢、谢谢你,渚。」
「我是海望耶?」
「不行喔,渚还是不要装作其他人比较好喔。」
「……你怎么知道的?我觉得还满像的说。」
「分得出来喔。如果是你们俩,我绝对能分得很清楚。」
关于会互相模仿这点,她们可真像呢。海望之前也有模仿渚的声音。
至今为止,我看过两人模仿彼此很多次,也听过那些声音,所以现在不可能再搞错。
咦?可是──
「换洗衣物是渚拿过来的呢。」
「嗯。是公平地用猜拳决定的。」
「那规则是赢的人还是输的人拿过来……?」
「啊哈哈,想知道吗?」
「还、还是算了……」
「当然是赢的人啊。我跟海望都想多和结叶说说话。」
她笑着回应。
那声音听起来好稚嫩,好天真,好可爱,而且非常有魅力。
我将热水淋在身上。
「海绵可以用我的喔。最左边蓝色那个。」
「啊,谢谢……咦?」
我拿起蓝色的海绵时发现了一件事。
挂在墙上的海绵有三个。但渚她们明明是四人家庭。是不是有谁不用海绵呢?
「怎么了?」
「没事。只是在想是谁不用海绵呢?」
「……啊啊。」
渚的声音似乎从远处传来。记得之前在我家时,我也曾像这样与海望隔着浴室门说话。
那天的我好像一直在哭。
现在回想起来很羞耻,但我就是从那天开始一点一点地踏进海望的内心,才有了今天的关系。这么一想,我就忍不住笑出声来。
「海望的不在那里……那孩子不太会留下自己的痕迹。连牙刷都放在自己房间。」
「……咦?」
「……你会觉得我是个糟糕的姐姐吗?」
渚小声地问道。
「会不会觉得我既无法帮助海望,又只顾着自己……根本不配当她的家人。」
「渚……」
我不知道。家人是互相扶持,就算平时不会说出口仍会对彼此投注爱情,即使偶尔吵架也是能一同欢笑的存在──我一直对此深信不疑,所以不太清楚渚她们家的相处形式到底是对的还是错的。
「……抱歉,还是当我没说吧。换洗衣物先放这里喔。」
说完,渚就逃也似的离开更衣间。
明明应该有什么非说不可的事,我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紧紧握着海绵。换成我站在渚的立场,真的有办法帮助海望吗?在光是回应父母期待就耗尽心力,几乎快要迷失自我的情况下,我还有办法帮助妹妹吗?
海望会憎恨没有帮助自己的渚吗?
哎,但是……
「……我不知道啊。」
世界上存在各式各样的价值观,存在各种不同的家庭型态。
对于只活在小小世界里的这个渺小的我而言,世界太过宽广,我给不出答案。只能像平时一样洗身体。
平时洗完澡就准备睡觉了,所以我的脑袋有些昏昏沉沉。
但今天不知为何就是静不下心。不常用的洗发精与沐浴乳的香气。与我家不同的吹风机触感仍残留在手心,借来的化妆水那股冰凉触感也渗入肌肤。
我穿上海望的睡衣,用渚准备的牙刷刷牙,躺进她帮我铺在客厅的被褥。
远处的浴室传来水声。
难以言喻的紧张感让人静不下心。但水声听着听着,我却又昏昏欲睡。回过神时,水声已经消失了,屋里恢复寂静。
我瞥了客厅的时钟一眼,已经是半夜了。海望与渚不知何时躺到我的两侧,我感觉脸颊发烫。
难得来过夜,我竟然一个人先睡着了。
明明没有多少在晚上和两人说话的机会,我到底在搞什么啊?
我不禁叹了口气,借用一下洗手间。正在洗手时,走廊那边传来「嘎吱」声。
我把水关掉。
声音逐渐靠近。海望和渚应该还在睡觉,该不会是鬼之类的吧?不不不,我都长这么大了,没有幼稚到会相信那种东西。但身处一片黑暗中,出现那种声音还是会怕嘛。
悄悄探头查看走廊,什么都没有。
我差点要停止呼吸了。
「结叶。」
「咿……」
「你醒啦。」
「渚?抱歉,吵醒你了吗?」
「没有,只是有点睡不着。」
「这样啊……」
虽然光线太暗看不清楚,不过渚也穿着睡衣。
喜欢的人穿睡衣的模样。因为很少有机会看到,我好想仔细地看个清楚。但感觉一直盯着看不太礼貌,于是我稍微移开视线。
「不介意的话,要不要出去散个步?」
「散步?现在吗?」
「嗯。稍微动一动说不定就想睡了。」
「好啊。走吧。」
「那你先穿鞋。我去拿件外套。」
渚说完就上楼了。
我把脚伸进鞋子。因为没穿袜子,感觉有点奇怪。稍微等了一下,我就看到渚拿着连帽外套过来,然后递过来。
「晚上可能会冷,结叶也穿着吧。」
「谢谢。」
睡衣是海望的,连帽外套是渚的。我带着某种奇妙的感觉,尽量不发出声音地走出门。
即使是在盛夏时节,晚上也会带上几分凉意。
能隐隐听见虫鸣声,微温的风拂过脸颊。
我很少在这种半夜出门散步,感觉很新鲜呢。但毕竟是这个时间,要是被警察看到大概会遭到训诫,该不该谨慎行动呢?
如此心想的我回头望向渚,随即睁大眼睛。
和平时不同的睡衣打扮、被风吹起的美丽棕发、茫然凝视天空的眼眸。这一切都太美、太鲜明了,令我看得目不转睛。虽然没有忘记渚本来就很漂亮,但重新感受到这点仍教我说不出话来。
「结叶,怎么了吗?」
那温柔的声音搔着我的耳朵。
我连忙摇摇头。
「没什么!别管那些了,来,我们走吧!」
「……嗯。」
我正要迈开步伐,而渚握住了我的手。
我们随后肩并肩地缓缓前进。白天时热闹嘈杂的街道,在这个时间显得非常安静。抬头望去,天空几乎看不见星星,但月亮正反射出耀眼光芒……不对,月亮也是星星,所以说看得到星星也没错吧。不不不,那种事不重要啦。
晚上和朋友出外散步真是一种特别的体验。
感觉既兴奋,又好像被什么催促一般,胸口紧紧揪起,微弱的心跳在体内回荡。
「今天从早上就一直是好天气呢。」
「对啊。多亏了这点,天空好美喔。」
「就是说呀。月亮比在房间里看到的更大、更漂亮呢~」
这只是稀松平常的对话。
印象中,我们国中时经常像这样闲聊。只要对方是渚,不管聊什么都让我很开心。为了多听一点她的声音,我总会去网罗各式各样的话题。
现在跟那个时候也没有太大差异就是了。
「结叶有看过流星吗?」
「嗯,看过几次。渚呢?」
「看过喔。以前看过几次。」
渚仰望着天空。
那副模样与海望有些神似。
「有许愿吗?」
「咦?」
「我在想,渚对流星许过什么愿望呢?」
渚微微眯起眼睛。
那张侧脸有些落寞。
「海望……」
她轻声说道。
「你许了跟海望有关的愿望吗?」
「……是怎么样的呢?我好像不记得了。」
她说着便紧紧握住我的手。
渚似乎还记得,只是不打算继续说。所以,我也什么都没说。
姐姐,与妹妹。
那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呢?
渚扮演我的妹妹时,我都会很开心。然而,那与真正的姐妹终究不一样吧?
「渚有觉得自己是姐姐吗?」
「呃……」
「是在问以前的事。比现在更久更久以前的小时候,你有觉得自己是海望的姐姐吗?」
「……不知道。我满心只有要如何成为『花房渚』。不管什么『姐姐』、『妹妹』、『家人』,我都搞不清楚。」
「……这样啊。那也没办法呢。」
「没办法?」
「对。渚可能是因为光要应付自己的课题就很勉强,没办法帮助海望。但我觉得这一切都是没办法的事。毕竟在自己痛苦的时候还要背负别人的痛苦,根本是不可能的啊。」
心灵缺乏余裕时,要为别人做些什么,以及要为别人着想都是很困难的吧。遑论内心已被沉重的压力压垮,光是自己的事就应付不来了。那么,没有为他人着想的余裕也是无可奈何吧。
「即使是现在的渚,只要有一丁点余裕……往后无论怎么样的『姐姐』,你应该都当得成喔。」
「真的吗?」
「真的啊!就算没有血缘关系也能成为姐妹嘛!是不是呀,小渚?」
见我露出微笑,渚状似很惊讶地睁大眼睛。
会不会有点太孩子气呢?
我觉得这两个人一定能成为感情很好的姐妹。看过她们整天下来的互动,这种想法变得更强烈了。海望或许怨恨渚,渚大概也对海望没什么好感。
但那是现在,是直至目前的事。
至于未来会如何,谁也不知道呢。
「……结叶、姐姐。」
「怎么啦~?」
「对我说没问题。」
渚轻轻抱住我。远处传来轻盈的脚步声。看来即使是这种时间也有人待在外面呢。虽然有点担心会不会被看到,但我没办法推开渚。
我闭上眼睛。
「没问题。小渚绝对不会有问题。」
「……谢谢你,结叶姐姐。」
我闻到渚的气味。那是清爽而温暖的气味。
渚就这么抱紧我一段时间,最后才默默地松手。我睁开眼睛注视着那双眼眸。那晃动的稚气眼瞳透出些许不安,同时也非常诚恳。
「如果我能在真正意义上成为海望的姐姐……到时候,结叶姐姐就会变成长女吧?」
「呵呵,也许喔。渚和海望要不要一起来当雨宫家的小孩?」
「那样也不错呢。大家一起成为结叶的……」
渚说到一半又停下。
「不,还是算了……再稍微走一走就回家吧,结叶。」
「嗯,渚。」
短暂的姐妹扮演游戏结束了。也许渚的内心已经恢复到不需要再当雨宫渚了。这个事实让人有点失落,但我觉得是好事。我想多多认识那个与过去不同的,渚理想中的「花房渚」。
我们在附近稍微走了走便回家了。
或许是走路带来的适度疲劳,她抱着我的手臂进入梦乡。我却因为心跳太快,一时之间睡不着。
★
隔天。
看到两侧熟睡的渚和海望,我有一瞬间很惊讶,随即想到我是来过夜的。两人的睡脸都很平静,也很可爱。我一边想着她们连睡脸都很像呢,一边起身整理仪容。
先起床的人是渚。过了一会儿,海望也醒了。
我们和昨天一样准备了餐点,三人一起吃。早上的两人很沉稳,没有出现那种尴尬的气氛,我终于松了口气。这样应该没问题吧?于是,我吃完早餐就向两人提议:
「对了!机会难得,要不要三个人一起来玩游戏?海望有带游戏机吧?」
我对海望使了个眼色,后者轻轻点头。
「……有。如果结叶学姐想玩,我们就来玩吧。」
「说得也是。」
海望原本认定渚不会想玩游戏,但渚似乎很感兴趣。只见海望从房间拿来游戏机,俐落地接上客厅电视,拂去电视机上的灰尘。
这家人不常看电视吗?
正当我心不在焉地想着,海望就轮番看向我和渚。
「好了。要玩什么游戏?之前玩过的那个对战游戏吗?也有其他的就是了。」
「机会难得,选个可以大家一起玩的吧。有什么推荐的吗?」
「这样的话……」
海望从盒子里拿出来的好像是派对游戏。
我不常玩这类游戏,实际玩起来倒是很有趣。它们拥有与桌游不同的优点,就算是不熟悉这类游戏的我也能快速上手。
不知道渚玩得如何──我边想边投去视线,只见她明显陷入苦战了。
那副完全不像在玩游戏的表情让我不禁苦笑。她玩得开心吗?
虽然有点担心,不过拿到第一名的渚展现天真无邪的笑容。看到那副模样,我稍微放心了。但这次换海望露出不满的表情,或许是觉得输了没意思吧。这么说来,海望可是相当不服输的人呢。
我感到背上渗出冷汗。
我本来在想,如果海望是为了渚而买游戏机,让她们一起玩游戏不就能帮助两人稍微拉近距离吗?但我或许还是太天真了。只见海望拿出另一款游戏,把手把塞给渚。
「那个,还是玩别款游戏比较……」
「来玩吧,姐姐。可以吧?」
「海望想玩的话,当然好啊。结叶,你等一等喔。」
「咦、咦……」
连渚都提起干劲了。明明直到刚才都还很开心,但在这种状况下燃起好胜心会很伤脑筋呢。就算想阻止,两人似乎也听不进去,无论我说什么都没有要停下来的迹象。
希望不要吵起来就好了。
我提心吊胆地在一旁观察。然后,渚和海望玩起之前在我家玩过的那款对战游戏。
刚开始时,海望占据优势,但大概是慢慢掌握了玩法,渚逐渐压制回去。回过神时,又是渚获胜了。
客厅陷入一片寂静。
「下、下一场换我上吧……没有啦,当我没说。」
「再来一场。」
海望用低沉的声音说道。
渚则以一种难以形容的表情看着海望。
「差不多可以了吧?结叶也觉得无聊了。」
「对不起,结叶学姐。但再玩一下就好。只要再打一场,我就……」
「……好吧。那就再打一场。」
渚才刚说完,海望就带着阴沉的表情开始游戏。
情况有变。刚才还算是一片和乐融融,现在却弥漫着浓厚的紧张氛围。有种一个不小心就会爆炸的感觉,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就在这股气氛中,游戏再次结束。
获胜的人不是海望,而是渚。
我已经不敢看海望的脸了。
「唉,海望,换一款更有趣的吧。」
渚这么说道。
我差点要发出惊呼。
「……所以,你赢了比赛也不觉得开心吗?」
她的声音在颤抖。
「在游戏里获胜有那么重要吗?这种东西,玩得开心才是最重要的喔。」
「就是那种……」
「砰」的一声响起。
只见海望将手把砸在桌上。
「就是那种游刃有余的模样,那种什么都能理所当然做到的态度让人火大啦!」
即使开头只是件小事,一旦情绪爆炸,那就再也停不下来了。海望站了起来,推了下渚的肩膀。
「每次都摆出一副跟自己没关系的态度!明明就是你的事却显得事不关己!难道对渚来说,无论做什么或是赢过谁都不重要吗?」
「不是那样的。只是……」
「明明能做到我做不到的事。明明连我做不好的事、我拼命努力的事,全部全部都做得比我更好!不要摆出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态度啦!看到你那种表情,做不到的我又算什么?毫无价值的存在吗?你是不是在心里看不起我,觉得我怎么连那些事都做不到?」
「冷静一点啦,海望。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讨厌你。讨厌你讨厌你讨厌你!我最讨厌渚了!把我珍惜的东西,全都用那种轻松的表情夺走……」
海望抓乱了自己的头发。
平时梳得漂漂亮亮的头发变得乱七八糟,盖住她的眼睛。我到底该怎么办啊?
「如果我们不是家人就好了。那样就不会发生这种……」
海望像是回神似的浑身颤抖,然后摇摇晃晃地走出客厅。
事情来得太突然,我整个人呆住了。但不能就这样放着海望不管,于是我起身望向渚。
「对不起,渚。我去追海望!」
渚没有回应。
不知道是不是在反刍海望的话,她的眼神有些空洞。我想直接追上海望,但玄关的大门先「砰」地关上了。
我穿上鞋子,冲出玄关。海望的背影愈来愈遥远,我则拼命追赶那道背影。
「等等,海望!」
感觉这次和之前海望离家出走时不一样。
我有种预感,要是没在这里拦住她,她可能会就此消失。
我拼命地迈步向前。最近一直陪海望慢跑,感觉跑步速度和体力都比以前进步了一点。可是海望的运动神经比我好太多了,不知道能不能追上。
虽然不知道,但我也只能跑下去了。
我拼命追着她。距离逐渐缩短,不知道是因为我跑得快还是海望慢下来了。跑着跑着就看到海望被什么东西绊倒,摔倒在地。
「海望,你没事吧?」
我追上倒在地上的海望,一边喘气一边伸手。她却趴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该不会撞到头了吧?
怎么办?要叫救护车吗?不对,还是要先让她侧躺,保持复苏姿势?
可是那要怎么做来着?啊啊,早知道就好好复习健康教育课的内容了……
「……对不起,结叶学姐。」
海望小声地说。
虽然庆幸她没有撞到头,但我还不能放心。
「我不是故意说出那番话,也不是想让结叶学姐觉得不舒服。」
「我没事喔。但我觉得你之后好好地跟渚谈一谈会比较好。」
「……好的。」
海望抬起脸,握住我的手。摇摇晃晃起身的她,就这么投来黯淡的眼神。那对眼眸中完全感受不到平时的光彩,用看的就让人不安。我却无法移开视线。
「唉,结叶学姐,你今天有空吗?」
「咦?嗯。没什么事喔。」
「那么……只要一天就好。今天一整天,你能不能成为我的所有物?」
海望笑咪咪地说着。
那副笑容阴沉得可怕,让我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但还是尽量挤出笑容回应:
「可以啊。呃,要做什么?」
「……请跟我来。」
海望说完便往前走。而我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追着那道背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