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盘常,快点嘛。」
「唔……别这样,小鸟游同学,不要催我……」
暑气总算开始减缓的某天傍晚。于桌游咖啡厅「KURUMAZA」。
我的同事,高中辣妹小鸟游美布瑠(十七岁),正一面解开制服胸口的缎带,一面朝我展开猛烈攻势。
「别吊人胃口了……给我嘛。好吗?盘常,把你积了那么多的那个……都、给、我。」
「呃,可、可是,这个嘛,我想不好吧,或者应该说,我会过意不去……」
「你说过意不去,是对谁会过意不去?」
「还、还问我对谁……」
为了逃离小鸟游同学的诱惑,我把目光转向另一名同桌者。
在那里的是──
「常盘先生……你应该懂吧?」
──金发美青年兼小鸟游同学的男友,宇佐树同学。
面对自己女朋友正在疯狂色诱我的光景,美青年用冷漠得吓人的眼神俯视而来。
我近乎滑稽地瑟瑟发抖,挤出了罹患沟通障碍的茧居处男会有的破碎借口。
「不、不不不、不是的,宇佐同学。这是因为,呃,小鸟游同学她硬要……」
「嗯……原来常盘先生会这样找借口啊。总觉得很令人失望呢。」
「唔!」
他流露出深深失望的表情扎入了我的心头。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我都觉得遭到宇佐同学鄙视时,所受的伤害──比单纯被意中人的男朋友敌视还深。不可思议。
我转身面对他那边,以便表示对小鸟游同学的拒绝之意,进而认真地继续辩解:
「那、那个,我真的没有打算让小鸟游同学『硬抢』……」
面对如此慌慌张张辩解的我。宇佐同学一如往常地,露出连同性看了似乎都会着迷的帅气笑容──
──随后对我使出了「桌咚」,而非「壁咚」,并且把脸凑向我。
「那么,由我收下也不要紧吧,常盘先生?」
「啥?」
宇佐同学端正过头的脸孔逼近到面前,使得我的心脏大力鼓动。奇、奇怪,糟糕了,我开始无法确定自己以往建立的性取向──
「唉,盘常!」
──霎时间,肩膀被人一把抓住的我被迫回过头。一看之下,眼前有小鸟游同学格外撩人的身影逼近而来。
她抓着我的肩膀,含情脉脉地对我诉说:
「好嘛,求求你,盘常。都给我!」
「咻。」
您现在听见的是处男被辣妹诱惑而理智断线的声音。
出神的我不由得陷入僵硬的状态。对此,这次换另一边……有细嫩得简直不像同性的手指伸过来托起我的下巴,顺势将我的脸转了个方向。
美青年的脸已经贴近到足以感受呼吸的距离。
他依然用手指托着我的下巴,并且撩人地说道:
「反正你献给我就是了,常盘先生……我会好好对你的,懂吗?」
「嘎嚓。」
啊,您现在听见的是处男性取向被掰弯的声音。相当稀奇呢。
当我完全负荷不了时,他们俩的争执愈演愈烈。
「我受不了啦!快点,拿出来!我会替你清干净的,盘常!」
「不不不,常盘先生的心应该已经倾向『这边』了。对不对?」
「比起心灵,更应该听从本能啊。盘常,你说对吧!」
「不,常盘先生。超越本能之后才有真正的乐园。」
「听我的嘛,盘常~」
「常盘先生!」
于是被两个人一逼再逼到最后。我……我身为处男的脑袋──
──物极必反,我进入了相当于贤者时间的模式,借此得以冷静地抛出简单的吐槽。
「等等,这只是在玩『卡坦岛』时进行素材交涉吧!」
我拍桌吼道。排在桌上的「卡坦岛」棋子随之摇晃……连在这种时候的拍桌,都会理性地避免让桌游盘面走样的自己有点可悲。
先前热烈的色诱对抗赛顿时散场。看似冷静下来的两人重新向我提出他们原本的要求。
「盘常,反正你给我『小麦』啦,我要『小麦』。你屯了很多吧?我不介意替你清一下喔?」
「不,常盘先生。我愿意接收你的『小麦』,勇敢地献出来吧。我认为这对你而言也是件好事。」
「为什么你们讨素材时都要再加上一句像是另有深意的话啦!」
我质疑得合情合理,这对满脑子黄色思想的情侣相望之后,就一脸不满地回嘴了。
「「因为你优柔寡断啊。」」
「唔!」
他们这样说,我就回不了话了。小鸟游同学兴致全失地放开我之后,就一边重绑制服缎带一边继续说:
「来到盘常的回合就卡住,这已经是第几次了啊?啊──这种无趣的等待时间在桌游术语中叫什么?」
「你是指『Downtime』吗?不过现在的他用『长考』这个词来形容或许更贴切。」
桌游知识吸收得很快的完美男友开始多嘴。
辣妹不理无地自容的我,还说着「是啊是啊」附和男友的意见。
「就是长考吧,长考。这种在我们店里也是属于满惹人厌的玩法。」
我试着反驳她那刻薄的说词。
「不、不是啦,正是因为诚恳面对比赛,玩桌游才会长考……」
「不,盘常你的长考跟争夺第一名无关,真的就只是浪费时间啊。」
「嘎啊!」
刚重生的我又被瞬间击杀。辣妹的刀子嘴还是一样锐利。而且针对我还附了「来自意中人的怨言」这种隐藏特效,杀伤力更强。
当我内心正因为致命伤淌血时,宇佐同学帮忙打了圆场。
「哎,倒也不是无法理解常盘先生的心情。实际上,他的立场想必很为难,像这样……该怎么说呢……」
此时宇佐同学斟酌了一下用词,结果还是不得不无情地把话说绝。
「当我跟美布瑠争抢优胜争得正激烈时,还停在第三名落得与夺冠无缘的处境。」
「唔唔……」
面对他精确的状况分析,我不禁垂下头。没错,正是那样。
出于这对情侣谈到让他们留下回忆的桌游──这种对我来说毫无营养的理由,事到如今我们玩起了「卡坦岛」。
这款游戏算是初学者也能玩得开心的名作,同时也是一款玩家的骰运往往会造成悬殊差距的游戏。结果这次受害的人似乎是我。在先得十分者胜的游戏里,小鸟游同学和宇佐同学都拿到了九分,我则落得只有四分的局面。坦白讲我已经毫无胜算。
所以无论我在自己的回合做些什么,跟谁交涉素材,几乎都没有意义,惨到轮到我自己的回合时也都随便玩……然而,这对笨蛋情侣就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毕竟我在这回合跟谁交涉,将决定最后一分的去向──左右谁是赢家。结果便陷入刚才那种不可理喻的色诱对抗赛。
接着,小鸟游同学说了「但我觉得这样怪怪的耶」,然后一边用手上的素材卡朝自己颈部扇风,一边提出疑问。
「盘常在这场游戏废到吊车尾又完全没希望夺冠,可是我跟宇宇要抢第一,为何关键却被他握在手上啊?」
「的确,将──围棋一类的两人对局不会遇到这种情形,要三人以上同游的桌游才有这种特殊状况。」
宇佐同学感兴趣地附和。像他这种对桌游的纯粹好奇心,真的很得我好感。应该说那会让我想起某位常客。不过我却不明白为何他刚才原本明明想说的是「将棋」,中途却又改口说是「围棋」。
面对他们俩的疑问,我缓缓推了推镜架,开始解说:
「这个呢,就是所谓的幕后推手问题。」
「幕后推手问题?」
宇佐同学坦率地反问。呵呵,真是个好人。相对地,小鸟游同学察觉我散发的气场有异,难得地朝她心爱的男朋友吐槽:「啊,笨蛋。」
我无视于小鸟游同学的担忧,滔滔不绝地开始解说:
「没错,宇佐同学。像这次争取优胜的关键落到了并没有直接关联的局外者手中,在桌游圈会把这样的状况称为『幕后推手问题』。」
「哦,那满有意思耶。」
「是吧是吧?先不谈问题有多根深蒂固,以现象而言是很有意思的。」
「嗯嗯。」
「啊啊,受不了,你们就是这样……」
辣妹傻眼地望着大聊桌游知识的男性阵容。唔,为什么小鸟游同学听到游戏机制有这种不可思议的两难之处,都不会觉得有趣呢?这应该是大家都喜欢的话题吧。正常来想。绝对会感兴趣的啊。实际上宇佐同学就这么捧场……
「喂,别因为现场意见二对一就嚣张喔,盘常。」
「咦,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超能力者?」
「不对,这种情况下是你自己袒露了的心思吧。真的太好懂了。」
小鸟游同学说着就露出苦笑……糟糕。虽然我知道她是对我感到傻眼,但该怎么说才好呢,意中人能深刻地理解我,这样的事实只让我感到欣慰。差点忍不住傻笑。
「…………」
一回神,我发现自己正被宇佐同学盯着,急忙清了清嗓回头继续解说。
「实际上,这很难说是健全的游玩状况呢。争取优胜的关键被局外人掌握在手里。」
「对啊,一旦判断牵扯到游戏外的私情,只会玩到吵起来。」
「就是那样。不过呢,也有可能遇到除了私情以外,没有其他判断材料的状况。」
「那样处在幕后推手的玩家,会感到很煎熬吧。」
「正是如此。」
简直像多数表决票数胶着时,手握最后那一票的人。无论支持那一方都会产生冲突。基本上在陷入这种状况的时候,几乎就形同僵局了。
这时候小鸟游同学突然插嘴「没这么严重吧,不过就玩个桌游嘛」,身为桌游咖啡厅店员虽然不该这么说──却也是合乎她作风的真理。
「谁赢都无所谓吧?」
「原来如此。不愧是身为沟通强者的小鸟游同学,意见成熟得令人佩服。」
「呵呵,是吧是吧。」
小鸟游同学因为被我称赞而心情大好。我则一边带着笑容回答「是啊,真的」,一边迅速将素材卡递给宇佐同学。
「那么,这次我决定把『小麦』交给宇佐同学。」
「谢谢。那我要用来开拓土地,好,达阵!是我赢了!」
「唉,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胜败突然决定,小鸟游同学错愕地站起身。她满腔怒火地瞪向我。
「这算什么嘛!我一点也无法接受耶,盘常!」
「对,这正是『幕后推手问题』,小鸟游同学。你明白了吗?」
「唔唔!」
辣妹懊恼低吟并当场跺起地板。原来到了令和,真的还有人会「气得直跺脚」啊……
我带着苦笑继续说:
「好啦好啦。小鸟游同学。这次就当作『不分胜负』,放过我吧。」
「不分胜负?」
「嗯。输掉的你肯定无法接受这个结果。而我也肯定会遭受埋怨……」
宇佐同学一边对我说的话点头,一边接着说:
「我则是缺乏靠实力取胜的感觉,赢得太不扎实了。」
「就是啊。难以根除呢,幕后推手问题。」
「不,你们抱持那种态度的话,我不甘心的程度会更上一层。」
「就是啊。难以根除呢,幕后推手问题。」
「常盘先生变成应声机器人了。还真的是难以根除耶,幕后推手问题。」
我们三个就这样一边怀着各自的甘苦,一边动手收拾桌游。
忙了一阵子之后,忽然间,我发现小鸟游同学收拾的手完全停住了。我把那解读成跟平时一样在偷懒,忍不住就怪罪般喊了她的名字。
「唉,小鸟游同学。」
「…………」
然而状况好像不太对劲。她伸手捏起卡坦岛的「盗贼棋」凝望,并且略显感伤地嘀咕:
「……幕后推手……吗。」
「嗯?」
当我感到不可思议时,小鸟游同学便突然把目光从棋子移开,看了过来。
我以为她对刚才的游戏还有什么要抱怨,立刻严阵以待,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她朝我露出了深切感伤的笑容。
「盘常,你刚才为什么要让宇宇赢呢?」
「咦?那是因为小鸟游同学前一刻说……」
「但你早就知道要是让宇宇赢的话,我就会对你发脾气吧?」
「这、这个嘛,嗯,是那样没错。」
我仍然捉摸不出她想说些什么。相对地,小鸟游同学依然面带感伤,一边把玩着盗贼棋,一边说下去:
「相反地要是让我赢的话,感觉宇宇并不会多生气。毕竟我的男朋友超帅又有绅士风度。你说对不对,宇宇?」
「嗯?是啊,也对。」
宇佐同学从容自然地接受。超帅又有绅士风度是门槛极高的夸奖,能坦然接受的胸襟实在太了不起了。我一辈子也拿不出这种本事。
当我擅自被宇佐同学与自己身为男人的格局差异重挫时,小鸟游同学又继续说:
「即使如此,盘常还是让宇宇赢了。」
「那、那是因为你上一刻才挑衅说输赢无所谓……」
「不对,并不是那样吧。」
小鸟游同学说到这里便露出苦笑。
「真正的理由是──我和宇宇跟你提过,卡坦岛是我们回忆中的桌游,对不对?」
「…………」
我不由得吞了吞口水沉默下来。小鸟游同学把这视为默认,继续说道:
「我教宇宇游玩方式,教到自己输掉,虽然很不甘心,可是能见识他帅气的一面,我也觉得超开心。因为我一开始跟你说过这件事,所以你才想重现当时的情况吧?重现那一段回忆,让『我们两个』都能够开心。」
「……这个……」
糟、糟糕。全都穿帮了嘛。其实我在判断自己快要变成幕后推手时,就已经打算让宇佐同学赢──这种好让他们「两全其美」的处男浅薄心思,全穿帮了嘛。
宇佐同学佩服似的嘀咕:
「啊,所以常盘先生才会趁美布瑠失言时,赶着把小麦让给我,表现出顺水推舟的状况。」
「唔唔……!」
我害臊得低下头。自以为成人之美却全被看穿了──这是最难为情的。
宇佐同学一边笑,一边朝嘟哝的我看来。即使我丢脸,他们能开心地玩完游戏就好。
当我像这样做出结论时,小鸟游同学也对我露出可爱至极的羞赧笑容。
接着她轻轻将盗贼棋摆到桌上。
「盘常,对于你那种做法。我呢……」
小鸟游同学边说边从椅子起身,用无懈可击的笑容俯视而来──并且对我如此说道:
「从以前,就觉得不爽到极点。」
「……咦?」
一时之间听不懂她在说什么的我为之错愕。看了一眼宇佐同学,他也惊讶地停下了收拾的手。
至于小鸟游同学──
「哎呀,这么说来差不多该去采买备品补充了。刚好没客人,我就去一趟喽。」
「咦?啊,不是,何必赶在今天──」
「拜拜。你们两个爱桌游的男生先自己玩一下──」
──我还来不及将小鸟游同学叫住,她话一说完就脱掉围裙从店里潇洒离去了。挂在门口的铃叮当作响,等余音完全停歇……我才开口:
「呃……宇、宇佐同学。」
「怎么了?」
「从男朋友的观点……你知道我踩到了小鸟游同学的什么雷点吗?」
「嗯……这很难说耶。」
宇佐同学为难地搔头,然后回答:
「美布瑠的个性确实有阴晴不定的地方,但是刚才就连我也吓到了。毕竟照刚才的对话脉络,应该要肯定你啊。」
「说得……也是。」
至少我自认没有做出会惹人生气的举动……但事实是小鸟游同学的心情明显变差了。
「……唉。」
理所当然地,我完全陷入了消沉状态。于是宇佐同学拼命打起圆场。
「啊──常盘先生?你也不用那么沮丧啦。」
「不对,惹同事讨厌的话,照常理来说是会沮丧的吧。」
再加上她对我来说还是意中人。被讨厌肯定会让我情绪低落。
「嗯……关于这件事,美布瑠心情确实变差了,但我认为那并非因为她『讨厌』你。」
「唔?什么意思?宇佐同学,你搞懂她生气的理由了吗?」
金发美青年用爽朗笑容回应我的疑问。
「差不多。当然这属于我的想像,美布瑠恐怕是──」
宇佐同学话说到一半,店门上挂的铃铛就清脆地响起了。
难道小鸟游同学已经回来了?我们望向门口。
结果在那里的人──
「打扰了。我是初学者,一个人来没问题吗?」
──并非我的同事,而是客人。而且──对我来说是眼熟过头的客人。
穿着一身毫无皱褶的西装,样似上班族的和善青年。那副青涩爽朗的外表乍看之下甚至像求职中的大学生,但他其实已经年过三十了。
……真的跟那时候一模一样。
我起身时撞响了桌椅。怀念地嘀咕了一句:
「……老师。」
「老师?」
不明白状况的宇佐同学偏过头,交互看了看我与「他」。
而他这时用温和澄澈──依然能无条件蛊惑人的眼神对着我,并且如此开口:
「嗨,孤太郎。找你找了好久……从你受到退学处分之后,我们就没见面了吧。」
「……是啊……羽切老师……」
我不禁脸色苍白地回话……可以的话,我还不想跟这个人见面。即使见面也不会有任何好事……至少,对我而言是如此。
没错,他,羽切臣虎虽然是客人──
──但对于我,常盘孤太郎来说,却是最高等级的「不速之客」。
*
要用一句话来表达他,羽切臣虎对我的意义,那就是「恩师」吧。
他是亲身教导我课业、社会、伦理──还有道德的人。
而且更重要的是──
「咦?那么教常盘先生玩桌游的『师父』,就是羽切先生吗?」
宇佐同学停下挑手牌的手,并且瞪圆了眼睛问道。在那之后经过约五分钟。无论要谈什么话,既然他是客人,我们便决定以这个阵容玩桌游。
我们直接移动到刚才玩卡坦岛的桌子。目前奇妙的三名男性成员就这样玩起了新款桌游……名叫「獴鹫派对」的卡牌游戏。
面对宇佐同学的「桌游师父」发言,老师看着自己的手牌,苦笑地否认。
「不,不是那样的。刚才进店里时也说过,我在桌游这方面算是个大外行。」
「这又是谦虚话吧。能带领常盘先生进入桌游世界的人,怎么可能会是外行。我说的可是那个常盘先生耶?」
不知道这是在讲谁。感觉宇佐同学心里好像已经把我当成桌游界高人了。
当我感到困扰时,羽切老师就面带苦笑地继续解释。
「啊──该怎么说好呢,我不过是促成了孤太郎与桌游最初的交集而已。说起来,那时候玩的就是『卡坦岛』吧?」
羽切老师把话题抛给我。为了压抑所有情绪,我先吞了吞口水,然后才设法取回平静以笑容答道:
「是啊。跟老师、菜摘姐一起玩的卡坦岛,成了我首次接触地道桌游的经验。」
「菜摘姐?」
「啊,菜摘姐是老师的太太。」
宇佐同学对我的说明发出「哦~」表示理解。然而马上又「咦?」了一声,发现了新的疑问。
「呃,学校老师与他的太太,还有学生三个人会一起玩桌游,是什么状况?」
「「啊──」」
会有这样的疑问合情合理。我和羽切老师互望彼此的脸,用视线交流了「该从什么地方说明才好?」的心思。坦白讲解释起来会很麻烦,我们也希望避免深究……
结果,在宇佐同学那充满好奇心──并表达出「一旦好奇就不会善罢甘休」的独特气质席卷下,我决定认命。
不得已的我只好亲口说明。
「基本上,我会跟老师认识,并不是因为我们是学生与高中老师。」
「啊,这样喔?那你们究竟……」
话说到一半,宇佐同学停下准备玩桌游的手,交互看了看我跟老师……然后这么说道:
「啊,我搞懂了,你们是亲戚吧,亲戚。刚见面时我就在想,你们的气质满像的。」
「「啊──」」
我跟老师又做出一样的反应了。的确,连这种地方也很像……嗯,真的……于好于坏都让人觉得一模一样。
不过,实际上也就如此而已。我摇了摇头继续解释:
「我们毫无血缘关系。所以长得像纯属巧合。唔,怎么说呢,类似于长得像的阿佐谷姐妹吧?」
「嗯──那你们是什么样的关系?」
「简单来说,就是『邻家大哥』。老师是在我读高中前……从中学时就常常陪我玩的邻家大哥。」
「啊,这样喔……」
宇佐同学似乎被说服了……嗯,感觉这样就不会被进一步「深究」。但我才刚安心松了口气,没想到跟我立场相同的队友──老师似乎是在准备玩桌游时太过专心,脱口说出多余的补充。
「更精确来讲的话,其实我是『邻家大姐的老公』。」
「咦?换句话说,常盘先生一开始并不是跟老师要好,而是跟你的太太──菜摘姐比较熟喽?」
「对对对。然后,我是闯进了他们之间的捣蛋鬼──」
「咳咳咳!」
我大声咳嗽。而老师这是才警觉似的说了「抱、抱歉」赔罪并把话打住……然而却为时已晚。
宇佐同学似乎完全被激起了好奇心,眼睛闪闪发亮朝我看过来……从这种部分,就会觉得他真的是「小鸟游同学的男朋友」。
「哎呀哎呀,难不成那个大姐姐是常盘先生的初恋对象?」
「唔……!」
我、我就是因为这样才不希望被深究。
我一边将目光从宇佐同学面前移开,一面解释:
「对、对普通男生来说,会憧憬温柔的邻居大姐姐是很自然的事情吧?我当时就是那样,但并没有动真情啦……」
当我试着找借口时,从以前就只会多嘴的老师又做了补充。
「咦?可是孤太郎,你在初次见面时瞪我瞪得超凶的吧?老实说,当时我汗流浃背的程度比拜访岳父岳母时还夸张。」
「老师!」
「哈哈哈,果然是动了真情嘛。」
宇佐同学哈哈大笑。像这种部分,真的可以感觉出他是小鸟游同学的男友。
话虽如此,他也没有继续调侃,开始玩起游戏了。
「啊,大家手牌差不多都选完了吗?」
「哎呀,抱歉。等我一下。」
被催促的老师连忙又开始挑手牌。当宇佐同学笑着表示「请慢选」时,我不经意地重新读起这款游戏……「獴鹫派对」的说明文。
规则极为单纯。所有玩家都拿着写了数字一到十五的手牌,每回合从中打出一张牌,比数字大小。当然,数字最大的人将赢得分数。基本上真的就只是这样的简单游戏。
那么,只管打出数字大的牌不就好了吗?游戏的精妙之处正是在此,假如出的牌跟别人数字重复,该数字会被判为无效。简单来说就是两败俱伤、同归于尽的意象。桌游圈常把这称为「Batting」。
所以假如我跟老师在第一局打出十五,宇佐同学则出了一。在这种情况下,由于我跟老师发生了Batting,视为出牌失效,结果就会变成剩下的宇佐同学独赢。明明他出的数字是最弱的一。
然后,手牌在这款游戏是消耗品,因此从下个回合起,我跟老师都不能再用「十五」。反观宇佐同学不仅保留了「十五」,动用时甚至也不会跟别人重复,占了绝对的优势。
另外,获胜所得的分数还设计了最高十分、最低负五分这样的断层,所以大家都会希望抓准机会出数字大的牌抢分数,但如果对手也打着一样的算盘而重复要怎么办……游戏过程将让人如此苦思再三。
「獴鹫派对」便是这样的一款卡牌游戏。
「好,决、决定了。」
老师终于从手牌里挑出一张,并且拿到自己的眼前覆盖。顺带一提,这次争的分数是五分。还算值得争取,却也没有必要太逞强的微妙分数。这部分的思考方式会因玩家而出现相当大的断层。
因此感觉要重复并不是那么容易……
「那么……亮牌!」
随着我下的口令,所有人一起掀开自己的底牌。结果是……
──宇佐同学出三。我和老师都出九,撞个正着。
「好耶!」
宇佐同学摆出架势叫好。随后……
「实属甚──太幸运了!谢啦。」
他生龙活虎地收下了分数牌。剩下我跟老师茫然对望。
「不是,你为什么要出九啊,羽切老师……」
「那是我要说的台词,孤太郎……」
我们俩同时深深叹了气,然后将刚才用掉的「九」归为废牌。
于是,宇佐同学看见这一幕就乐得发笑。
「你们两个真的很像耶。不过,为什么是出九?」
面对这个问题,我噘嘴回答:
「也没有为什么……只是想拼一下看能不能拿到分数。」
「同上。还、还有……」
老师多加了一个理由。
「以我的情况来说,也是想稍微靠近一点自己的社团。」
「社团?」
宇佐同学偏过头,我就主动说明。
「啊,羽切老师当过棒球社的顾问。去年还打进甲子园。」
「咦,真假?那满厉害的……等等,不过你说『当过』,就表示今年没当顾问了吗?」
「啊,与其说不是顾问……」
此时老师朝我瞥了一眼,然后搔着头继续说明:
「其实,我现在连老师也不是了。但孤太郎到现在仍然不肯改掉『老师』的称呼,或许就是这样才让你误会。」
「咦,原来是这样啊?」
宇佐同学意外地睁大眼睛。他抛来视线催促我说明,我却刻意忽略了。老师代替我继续说道:
「我正是在孤太郎退学后不久跟着离职的。目前我在帮岳父工作……毕竟这是事先说好的约定。」
「嗯?」
宇佐同学偏了偏头。理所当然。毕竟那些话表面上是对他说,但其实老师明显是针对我一个人「报告」。
然而我对此仍然坚持不予回应。宇佐同学似乎察觉到气氛有些凝重,便如此接着说道:
「不、不管怎样,结果你们连离开学校都在同一个时间……」
停顿一拍之后,宇佐同学别无他意地说:
「两位还真是在各方面都很像耶。」
那句评语让我一瞬间忍不住咬紧牙关……可是宇佐同学显然没别的意思,因此我决定先坦然接受。
「能听你那么说很令人高兴呢。毕竟羽切老师是我崇拜过的人。」
「崇拜?明明他抢走了你的初恋对象?」
符合宇佐同学风格的尖锐言词。尽管老师有一些诧异,现在的我却听得出来。这句肤浅的挑衅词──反而是出于对我的着想。
「宇佐同学。」
「抱歉抱歉。」
证据在于当我半开玩笑露出生气的模样,宇佐同学就带着笑容赔罪并爽快放弃追问了。
羽切老师有些欣慰地看着我们这样的互动,然后嘀咕:
「我放心一点了。看来你在这里也有交到好朋友,孤太郎。」
「对啊,那还用说!」
我只对这一点大表赞同。于是宇佐同学难得有些害羞地转开了目光。
老师兴致勃勃地继续提问:
「这么说来,还没听你们谈过彼此的关系。算是店员跟客人吗?」
「啊,不是的,宇佐同学是跟我亲近的同事的男朋友。」
「……这、这样啊……哦……」
老师给了不知道该如何置评的回应……我能理解。
…………
被他这么一问,我才发现这桌的成员,两边都是我的意中人的伴侣耶!不,虽然其中一边已经是「过去式」了!但这是什么情况!是怎样才会把这些人凑在一起玩桌游?说真的,我在前世究竟造了什么孽?
我忍不住用碇源堂的姿势低吟。宇佐同学翻开场地中间的分数牌进行下一局。出现的数字是「负五分」。
「哎呀,争抢负分牌吗?记得在这种情况下,并不是由数字最大的人拿分……」
「出牌数字最小的玩家就必须吃下负分吧。」
老师做出回应。我则说了「没错」并且额外补充:
「但重点在于『Batting』要素在这种时候也同样有效。假如老师跟宇佐同学都出了『三』,我则出了『八』。正常来想数字最小的是出了『三』的两个人,但因为Batting失效后,出牌最小的玩家会变成由我来递补。」
宇佐同学听完我的说明,就嘀咕说道:
「真是精美的规则呢。」
依旧无法从外表看出来他欣赏的眼光这么老派,很有内行人的调调。
他就这样一边瞪着手牌,一边找我闲聊:
「啊,对了。虽然我问这个没别的意思,但老师那位太太是叫菜摘姐对吗?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常盘先生?」
「咦?唔──要问是什么样的人,我也很难形容耶。」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犹豫不已。宇佐同学则继续说道:
「……跟我的女朋友会不会很像?」
「咦?」
我不禁从手牌当中将脸抬起。宇佐同学的脸被他的手牌挡着,看不见。我设法让内心冷静下来,缓缓答道:
「没、没有啊……一点也不像。该怎么说呢,感觉菜摘姐是所谓的『文静型』。你说对吧,老师?」
「对啊。不过,她对我这种自己人也有强势的一面。」
老师一边苦笑着回答,一边将手牌拿到场上覆盖,我也跟着出牌覆盖并附和:
「的确。对我来说,菜摘姐是个『温柔的大姐姐』,但是她对老师或家人发脾气时,就会大发雷霆呢。」
「对。她属于平时会闷在心里的那一型,所以爆发时才格外猛烈。」
老师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显得有些疲惫……嗯,我也目睹过几次菜摘姐对羽切老师兴师问罪的场面,所以能体会他的心情。
宇佐同学一边嘀咕「真意外」,一边挑了张手牌到场上覆盖。
「羽切先生看起来似乎过得挺清闲就是了。」
「不不不,哪里的话。身为入赘的女婿,我每天都得夹着尾巴过日子。」
「入赘……对喔。之前有提到是你会去拜访常盘先生的邻家大姐的家里。」
我对宇佐同学说的话表示「没错」,并且继续说明:
「菜摘姐家里──羽切家是名门世家。住的房子也称得上豪宅,换句话说,客厅与桌子都很宽敞,真的相当理想喔,以玩桌游的环境来说。」
「「以玩桌游的环境来说。」」
宇佐同学和老师同时说着并露出苦笑。我则一边鼓起腮帮子,一边推动游戏。
「好了,那大家各自开牌!」
随着我下的口令,各家覆盖的牌都被掀开。宇佐同学是五,老师是四。至于我……则是二。换句话就是我一个人输。
我不甘不愿地收下「负五分」,然后被宇佐同学瞪了一眼。
「不是,居然出『二』。你有心要赢吗?」
「这是在调整手牌啦,调整。敬请期待之后的牌局。」
「哼──」
宇佐同学显得不太服气……真是个敏锐的人。而且他直觉的敏锐程度,不知道为什么会让我想起前阵子光顾店里的女性常客。明明他们两个一点也不像………………不像吧?
「孤太郎?」
被老师搭话的我回过神来。我连忙一边准备下一局,一边回答:
「啊,对了对了,刚才聊到羽切家有很棒的桌游环境对吧。」
「不是啦,是讲到入赘的羽切先生有妻管严的状况。」
宇佐同学傻眼地向我吐槽。对此,老师苦笑着做了回应:
「要说我的状况是妻管严……那倒也没错。」
然而,那句话却让我有一丝疙瘩。
「菜摘姐生气时确实很恐怖,但还不到『妻管严』的地步吧……」
「啊,没有,我的意思是与其讨论菜摘个人的脾气,我反而是对羽切家抬不起头。你想嘛,毕竟还有金援的因素……」
「……啊,那倒也是。」
「嗯?」
宇佐同学对我们的互动偏头表示不解。这个话题跟家务事涉及太深,我难免变得沉默不语,老师则盯着自己的手牌又看了一会儿……接着下定决心似的开口:
「在玩游戏的场合谈这些煞风景的事,真抱歉。说来惭愧,我欠了羽切家一笔债。」
「说成欠债……」
老实讲,我对这种陈述方式稍有微词,但老师用视线加以制止,便决定不打岔。
羽切老师继续说道:
「没错。羽切家帮我的家人出了医药费。」
「医药费?」
「是的。我有亲人罹患了相当难治的疾病。原本已经被医生宣告余命无多……但近年却发现了划时代的治疗法。无奈那是只在北美才有的先进医疗技术。」
「啊……光听就觉得开销会相当可观。」
「嗯,实在不是市井小民出得起的金额。但就算那样,病情也不容我们悠闲地等待那种治疗法变得普及低廉……」
「我懂了,你太太的娘家就在那时候帮忙出钱应急。」
「是的。所以将我的处境形容成『妻管严』也还算贴切。虽然与其说是老婆在管我,不如说我欠了羽切家太多。」
「……感觉是我太冒昧了,对不起。」
因为突然出现的沉重话题,宇佐同学赔罪了。然而,老师带着笑容说了「不不不」并且回话:
「或许我让你误会了,不过,这对我来说是一段相当美好的『佳话』。」
「佳话?」
「是啊。毕竟亲人的病靠羽切家的资助治好了,我跟菜摘也是单纯在恋爱后才结婚,何况在入赘迁居之后……」
老师说到这里,看向我这边。
「还交到了能一起玩桌游的挚友。」
「老师……」
那句话让我不禁停下手。宇佐同学看我们这样,就在微笑后敲了敲桌面催促:
「好了好了,你们玩游戏的手都停住喽。选牌吧,赶快赶快。」
面对他的催促,我跟老师不由得互望彼此的脸。
接着便重新认真投入这场「獴鹫派对」。
歌方月乃
「那么,我差不多该离开了。」
「咦,这么快?」
羽切先生才玩完一场「獴鹫派对」便如此开口,错愕的我不禁做出了比较贴近月乃而非宇佐的反应。
毕竟这款游戏玩一场顶多只要十五分钟。尽管我的时间观念深受将棋影响,但是在桌游咖啡厅待不到三十分钟就走,对我而言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进一步来说,这场比赛的内容只让我感到不服。拿第二名也就罢了。问题在于原本盘常先生好像有某种策略,到最后却只顾独自拼命拿负分就结束了。与其说这样让我觉得期望落空……感觉更像他露骨地想让身为「来宾」的老师赢,所以我无法接受。非常无法接受。
我忍不住看向盘常先生表达抗议。然而,他对我──宇佐树投以劝阻的微笑之后,直接从椅子起身。
「我送老师到门口。」
「啊,那麻烦你结账……」
「不不不,没关系。毕竟老师没有在店里用餐。」
「这怎么行呢……」
「坦白讲,在这种状况下要开发票还比较麻烦。」
羽切先生拗不过笑着这么说的盘常先生,只能退让。我默默地盯着那一幕,并且重新体认到心里的疙瘩扩散开来。
「(果然如此,总觉得今天……应该说,从羽切先生来到店里以后,盘常先生就一直有种假惺惺的感觉。)」
简直跟现在的我──「宇佐树」一样。
平时那个不善对话却又爽朗认真,做事尽心尽力,深得我喜──在为人方面着实让我有好感的「盘常先生」销声匿迹了。
但该怎么说才好呢?取而代之的是今天给我的印象就是一名谨守教条的「桌游咖啡厅店员」。当然那样并没有错……可是,却让人有种落寞感。
我在无意间跟着他们走向店门口。
羽切先生在门前回过头,然后和气地露出了有教师风范的笑容。
──老实说,我总觉得那副笑容有蹊跷。
「那么,感谢你们今天陪我这样的大叔玩。」
「哪里哪里,久违地跟老师一起玩,我也很开心。」
盘常先生同样回以笑容……不知道为什么,这让我联想到AI之间的对弈,互动中仿佛毫无情感。
我实在受不了那种诡异感……就仗着宇佐树的淘气形象,刻意抛出了冒犯的质疑。
「话说回来,羽切先生今天究竟是来干么的呢?应该不是单纯来享受桌游的乐趣吧?」
「…………」
如此的质疑让他那张事有蹊跷的笑容随着脸部肌肉变得有些扭曲。然而,他立刻揉了揉脸颊掩饰,然后戴起下一张面具做出回应。
「算是来跟教过的学生见个面吧。我碰巧从某条管道听说了你的传闻。」
「什么?事到如今才来?不不不,我记得他从高中退学后已经隔了满长一段……」
「宇佐同学。」
盘常先生果然开口责备我了。他的表情紧绷无比。很抱歉,但这点程度的压力可无法拦住我──歌方月乃……既然与重视的朋友有关,那就更不用说了。
羽切先生略显困扰地搔搔头,然后继续说:
「其实,之前我完全联络不上孤太郎。」
「咦?」
我回头望向盘常先生。他有些尴尬地将目光转开并答道:
「……对不起。因为我在退学后,我们家就立刻搬家了。啊,不过搬家真的跟我退学的事无关,而是出于父母的因素喔?」
「是啊,那我知道。不过你拒接我的电话,LINE也已读不回的这些事,应该就不是碰巧了吧?」
「哈哈……是那样没错。」
盘常先生露出苦笑。感觉那张脸……沉痛得让我都快哭出来了。我的良心正在低声劝阻,不明白详情就不该继续深究下去──但另一个狰狞的我却在内心大肆作乱,对于让他露出这种脸的一切感到恼火不已。
结果获胜的是──介由宇佐树面具获得了助力的,那个狰狞的我。
「居然会被常盘先生讨厌,想必是你做了很过分的事吧,羽切先生。」
「宇佐同学……!」
盘常先生不禁抓住我的肩膀加以制止。然而,我也不肯退让。
我默默瞪向对方,羽切先生──就带着依旧令人恼火的笑容回话:
「……这不好说。关于我的部分,或许正是因为『我什么都没做』,才会导致事情变成这样。」
「什么都没做?你是指关于他退学那件事吗?」
「对。说来像是在找借口,但我当时作梦也没想到孤太郎会那么做。那实在让我吃惊不已,结果就只能随波逐流……」
「嗯?不好意思,我有点跟不上你说的那些话耶?」
「哦?啊啊,我懂了,原来你对他的退学内情真的『一无所知』吗?」
暗指「你们并没有想像中那么亲近」的那句话,让我愤怒不已。借此机会,我将今天在内心角落对这个男人──羽切臣虎始终抱有的反感一吐为快。
「相反地,可见羽切先生对于常盘先生的退学内情了若指掌呢。」
「难说呢。」
「……那个,事到如今似乎也嫌晚了,请问能向你要一张名片吗?」
「宇佐同学。」
盘常先生再次怀着责备之意叫了我的名字。然而我无视他,并瞪向羽切先生。接着对方从包包里拿了名片盒,露出微笑。
「当然无妨。啊──只是不好意思,目前最新的名片正好用完了。如果你不嫌弃我拿旧的,还是从妻姓之前印的版本……」
「不要紧。只要能知道你的联络方式就好。」
我将他递出的名片一把抢过来塞进口袋。
接着直接用挑衅的眼神瞪着他,盘常先生却用力抓住我。
「宇佐同学,已经够了。假如你很在意……之后要谈多久我都奉陪。」
「不,常盘先生。我并没有抱着凑热闹的想法,身为你的朋友──」
「宇佐同学。」
我这时候才发现他抓在我肩膀上的手正在发抖。
「……我明白了。」
尽管我表示退让,还是忍不住呕气似的将目光移开……这并不是因为我在扮演宇佐树。老实说,这无疑是歌方月乃才会有的反应。连我都对自己孩子气的举动感到讶异。上次像这样呕气,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不知不觉中,盘常先生的事情对我来说,似乎已经变成「无论如何都不能退让的事物」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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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场因为我停下指责而迎来寂静。结果,重启话题的人是盘常先生。
「总之,老师是好奇我的状况才到店里露面的对不对?」
「咦?对、对啊,是那样没有错。进一步的话,我还想说声抱歉──」
「啊,对了,提到道歉!」
盘常先生没有把回合让给对方,继续用自己的步调主导对话。
「老师,我跟你借了外套就一直没有还吧!」
「外套?啊……之前那件吗?那反而……」
羽切先生还想说些什么,盘常先生却不由分说地急着接话。
「啊,还是说不用还也可以吗?」
「咦?是、是啊,那当然。」
「谢谢老师!那么,关于这件事──」
接着盘常先生有所觉悟似的瞬间垂下目光,却又立刻露出笑容说道:
「就当作我们自此『互不相欠』。」
「……唔!」
那句话让羽切先生的面具随之扭曲。状似懊恼,又好像泫然欲泣。感觉那是我今天第一次看到羽切臣虎这个人露出真面目。
然而他立刻将面具戴回脸上……还以虚假的笑容回应:
「好……那我走喽,孤太郎。下次──」
他的话才说到一半,然而,盘常先生却带着笑容打断。
「老师保重。」
那句话的言外之意是「你别再来了」。老师露出苦笑后……也跟着回以同样的笑容。
「你也保重,孤太郎。」
羽切先生就这样从店里离去。铃铛清脆的响声听来有几分冷冽。
「那么,接下来──」
为了清理现场,盘常先生嘀咕着走去收拾桌面。他手脚俐落地将「獴鹫派对」的牌收回盒里,然后用PU胶圈(类似橡皮筋的东西)固定,再摆回桌游橱柜。接着熟练地将桌面消毒清理,仅用一分钟完成所有工作之后……
「所以呢,宇佐同学。」
他坐回原本我们三个玩卡坦岛的那一桌,然后朝至今仍茫然伫立于门口的我搭话:
「你有那么想知道我退学的理由?」
盘常先生似乎还是有点生气,难得用了略显草率的态度询问。
……原本我也不想做出这种侵门踏户闯进他人内心世界的无理举动。假如对方是我喜欢──有好感的人,那就更不可能这样做了。
可是目前在我心里,却涌现了比那更强的意念。
「是啊,身为朋友,我务必要听你说。哪怕会惹你讨厌。」
我用宇佐树的强势性格这么回应,并且在放着卡坦岛的那一桌用力坐下。
──对于他的私事,我希望能有更深的理解。这股意念正排山倒海地驱动着当下的我。
盘常先生听了我──宇佐树直话直说的要求,就露出了有些消气的模样。
「你真的好奸诈,宇佐同学。」
如此嘀咕的他露出苦笑,然后缓缓将体重靠到椅背。
接着一边望着咖啡厅的天花板,一边用仿佛事不关己的语气倾诉。
────那太过令人意外而又震撼的,退学理由。
「我被同校学生清楚拍下跟女同学从宾馆走出来的场面,还让那位女同学怀孕了呢。」
……………………
「唷啊?」
是的。我发出了在自己人生里最奇怪的叫声。
*
「吓我……一大跳。」
方才做出震撼发言的盘常先生瞪圆眼睛望着我。
「宇佐同学,刚才那是你的声音吧?原来你发得出那么尖的声音啊。听起来简直跟女性一样……」
「咦?是、是啊。抱歉,因为实在太令人讶异……」
我含糊其辞地转开目光……刚才那何止完全是「歌方月乃」原本的声线,也算是在人生当中屈指可数地展露了「女孩子气」的叫声。真难为情。
「……倒不如说,刚才的声音,我好像似曾相识……」
「不、不提那些了!」
由于盘常先生差点溯及不必要的记忆,我只好用力拍桌将话题带回来。
「现在谈的是你的退学理由啦,退学理由!刚才那是开玩笑或者我听错了吧!」
「啊,你说我搞大了棒球社女经理肚子那件事?」
「哎呀,这回的用词变得更露骨了!」
「感觉满像电影续集的宣传词耶。」
哈哈大笑的盘常先生不知道在笑什么,我则忍不住抱头苦恼……要保住宇佐树平时的形象此时难上加难。然而由于话题本身的缘故,盘常先生似乎也没发现有异。
他反而用冷静过头的沉着态度,淡然地继续说道:
「看吧,跟我警告过的一样,刚才没必要当着老师面前把这件事说开吧?」
「的、的确……不对啦!呃,我问你,那是真的吗?」
「唉,假如这是编出来的,那我的性癖未免太扭曲了吧。」
「那、那倒也对……不、不对,可是!」
即使如此,我仍拼命挤出在自己心里也迟迟理不出头绪的想法。
「你并不是那么愚蠢的人吧!」
「宇佐同学,你对我的认识有多少?」
盘常先生不领情地说道。他那充满拒绝的眼神无比漆黑且深邃,犹如在令人窒息的棋局里对弈到中盘的棋士。
然而正因为如此,目睹那眼神的我也有了把握。
我怀着迎面接受挑战的防卫战心态,再一次明确地、缓缓地向他复诵:
「你,并不是,那么愚蠢的,人。」
「…………」
盘常先生对我说的话毫无回应,只是深深叹气并且靠向椅背。
仿佛不打算再主动说什么的样貌。
……好有气魄。
身为女流棋士,身为桌游玩家……──不,身为一名朋友,我当面接下他的挑战,然后沉沉地坐回椅子闭起眼睛,开始默默思考。
……对于这件事情,他恐怕并没有「说谎」。毕竟内容与我在歌丸时期听过的关键词「惊天动地退学记~是非难分篇~」一致,所以「退学理由」应该正如他所说。
常盘孤太郎蒙受不纯男女交往的嫌疑,被学校逼到退学了。
到这里为止,应该是铁一般的「事实」。实际上他就是如此退学的。
问题在于,潜伏于背后的「真相」。
「…………」
我将眼睛睁开,并且再次窥伺他的模样。对方完全抹去了表情。该怎么说呢,他是个平时都带着柔和笑容的人,因此那模样实在令人痛心。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他变成了这样,但看来他不肯主动告诉我关于退学的真相。
所以我现在要做的依旧是侵门踏户探人隐私的行为。对待朋友毫无同理心的野蛮行径。
基本上,我跟他的关系纯粹是偶尔会一起玩桌游的交情。倘若刻意用粗俗的字眼──这只能算是靠「博弈」建立起来的关系。
不过,正因为如此。我才会情不自禁地──
「(──希望能触及你的核心。)」
并不像下将棋那样认真对弈。
正因为是能够交心的「单纯玩伴」。
我才无法忽视那样的痛、那样的苦楚。
这一切,全都是为了打从心底享受在这里的「博弈」,享受桌游而做的……
「……嗯?」
在我一边这么想,一边不经意地从依然摊开在桌上的卡坦岛盘面捡起「盗贼棋」的那一瞬间。
我便感受到今天体验的几个「点」,仿佛逐渐在心里有生命地串连起来了。
首先,第一个「点」是在羽切先生来访前一刻,我们跟小鸟游同学三人一同玩耍时,对桌游术语进行的说明。
那种问题,是源自将棋界所没有的奇妙状况──争取优胜的玩家决胜败的关键,会落在原本毫无关联的第三方手里的现象。
下一个「点」则是跟羽切先生玩「獴鹫派对」时,发生了不自然的局面。盘常先生积极地获取「负分」,明显表现得很不对劲。
然后,最后的一个「点」。以离别之际的话题来想实在过于不搭调,他们提到了有一件外套借了一直没有还,附带的前提条件是两个人的外貌有些相似。
──从这三点寻思过后,我──总算想通了。
那个实在难以置信的「退学理由」──实际上是从何而来。
换句话说──
是谁,从什么地方,收下了那样的「负分」呢?
我不禁抬起目光,重新凝视盘常先生的眼睛。
我朝他亮出捏在指间的「盗贼棋」,道出「核心」。
「表示你从以前,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幕后推手』?」
面对我的指证,他先是吃惊地瞠目……下一个瞬间,又有些豁达地笑逐颜开,然后打趣似的朝我恭恭敬敬地低头。
「漂亮。我认输了。」
*
「该怎么说才好呢……宇佐同学,尽管难以启齿,我想事情的梗概大致上就跟你推敲的一样。」
他尴尬地打算含糊带过。我却毫不留情地把话说破。
「那个狼师身为棒球社顾问,居然跟女经理同床共枕吗?」
「还用到『同床共枕』这种词啊。」
盘常先生对我的独特的用字遣词苦笑。不不不,这根本没什么好笑的。
我进一步把话说破。
「难道那个家伙身为教师,在意气风发地走出宾馆时,还粗心让同校的学生撞见,甚至糊涂到被人拍了照片?」
「虽然你用的词恶意十足,但就是那样没错。啊,不过当时老师被人拍到的只有背影。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这哪有什么大幸可言。少胡扯。」
我不屑地撂下一句狠话。连我都很意外自己的怒气会流露得这么自然,不过正因如此,那都是我毫无虚假的心声。
我怀着仍然平息不了的怒火,催促对方进一步说明。
「然后呢,后来怎样了?是那个家伙拜托你当替身的吗?」
「啊,没有没有,不是那样啦,宇佐同学。老师没有那么做。」
盘常先生慌张地摇头向我否认。明明别人对自己有误解就轻轻带过,事情来到这个份上,他却温柔地想着要替老师维护名誉,让此刻的我相当恼火,而且难过。
盘常先生似乎察觉了我这样的情绪,便在压低声调后严肃地重新开始说明。
「所幸……虽然这样说大概又会惹你生气。当时我的状况,算是在相当早的阶段就发现了那张照片。在那个时间点,事情尚未传到学校……就连老师本人要得知,也还有一段缓冲时间。所以……」
「……所以你连内情都没跟那家伙说明,就跑去跟他借外套了?」
「嗯。还有,我也预先跟那个女经理串通好了。」
「……说明桌游时也是这样,常盘同学,你做『准备』的效率实在很快。」
「真不好意思。」
「我不是在夸你。」
「对不起。」
他一边道歉,一边继续提出结论:
「所以,老师的不当性行为固然该受到鄙视,但我希望你别把他当成『将罪行赖给我的家伙』。关于那部分,完全是我自己找罪受。」
盘常先生诚心诚意地看着我的眼睛,坦承自己犯下的罪过。
……虽然对他过意不去,但听完刚才那些说词,根本不可能让我重新评价羽切臣虎这个人。倒不如说──
常盘孤太郎这个太过善良的人物,在当下承担了所有的负面要素,如此的情况只让我徒增无奈。
我忍不住愤而敲桌,并且吐露自己的想法。
「我搞不懂。你为什么不惜做这么多,也要袒护那个人渣──」
「啊……呃,这个嘛……首先,我提过棒球社去年打进了甲子园吧。」
「唔!」
听他一说,我恍然大悟……虽然不知道实际的规范是什么,但现任棒球社顾问对女经理伸出狼爪,这样的事实确实相当堪忧。要参赛甲子园可能也会蒙上阴影吧。如果从这一点考量,别说是顾问,只要涉事者换成「社团外的学生」,至少从棒球社立场就能让丑闻严重度大幅下降……话虽如此……
「就、就算那样,那跟你也没有关系吧?」
「不,棒球社里姑且也有跟我同班的男生,所以并不算毫无关系。他每天都很努力在练球,确定打进甲子园时还高兴得哭了。连我身为旁观者都深受感动。简直可以说是真实版热斗甲子园。」
「或、或许是那样没错啦……他跟你是好朋友吗?」
「没有耶,完全不算。应该只是同班同学,交情不好也不坏。而且到最后,他还气得跟我绝交了。还说我玷污了他的青春,把我骂得狗血淋头。」
「不是,你承担的『负分』未免太大了吧。」
我显得不服气,盘常先生就面带苦笑地继续说:
「啊,顺带一提,我还有一点情报可以替羽切老师挽回名誉。那个女经理呢,确实跟老师发生了关系……非但如此,据说她还跟人数可观的棒球社员有一腿。那个,也就是所谓的婊──」
「放荡女。」
「……宇佐同学,你有时候用词很古典耶。仔细想想,连这部分都跟歌丸小姐──」
「后来呢,我们现在谈的是羽切!」
我急忙把话题带回去。
「就算对方是个放荡女,又有什么帮那家伙挽回名誉的理由?」
「啊,是的。这部分是在我退学之后才厘清的……结果那个怀孕的女经理,产下的宝宝是跟棒球社队长生出来的。」
「啥?」
「顺带一提,她现在跟那个队长结婚了,还过着幸福的生活。」
盘常先生一边说,一边秀出女方的IG给我看。状似十分幸福的亲子合照就在上面……不知道为什么,虽然前因后果听了实在气人,宝宝的可爱照片却能不由分说地洗刷掉那些情绪。啊,真可爱。
实际上盘常先生也一样吧,他将手机拿回去,看见宝宝的照片时就露出了些许笑意。这个人算是「老好人」的极致吧。
「咳。总、总之呢,关于『把学生的肚子搞大』这一点,老师姑且是无辜的。」
「不,即使是那样……跟教师还有队长都有一腿,这内幕也太混乱了吧。」
「嗯,实际上还有别的社员也跟女方发生过关系……堪称黑暗版热斗甲子园。」
我们俩都感到吃不消。该怎么说呢,这属于青春中不堪入目的部分。
「可是,你却为了让关系乱成这样的棒球社进甲子园比赛……」
「没、没有啦,虽然那么说,大部分社员都是清白的啊?还有,实际上关于棒球社参赛甲子园云云,只占了我替老师顶罪的两成动机吧。最主要的理由,反而更倾向私人因──」
「是为了菜摘姐,对吧?」
我毫不迟疑地提出推测,盘常先生则露出了吃惊的脸色点头。
「好厉害,宇佐同学。正是你说的那样。虽然跟老师聊天时也曾经提到几句。该怎么说呢,菜摘姐平时是很沉稳的人,正因为如此……」
「也爱得深沉?」
「唉……说直白点就是那样。该怎么说呢,很令人堪忧喔。我并不是在开玩笑或者想太多,老师外遇的事一旦曝光,感觉免不了动刀见血。」
「就算那样,至少从老师的立场而言是自作自受吧。」
「也是啦。不过我并不想看菜摘姐──憧憬的大姐姐崩溃。」
「……或许是那样没错……」
听到现在我还是难以接受。这是当然的。如同他替菜摘姐着想……还有当下虽然并没有直说,但他恐怕也会替惹出问题的羽切老师担忧,而我也一样希望朋友的付出能有所回报。
我才不管狼师、乱搞关系的棒球社、夺人初恋的病娇女是从那里冒出来的。我只希望盘常先生,希望这个善良无比的人能获得幸福。
…………
「嗯?怎么了吗,宇佐同学?总觉得你的脸突然好红……」
「没、没事,我只是对意外投入其中的自己吓了一跳……」
「唔?」
「没、没什么。」
我清了清嗓掩饰……无情的是,感觉刚才那样让我心里的「怒火」消散了一些。老实说我自己也觉得有毛病,话虽如此,刻意将负面情绪找回来也很愚蠢。更重要的是盘常先生始终都在安抚我。既然如此,我趁现在平息怒火应该比较好。毕竟这些风波对他来说,全都是一年前就结束的事了。即使我现在翻旧账大吵大闹,也只会对他造成困扰………………
「话说回来,今天那条淫虫是来做什么的?」
「我也还在猜想。」
盘常先生无奈地耸耸肩。谈到现在,他才首度表露出对于羽切臣虎的一丝不耐。
他拿起我放在游戏盘上的「盗贼棋」,然后把那轻轻摆到自己设置于盘上的「村庄棋」旁边,并且叹了一口气。
「听到这里,宇佐同学应该也明白,目前我在各方面都不希望跟老师见面。」
「见面之后会想杀人嘛。」
「不、不是那样。毕竟若我们接触过多,就会有旧事重提之虞。所以我应该尽量减少跟老师接触……更重要的是,再也别跟菜摘姐见面。这也是为了他们好。」
「……你真的是……」
我傻眼得抱头苦恼。真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个人。该说他是彻头彻尾的幕后推手本色吗?连谈到自己该生气的点,都还事事为人着想。
他打从心里感到傻眼地嘀咕:
「真不知道老师是抱着什么想法来见我的。完全是不速之客。」
「从他的态度来看,不是来跟你道歉的吗?」
「应该是吧……太无聊了。老师明明没有任何理由要跟我道歉。与其想着化解那种无谓的罪恶感,他应该还有更多需要守护的事物。」
情绪五味杂陈的他如此吐露,我便微微一笑。
「我懂了,所以你玩『獴鹫派对』才会『露骨地一直拿负分』,采取了不合你作风,又好像有所影射的战略吧?为了尽快把对方赶走。」
「嗯。现在宇佐同学知道内情了,就能明白当时玩成那样有多尴尬吧。」
盘常先生使坏似的咧嘴一笑,让我也不由得跟着笑了起来。
「的确,那实在堪称杰作呢。」
「对吧?拿原本属于娱乐的桌游做那种事,其实我也觉得很内疚。实在对不起艾力克斯.兰多夫先生。」
「……谁?」
「咦,当然是『獴鹫派对』的作者啊。」
「……我说你啊。」
看盘常先生到最后甚至对桌游作者道歉,我完全消了气。真是败给他了。
当我嘻嘻一笑,盘常先生见状就说了不可思议的话。
「……谢了,宇佐同学。」
「谢什么?」
真心不明白对方在感谢什么的我如此反问。他害臊似的搔了搔头。
「关于退学这件事,结果全都是我自找的,只能算自作自受。即使如此……当你替我发脾气时,我总觉得获得了救赎。」
「……这样啊。」
「所以,谢谢你。」
「嗯。不客气。」
我面对面地望着他,然后柔柔一笑。于是这次他红着脸将头转开了。看、看到他这样回应,我也很困扰就是了。
「「…………」」
奇怪的寂静降临现场。为了化解这种尴尬,我抛出新的话题。
「可是总结来说,这故事还是让人感到很恶心耶。」
「会吗?」
「会啊。毕竟到最后占了便宜的是『狼师』、『乱搞关系的棒球社』、『放荡女经理』、『病娇女』。这算什么啊?」
「被你这样一说,总觉得像是黑金丑岛君的故事章节。」
「除了你以外的登场人物就是这么黑幕重重啊。」
「不、不会啦,没那种事…………啊,对喔,我想起来了。有个部分都忘记提到。」
盘常先生忽然表现出心血来潮的模样。当我偏头表示不解,他就露出略显得意的表情。
「这件事情中,有唯一一个受到帮助,又没有任何过错的『第三者』在啊。而且,那也是我当时决定替老师顶罪的一大理由。某方面来说,比菜摘姐还重要。」
「嗯?你在说什么?」
我完全想不出吻合的人物,而他继续说道:
「你看,就是当时接受羽切家资助才获得『先进治疗』的──老师的亲人。」
「……啊啊!」
没错,之前也有谈到这件事。这样啊,原来亲人接受治疗正好是在同一个时期。的确,那样的话,万一老师外遇的事曝光……
当我思考到这里时,盘常先生就露出了闪闪发亮的笑脸。
「看吧,还是有无辜的第三者得到好处啊?哎呀,太好了太好了。」
「唉,但从毫不知情还乖乖替外遇男垫付亲人医药费的羽切家观点来看,也可以说是超坏的结局。」
「宇佐同学,你有时候会聪明到绝情的地步耶。」
「相反地,你有时候是大发慈悲到愚蠢的地步了。」
「唔…………不、不对,宇佐同学,虽然话是那么说啦,但我可没有自诩为圣人君子喔?证据就是,我有逼老师做出『了断』。」
「了断?」
「对。你想嘛,老师有说过,他在我退学后没多久就辞掉教职啦。那是我主动向他要求的……不对,算是我威胁他的。」
听他这么一说,我才想起也有这件事。
「啊,那家伙有提到事先讲好了什么,就是这件事?」
「嗯。我确实袒护了老师……不过那终究是为了保护他的家人及周围的人。他身为教师还做出那么过分的行为辜负大家,我是一点也不打算容忍的。至少……我并不希望对学生伸出狼爪的人,还能高枕无忧地继续当老师。所以……」
「……这样啊。」
「……嗯。」
沉默就此降临于现场。定睛一看,他的脸色简直像刚告解完本身罪行的大罪人,显得满面苦涩。我忍不住噗哧笑出来。
「不对不对,为什么你谈这件事情时,要摆出那种脸啊?」
「哪、哪有为什么,毕竟谈的话题姑且是自己威胁他人……」
「居然说成是威胁!难道你扛起了狼师的大部分罪责,然后要求『啊,但你要辞掉教职作为了断喔』,还一直把那当成自己在威胁他人而内疚吗!」
「是、是那样没错啊……」
「啊哈哈哈哈哈哈!不会吧,你到底有多……啊哈哈!」
我忍不住捧腹大笑。盘常先生则是不服气地噘起嘴唇片刻,最后却还是一起笑了出来。
「搞什么嘛,真是……哈哈。」
就这样,在我们两个笑完,又过了一阵子之后。
店门突然被用力推开,铃声清脆响起。与此同时,跟先前店内的气氛截然不同,一道开朗无比的嗓音回荡于室内。
「I’will be back!」
转头一看,小鸟游美布瑠双手捧着购物袋,一脚踹开店门走进店里,动作粗鲁得只差裙底没走光……纵使我是假扮的男朋友,看了如此野蛮的举动也感到头大。不,我发现连她的男同事都抱头苦恼。
小鸟游同学一边嫌热,一边大步走向后场,而盘常先生连忙追了过去。小鸟游同学一看到他接近,就朝他抛出其中一个购物袋。
「等等,别突然──唉,好重!咦?你怎么会买这么多东西回来!我们咖啡厅有缺这么多备品吗!」
「有啊有啊,超缺的。你看,比如像这款大罐的薏仁化妆水。」
「何谓咖啡厅备品!」
「好嘛好嘛,有什么关系呢?盘常,只要你也跟着一起用,这就算是备品了!」
「好冰!等等,别闹……!」
「啊哈哈!」
看他们俩在柜台附近嬉闹起来,我不由得有点感动。
「(真、真是厉害……小鸟游美布瑠。)」
她才回来短短几秒钟,就把之前凝重的气氛──羽切臣虎临走前留下的混浊世界观一扫而空了。
「(果然,我还是比较喜欢这间咖啡厅……KURUMAZA平时的样子。)」
我一边置身于如此舒心的感受,一边不经意地把手伸进口袋。于是,手指就碰到了某种硬物。掏出来一看,那是张随便对折过的名片。
「(啊,这是刚才从羽切臣虎那里拿到的名片…………)」
稍作思考后,我从座位起身走向附近的垃圾桶。当时我一气之下就跟对方要了联络方式,不过重新想想……
「唉,小鸟游同学,这支最新款的吹风机是……」
「……备、备品啊?」
「哦,这样啊、这样啊。那就麻烦你详细地做个解说吧,桌游咖啡厅会需要用到这个东西的理由……!」
「盘常好烦喔~」
……与其花时间去跟羽切臣虎联络,还不如看他们这样互动。
当我如此做出结论,准备将名片丢进垃圾桶──就在这时,我发现从折弯的名片角落,露出了意料之外的汉字。不属于羽切臣虎四字当中任何一字的汉字。
一时间,我以为对方塞了别人的名片给我,却又立刻将念头一转。
「(啊,他好像提过这是从妻姓之前的名片……)」
当我想起那一点,顿时就被勾起了兴趣,将丢进垃圾桶前简单折过的名片打开端详。
霎时间──我觉得心里原本剩下的几个疑问,全都戏剧性地串在了一起。
为什么,那个女生明明对桌游毫无兴趣,却会在这里打工?
为什么,那个女生会想将「自己幸福的模样」秀给只是同事关系的人看?
为什么,那个女生会对「幕后推手问题」闹那么大的憋扭?
还有更重要的一点──
羽切臣虎的不当性行为并未曝光,受惠最大的将是──
──某方面来说算是让盘常先生救了一命的那个「老师的亲人」,究竟是谁?
所有情报,仿佛全都漂亮连成了一条线。
羽切臣虎留下了从妻姓之前的名片,上面是这么写的:
〈小鸟游 臣虎〉
